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逃不开啊,它像脚镣一样,铐住我这只大猩猩,拼死命要冲出去,头破血流还是出不去,所以痛苦的熔浆喷涌出来,把我们之间一切的“亲密感”都烧熔了。你既来不及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不及知道怎么对待我之前,我该死的“愤怒”已把一切你对我婴儿般的“信任”都毁掉了。然后是漫长直到现在且愈来愈不动摇的你对我的“冷漠”,我相信你也是恨我的,只是你表现伤害与恨的方式便是“冷漠”。说到这里便是重点啦,你之于我的eros(爱欲)在此开始分裂冲突得厉害了,有关爱的部分是继续在生活里给予我、照料我,但恨的部分表现为漠然、封闭与拒绝……因而我的“爱欲”也跟着错乱起来,我的痛苦也更剧烈了,得不到你的爱欲的我的确是疯了,疯得厉害,我真是疯到登峰造极了(笑)……为什么笑你知道吗?因为我对于你真是一种fatal,致命的热情,致死的热情啊(所以最后除了死或无条件臣服于你,永恒地隶属于你之外,别无他法)(“爱欲”最后的规则就是如此,性欲——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的时候是一致的)。我原本热情,加上你对我而言是致死的人物,所以死路难逃,想起来还是很痛苦啊,“得不到你的爱欲”这几个字就足以使我心碎,真是心碎(而不是被伤害)……我接受你的给予与照料,却也不断错乱地感觉到在你的核心里我并不被爱;我一面给予你更强的爱欲,一面却又不断地质疑你、否定你、压迫你,且自己也生着匮乏的病,直到你所潜藏的那部分敌意开始外转为伤害我的行为,自私、不忠或不断地述说离开及不爱的讯息,更是最极端的漠然与敌意。至此我已完全转成一个攻击与破坏的狙击手,互为仇敌的关系已然建立,你我人格中最负向的质素都毫无节制地被推到极端,可悲的是我们彼此都停止不了这种极端化,且还努力要去“善待”(或“爱”)对方……
* * *
经过这么多事,我必须痛彻心肺地说,有两件对我意义最深的事,也是我最痛得说不出口的事。一是当我第一次动手打了你的时候,我内心已明白我完全失去你了,我在内心哭泣得很厉害,潜在地明白我已挽回不了你,我开始活在被恐惧被噩梦所折磨的日子里,恐惧失去你,恐惧被你抛弃,噩梦里的内容全都是关于你不忠的情节,难以遏止地打你,也用更残暴的方式杀死自己……直到现在我仍未完全摆脱这些使我哭喊而醒的梦。第二件事是在巴黎的这段日子,你几乎是完全在“性”上抗拒我的,可说你一点都不欲望我,一点都不喜欢和我做爱,这近一个月来,我才有办法面对这点,才能明白这点,经常想起来就莫名大哭……没有办法面对我们的关系竟被我们弄得糟糕成那样,叫我痛得不想说出口,叫我痛得一靠近Clichy的记忆就像触电般地跳开,太痛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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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决定就此相忘,自己要完全改变一重人格去活着,做完全与我原有特质不相同的另一个人,那对我来说突然变得容易,完全是可想象的,而过去长在我身上那些甩不掉、掩饰不了的特性似乎也可以轻易地就脱落了……
从东京回来之后,我慢慢感觉到我“性欲”的性质在改变,这个变化对我太神奇也太私密了,像地壳变动一般使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不是很清楚是哪些原因导致如此:我感觉到我“在变成一个‘女人’(一个庸俗般的‘女人’的定义),或可能变成一个‘女人’”。月经变得非常规律,有一天清晨梦到你,惊醒的第一秒,直觉到月经来了,果然是,且是最准时的那一天,我真感觉到某种神秘的关联。我也在梦中看到自己留一头长发“女性化”的样子,我也预感到自己在爱美,脸庞在变美(“女性”的美丽)。有一天,轻津注视着我的脸告诉我我长得很美,且是那种男女两性都会吸引的美,我的确意识到自己的脸及动作线条都在“女性化”。我的性欲也开始变得具有“接受性”,我仍然在幻想你,但是比起从前一直爱你给予你的方式,现在我似乎更想要你爱我给予我……我也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跟男人发生性关系(如果要有纯粹性关系的话),或是说开始以为一个温柔真诚的男人(像博士班Eric那么“纯粹”品质的男人)可以跟我有完美的性关系。一段时间里,种种可能性多到我受不了的地步……我怕得很厉害,怕这之间只要有一个真如Eric那样智性与灵魂的男人,掉到我身边,我就会去吸引他,然后去“变成一个彻底的‘女人’”,那是完全可能的,变化后的我也完全做得到。我怕得厉害,因为那是一个可以彻底使我从对你的性与爱欲里逃开的方式,最完美的方式。我怕那种诱惑,它不是“性”或“背叛你”的诱惑,而是那种“离开你”的诱惑,那种想要无声无息地自你生命中永远消失的诱惑,一种永远“取消”自己,使你永远再也“找不到”我的诱惑(我似乎总是在寻求某种“绝对”的方式来爱你或被你所爱)。
我想从某种相关于你的“性欲”的绝望与挫折中逃离是很可怕的关键,我想这是我死亡的核心,我迟早会因这件事死或再死一次。我很恐惧这并未真正结束的绝望与挫折,我很恐惧我还要因为这个东西再死,那对我是非常暧昧难言的痛苦。小咏在东京一句话就说中了,她很快地明白这次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使我掉到死亡里,我猜她在台北看到你的照片时就明白你之于我是什么了,她可能明白得比我更多更快,她在东京只说你还不能懂得我对你的这种激情是什么,当然轻率之间就会把我弄死,我想她是非常希望我放弃你以平安活着的吧?
