求救,是的,我是在求救!从九四年八月我开始明白絮在以一种秘密而残酷的方式进行对我的背叛以来,我就走进一条死亡的漫长暗巷,我就明白我极可能会死,而三月十三日我与它相贴着薄薄的细膜而共同存在过,去找小咏之前的那十天,它也仿佛随时可以将我取走,我活在难以形诸文字的对死亡的颤栗深渊里,真正是第一次面对到自身生命里,精神和肉体双重都被毁灭的,关于“死”的最大“可能性”(相较之下,从前所经验到的都只是一种死亡的“意愿性”,重大车祸时所遭遇的也只是仅关肉体死亡边缘的一种“可能性”)。直至如今,我也不明白自己是否已走出这“死亡之暗巷”,更早以前,我刚回到巴黎的三月初,我常晚间十点左右到塞纳河边散步,那时我就常在心中看到自己在写一本小说,名字是:“致我所深爱人们的遗书”,我看到我在给每一个人的遗书中的最后一行写着:“救我!”
然而,这本遗书中并没有要留给絮的只字片语。
我想如今的书写行为是最后一场试着宽恕絮的努力,如果连这最后宽恕她的努力也失败,我也不可能活在一个如此深恨她的躯体里,我必将死,死于一场最后的和解行动,与我的生命,与我最深的爱恨纠结和解,这也是能与她的生命和解的最后方式,而她也终将因我的死亡而自然地回到对生命严肃与真诚的品质里,在那里,不再有宽恕的问题,那儿正是我们相爱的根源地。否则,即使我侥幸活着,也只能以最最残酷的方式将此人彻底放弃,彻底自我生命中抹除,因我爱她太深,而她对生命的不真诚之于我,之于我的存在,伤害都太深。
这个“宽恕”的主题,关系着救我自己,也关系着救絮。
Ⅲ
读到马库色(Herbert Marcuse)在《爱欲与文明》里讲的一句话:“爱欲所指的是性欲的量的扩张和质的提高。”我非常伤心……
我的爱欲,之于一个具体对象的要求,似乎是不曾被满足的。我突然这样明白,且非常伤心,非常非常伤心……我正是因为这样的“不被满足”而一度地使水遥选择不要我,而跟另外一个人走;二度地又使立誓要全心全身地满足我的絮,后来也顾不了我会面临什么样恐怖的灾难,而以最悲惨的方式硬生生地背弃我,将性欲及爱欲双重背叛的命运强塞给我。且这一次更是荒唐可笑啊,我的命运之神不是因为我不要去爱这两个人,也不是我因这种“不满足”而要背弃我所爱的这两个人,而是因为我的“不被满足”如此明白清楚地呈现在她们眼前……哈,我竟是因为我的“不被满足”而被抛弃的。我并没有错。
或许我是因“不被满足”而经常地受挫、受苦,甚至短暂地怨怪着絮,但她从没真正相信过,她所给我的另一种东西是远远地补盖过我这个“不被满足”,对我而言更重要……或许我对她发出的声音太杂乱,以至于我并不曾真正地使她明白,我最要的是她的“永在性”,且正是她,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虽然“满足”他人或“被他人满足”是重要的,但如今即使出现一个全新的人完全能满足我且被我满足,她也不会是我最要的那个“永在性”的人。我对我生命“爱欲”的要求远远超乎“满足”与“被满足”之上,我要的是生命中能有最终最深的爱欲——是“永恒”。
* * *
絮,“永恒”是什么?“永恒”是我们能超越时间空间的限制、生死的隔绝,在生命的互爱里共同存在(或不存在),这互爱不是封死在我们各自生命体里的,而是我们彼此互相了解、互相沟通着这份互爱性,无论生死,我们在彼此爱欲的最核心互相流动、互相穿透着……这正是你的“永在性”,加上我之于你的“永在性”。
我想你是不能目睹自己不能完美地满足我,且我内在对爱欲质与量的要求也无法欺瞒你,因此,从你决定要爱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在承受这种苦与轭,我内在对爱欲质与量的要求慢慢地使你承受不住,而使你从愿意彻底给予我、满足我的藩篱内跳走,开始欲望着他方、欲望着他人,试图寻求另一个安顿你灵魂和身体的所在……我明了你对我爱的深厚性,我也说那或许是我所接收过最深的,但是,因为不足以承担起关于我的苦与轭,所以你连带地取消了我在你爱欲核心的位置,取消了我的“永在性”,或者是说,我的“永在性”根本不曾在你内心发生过。
可是,无论如何,过去你那份爱的深厚性,之于我,它唤起了一份更深的深厚性,深到我既不可能、也不愿意取消你之于我的“永在性”。因你的具体出现,使我生命被发展得如此深,深到我与你那个爱的结合体孕育出一个“永在性”的花苞在我身心里,这是生命赐给我最珍贵的财产、最美丽的幸福。我要终生养着我心里的这朵花苞,虽然我无法要求你身心里也跟我长着一样的花苞,但这花苞却是我能向我自己生命祈求到最美、最令我渴望的一件礼物,而这个礼物是你所给我的,正因你的爱,我自己的生命才长成这朵花苞,我谢谢你!
