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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蒙马特遗书》作者:邱妙津.5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Angelopoulos《重建》(Reconstitution)

第十五书

【黑暗的结婚时代:絮在巴黎,Zoë在巴黎】

当你告诉我L说我老了,眼泪一触即发洒下不可抑止。今天在地铁站,我发现同样的情绪,同样的悲伤,而对于“老”的触媒,则是絮再不可爱了,再不了。

从前家里养了一只鸟,成鸟时是鲜艳的七彩色,但在幼鸟时是平凡的淡黄色,家里的一只小鸟在变七彩之前夭折;而我亦是一个未经成熟便已衰老的女人。

抱歉,耗费你的耐心,虚掷你的爱情,只是当你不再愿意如从前般给予我专注的注视,无懈的呵护,诸神的傲慢便被折断,只得缄默。

……我回想我的二十五年岁月,自己挣来的东西是极少的,东西我总是要现成的,而又总有人为我准备好,我们的爱情是代表作。我总是被捧在掌心上的,你是全世界最宠我的人,说真的,我是恃宠而骄了……Clichy静静地反映着我,空空的,一些抚触得到的痕迹都是你爱我留下的,我想到你给我的那批信,不相信世界上有人可以荒谬到连被赠予的东西都被收回。Zoë,我不贪婪,但我是太骄傲了,太骄傲了。

我心中对你任性的怨都已被扫光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清除我在你心中制造的怨毒……昨晚被你拒绝,你愤而搬离开Clichy,我送信去蒙马特给你,你不要我上楼……我甘心加入你遗忘我的工程,终于,不再侥幸,不再逃避责任,Zoë,这辈子我是欠你了。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拥有我们曾经拥有的。无能的不幸,堕落的不幸,与你无涉,不是吗?

Zoë,加油,好好站起来,你根本不该被推倒的。

就是因为我总是将你视为我的严师,我才会轻忽你这许多。

昨天回Clichy,每一样过手的物品都牵得出一段故事,我惊异地抚察这些物品背后意涵的整套生活习惯和制度。那天,你从蒙马特回来看我,临走前背满一身东西像是站在舞台上的你喊着:Clichy是我的家;我今天站在这里轻叹一声:我对“家”,关于“建立一个家”,实在欠缺了想象力,以致我身在其中,被明示暗示了无数次,也不能在心里给Clichy一个真正的“位阶”。我为Clichy洒扫庭除,在每一个细节上照拂她,为什么比不上你为她买个碗,添个架子,带回一罐果酱奶油?是我一声轻叹就了结得了的吗?我一如惯常地进行着我在Clichy的动线,想当自己意识到自己在Clichy做着家事,受着“妻子”的照料和用心,竟是在我已“轻易地用力”将她毁掉之际。我想为她“善终”,脚步愈发沉重迟缓,不舍的心情以如此嘲讽的面貌存在,妄想你可以和我一起凭吊她……

Clichy一如往常,洁白无辜地竖立在那儿,愿意与我维持一贯的默契,然而我要如何告诉她,她马上要换新主人,我将把她交予别人呢?

我偷偷来到蒙马特,坐在你书桌上,坐在这儿,听张艾嘉说话,想起去年生日(已是前年了)你给我唱的录音,一阵鼻酸,想到你为我唱歌,想到小男孩的一碗粥……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半年来一心惦记着这话,而现在我自己坐在这儿哭泣,想自己真正明了那长大所要付出的代价吗?戴着灰毛帽的Zoë,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创伤”?

而在我能、会、敢回答这个问题之前,Zoë已如此苍老虚弱了。

昨天到目前在你桌上写信,感觉都很美,想跟你说。

我无法面对与你说话,我发现,我无法做我自己。很抱歉,一定得如此迂回曲折地写。

妈妈来访巴黎,我再次逼迫你等待我。记得那通下雪的电话吗?当时我在房间,妈妈在客厅,你在电话那头,声音极悲伤,在飘雪,告诉我不要去看你,我在电话这头,手持话筒,再次一言不发,心里却透亮,看到自己的窘迫,我将你抛弃在雪地里,第一次,我看到我要逃开的不是你,是我的无能。心沉,接近你的悲伤,但无能依旧。

你说我无能,搬家搬走我的一切,我的信,我的兔兔,我曾付出与拥有的爱情,你冠冕堂皇抢走这一切,告诉我无能保住这一切,怨怼我自己要放弃这一切,但你凭什么?除了凭借自己是受难者,情圣的伟大姿态,你凭什么抢走那些?这是我的疑问。我在这段婚姻里是个失败者,我从来没有否认,我对这段婚姻的诚意不足,对你伤害连连,制造无数怨毒,我也罪无可赦,但你凭什么判决我什么都没有资格拥有,你凭什么把我一笔勾销?凭什么?