“性欲”,或说是“性欲”的发展,在爱情关系里占着很神秘很关键的位置。过去我和水遥、小咏的关系都是我以为她们无法欲望我,所以才有那么大的扞格在其中。我一直认为之于她们是性欲在带动全盘的爱欲且决定一切。从前水遥明白地拒绝我,所以我伤心地走开了。小咏则是暧昧地接受我,但她的态度却总像是她需要的只是男人的身体,可是她也未曾表明,直到今年的一封信里她说她明白“男性”在她体内是什么意义,我整整哭了一天,因为那算是证实了她是如我所想的样子,而过去我也是因为这种“男人VS.女人”身体的问题而完全封闭了我对她的性欲。
然而,事实并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样,而且刚好相反。小咏后来才有机会告诉我她所谓的“男性”是什么。原来那并非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人格、意志、灵魂上的“男性”,而这“男性”说的正是我,正是因为只有我和她所爱的那个人身上这种“男性”够强,她才能欲望,也锁住了她对其他人的欲望。这是花了她三年才明白的事,她对我的爱在她身体里经过三年的成熟才使她完全明白这个道理。结果我和她在爱与性上是和谐、对等且均质的,她热情的程度也是我一直需要的,我想这次正是因为她给予我的爱与性我才活起来的。
水遥则是终于开口说出“我最需要知道的事”,因为我要她一定告诉我当年为何不愿选择我。确实是因为性。她说我逃跑的那个暑假,她懂得我怕的是“性”,突然间一切都全懂了,然后她每天都很想我,直到有一天晚上阴部莫名地流血了,那晚之后她说她很恨我……然后就变成那样,她完全拒绝我。当她开口告诉我这件对她意义重大的事时,我相信之于她这个第一次性的罪恶或不洁感已经被她面对了,而那种女人被第一个爱人夺走贞操的恨是很典型地出现在我们的故事里,我就这样被牺牲掉了,再回到她眼前的时候,我看着她与她的新情人建立了完满的性关系,然而我相信我之于她一直都是最深最纯真最专注最毫无保留的爱恋对象,而且现在的她是可以与我有关系的,但是我并不想介入她的生活,也不会再跟她有什么密切联系,因为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是无法与她并立,且足够爱她的,她更适合的是别人,我会当她是远方的朋友。
在我几次与女人的恋爱关系里,原本“性”本身对我一直都不是问题,我一直渴望女人的身体,需要与我所爱的人做爱。自年少光阴与水遥在一起,我想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爱女人的人,我对她的性欲很明显,那时我也只渴望女人的身体,我是positive(阳)得不得了地爱女人的吧,且随着年龄渐增,我的热情更positive更强,这才可观。小咏说得没错,我有很强的“男性”,且我是天生热爱女人的,所以与我相爱的女人根本就不需要已有先爱女人的性倾向,只要对身体器官没成见,能与我在爱与性上相爱都是自然的。因为在性爱关系中,真正重要而可激烈稳固持续下去的是热情之positive(阳)—passive(阴)的搭配。我最渴望的都是最阴柔最passive的女人,我不认为我对女人的性欲与结合和“男人”在渴望“女人”时有太大差别。
我想真正的激情里性与爱是一体的吧。我很庆幸在水遥之后遇见你,对于一个性与爱的能力都真正成熟的我而言,你确是我渴望得要死的女人,那真是压倒性的欲望。最positive的生命被一个第一秒就攫住她的passive的生命所热烈吸引,之后这狂热就持续地燃烧到第三年,包括生活在巴黎的七个月,我都是分分秒秒渴望你至极的,它并非短暂如昙花般的激情,我只能跟你有婚姻,只能属于你,否则我绝不可能对任何人忠诚,因为我的热情太强,若非有一个你在那里,我会很容易厌倦一个人、不满足而过着放纵的生活。是的,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能使我的性与爱集中纯粹成这样的。
说来吊诡,最需要纵欲的人也往往最能禁欲,和尚和唐璜最可能是同一个人。我只能为你一个人守贞,完完全全地给予你,为你保留在那儿,那是我爱你的方式,我需要那么深、那么彻底地去爱你。我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你明白,我对你的渴望是超出被爱的满足或性的满足之上的,我渴望的更是整个生命,整个性灵的相结合,我所渴望的更多:“找到一个人,然后对他绝对。”这句话是我过去写在信里的话,现在更清楚了,我所要的更是如此。
* * *