你不知我是以这种方式在底层爱着你,因为如今你在现实中的行为引起我太多一时消化不完的伤害与痛苦,所以你在现实中接触到的我都是狂怒与巨恨的火焰,然而,我实在是如此珍养着你给我的花苞,如我珍爱兔兔及其他你所给我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或只字片语,我要天天为这花苞浇水、施肥,让它可以一直随四季自然花开花谢再花开,让你在我爱欲的核心一直是活生生、会呼吸、会微笑、会蹦蹦跳跳的……我明白我的生命必然可以做到如此(只要我先克服我的恨),我好幸福!
尤瑟娜(Marguerite Yourcenar)在《阿德里安回忆录》(Mémoires d'Hadrien)里描写希腊少年宠儿安提诺雨斯为了爱情理想,在他二十岁前为淫荡的罗马皇帝阿德里安殉死在河底,实践了他对皇帝永恒之爱的许诺。灰发皇帝在他的殉身中,真正地“一辈子在一个人身上做了皇帝”,才忏悟到安提诺雨斯的爱——
一个人太幸福了,岁数大了,就变得盲目、粗鲁。我可曾享有其他如此圆满的厚福?安提诺雨斯已魂归离恨天。在罗马城内,赛维亚牛斯此时一定认为我太宠他了,其实我实在爱他爱得不够多,才没能让少年人肯继续活下去。夏比里亚斯信奉奥非教,认为自杀是犯罪,强调少年人的死是为了献祭;我对自己说,他的死是一种献身与我的方式,心中因此感到既惊惧又欢喜。可是唯有我一人才能衡量,在温情深处,酝酿多少的酸涩,在自我牺牲之中,隐藏着多少分的绝望,又有多少恨意夹杂在爱意之中,被我羞辱的少年人丢回给我的,是他忠诚不贰的凭据,害怕失去一切的少年人找到了这个方法让我永远眷恋他。他果真希望借着死亡来保护我的话,一定是觉得他已失宠,才不能体会我失去他,原是给我造成最厉害的伤害。
不仅仅是安提诺雨斯以殉身的方式完成他对阿德里安的永恒之爱;尤瑟娜也将《阿德里安回忆录》献给和她一起住在大西洋岸“荒山之岛”上的四十年爱人格蕾丝·佛立克,一九七五年尤瑟娜将佛立克火化后的骨灰先铺在她生前经常披戴的披肩里,之后再包放在一只她所喜爱的印第安编篮中入土,亲手埋葬了她的伴侣,也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她对佛立克的永恒之爱。
絮,尽管你已抛弃了我,但我要和安提诺雨斯、尤瑟娜一样美,我对生命太贪婪,唯有如此的美才是生命的桂冠,我就要这顶桂冠,我渴望和他们一样美,尽管你不愿接受我所献给你的这顶桂冠,但我就是要如此建造自己为神像,建造自己的生命为殿堂,以我的方式去完足我永恒之爱的意义——那是献祭与抛弃我的你的啊!
第十书
五月十一日
小咏,姊姊把我要的两张CD寄到了。五月七日寄发的,今晨快递邮差就来按铃亲自交给我,我马上冲到工作台前写关于东京的回忆。这两张CD是我们一起在东京听过的音乐,我将你在东京使我经验到的爱的深度偷偷攒存在其中的三首曲子里。
我还在等我们在东京拍的相片,我帮你拍的,你帮我拍的,还有我们的合照;这份相片对我更重要。你厌恶拍照,是我逼着你去跟朋友借相机的,因我说你可怜,从没有过我的一张相片,这次我或许就要死了,也许来东京是你生命中最后一次能看到我,我也是特别要来给予你我生命中最后的爱的。如果你就要从此失去我的生命,你所深爱过的这个人,你却从没有过一张她的相片,你没办法想得起她专属于你的姿势、影像,那实在太可怜了,你怎么能分到我这么少?并且去到东京的我如此之美……
我还没收到相片,昨天礼拜三打电话给你,不敢问你寄出没,因我明白你又将我锁进你生活的死角了,你不要我写信、打电话给你,我又感觉到你那强悍抗拒所有人,在内心对所有人大声说“我不需要任何人,我自己可以活得很好!”的脾气又朝着我发射……走出打电话的邮局,我脚软地站在门口,无助地头昏眼花,难过你啊!我已变得如此无害于你,我已是你生命中较为柔软的一个人了,为什么你连我都要抗拒呢?他人既如此伤害你,你又为什么要对自己更坏,将自己原可得到的都扫落在地呢?我难过你啊!你真要叫我再掉头不回顾你的人生,再三年吗?正因我了解你,所以我才瘫软无力啊,因我不知怎么才能使你不要如此倔强地将自己放置在“爱的荒原”上,我不知如何才能不被你的倔强打败。我知道那对你有多残酷,我的决然背转不回顾于你,那三年对你有多残酷,你外在对我表现出的总是与你内在真正需要于我的尖锐地相反,尖锐地相反,而过去正是由于我被打败了,我彻底听信于你外表对我的排斥、拒绝与冷漠,所以我就此一去不回……
“被放弃比死更痛苦……”你只简单地这样告诉过我。
* * *
小咏,过去,我一直在虚构你,连你在东京也不再相信我对你的记忆了,笑我说我对你的记忆都是在虚构。然而,小咏,如果我不虚构,你敢看吗?你敢面对我之于你最狂野的爱欲吗?你承受得起你所拒绝的是什么吗?你真的敢面对我对你述说全部的真话,而不仅只是在深澈的悲哀里等待迎接我的死亡吗……
我爱你的方式,一直都是任自己被你打败……
顺从于你。不为自己争取任何权利。疼你疼你更疼你……
这你明白吗?你愿意明白吗?