我必须借助我周围其他爱护我的人来照顾你,予你起码的关心,我很羞耻,但在无数怨毒的回应中,我无以为继,无以为继。

妈妈说我是迷上你了。我警觉到那迷字用得之好。我迷上你,迷上你的世界,迷上你为我带来如痴如醉的爱情,迷上你眼中的我,我跟着你天旋地转,到了一个理想到曾经以为不可能会离开的爱情伊甸园,爱彻心肺。我又迷上你,与你一块堕入情绪的深渊,堕入对絮的愤怒,迷上你对絮的大肆挞伐,以为那是絮的生机,是出路……在一路缺乏智慧的痴迷中,当我发现自己身陷火海边缘,我自私地选择要牺牲我们的关系以自救。自私之心一旦开启,罪恶于焉展开,我们遍体鳞伤……

送妈妈回台湾,从机场走出,你仍愿执我手予我爱,我一辈子不会忘记那样一个小动作后面丰富的爱的意涵,包括要去爱的决心和不求回馈的勇气,可是我甚至连告诉你我珍惜那个东西都无法成功,我完全没有办法在你面前成功地传达任何感情了,为什么?为什么?感情的给与受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们两人变得如此困难?

我想检验自己体内那无情的因子,检验它是如何、为何指向你的?是不忠的欲望,是自救求生的自私,是热情的弹性疲乏,是社会的支撑与不支撑……

在那下雪电话的瞬间,那悲伤深度的察觉,我相信自己是如何地爱着你的,就如同喊出这是我照顾过的灵魂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是所有美与爱的根源,但好重,好痛,好重,好痛。

第十六书

六月五日

梦到Laurence及她背后臀部的弧线。

Laurence训练我的身体,犹如在法国三年,我艺术的官能,眼、耳、心灵被训练被打开一般,身体在诞生……

* * *

那天,第一次遇见她,舞会后我们从Bastille散步到玛黑(le Marais)区的St. Paul,一路上灯火熠熠,寂静蜿蜒的巷道沿途插满火炬似的旧灯,配衬着两旁森严奇巧的古巴黎建筑,而这蜿蜒视景之中,别无他人……Laurence如数家珍地告诉我玛黑这一区的建筑史,尽管大部分的餐馆酒吧在这夜里都已打烊,她还能一家家地点数出不同的国籍、风味与特色,俨然一副巴黎主人的志得意满貌。

“如果要谈巴黎人喜欢的巴黎,就我的理解,是指玛黑这个地区。”她略为沉思一下,扬起瘦削的下巴,专家口吻地下结论。

“你是在巴黎出生的吗?”我问她。

“不,我是在Lyon出生的,我的父亲是一座城堡的主人,是一个很有声望的昆虫学家及慈善家,我家里除了地窖、满地的昆虫标本及川流不息的流浪汉以外,基本上是空的。那是一座孤独的城堡,位于Lyon郊外的乡下,周围大概一百公尺外才有其他的房舍。”

“不喜欢Lyon吗?为什么会到巴黎来?”我又问。

“因为非来巴黎不可。”她略带讪笑地看着我。

“哪有什么非来不可的事?”

“哪会没有?我身上的所有事都是非如此不可的。”

“巴黎。女人。政治。都是非如此不可?”

“是的。巴黎。女人。政治。都是非如此不可!”她拂一下额前的褐色薄发,认真地瞪我一眼。此刻我才留意到她的蓝绿眼,蓝色眼球里瞳孔边缘镶嵌着一层飘忽的绿色。“真的。”她再强调一声,“不知从我多小开始,我就特别喜欢政治,政治对我所代表的不是马克思主义或左右派之类的事,它比这些简单,也比这些复杂,政治是把一件在人与人之间明显是错的事推到对的那边,然后把这些叫作对的事继续贯彻下去。我又特别关心那些错的事,喜欢把力量用来推动那些原本是错的事。每个人喜欢的事都不同,我喜欢政治,政治之于我是没有选择的。你相不相信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就会去Le Monde(《世界日报》)、Figaro(《费加洛报》)上剪政治人物的照片?还不识字……”

“有可能啊!但你还是没说为什么来巴黎。”

“为了三年的知己关系,五年的情侣关系。”

“你的情人住在巴黎吗?”