在这里,你确实是不渴望我的身体,不喜欢跟我做爱,也许你会说我对你一直都太heavy了,在巴黎你更是吃不消我吧,因为我真是要你做二十四小时的情人。关于“热情”的表达与需索,我们之间的类型差异是使你没办法跟我生活在一起的主要原因,想到这点现在我已经能够微笑了,小咏说得更有趣:总之,你就是把人家用尽了,人家才要跑掉。应是十之八九吧。我热情的强度与表达有时连小咏也要受不了,她已经是热情的人,可是她也说虽然我没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但她就是能够感觉到我体内热情的需索太强,连她都觉得压力大。唉,她说的正是我的问题,也是我把你逼走的重点啊。你常说我太沉重了,你说你要的是清淡的关系。常常想到这点就很恨自己,恨透了自己原来的特质,恨自己太强的热情,太强的positive,恨自己太渴望太需要你,恨自己对你太强的占有欲,恨自己太“男性”(也是这个恨在逼着我“女性化”吧),恨自己因为热情而容易生病又容易自毁,恨自己太容易痛苦,恨自己对你过度的需索使你紧张使你窒息使你受压迫……恨这一切特质使你不喜欢我,受不了我,不愿意与我亲近,使我们之间丧失了亲密感,使你抛弃我、背叛我,使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当你在电话里喊着“我没办法跟你生活在一起”时,我的眼泪滚了出来……若说恨,我最恨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 * *
PS.过去三年的美好与伤害,我确实是没勇气去面对所有的细节(小说的主要情节),美好太美好,伤害太残酷了。昨天又看一遍《雾中风景》,小男孩看一匹驴子死了,跪在银幕正中央哇哇地哭得好伤心,我也哭得好伤心,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小男孩,我真是变成一个会为动物之死哭得那样伤心的,纯洁的孩童……和白鲸一起走在散场后的绚烂巴黎夜风中,她说电影好美,可以今夜就死去,我说此刻有个人在身旁懂得电影好美可以死去,今夜真的可以死去……电影是如此,生命是如此,爱情更是如此,是不是?
把这十一书收进抽屉吧,细节我面——对——不——了。能挖掘的,必须使你明了的“感觉”,我已经写出极限了。关于我们的爱情,来年,我们写更完美的小说,材料先存起来,好吗?不再寄给你了。J'arrive pas!
第十二书
五月二十三日
越过一座山峰,被满山谷的眼泪淹没,必须吞下太多太多的伤害……翻过去了,就更尊严、更真实地活着了。在各个方面,我都再没有不满意自己了,我果然变成一个我自己所喜爱的完美的人了。
事实上不应该认为还会有人更爱我了,我所恩受于絮的已太多,多到我不能对我自己心存侥幸,心存侥幸说我还能再去爱另一个人,说我还有资格再去对另一个人的生命负责,欺骗我自己说我还想去做另外一件事,说我的人生还想去完成另外一件爱情。我明了我的心“要”什么,它归向哪里。
纯粹。我的生命里所要的一切准点,献身给一个爱人、一个师父、一项志业、一群人、一种生命,这就是我想活成的生命。
真诚、勇敢与真实,才是人类生命的解救。这是我来法国所学到最重要的事。这真诚、勇敢与真实是随时可以面对着死亡、肉体的极限痛苦,甚至是精神的极限痛苦;也是这真诚、勇敢与真实才能抵抗来自他人社会政治的迫害。保持自身生命状态“随时随地”的真实,而寻求让自己的生命状态可以保持真实的“生活条件”,才是学习“生活”。
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人生中对我最难的是“尊重他人的生命”,因为唯有彻底地谅解之后才有尊重可言。没有“智”是不可能有悲的。
“命运”这件事是个庞大的主题,“命运”主要是由“奥秘”及“生命的材质形式”所决定。人只能“迎接”奥秘并“认识到”自己生命的材质形式才能超越命运,并且活在真实里。我是个强者,我只能比我的命运、我的人生情境,比其他所有人,比人类的灾难,比我生命的病痛,比我的生死,比我的天赋更强,活着代表真善美,死了成为“绝对者”“永恒者”。人唯有在最深的内在贯通、一致起来,爱欲和意志才能真正融合得完美。而这个“在最深的内在贯通、一致起来”不是在“心理治疗”层面可以达到的,它主要是哲学和宗教性的。“爱欲与意志的融合”正是我论文的主题。
司各特说人若不能心安理得地适应社会,适应大自然,就注定一生不幸。
世俗性,功利性,占有性,自私性,侵略性,破坏性,支配性……这些都是他人身上令我厌恶的性质,我也是因为社会里无所不在的这些性质而生病、受伤、逃开,简单地说,因为这种“他人性”而使我的生命被迫在他人面前不能“真实存在”,受到扭曲与伤害,由于这些“他人性”,人类不能接受一个人真实的样子,甚至由于他人的不接受,自己也没有能力活在自己的真实生命里。这是我的生命在社会里受着剧烈的伤害,无法活在一种如我所渴望的真实与尊严里的因由。然而我必须逃开这些他人的性质,无法与这些性质相处的原因,恐怕也是因为我心中的这些性质吧?