我生命中最精湛处,最深邃处,也唯有你有天赋理解。
如果我都说真话,小咏,我是不是就要像太宰写完《人间失格》之后,跳河情死呢?你说要带我去看太宰死的那条河,那是在我们去近代文学馆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些太宰居住地的资料照片,也看到日本人在捞太宰尸体的照片,那一瞬间对我真是最好的暗示。小咏,我会死吗?我从小一直爱太宰,这也是你知道的,这和我对其他艺术家的爱都不一样,太宰不够好,还来不及伟大就死了,还被三岛笑“气弱”,但没关系,嘲笑就嘲笑,都好,嘲笑他的人更是常被遮蔽在某种腐烂的虚伪性里,三岛就是。我跟太宰是在同一种生命本质里的。小咏,我希望死前我可以再去东京看他死去的那条河,上次你来不及带我去的,带我去,好吗?
太宰治最厌恶的就是世人的虚伪性,也可说他是死于世人的虚伪性。他所喜爱的法国诗人阿波里内尔(Guillaume Apollinaire)也是。太宰治常说:世人都在装模作样,世人令他恐惧。
* * *
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四日,我抵达东京成田机场。
二十三日从巴黎戴高乐机场搭乘国泰班机,经十六个小时到香港,再从香港转机经四个小时到东京。
往香港的飞机上,我坐在窗边,全身颤抖,窗外气流也不稳定,机舱里不时传来机长要大家安静坐在位置上安心等候的声音。我预感着飞机的失事,想自己身上携带的死亡气息太强烈,连搭飞机也使这班乘客笼罩上死亡的气息,整个航程机身在气流中挣扎不断,旅客和机员都面色凝重。我独自望着机舱外洁白的云,想象着飞机爆炸,我的身体在这洁白的云间肢解燃烧开来是什么样子。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空中小姐点来不同厂牌的啤酒,虽然明知自己绝不可能睡着,但还是希望能减少任何一些,如此一分一秒炽盛地等待着要见到小咏的时光。
我全身颤抖,不是因为我怕死,相反地,我一点都不怕肉体的死亡,因为此刻肉体真正的死亡对我未尝不是解脱——自从三月十三我的精神崩溃以来,十天内我不能入睡,借着大量酗酒将身体击昏,但不规律且短暂的肉体昏沉,也只是使我坠入地狱般的连连噩梦,在嘶吼呐喊中哭醒……精神和肉体双重的痛苦太深沉太绝对……完全不能进食,勉强自己吃下任何食物马上吐出,精力全失,仿佛受到超乎有机体所能承受的创伤,内在五脏六腑都被压碎碾烂,十天里大部分时间我都关在房间里喝酒,以此消灭、镇压脑里所爆发出来的惊人的痛苦……我完全不怀疑自己这次必死。仅是躺在床上颤抖,干呕,头痛欲裂,没人知道三月十三以来,太阳穴附近的脑袋被我发狂撞裂,血流满我的左耳及发间……我深深意识到自己的必死性,打了国际电话给妈妈、姊姊、水遥和小咏,除了妈妈外,我诚实地告诉她们这次我会死……挣扎着来日本看小咏,因为那是我死前两个心愿之一,以自由之身来将我尚未给过小咏的热情给她……
飞机出发的前一天,我振作起来,去Camira的家庭医生那儿拿了一个月份四十颗安眠药,医生很安静很温柔,要我躺在检查床上为我做一般身体检查,拉起我衣袖时发现我手上的疤,及脑穴的血迹,他呆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我想他明白我是个有自毁倾向的人,他只是不愿意我因旅行日本之故拿更多的安眠药,只有在我临走起身向他握手时,他才轻而理解地说:“Trahison?是背叛吧?”关上诊疗室的门,噙住刚刚差点要落下来的泪珠,一个陌生法国医生对我痛苦温柔的熨帖,使我胜受不住。
荒谬的是,自己在与“安眠药”最相关的领域读书工作过这么多年,第一次自己服用它,竟是从一个法国的家庭医生手里领过来药单的。我告诉这个叫Jean-Marc Guerrera的医生说我在这个领域待这么久的结论是:“Je ne crois pas du tout le somnifère. 我一点都不相信安眠药。”他微笑不语。
最反对安眠药的我,下定决心去拿安眠药的原因,并非我想用安眠药自杀,相反地,我是要借安眠药帮助自己不要自杀。一切都是为了小咏,因我如何也不忍心她再承受第二次我欲望杀死自己的场面与丑陋。
第一次是三月十八日。那是出事后的第五天,我已决定去办日本的签证,生命开始有条动线。
礼拜六是老师的课,老师,是我这一年活在法国仰望、指引的一盏灯,是最灿烂最辉煌的一盏艺术、生命之灯。每隔两个礼拜,才得见她一次,她是我真正文学的师父,她是我的大天使,我渴望拖着破败的身体去“国际哲学院”的演讲厅里,坐在后面远远地注视她,汲取她的声音。那天老师很伤感、很愤怒、很激动地宣布,右派权力上涨,不能“容忍”我们大学里竟有我们这样的研究所,发公文要她在三天之内答复,关于教育部决定要取消我们这个博士研究班十个预备博士和二十个博士候选人的注册资格……我忍不住笑出来,心想取消资格最好,这样更可以干脆地跟着老师写论文,反正我跟定她了,谁管他法国政府发不发文凭。老师说要发动世界舆论与法国政府抗争到底,好啊,搞革命,做打游击的地下研究生更棒,把世界用脚踩翻过来吧!