“她也住Lyon,我们从很年轻的时候,就都是社会党的党员,我们在社会党的Lyon支部拥有三年工作伙伴的关系,更是知己关系。你不知道那有多过瘾,那时我在念书念政治,她已经是Lyon党支部的特别助理了,而我充其量只是我们那一辈年轻、激进、过度热心的一个党员,我几乎是天天到党部去晃,看看有什么新消息发生,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忙,就这样,我几乎天天碰到Catherine,那时除了偶尔和学校里的男孩子睡睡觉,也没什么重要的,政治几乎是我的全部,Catherine跟我一起分享、讨论大大小小对政治的看法、关怀及理想,我们都坚持着要待在社会党里好好监督传统左派的那份理想性……啊,Zoë,你不知道,能共同拥有一种理想是多么美妙!从我十八岁到二十一岁这期间,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大我五岁的女人是在一种知己的关系里,但那就是啊,也实在是啊,后来我没有再发现过类似的关系。”

“是的,有时知己关系甚至比情侣关系更好。”

“我们共同经历了社会党的全盛期,也看着它逐渐走下坡,今年左派又要把总统宝座让给右派共和联盟的Chirac,结束十四年来属于社会党的时代……Catherine真幸运,毋需看到这一天……一九八一那一年,Mitterand第一次为社会党赢得总统大选,我二十一岁,选举结果揭晓当晚,我和Catherine抱在一起又叫又跳,笑得眼泪流不停,啊,那真是一个时代啊!党部里的人全疯了,到处是香槟喷涌,人们送来成百成千的花堆在门口,大厅挤得水泄不通,Catherine和我挤在人群里,她附在耳朵边大叫:‘Laurence,我有秘密没告诉你,我每晚都和不同的女人睡觉。’我斜睨了她一眼:‘这哪叫什么秘密。’她叫得更大声:‘可是,三年来,我一直想要你,所以我拼命跟别的女人睡觉,我想要的人是你啊!’‘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我怕完全失去你!’说到这儿Catherine已哭出来,她怎么能把自己藏那么好?她怎么能那么美呢!”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蔷薇路(Rue des Rosiers),转角一家以色列餐厅还很热闹,她上前去买了一份以色列式割包,两人沿途分着吃。

“后来我们就一起逃到巴黎来,一住就在玛黑这一区住了五年。”

“为何说是逃呢?”

“Catherine的父亲是右派R-P-R共和联盟在Lyon的头头,这也是后来我才知道的,她的政治观点可说是和父亲完全相左,但是,他们父女间达成协议,即Catherine可以帮助社会党,但总统大选结束之后,她就要回到共和联盟阵营里。她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既是Lyon的银行家,又是共和联盟在Lyon市党部的灵魂人物,所以他女儿的一举一动全受到严密监视,他父亲不能容忍他女儿和我生活在一起,而她也不能继续待在Lyon的左派阵营里,所以我们唯有逃了。”

过玛璃桥(Pont Marie)到塞纳河中央的西提岛(Cité),再从西提岛上唯一一条横贯道路,由岛的东边走到最西端,最后我们坐在岛的终端,把脚伸到塞纳河里,迎面驶来一艘没有乘客的观光船,右手边是Conforama,再过去是金碧辉煌的罗浮宫,左手边是国立美术学院和法兰西学院,坐在这里,坐在这个终点,仿佛是整个巴黎的支点,贴着整个巴黎的心脏,好安稳、好动容……

Laurence,你是爱巴黎的,是不是?你是爱Catherine的,是不是?你是爱政治的,是不是?