我是属于“艺术热情”的材质的,然而如今我却真正渴望过一种农夫的“田园生活”,或者说是更纯粹的“僧侣生活”。这两者可以兼容吗?
人与人的不能互相忍受,实在是罪恶。人自身生命没有内容,不能独立地给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实在是悲哀。这两件事使我创痛。
我想没有一种痛苦是我忍受不了的,只要我知道我想活下去。
唯有我的生命不再需要絮,不再能够从她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不再对她有任何愿望,不再对她有一丝“占有性”,我才能如我所要的那样爱她,尊重她的生命,平等,民主。
客观性。在成为Tarkovski那样一个伟大的艺术家的道路上,客观性是我接下来的主题。
我自己正是个“僧侣”的生命,二十六岁的僧侣。
我之所以爱上絮,一直爱着她,永远属于她,正由于她纯粹的品质啊。
五月二十五日
无疑地觉得人实在是愚蠢、粗鲁,每一个我所遇见的人都是如此愚蠢、粗鲁,我不明白人类何以那样愚蠢、粗鲁,我不明白这件事。
我得有智慧起来,我的人生不要再做出任何愚蠢、粗鲁的事了,我发誓。我该发怒,我该怨恨的也都叫它们发泄光吧,不要再需要任何发泄了,不要再需要任何爱或恨的发泄了,真的。我觉得我背上的重担似乎减轻了一些,或许是在电话里把每个点都清算清楚了吧?我的怨恨需要被发泄出来,絮的怨恨也需要被发泄出来。如果两个人的怨恨不发泄出来,爱也不会流出来的。这彼此心中的怨恨正是阻挡我们继续相爱的罪魁祸首。
激情。人生真的没有拯救吗?我不相信。激情,痛苦复痛苦,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承受的。有激情才好,才知道自己生命所要做的是什么,而人生在世,真正重要的是领悟到有一件什么事是自己真正要去做的,有一个人是自己真正要去爱的。只要领悟到这一切的意义就好。如果是真正的领悟,那人生也就不再有什么受不了的痛苦,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唯有痛苦与死亡能使一个人深刻,能叫一个人明了什么是“真实”。
絮还没长得够大,还没尝够痛苦,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真实”的。
激情的痛苦,不是不可胜受,不是不可超越的,它是可以靠着宗教、大自然、运动、生活和人类的互助来胜受来超越的。重点是知道有一件什么事是自己真正要去做的,知道有一个人是自己真正要去爱的,人知道“因为如此”所以要活下去。
Tarkovski说得很对,艺术家的责任是唤醒人类爱人的能力,在这个爱人的能力里再发现内在的光,内在关于人性的真善美。宗教往往不知如何去与人类交谈具体命运的内容与主题,然而,“每一个人类”都是需要被理解的,理解属于他们个人具体命运的内容与主题,透过他们的“旅途”而使他们明白生命的道理。我不能只是个治疗师,不只是个哲学家、宗教家,更须是个艺术家,且我主要是个艺术家。
如果絮再来巴黎,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要使她快乐,使她快乐,使她快乐就是全部我想做的事。我要以全部我所懂得的方式,适合于她的方式,使她快乐。我要使她明白我是懂得她的,我是能够爱到她并被她所爱的,我是适合她的人生与品质的。要使她明白她误解我了,她误以为我不能使她快乐,她误以为我不能过一份快乐、无痛苦的生活,她误以为我是势必会轻蔑她,伤害她的,她误解我生命的本质了。我想让她明白我生命的全貌,我完整的生命。
我要骑脚踏车载她去森林,做早餐、午餐、晚餐给她吃,睡前和她一起听新的音乐,念诗给她听,白天有固定的时间我要工作,而她可以单独地去做她想做的事,傍晚我们一起塞纳河边散步或逛街……白天我想陪她去逛罗浮宫,晚上和她去Villette公园看夜景,带她去看Angelopoulos的电影和听Argerich那样棒而狂野的音乐会,看像Brancouci那样具原创性的艺术展览,或是像Laurent那样深刻演员的表演,一起在巴黎四处拍下我们的生活照,日常缝隙里我们一起洒扫庭除……如果她还有机会待得更久,我写完小说要开始写诗给她,或用其他的艺术工具创作新的东西给她……我要给她一份如她所适合的规律、清淡、宁静、温柔、惬意的日常生活,唯有这种品质的日常生活是能使她快乐的,并且只有具备如此气质的我是真正能使她生命充实的……我们不需要任何身体上的亲密,我们不需要多交谈什么,我也不再需要任何激烈的东西,或是从她身上再要求什么热情或爱的保证,我想我已快速长大,长大到可以给予她一份真正适合于她的爱与生活……我要和她在心灵上彼此再感觉到非常亲密……