傍晚有一场老师今年新书发表的签名会,在Des femmes出版社。我和冰岛同学Irma、意大利同学Monika、法国同学Myriam在咖啡座大聊法国总统大选选情,以及系上与右派政府的保卫战。之后,从拉丁区的rue des Écoles绕长长的路到拉丁区的心脏地带Odéon,一路下着细细的毛雨,冬末春初交接之际,不冷微凉,充满学生及人文气息的拉丁区之黄昏像童话,像情诗,像Klimt的点描装饰画,像通往天堂的红霞……一片覆着蓝晕的金黄,这就是我最迷恋巴黎的所在。四个人都没带伞,眼见三个女人在前面疾行,我忍不住在雨中大笑,一首又一首地振喉唱起她们听不懂的中文歌,她们也频频回头对我扮鬼脸、瞪眼、嚷骂、咕哝、傻笑……三人被雨淋湿的金发、棕发、褐发闪着夕阳的光点……觉得她们好美,巴黎好美,生命好美,而我与她们、与巴黎、与生命好亲近……我们是四个失去国籍、失去学籍、远离家乡、被恋人抛弃的“天堂的小孩”……
* * *
“Pour mon oiseau chinois dont j'attends qu'elle m'envoie un message de sa plume. 给我的中国小鸟,那只我等着她寄给我只字片语讯息的中国小鸟。”
老师低着头不敢看我,为我在她的新小说La fiancée Juive(《犹太新娘》)扉页签上这句话。
我慌乱地接过书,隔着签名的桌子,我说要亲她一下,她站起来让我在她左右两颊各亲一下,我害羞地在她耳边以中文说:“我爱你”,再用法文“Je vous aime”告诉她意思(但其实应该是亲密人称的Je t'aime,我不敢如此告诉她),她给我一张白纸要我写下中文:“我爱你”。
我蹦蹦跳跳地跳回家,钻出这站四号线地铁站Simplon,走在rue Joseph Dijon上,黄昏七点或八点,蒙马特区Mairie前的Jules Joffrin教堂钟声响起,浸透我的身心……我抓出背包里老师的小说,看清楚她签了什么,才明白自己已鬼使神差地将中文的“我爱你”当成她所等待于我的message(讯息)envoyer(寄传)给她……“message”是她在课堂上常讲到的一个关键词,也是文学里关键的“métaphone”(隐喻)啊!而这个小小的transport(传送)又在对我的生命隐喻着什么讯息呢?