* * *

她轻手轻脚地褪去全身的衣服,在我还来不及发现她要做什么之前,她已潜进塞纳河,一瞬间以她的裸体面对着我,我下体湿润一片,心脏加速怦跳,阴部紧紧地抽搐……单纯的肉欲降临到我身上,且是女人身体对我产生的,是第一遭。我并不想逃躲,我想面对那样的欲望是什么,我想经验看这单纯的肉欲要带给我什么……

更早以前,在遇见絮以前,原彦常嘲笑我对女人的性欲,因为我告诉他,我从十五岁起就对女人产生爱情,十八岁起就欲望女人的身体,他问我会不会对陌生女人的身体产生单纯的肉欲,我说不曾,是先爱上一个女人之后(或许很快地),才欲望她的身体。因此,原彦笑我对女人的性欲是我精神性的结果,也就是说,基本上是爱欲之中精神爱及精神审美的部分过于支配我整个人,使我太快在女性心灵上发展自己的爱欲史,同时,精神性的支配力也使我自发性的肉欲冒不出芽来,而使我太早放弃对男性心灵之审美性的追求。原彦不相信我确实是为了使他快乐才陪他做爱,在他和我相交媾的时刻,我想我爱的是女人的身体。他认为我对男人的身体有成见、有先入为主的排斥心,他总想把男人和女人肉体间的狂喜快乐教给我,但他并没有成功,我只说:“那是属于灵魂而非身体的秘密!”

刚到巴黎的头几个月,希腊籍的同学Andonis,长着健壮的身体和俊美的脸蛋,开门见山地要我的身体。我早和他说过我爱女人的身体,他说哪有这种事,骂我太保守,“身体”就是“身体”,只有能不能吸引人、能不能使人欲望的“身体”,哪有什么男人的身体、或女人的身体之分。性和爱之于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官能,性是冲动,是肉体的快乐(他指指他的下体),爱是情感,是灵魂的快乐(他指指心),两者基本上是独立开来的管道,但联合起来更棒。我还是使他快乐了,但他挫折:“难道我的身体还不够美好吗?”

我摇摇头。

“Zoë,或许你不懂得单纯肉欲的美好,你从来没经验过酒神戴奥尼索斯是什么,我不相信你所爱过的女人哪一个有比你更大的能量能把你带到酒神那里。”他赌气地坐在墙角,“Zoë,Zoë这个字不是希腊文‘生命’的意思吗?你真懂得Zoë?”

他们两个都是对的,也都不全对。要带我去酒神那里的,也是一个女人。

* * *

昏暗间我看见Laurence在塞纳河里撩拨她的头发,就像她平常说话说到激动处,就会用双手将垂在额前的发拨到两边;在水中和在陆地上都一样,她都在为自己加上中止符……她的皮肤是晒得均匀的浅咖啡色,比头发的棕色更浅更柔滑,在这春天油绿满树、绿叶阔绰妖舞的塞纳河两岸,在这巴黎人文化巅峰的灯光艺术里,Laurence犹如一尾在千万片颤动的黄金叶间翩翩跳跃,逆寻光之流域的鱼……俯游时露出她臀部无懈可击的弧线,河水从她的背脊滑开又滑开……想用双手触摸那弧线,想用唇吸吮那弧线,想用灼热的阴部去贴住她背脊的弧线,无论她是谁……仰泳时,乳房的形状默默地划开水流,我想她是兴奋的吧,乳尖翼翼地燃点着,腰部肌肉随着空气的吸吐而收缩凹陷,风旋仿佛鱼梭织响,仿佛Laurence姣美的线条在纺织着水流……

原彦:“男人的身体就不美吗?你难道不懂得男人阴茎勃起、抽动和射精的美吗?男人身体的美难道占据不了你的灵魂?”

男人身体的美我能欣赏,或许我更有天赋能被女人美的细节打动吧。原彦。

Andonis:“唯有男人肌肉兴奋时所产生的力量才带动得了你的身体,因为你是一个这么勇敢、这么有力量的女人!”

没错,你所相信的并没有错,过往我的确不曾遭遇有足够力量的女人,不曾使我身体里蕴藏的力量被带往酒神那里。Andonis,你说的是对的,但这仍不是男人的问题。

Laurence的身体太自由、太有力量,远远超过我的身体,且是如此具官能与性感之美的身体,仿佛她身体的每个细节都是经过我的同意与赞美而设计出的。无论她是谁,我的身体都会激烈地欲望她的身体,欲望着进入她那太自由、太有力量的内里,欲望着自己的自由与力量被她更加地打开,欲望着两具身体在相对称的自由、力量里飞翔、打架……