自杀。至于那些击碎我们这份美好生活的愤怒与敌意,一整年来深深埋藏在我们心底的愤怒与敌意;至于这半年她对我所作的错误,使我在生活里承受不住而终于结构崩毁的那一面,她对我的冷漠、自私、伤害、不爱、背叛,这一切在我身体里所积累的沉疴,所凿砍的痕迹,我的种种暴行以及她对我日益加深的怨恨,甚至最终她对我所犯下的罪恶——这一切我都不会再反射到她身上,倘若这一切还要继续发生,我也不要再因为这些而扭曲我要真诚待她的品质……一切都只要投掷进我的死亡里就好,一切都要结束在我的死亡之上,一切我对她的恨及对我生命的不谅解,都要在我的死亡里真正地消融,我要和她在我的死亡里完全和解,互相谅解,继续互爱……而我的死亡也是一次彻底向她祈求原谅与忏悔的最后行动,一次帮助她真正长大的最后努力……
自杀。然而,恰恰与从前想死,想从活着里逃掉的欲望相反,如今我感到前所未有地喜爱生活、生命,喜爱活着,对未来,对自己能在自己的人生里,成为一个令自己满意与尊敬的完美的人充满希望与信心。我明白过去我所办不到,我所改变不了的某些人格、某些性质,如今对我不再是问题,过去我一直打不通的某些管道我如今也打通了,我整个人散发着光芒,我清晰得不得了,我明白这一整年来所发生的来龙去脉,我明白我真正想过的是怎么样的一份生活,更获得我过去一直想企求的自信及想象,仿佛那样一份生活如今就在眼前,只要我伸手就可以够得着的……尤其是如今,我并不觉得我还如从前那般特别地痛苦着,相反地,我感觉到这可能是我最光明、最健康、最不怕痛苦的时期,我似乎一下明白了许多关于“痛苦”,以及如何胜受痛苦,超越痛苦的秘密……是的,这次我决定自杀,并非难以承受生之痛苦,并非我不喜欢活着,相反地,我热爱活着,不是为了要死,而是为了要生……
是的,我决定自杀,那就是整个“宽恕”过程的终点。我并不是为了要惩罚任何人,我并不是为了要抗议任何罪恶。我决定要自杀,以前所未有的清醒、理智、决心与轻松,是为了追求关于我生命终极的意义,是为了彻底负起我所领悟的,关于人与人之间的美好的责任……我对我的生命意义是真正诚实与负责的,尽管我的肉体死了,形式的生命结束了,但是我并不觉得我的灵魂就因此被消灭,无形的生命就因此而终止。只要我在此世总结是爱人爱够,爱生命爱够了,我才会真正隐没进“无”里,如果在这个节点,我必须以死亡的方式来表达我对生命的热爱,那么我还是爱不够她,爱不够生命的,那之后,我必须还会回到某种形式之中与她相爱,与生命相关……所以肉体的死亡一点也不代表什么,一点也结束不了什么的。
是悲剧吗?会有悲剧吗?九二年底我梦到的絮悲凄至绝的眼神,是在预示这场悲剧吗?那是我死后她的眼神吗?她是在悲伤我的死亡吗?
经过三月的灾难,我已死过,我已真正不惧怕死亡了。相较于我想追回的这段爱情的本来面目,相较于我想完成的人生闪耀的美好灿光,肉体的痛苦并不算什么,我挨受得住的,我会微笑的。
第十三书
不要死。我不畏惧谈死亡。可是,不要抗议地死。那种孤独与痛苦令我痛不欲生。所谓生者何堪,是的,即便是活着的现在,想及你的痛苦都令我感到何堪,何况当我想及一个个夜里消逝的你的形体内那些呐喊与不平……我无论如何不能面对这种痛苦,然而,也不是为了自己害怕痛苦而要毫不理解地去劝阻你的死亡,而是我明白你的生命,你当真杀死它,那种意义的毁绝令人对生命感到彻底的不义与无助,倘若生命连你都不要,还有什么情理可言?
——九五年来自东京的关键信
时间是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九日凌晨十二点半,我二十六岁生日。
爸爸妈妈刚打电话来,祝我生日快乐,我悲不可抑。他们对我如此尽力,他们已尽了全部的力气来爱我,我当真杀死我的生命,他们会如何痛苦?是的,小咏说正因她了解我的生命。“你当真杀死它?”