三月十八日那一整天的内容,太抒情,太惬意,使我失去自我控制。
巴黎的午夜,东京的清晨,我打电话给小咏,告诉她我伤了自己的身体,准备好今晚死,不能再去东京看她。我把她气死了,因为我误以为她在轻蔑我,便羞辱地匆匆挂掉电话。她加追一通电话来,气得和我在电话里吵架,她根本已经不知如何表达感情,只气着说若我要逼她把学费、生活费和要带我去看医生的医药费全都花在电话上,那她就这么做吧!她问我,此时此刻她到底能怎么办?我深深觉得对不起她,也因为她的另一句话暗中发誓,无论任何手段,再也不要使她看到我这样倾危——
“我也知道死了对你或许好一些,可是,你死了就是永远消失了,就是永远也看不到你了啊……”
三月二十四日。东京的黄昏,相隔三年,我在成田机场的接机室终于看见她。
黑色短外套,黑色短褶裙,外套里衬着一件黄色针织毛衣,黑黑得高贵,黄黄得耀眼,梳拢得妥切的长发,淡妆,红唇,晶亮的大眼睛,提着一个雅致的黑色皮包。我喜欢她。她确实长大不少。
临行前,我去剪了一个新短头,换掉牛仔裤买了全新的装扮,咖啡色格子大外套,黑条纹灰软布长裤,白色的棉衬衣,短米背心,加上旧的咖啡球帽及咖啡皮鞋,灰色长围巾,拖着一件手推箱,背着黑色包包。推箱里唯有简单的换洗衣物和书,满箱的书:Marguerite Yourcenar的传记,Derrida的Mémoire d'aveugle(《盲人之记忆》),老师的有声书Préparatifs de noce(《婚礼的准备》),及许多中文诗……背包里是日记和安眠药。我要让她看到一个最漂亮的我,一个最后永远的我。
出关,她在人群中没看见我,我唤她,跳高吻她……
我任她带着我搭车回东京。快速火车上,她一直跟我说东说西,说沿途的环境,说日本人的坏话,说她最近的生活起居,说她等了我一下午,盯着接机室的电视屏幕看过上千个脸孔找我,找一个她以为应该穿蓝色牛仔裤黑色外套的我,看痛了眼睛,怕错过我,因为我告诉她我身上没钱,英文忘得差不多,又是第一次独自到东京,不能丢我一个人在成田机场……坐在火车上,她一直说,我微笑静静听着,谁也不敢看谁,直到她突然转过头来看我:“接到人真好。”
她真的很高兴很高兴,而她是绝对不会说她高兴的,我都知道。
* * *
小咏,如果我都说真话,用我一百分的能力向你表达我对你的爱,你受得了吗?你敢看吗?还是你会笑我,会生气,还是沉默不语,背过头去?如果我不再对你隐藏或矫饰,我会亵渎你吗?
第十七书
五月十八日
在去东京之前,我从不曾明白我活在世界上是可以那样被爱,被给予的。
这样的经验如果我不述说,它的意义将不会存在于世界上,因为世界是不会主动沟通新经验,不会愿意区辨经验的意义的……
* * *
从我五年前认识小咏到现在,我总是苦于无法完全与她沟通,我和她所属于的是一种我最无能为力的“断灭”的关系。她既不要主动地来与我沟通,使我了解她在想什么,她也总是轻易地倾向于拒绝我所给予她的沟通。
与絮最大的差异,是我感觉不到小咏对我的接受性。絮对我高度的接受性使我和她之间形成长期而致密的沟通关系,使我爱人的能力被凿到接近“可全给性”(la disponibilité absolue)的深度。倘若缺少了这样的被接受性,我的爱就不是活生生的,而像是封固在百年树脂里的一匹毛象;小咏正是如此地将我之于她可能会流动下去的爱冻结在树脂里。相对地,“接受性”是絮人格里最突出的性质,即使是在她对我欺骗、背叛、漠然、逃躲的高峰里,我都能知道她对我的“接受性”,那是来自于对她灵魂某种超越经验的体会,纵使她的生命消失,我还是会感受到她对我的“接受性”,那是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奥秘。
“然而,‘接受性’的另一面,是‘被动性’。一个人的‘被动性’达到极点时,正是完全‘懦弱’的极致,絮也正是掉进如此的陷阱里而深深地伤害我。整整一年的时间,我具体地受着她这种懦弱的伤害,我也因着爱的信念而固执地承担住她之于爱情的懦弱人格,直至我一身的生命崩溃。然而,她仍以为转向另一个人可以逃躲她自己生命的这种懦弱,逃躲对自己对他人的伤害与责任,她不知道这种懦弱是不可侥幸,不可逃躲的,那样只会造成更多的错误、伤害与罪恶。”
这一整年絮或许试着在她“潜意识”之外善待我(“潜意识”里是无尽的冷酷与伤害啊),但实情是我几乎完全不被爱。这是我去了东京之后才痛彻心肺明白的一个真理。而吊诡的是,若非这个奇特的时机里,我接触到全面且恰巧能对我开放的小咏,我可能没有机会明白她所要给予我的正是我所渴望的被爱、被给予的性质,过去我从不曾想象过,也不懂得要求这种东西,因为没有人能以如此的性质给予我,除了我自己给予别人、爱别人以比此更好的品质之外,爱的关系之于我,并——无——其——他。
* * *
若非身体,我是不能体验到她是谁,她是如何在爱着我,我之于她是什么意义,懂得最核心最重要的她是如何的纯洁,脆弱,美丽……
在身体的底层,太美,太绝对,指名向我的一股爱欲之涛流,正是由于三年里针对我爱欲的指名性在她身体灵魂里形成,她将这份坚强的爱欲给了垂死边缘挣扎的我,将我从死亡那边赎回,重新点燃我对生命的欲望。