从此我明白:热情所指的不是性欲的表现、不是短暂的激烈情欲。热情,是一种人格样态,是一个人全面热爱他的生命所展现的人格力量。

Laurence的完全自由与力量正是从她的热情之中流泻出来的,而这种热情的形态也是符合我自己的热情形态的,且她更强于我,而令我一触及她即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分泌张紧,身体仿佛瞬间成熟爆满欲望之流……

是的,在positive(阳)—passive(阴)的意义上,Laurence的热情形态更positive于我,她的热情更饱满、坚实于我,而使我的身体在与她接触时能够成熟到我过去所无法成熟的全部缝隙。这些缝隙,是过去男人身体将我作为一个女人身体而进入的时候,或是在我最热烈地与一个女人相爱的时候,都不曾成熟显现出来的缝隙,这些缝隙也是使我生命热情爆烈的基本骚动啊!

热情。不是男人身体的,也不是女人身体的。不是性器官的插入或接受,也不是肉体的力量大小或性分泌物多寡。不是一个人对他人、对外在世界所表现出来的强弱形式。热情更是一种品质,一种人在内部世界开放能源的品质。而我所寻求于人类的热情类型,是近似于我自身的,它不一定在男体身上,不一定在女体身上。未曾遇见Laurence之前,我以为那必定是在一个女人身上,Laurence使我的身体成熟时,我才明白这个人不必定要是女人,是因为她热情的品质冲撞开我热情的潜量,而非她是个女人。

* * *

Laurence知道我在写一部小说,每隔两三天她就会到我的住处来陪我。三月时她在忙中心里筹备的“同性恋电影节”,征求剧本创作,筹备艾滋病募款晚会;五月时她又在忙“为艾滋病而跑”马拉松,我想六月底的“同性恋骄傲日”会让她忙得更厉害。她不但是新成立不到一周年的“同性恋中心”的长期义工,也是社会党在巴黎总部的行政助理,五月为了替Lionel Jospin竞选总统,她忙得患了胃病而躲在我这里好几天。选举揭晓当晚,五月十四日吧,她听到右派共和联盟的Chirac赢了Jospin,她只从床上跳起来,把她同时打开的电视和广播电台关掉。

“结束了,一切结束了,我不可能再有另一个十七年可以奉献给社会党。”

她走到我的工作台前,翻开我的小说手稿,请求我用中文朗诵我的小说给她听,我说第一书到第十书都寄出去了,手稿里只有第五、第十一书,以及正在写她的第十六书了,她说没关系,等我死后到地下去念给她听。她坐在我黑色的工作椅上,我坐在地毯上,把手稿摊在她膝盖,一书一书地念,完全不懂中文的她安静地听,甚至不太敢呼吸,只偶尔搔搔头发。

“小说写完,我带你去希腊旅行,好不好?”她说出口,几乎是紧接着我念的最后一个句子。

我们蹑足钻进浴室,水冲淋着我们各自的裸体,她亲吻我的全身,两耳、发根、脖子、乳头、脐间、小腹,及背部……她总是要我先坐在椅子上,任她以发烫的舌头舔遍我的全身,使我的身体足够兴奋、足够渴望她,再轻轻牵起我的手,带我到床上……她的手臂很长很有力,当她环住我的身体,那力量似要把我的灵魂逼出,她在我耳间喃喃念着些黏腻的法文单字,她的舌头是我仅遇过带电的舌头,当它勾缠住我时,我身体里的灵魂真是在飞翔,Tarkovski最后一部电影《牺牲》(Sacrifice)里,有老人去向玛丽亚求救的一幕,玛丽亚以身体安慰老人,两人就在床上腾空飞翔起来……

她知道在什么恰当时机贴住我,而能使我在那一刹那震颤起来……她知道在她自己身体激动到什么状态时,钻身到我的下身,如一尾短蛇般迅疾滑行在我最宽阔的流域间……她知道循着什么样的韵律在什么时间点上进入我,梳刷那奥里所有的曲线、皱壁、沟渠,缘着它兴奋的陡坡上升蓦然插上一面红色的旌旗,圣母之繁花无性相生殖而累累地涌出狭秘的宫殿……

* * *

Catherine用一把我送给她的古董匕首割断自己的喉咙死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中午十二点。死在Lyon医院的病床上。三十二岁。