小咏啊小咏,知我如你,可知我死期已届!然而我还有那么多萦绕我心的艺术计划尚未完成啊!知我如你,我要说我这短短的一生你已给我足够了,我的这一生唯有你是真正了解我的悲剧我的深刻度的,你之于我的爱是艺术性的,向你致最顶礼的谢……
小咏,我的死值得吗?值得你的崩毁,值得父母的崩毁,值得所有爱我的人崩毁,值得所有知道我性情禀赋的人们惋惜吗?值得吗?小咏,这么多的眼泪……
五月二十八日
絮:
今晨收到你寄给我的生日礼物,一整套古典音乐杂志,很高兴。
我开始自己站稳,不再外求,我开始进入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主题……
我必须对我的生命具备客观性,那是真的。囤积着许多给你的信,囤积着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我之所以没办法再把写给你的信寄出去,那也是客观的。因为在现实的客观里,你确实不是我所想要去爱的那个对象,你确实不是我所在生命底层和我相关联着的那个人。虽然我深深地渴望和你说话,写信给你,对你述说,因为我的生命必须做着这些,非如此不可,因为我确实是只曾和你建立过那么深的结合体,我只能在那么深底对你述说,我只欲望着那样对你述说,不再能是他人。此生我所要的正是那样的述说、沟通和创造欲望:和另一个人类能形成那样的关联。我已获得,我已在那样的关联中,我已达到我的内在幸福。然而,把我的信寄出去,把我的绝对、美好及德行给予现实中的你,却是使我被激怒、挫折、受伤害……
* * *
想念你。这三个字已没办法那么单纯地说出口,已不知该如何去描述想念你的状态。唉,只能小小声地在心底偷偷问自己,之于你,我真的还不够美吗?你的生命没有我来跟你说话真的不会有点寂寞吗?我怎么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你要抛弃我这份属于你生命的宝藏呢?絮,我不尽明白人生的道理。
“Femme, je me suis retourné.”(Alexandre le Grand)
多美,多美的Alexandre啊,多美的爱恋啊,超越生死,多美啊,美到我想哭泣……Alexandre,那就是我,不是吗?我就是Alexandre,不是吗?那正是我的原型,我内在的胚胎正铭印着如此的记号,我就是要如此地在我生命中去爱一个人,一个女人,贯穿生命地去爱,供奉全部的自己于爱之面前……献祭整个生命给我的爱人……啊,那正是我生命最深的梦:找到一个人,对她绝对!Alexandre就是我,我就是Alexandre!
“致不朽的爱”(Beethoven)
除了绝对的爱之外,都不叫爱。过去我所爱过的都不算爱,从今之后才可能是爱。
“幸福是一种绵长而悠久的充实,一种稳定和平静。”这是你从前无意间抄给我的句子,我也因而明白你人生所要的幸福即是如此。如今我真的达得到吗?或许我的热情本性使我的内在并非完全如此,但是,在对待的交接面上,我想我可以做到如此。我希望如你所愿般地待你,给予你,爱你。
絮,你不知我是如何在爱着你,终我一生我都会在这里,我都要如此爱你,你不明白我是如何在爱着你,或说你不愿明白……你看轻我及我的爱之价值,使我溃烂,然而,我会用我一生来证明我自己的美与爱,用一个“不朽者”的我来使爱闪闪发光,我会使你明白这一切才是生命的终极意义的。然而,我不再述说这种意义了,从此我保持缄默,上天会使人们领会我的,而你也会是那当中的一人……
失去,失去吧!除了全部再全部地失去你之外,我也不会更如我所要地彻底去爱,也不会更让你在心中体会到我的存在啊!老天,请更彻底地,更用力,更进一步、二步、三步,直到最后你死亡地从我生命中拔走你,剥夺你吧……使我更明白,无论那如何地痛苦再痛苦,失去你再失去你,我还是在爱你啊。
絮,爱不只是情感、情绪、热情,爱其实真正是一种“意志”。
然而,我得先学会对你缄默,懂得如何一点都不伤害你,唯有如此爱才会像巨浪的岩石般慢慢显露出来……
平静的爱不是爱,静态的宁谧也不是真的宁谧。一切都是动态,辩证性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的!真的。
五月二十九日
絮:
今天是我生日。刚刚阿莹把一只很可爱的咖啡熊放在我的床上,熊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牌子:“生日快乐”。我很感动,感动于像阿莹这样的人,人生在世,懂得付出的人实在太少了,我所遇到的绝大多数人都自私、吝啬得不足以去爱,或说去爱世界。住在这里与阿莹相处,我常感动于她的人格,她是个独立、执着、勇敢、纯洁、深情,懂得去付出及给予的人,我存活在人世,需要看见这样的人类跟我一起活着。