我完全谅解她所使我受的苦,我也将谅解这五年或这一辈子要有的“断灭”,唯有更爱她,更疼她,更无条件接纳她的一切,因为我终于“知道”她是如此美好,封固在她体内对我的爱欲是如此美好,更美好的是我之于她的生命是一种确定的意义,一个被给定的名字,一个被生殖出来活蹦乱跳的宝宝,一道被缄封的爱欲之泉,唯她有此能力,正因如此,她活着就在爱到我,无论她要以什么形貌展开她的人生或对我呈现她的爱欲……
我总是只知道自己有能力如此,只知道自己爱欲的形貌与意义,而从不能遇见有相同能力的人,或是我所爱过的人从未有能力给予这种被知道或自知(唯有自知自己的爱欲后才能被对方知道),小咏终于给予我这种“知道”了,这对我而言未尝不是拯救。除了我知道自己爱欲的幸福之外,他人所能给予我的最大幸福莫过于此。
关于东京的回忆,是樱花,是黄昏的夕阳,是早晨她窗户的光,是乌鸦的啼声,是雨夜里的暗屋巷景,是她情愫甚深的、脸……
第五书
五月十九日
絮:
这一封信或许不属于作品的一部分,因为写到第十书的时候,这本作品已经形成它自己的生命,它有它自己的风格、命题和审美性,完整的一本书的材料及剪裁已在我脑子里,写到接近二分之一,文字风格也自然而然地决定了。但是,我却已经没办法单纯地在作品里跟你说话了,作品内容比我所想直接跟你说的更深,密度更高,更美,而且似乎要等我整本写完,你才会知道它的美与价值。它不会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但却会是一个年轻人在生命某个“很小的部门”上深邃、高密度的挖掘,一部很纯粹的作品。
然而,我也必须跟你说话,除了创作作品之外,我必须跟你说话,我有太多话想跟你说,不能跟你说话,我会残废。答应我一辈子都让我来跟你说话,一辈子都不要不接受我来跟你说话,我不知道你可以活几年,但是,只要你活着就请接受我必须跟你说话,我要珍惜全部你的生命,在存活着的时候爱你。
我想你是误解我的,你以为我没办法给予你温柔静谧的爱的品质,你以为我天性的狂烈热情必然与这些品质相冲突,可是,只要好好地相爱,这两方面是可以相融得比什么都好的。絮,你误解我的生命了,你也误解我们整个关系的生命,你太低估我,也太低估我们关系的潜在生命,所以你才要放弃我,放弃我们的关系,放弃那么多,放弃到连我这条生命都被你放弃掉了。不过,经过这个彻底放弃的过程,也许它会让你真正明白我之于你的意义,慢慢地你也会更明白你放弃得了具体的我,放弃得了我的生命,但是,你是放弃不了我之于你的意义的,还有我们的关系。即使我死了,你还是会在这个关系里,你的身体哪里都可以去,然而你的精神哪里也去不了。这个道理,我过去并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但是经过这么严重的死亡,我已完全都明白,都知道,关于你,关于我,我甚至看到我们整个关系,你相信吗?就是因为我在我的内在知道(而不只是相信)这些,所以当我自己再站起来后,我能告诉你:你是不死的。这并非基于我的傲慢来说“我知道”,而是我变得更低,对自我更谦卑,对你更臣服。
所有你觉得该放弃我的种种理由,还有你对我们关系的结论,可能都是片面的,你虽然还看到整棵树,但你只是从树干上切下了一小轮。你现在还不知道“你爱我”到底是什么,其实你是深爱我的,但是,三年来你并未走到“知道”它是什么的点,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起码当你遭遇到自己的死亡,或遭遇到我的死亡的时候,你会“知道”的。我所说的“知道”意谓:在那个点你就可以承担起我之于你的全部爱及我的整个生命,而且将完全地进入那个承担里,而不再觉得它重。一切的过程都是必需的,没有哪一项、哪一段是浪费、不必要的;一切的过程在我们之间都很美,Osho这么说,我如今也这样以为。
或许你决定要彻底背离我,交还我所给予你的爱,你不要我再来跟你说话,不准许我再来爱你,那么,那就是我们必须在现实里“分离”,真的,我们只能完完全全在一起或完完全全分开,否则你确实会一直伤害我,而我也会因这伤害而伤害你,因为这是属于我们之间非常基本的爱情道理。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你不能用错误、不适合的方式去演奏一把琴,否则它就是会被摔伤、摔裂。你的生活里只能全心全意地爱我,或完完全全与我无关地去爱其他什么人(或什么也不去爱),不能是两者都要,不能是介于两者,这不是我所规定,更不是我在对你下命令,限定你的人生,而是我了解我自己的性质,我的性质之于你一直都是如此,那是一种再清楚不过的事实。然而,你执意要以不适合我的方式演奏我,它并没阻止我发出爱你的声音,只是声音变得凄厉、裂耳罢了;我也完全无法抵抗你要如此演奏我,只是你看到的我,真的就是被摔伤、摔裂了……
我一直在忍耐你对我的伤害,此刻都还必须忍耐,忍耐到被摔裂,粉身碎骨,再把自己修好,然后再回到这个位置上来忍耐这一切。这些日子以来,你的不能“全心全意”,之于我们整个关系其实算不了什么,我被摔伤摔裂也都不算什么,如果这些能帮助你多知道一点“你爱我”的真实,多帮助你走向(而非“走回”)真正的全心全意,那也好。未来,若你还要继续用我所不意愿,所不适合的方式对待我,我只会一直活在一个持续受伤害的身体里,我也会一直忍耐再忍耐,直到我不能再忍耐为止。