她刚生完第一个男宝宝。在医院休养的第二个礼拜。

来巴黎的第五年,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她和另一个女人,也是我的同事,光溜溜地在我的床上。原来她们的关系已瞒着我偷偷地进行一整年了。当晚,我没再多说什么,任她怎么跪在地上哭叫求我,我收拾好我的东西叫了另一辆计程车,当晚就搬离巴黎到更北方叫Lille的城,不再和她联络。后来听朋友说她回去Lyon老家,接受她父亲为她安排的政治婚姻,嫁给他们世家的儿子,一个她儿时的玩伴,也是未来她父亲在Lyon共和联盟势力的接棒人。在Lille那一年,我过着完全封闭独居的生活,每天都坐在阳台上守着日出和日落,企图自杀过两次,都被我的老房东救起,那时我不相信自己可以和世界和解,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把自己救活,再活下去……因我太了解自己诚实的个性,而世界又太愚蠢太丑陋了,之于这种冲突我几乎是无能为力啊……

一年多后,Catherine生育完,透过我的家人传话给我,请我去看她一次。六月五日中午,我捧着她最喜爱的一大捧香槟色玫瑰走进她的病房,把花插起来,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表示要走,当我在她两颊各亲吻一下以示告别时,我轻轻说出唯一的一句话:“Je t'emmerde beaucoup!我厌恶透你。”

第十七书

六月十一日

第一个礼拜,我几乎还是吃不下。小咏每天都绞尽脑汁亲自做菜,或是带我在馆子里吃不同的食物。每一餐她都注意地看着我,或是她低头吃饭而以眼角偷瞄我,看我是不是吃得下,看我喜不喜欢。她笑着说:只要你吃得下,要我破产我都给你吃。她不是一个会对我正面说出关心话的人,甚至她说的话都是相反的。从我五年前认识她起,记忆里没有任何一句:我爱你,脑中仓库堆积的大部分都是没有感情的话语,或是更糟的冷漠言语,甚至是一些因她的冷漠而导致的我们之间的争吵言语……然而,作为体验一个人的心,不听其言只观其行,这种特殊的原则,用在她这种特殊的人身上,绝对是没错的,这也是我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学会的。

我吃饭吃得很辛苦,有时一口菜吞下去,马上产生吐意而几乎吐光,小咏镇定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闪过一抹沉笃,忧虑胜于不舍,思考更胜于情绪(那也是我很欣赏她的眼神之一),我感觉到她决心要使我活下去,她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将我的身体救活,使我的身体能够再进食,再睡觉,然后,能够再活下去……长期的忧郁状态,已不知要追溯到多久以前,近一年来,忧郁发展出更精致的表现形式,厌食症加失眠症,一点又一点地将我的生活内容架空,将我的生命血肉抽干,这两个家伙好像死神的两个捕快,这一年来被派遣来跟踪在我的身旁,等待我遇关键性的劫点将我劫去。

我不能忘怀那个黄昏,在一家小咖啡馆的二楼,我很用力地告诉她,我之所以要到东京来找她,是因为在我生命最深沉的地方唯有她能了解,也是仅仅与她相关联的,在我最悲惨时我只信任她,信任她能懂,我想与她一起活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分钟,我只想见到她,只有她能给我欲望,给我勇气活下去,我只会想为她活下去,因为只有她的生命是真正需要我,需要我活着的,我会想要活在那儿给她看,给她信心,给她勇气,我想活下来照顾她……她眼睛闪着光芒,注视我,窗外天色已由昏黄转至全黑。

走出咖啡馆,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小雨点里,身边是密密麻麻的日式小酒馆,忙着打烊的小商家,短短狭狭的街道,好温暖的夜晚。

我们接着钻进一家温暖的寿司店。只见许多人围在椭圆形的餐台上,坐着高脚椅,白帽子、白制服的师傅站在中央微笑着为大家捏寿司,手法又快又稳,做好的各色鱼寿司送上传送带,仿佛在客人眼前跳起一场盛舞。店面是长方形的,在面对师傅的这个侧边,坐着一排人微微等候着,我和小咏就跻身在这一排人之中。几个侍应的人在眼前吆喝着客人所点的东西,有些忙,有些急促,密闭的空间里热闹滚滚,每个日本人都像是一个把哀愁封闭在身体内的定点……我拘谨地坐着,把双手交握在并拢的双膝上,不敢转头看一眼身旁的小咏,不敢乱动,生怕一动,这来不及吸蕴的幸福感就要涣散,我像一个庆典里腼腆的新郎或新娘,头顶上飘洒着七彩的花粉……