“欢乐比娱乐好,幸福比欢乐好。”(Scott)
“如果我没有自杀,也是艺术和德行留住了我。”(Beethoven)
Angelopoulos没赢得金棕榈奖,我也为他哭泣,然而世俗的宠幸及荣耀于一个艺术家不是蜜汁,更是刀剑毒药啊!将整个尘世抛弃在后,继续工作,Angelopoulos。
二十七日星期六我还听了一场Landowski雕塑的介绍。我佩服于他的工作精神,尽管他是继Rodin 之后最伟大的雕塑家,但我必须说他还不到伟大的地步。感动我的唯有Les Fantômes(《战士幽魂》),La France(《法国》),Le Retour éternal(《永恒回归》),Les Sources de la seine(《塞纳河之源》),Le Monument de Narvir(《纳尔维尔战士纪念盾牌》),还有Le Temple de l'homme(《人类圣殿》)之中一个向天祈祷的粉红色雕像。我必须说唯有艺术家深深地被人类的悲剧性及死亡所浸渍时,他才能真正感动我,他才能真正伟大,或与伟大之存在相遭逢。对了,Landowski 还有一件La porte de l'école(《医学院大门》)功力深厚。但真正好的是Les Fantômes和La France,两者都是他在经历过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发誓要让他死去的战友们“再站起来”所雕成的。在荒野旧战场上,八个昂首望天的幽灵士兵挺立着,远方山坡低处是代表法国精神的一个持盾牌的女人,裙裾微微飘扬在风中……我相信那是Landowski一生中最深点的时刻。
拍《流浪者之歌》(Le Temps des gitans)的Emir Kusturica昨夜摘下了电影一百周年的Canne金棕榈奖,以《地下社会》(Underground)这部片打败Angelopoulos的《尤里西斯之注视》,我想是因为政治因素,今年南斯拉夫地区波士尼亚和塞拉耶夫的战争太悲惨,实在是欧洲长期冲突的遗绪及牺牲品吧,评审团多少不无将此奖颁给南斯拉夫导演Kusturica以对Yougoslovie致意的意味。然而若今年这《地下社会》有《流浪者之歌》的水平,那么得奖也不为过,未来看他的影展,到他的第八支片(Kusturica太年轻)时,若其中有四支片有《流浪者之歌》的水平,那他将成为Tarkovski、Angelopoulos之后我心中第三名的导演。啊,如今来法国第三年,我终于明白电影世界中,其实真正令我痴狂的是仅有的那几个人格啊,我并不为其他的电影或电影人格痴狂,那几个伟大的电影心灵也并非在法国,而是在欧洲的最北与最南,北方是俄国的Andreï Tarkovski、Nikita Mikhalkov,南方希腊的Théo Angelopoulos,和南斯拉夫的Emir Kusturica。法国还活着的Godard、Robiner、Louis Malle、Rivette、Chabrol,只能算中级的心灵,而新一代的后巴洛克风如Beineix、Besson、Carax都还太年轻,甚至可以看出他们气度的局限,很难说年纪大就能改变什么。
每个艺术家的心灵质地与所经受着的命运,都可以在他年轻时候就感觉得出来,而这张欧洲电影心灵的“地形图”的区辨也是由于这三年我的成长才绘出的。因此,絮啊,我请求你不要因为我在远方而抛弃我,不要随便地抛弃在巴黎的我啊,我在巴黎是为了成长为一个美丽的艺术家,是为了成长为一个值得你一生钟爱的美丽心灵,请不要因为这种理由而抛弃我吧!我并不是一定要离开你,我也可以立刻收拾行李回到你身边的,艺术上今生今世能达到多少并没有关系,爱你甚至比我艺术的命运更重要,是因为你一直将我放逐在国外,一直不要我,不肯开口叫我回国,你从来没觉得需要我的生命……所以没有你的召唤,我唯有循着属于我独特艺术的命运走下去,继续这种放逐的生涯了。所以,你抛弃我就纯纯粹粹是为了抛弃我,没有别的原因吧,若有一丝丝是因为我在远方,那既不值得,误解了我,且大错特错了。
“工作吧,唯有工作能遗忘一切!”老师这么说,Beethoven、Landowski、Angelopoulos,所有的艺术家都在这么教导我,我这一生真正想成为的是像Angelopoulos那样的艺术家的——成为“巫”的一生。
第十四书
五月三十一日
“除了不诚实之外,我们别无所惧。”
* * *
嘴巴代表真诚。鼻子代表宽厚。两道眉毛代表正直。额头代表德行。眼睛代表爱人的能力……
我细细抚触她的脸,她的五官,喃喃说出她在我心中的美。是的,这就是她。当鸟儿飞过浮云,掠上我心头的就是这一张心像;当双眼凝视水面,水波中漂现的就是这幅幻影。那是我在飞翔的云间看到的?还是我从我心里看到的?她是幻影吗?还是水的流动原就是幻影?