我无法使你以正确的方式待我,但我必须明确地告诉你这些性质,这些相爱的道理。唯有完完全全地爱着我,或勇敢地来告诉我,说你要跟我完全分离,你不要再接受我的爱,并且禁止我再给予你爱,你要退还我的爱,勇敢地来跟我说清楚,然后,我们必须彻底做到在现实里完全分开。唯有这两者才是对待我的正确方式,其他都不是,都会使我受着伤害,都会使我没办法喜欢你、尊敬你。你要明白,只要你能在你的内在达到“真诚”,无论我们是长相厮守或永远分离,你是不会真正伤害到我的,尽管生命相分离,我们也只会相爱得更深。至于更高层的“爱”的问题是不须再说的,是的,即便未来要再发生任何事,我们确实是相爱的(你也已经相同地回答过我),只是我知道自己是属于你的,而你还不知道你也是属于我的,差别在此。然而,在我们出生之前,在我们死亡之后,无际之外的交会点,我们是相属的。我们在这一世里必须一点一滴地去“知道”这件事,无论透过任何方式,经过任何路途。
絮,我最爱的絮,如何我才能让你明白我所体验到的,关于我们“爱的整棵树”是什么样子!絮,请听到我说,你是我的生命,是我的全部,我是属于你的,过去,现在,未来,永远永远都是。“属于”这两个字是早已铭刻在那里的,只是过去我不知道这个动词,也不知道原来是你,真的,过去我所明白的与“属于”相差很远,并不是因为任何缘故,也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样的人,更不可能是因为你爱我多寡,只是因为“属于”,是完全无可比较,无可选择的。“爱你”之于我是一种压倒性的命运,虽然你不能长得和我一样快,以致使我受苦受伤,但确实就是你,人神鬼都可以知道的,我确实就是属于我的絮,我的生命就此被绣缄起来,我也准备好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虽然有时我确实是感叹老天派给我一个速度差异颇大的人去“属于”,有时我也确实深恨着你在现实中对我的种种作为与态度;这段时间内,我感觉到不被爱与不幸,几度你待我如仇敌,几度我觉得你无情无义,这些全是其来有自的故事,全是真正的情绪。我无法说现在的你令我喜欢,我无法说这一年内的你值得上我的爱,然而,我并不认为整个的你真就如此。为什么呢,因为我了解你的生命,我了解你在你成长史中所在的位置,以及当下那个位置的优渥与缺失,我也了解你是如何被我的狂暴变得如此的,所以,我并不认为这些深恨与不喜欢不可化解,也不会就此决定或截断了你整个人之于我的意义。我也不认为你会一直如此,相反地,我相信你会愈长愈好,甚至比以前完全爱我的你都好,我就是相信如此。更重要的是,当我被你丢弃、践踏濒死之际,我也刚好明白,我对你的爱并非一种疾病,并非因为需要依赖你,更非因为你身上能给予我什么东西,也非因为我有特别伟大之处,而是因为超乎这一切之上的某种命运。我不知道这命运什么时候才会被你体验到,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的!我自己就在这种命运里,值不值得已经不是重点,有其他人较你更善更美也改变不了什么,即令你再来伤害我更多,你之于我的意义也是一样的:我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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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自己由于怨恨变得丑陋不堪,也由于你不爱我伤害我而待你如仇敌。我告诉自己必须先化解心中的仇恨,或是试着引你来化解它们,使我能再纯美地对待你,否则,没有办法使你变回应存的美与善;如同要把你脸上的污泥擦去,才能使你对我流露出你本来的面目。
当你决意要对我显得愈来愈庸俗,以至于我完全无法喜欢你这个人,或是你要更严重地伤害我的时候,我并非没有意志,没有自由可以选择离开的道路。相反地,我愈知道你对我的意义,我愈有意志,愈有自由可以走远,远离你的伤害,远离你的不是,因为爱不仅仅是需要而已,更重要的是要来爱你,以及使你明白我的本性。
远离,我仍然是属于你的,我一直都会在同样一个爱你的位置,不会有别人进来或取代什么。远离,不是放弃你,只是无法再接受你以我不愿意、不适合的方式来对待我,不愿意待在一个一点都不美丽,一点都不符合我本性的关系里,也要叫你真正地知道自己的不对。我不会纵容你的不诚实与不对,是不对我就会以某种方式让你知道。然而,我也仍然愿望着你不要离开我,让我可以一直爱你,让你可以一直在我的爱底下,和我共同成长到适合永远相爱,也愿望着自己不要因为受不了而离开……我已失去了你,不会再失去更多了,即使你去结婚生子或死亡,我真的都不会再失去更多了,你能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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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忧伤怎么说也说不尽,唯有在艺术创作里才能表达得比较好……我为你感到忧伤,为其他我爱过的人感到忧伤,更为自己感到忧伤,而这样的忧伤是无法与现在的你分担的,因而我也更忧伤过去我一直都在与你一起分享、分担生命中的这种忧伤。