“想亲你一下。”我很小声地说。

“好啊。”

“可是我不敢。”

坐上位子,她仔细地帮我挑选适合我胃口,而我也可能吞咽得下的东西,一盘总是两个,她先将其中一个吃下,再将另一个寿司中的芥末挑去,把我怕的鱼刺也挑去,放下筷子看着我,陪着我,细嚼慢咽地消化完那个她处理过的寿司,然后,才又转向前方去挑选新的食物。

三年的分离,时空阻隔,在这么残酷也这么相爱的人们分离的年代间,她确实已长大为一个成人,默默地长大为一个能承载起一份生命的成人。她无须使用言语,或尽管她使用的是一种不负载情感的言语,但她表现出来照料我的种种细节,在我最枯槁的时刻,尽全力要推动我最艰难的生之齿轮的担当,使我深深地感觉到被爱。

“幸福和美还是常常会有的。”我喃喃自语着。我们并肩踏着微醺的夜色,走向回家的车站。

* * *

去东京的那三个星期,也恰巧是樱花短暂盛开的季节。

小咏怕我整天待在屋里对身体不好,经常在黄昏带我去散步,或是午后骑脚踏车到车站搭电车出门去办杂事,或是雨夜里哼哼唱唱地骑回住处。樱花未开那几天,我们一起数着枝桠上的动静,花苞开始绽放之后,她也一天天教我观察樱花的涌绽……记忆里,我们像是绕了一大圈别墅区,又绕了一大圈田野小径,再绕一大圈破落巷道,然后,骑上一大条笔直的荒凉的公路,来到市区近郊的一个小镇。市集里涌现着一片鼎沸尘嚣,仿佛于其他东京都会里的街道、人群、货物、车辆以及空气里的气味……经过这样的路程,两个长久相知的人,曾经相爱相分离又重聚首的两个人,陪着一辆破旧的脚踏车,在如此的人生切点,如此的花开季节,是在做着一种什么样的冒险与追寻呢?两个远离家园故土、远离亲旧所爱,又各自去了不同的陌生国度的人,重逢在一条陌生又陌生的公路上,共踩着疲惫的脚踏车,而其中一人正濒临着死亡的命运,我们是在做着一种什么样的放逐、流浪与回归呢?

是一种旅程,在台湾,在巴黎,在东京,我都不曾看清过我和她之间的这一段旅程。五年多来,它总是向我展现着断臂残肢的形貌,总是在雾间,朦朦胧胧,无终尽的痛苦、悲伤、顿挫,无终尽的忍耐、沉默与分离,旅程,一种连我们彼此的眼泪及哭声都被抽离的、真空的漫长旅程……

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必然的关联性吗?或者说,天涯海角存在着一个人和我有必然的关联性而要我去寻找?八年了,我总是问自己这个问题。

一位朋友在偶然间告诉我,人生是由一大堆偶然性组成的,如果我相信有什么必然性,那只是我的幻觉,如果我还相信自己的生命有什么必然的价值与意义,那么,我就太缺少现代性而倾向古典了。我仍然相信着必然性,但我也经常被瓦解的必然性击溃,击溃得一次比一次更彻底,更片甲不存,不是吗?小咏,我是个胆大包天的赌徒吗?

回程,我们牵着脚踏车,各自走在车的左右两侧,走上那条笔直荒凉的大公路,火红的夕阳闪耀在远方果林农田的更远方,却也清晰巨大无比,将她的脸映照得稚嫩而美丽,我说我的人生只要可以常常和她一起并行在这样的夕阳底下,就可以过得很好。

我不愿她送我到机场,不愿再面对与她别离的场面,我独自在新宿摸索着直达机场的高速列车,搭机回巴黎。“倘若有一天东京再发生大地震,所有的人都失去身份,那时,重建的行列中,我将不会认领自己的名字,我将不再开口说话,除非是你将我自人群中领走,因为,我不需要开口,你也会认得我吧?”耳边再次响起她的声音,我从高速行进列车的窗玻璃上看到她的脸,我的泪水扑簌簌地滴落,这次,眼泪及哭声都被释放出来……