是的,她是个有德行的女人,我无法向任何人,也无法找到任何方式,表达絮的具体形象,表达她在我心中雕下的真善美……我想雕刻家在刻他心中的永恒容颜时,是必须在时间中找出如大理石般坚硬的凝结点,是必须在变化的流沙里凿出永恒的意志,是如此的吧?
* * *
一九九二年九月遇见絮,到十二月搭机前往法国,是邂逅,也是蜜月。九二年年底,我先在小城里学法文,来年九月转上巴黎念研究所,直至九四年六月,是盟誓期,完美的爱情关系,絮坚定如石地支撑着我朦朦胧胧的留学理想,闪烁着光芒照耀我孤独的自我追寻之旅程。三百多封书信,使我爱情的性灵灿烂地燃烧。此情此恩啊,我怎能蒙上眼睛骗自己说,还有更美丽的人在等我,我怎能关掉心里的声音而告诉自己说我还可以更爱另一个人,我怎么可以佯装没看见我的生命所被她剪裁出来的形式,而说我还能再归属于另一个人,说“爱情”不是这样,是别样,是在他方……
九四年六月,絮搭飞机到巴黎来,与我一起实现长久以来我们对爱情婚姻的梦想与理想,直至九五年二月,我送她回台湾,这之间的婚姻生活一日败过一日……可说来到我眼前的已不是一个我所认识的她,当她踏上法国实践她对我最后诺言的第一天起,她已自她身上离开,我已失去一个百分之百爱我的絮。我常说她来巴黎不是来爱我的,是来折磨我的。她努力地试图善待我,却只是给出更多不爱、冷漠与伤害……关系急遽恶化,八月,她开始不忠于我,我陷入长期的疯狂状态,一点一点地自我毁灭,自我崩溃,之间两次企图死去,企图从生命中最血腥最恐怖的内在梦魇里逃脱……而她变得愈来愈冷漠、可怕,有更严重的不忠倾向……最后我完全无法挽救自己地伤害她……内部深处被戳伤太重,仿佛在面对一名最狠辣的仇敌……她也几乎被我毁灭,恐惧我至无以复加……
九五年三月我回到法国继续学业,为了要我离开台湾,她答应我要共同修复起我们的爱情,给我们希望,彼此再各自治愈,她会待在那里等我再等我……我太可怜又太脆弱,不敢也不曾去想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令我信任、尊敬、有德行的她了,因为那个“她”已被我亲手摧毁了……是的,是被我摧毁的,远在她来法国前的一个月内,我已将她内部所向我展开的美丽摧毁,当我明白她并非真正愿意为我的生命负责,并非真正愿意来法国(而她自己并不愿知道这一切)时,我在电话中将她及她的爱一股脑地丢掷回去,丢掷在地,我决心独自在法国走下去,不要再等她,我绝望地关在小公寓里,拔去电话,拒绝她又拒绝她……那时她心已碎,爱我之魂魄已飞去……一个月内匆匆成行,赶着来巴黎挽回我,挽回这关系的她,唉,是一个连她也不知道是谁的她,是一个根本不想离开家的她啊!
直到我因她而死的最后一天,我都还信仰着她的德行,她的诚信,她的言行一致……三月十三日,离开台湾的第十天,她睡在别人家里,别人床上……在公共电话亭里,我瞬间死去,经验到半年里我内在被她的不忠所累积的暴力及死亡的全部意涵。是的,我死去……死亡,发生,死亡,死亡,发生。
无意识地狂号嘶叫,无意识地撞着电话亭的玻璃或铁架,无意识无痛感地血在头上横流又横流……我对着话筒里的她吼着:“我今天就要死去!”……警车停在亭外,四名警察要带我走,我坚持要讲完电话……混乱中听见絮哭着说立刻就离开别人的家,回家会马上打电话给我,会尽快到巴黎来和我谈清楚……然而,这每一句话都是谎话,每一句谎话又都更深地危害到我生命的存在……谎话之上唯有更多的谎话……两名警察将我拖出电话亭,我挣扎不从,想再拿回话筒……我被拖进法国的警局,大脑仿佛已经昏厥过去,瘫在地上只感觉有许多双脚在我身上踢打,剧痛却也麻木……忘记自己是怎么站好,怎么踏出警局门口,怎么走路回家,我已忘记,只留着一些深刻的精神痕迹,我想精神深处我在驱使自己要有尊严地走回家,要回家坐在电话机旁等絮的电话……我回到家了,全身不知名的疼痛肿胀,五脏六腑恍若碎裂,不间断地呕吐……那个凌晨,黑暗中我坐在客厅的电话机旁,耳边轰轰作响:“你真的要死了!”
想及割耳后头包绷带的梵谷画像,想及太宰治所深爱的“头包白色绷带的阿波里内尔(Apollinaire)”。
“Un homme vit avec une femme infidèle. Il la tue ou elle le tue. On ne peut pas y couper.”
“一个人和一个不忠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杀掉这个(女)人,或是这个(女)人杀掉他,这是无法避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