是的,过去无论好坏的时候,我们总是一起分享我们生命里的烦忧、挫折、痛苦、美丽、新经验、新发现,以及我们对彼此的思念、渴望、爱、疼惜与呵护;是的,絮,我最深最美的爱恋,尽管过去你有时不能完全了解我的感受,尽管我也总是挫折你对我的理解,轻易地否定你的生命经验,但过去两年八个月,我们确实是结合成一个共同分享分担的生命结合体,这个结合体是任何人无法取代你、取代我,这个结合体是我死也不肯放弃的,这个结合体就是我们的爱。我忧伤你放弃了这个结合体,我忧伤现在的你不再愿意与我分享分担我们的生命,我忧伤,无限忧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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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找到误以为寄失的第五个信封了,就把第十书的内容装进这第五书的信封吧。
第十一书
五月二十日
絮:
我的灵魂好寂寞,那样的寂寞是寂寞到我不愿对你表达的,因为我没办法对一个抛弃我的灵魂,抛弃我的生命,将我的生命置于死境而毫不在乎,无感麻木于我所遭受的伤害与灾难,且又恶意将我放逐在国外的一个人,我没办法对这样一个人述说我最深沉的寂寞,我已经能够少恨你一些了,只是深深地寂寞。
我试着在我心中化解你之于我冲突得极尖锐的爱恨的两重性,我独自默默努力着,没有任何支援。你伤害、欺骗我的一切表现似乎在减缓下来,然而我也无从了解你、信任你。你愈来愈习惯于消极,愈来愈自在于躲藏在沉默里,即使是一句话的努力,或任何帮助我化解伤害的尝试,对你来说,都变得困难,任我去死就是之于你最自然的“速度”与“平静”。我永远都不能明白为何你能变得如此冷漠无情,似乎你还认为你的冷漠无情是自然,是理直气壮的,你甚至不准许我回到自己的国土以免妨碍你的生活,以免“受伤害”。原谅我这么说。
我常在想自己还有勇气叫“悲剧性”再发生吗?轻津说人生充满rupture(断裂),就是如此,然而一定得如此吗?我生命中所爱过的人都曾经很粗鲁、很愚蠢地对待过我,年少时代我也曾经很粗鲁、很愚蠢地对待过他人,然而,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一定要对自己所爱的人如此粗鲁,如此愚蠢?人难道不能透过更多的内省,更充分地了解自己及生命,而能不再如此伤害自己所爱的人吗?我相信是可以的。就是因为彼此间有粗鲁,有愚蠢,人生的“悲剧性”才会不断地再发生,人生才会充满rupture。然而我想我自己的人生这样是不对的……我的人生应该画下休止符,不要再增加任何悲剧性与rupture,且该去化解过去所有的rupture与悲剧性,减少自己生命的悲伤与寂寞,减少我自己的baggage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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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我挚爱的絮,至此我已明白该如何去对待与我生命相关的人,过去或现在相关,关于所有的人我都明白了,这个明白的过程好漫长,花了我整整十年关上又打开的过程,未来要再遇到的人也都可以清楚地放到这个架构上。三年了,关于我自身的错误,我内在性质的缺陷,或是我该正确对待你的方式,这次也总算让我对自己清算清楚,我希望这次的清算痕迹能将未来所有我们之间的情节先编织进去……我一下明白这么多道理,我会早夭吗?
我渴望和你恢复以往的“亲密感”。我不断自问这整个过程我们是如何失去“亲密感”的……
是自我移居Foyer,我们的互相了解不再那么全面、彻底之后开始出问题的吧。我在巴黎过着挫败不堪的生活,对自己的生命,及我们能否在一起这件事失去信心(我重看我在Foyer给你写的告别信,可怜复可怜的爱情啊),我在强烈渴望立刻与你生活在一起,或是离开你以终止这种渴望的两极间摇摆,使你既受挫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我,而我既伤心你不明了我的真实情况,更因你迟迟不愿做出决定而更无以为继。当时在Foyer确实是无助得很,觉得自己无法再继续这种渴望而孤单的等待生涯……记得四月跑回去看你再回来,对你失望透顶,觉得你不爱我,工作家庭种种种种的你的现实都比我重要,我经着那样的生涯,你的假期甚至都还不愿到巴黎来看我,说要来巴黎看我都是说说而已(这倒真的是一种长期的传统……)当时这些感受背后的认知,到目前为止,竟然一直是对的……但起码那时你还愿意说来看我,如今却巴不得我不要回去打扰你……当时我在巴黎的资源有限,没有今天足够多的朋友、足够流利的法文可以使自己的生活少孤单些、少挫折些,之于那种独自等待、思念、渴望你的生活实在是弹尽粮绝、无以为继啊,唯有决定斩断一途,其实只是不得不逃开对你绝望的渴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