第十八书

【甜蜜的恋爱时代:絮在台湾,Zoë在台湾】

《诗经·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十九书

【金黄的盟誓时代Ⅰ:絮在台湾,Zoë在法国Tours】

从凌晨二点五十八分起,每个钟头醒来五分钟,和你一起起床,打点行李,上车,看窗外黑茫茫的嘉南平原,到达中正机场,划位,然后开始等待八点入关,中间和家人话别,吃个早餐,打个盹儿之类的。终于,八点三十分,飞机起飞的时刻,我被驻警挡在外面,而你终于要背着我,不再也不再能回头。

我想和你一起搭飞机,一起拿登机证给空姐,一起吃难吃的简餐,一起向空姐要杯饮料,一起和邻座闲聊,想枕着你的肩听你念书,然后睡着,再起来一起听听音乐,看看电影,去去WC……该你睡着,再起来一起吃比第一餐好吃些的简餐,一起看窗外云彩天候的变化,听机长报告香港到了,马来西亚到了,巴黎到了……

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其实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搭飞机。

Around the world

I've searched for you.

I traveled on

When hope was gone

to keep a rendez-vous.

I know, somewhere, sometime, somehow

You'd look at me,

And I would see,

the smile you're smiling now,

it might have been

in country town

or in New York.

in Gay Paree

or even London Town,

No more will I

go all around the world

for I have found

my world

in you.

——Around the world

一九九二年底,我享受了三个月的我自己,由于你。

收到二十一响礼炮的头四响(Paris的信,音乐家系谱的松树海报,Klimt的卡片画册和照片),天空已布满烟火火花,庆典已然展开——Zoë为我准备好的三月庆典。我已虔诚地准备好要迎接,像呱呱坠地的小娃第一次张开她的眼。

拿着松树海报在房里比画,找着自己认识的音乐家们,嘴里不自觉哼着“我们快乐地向前走”,耳朵讶然于第一次听到自己那么纯净的声音,心里和眼底都似闪着Klimt女人身上穿的那种金黄色,原来一个幸福的女人是这样的,二十一响礼炮响完,女人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看到照片才发现自己真的那么久没看到你了,伤口真的还红红的,想回到六福客栈好好仔细地看看它;还是带那么大包包;新眼镜蛮斯文,可是好像擦得不够亮;好喜欢那张在拿破仑的大雕像下不知道是要往上攀还是要往下跳的照片;身体的弧线好漂亮,表情也很好;其实在拿破仑桥的那几张都很棒;庞毕度中心;“杜象马桶”那张的眼神好深;哇,你在Les Halls,脸靠靠,抱抱,指甲有剪哦……Zoë我真的好久好久没看到你了!

晚安,Zoë今晚要看你听你睡觉(我枕头下可宝藏无数)。

后悔告诉你,让你为我的眼睛操心。你放心好了,我会为你好好宝贝我的眼睛的。

要让我再谈一次恋爱啊?写着写着都想笑起来,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谈恋爱啊?今天在公交车上想,我不是一直都爱你,也不是愈来愈爱你,而是每天都爱上你一次,奇怪不奇怪?最想给你的是一个家,是抽象的更是具体的,最想给你写信是“家里什么什么又怎么样了”的家常信。一心只要给你筑一个家,不管你回不回来,要不要,稀不稀罕,它就在那儿的那种,很安静很安静的。

这两天最担心的是因为我的眼睛妈妈又要承受另外另一个巨变,想到就很受不了,然后就是你了。Zoë,我真的出了什么事的话你会怎么样?以前你说你要到澎湖把要写给我的四百封信写完,现在呢?你会很温柔地看待命运的安排吧?很温柔地陪着我吧?最不舍得的会是你,我还没给过你一个家呢!我有很努力很努力在做,你知道吗?可是前两天,眼看老天就不要给我机会了,就是这样。

要为你早点睡让眼睛多休息。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觉得自己在一个完全属于你的时空里,愿意停留在这儿,只让泪缓缓地流……

现在打电话常常变成想你的暖身,回家吃完晚饭后就抱着枕头睡觉,到十二点才起来,拥有这样一个安静的时刻。电话就在手边,很想打一个不说话的电话,只要你在电话那端,我可以枕着电话筒就好。

其实我要的只是这样而已,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安安静静在摩托车后面听你说话,安安静静让你帮我扣大衣扣子,安安静静靠着你,安安静静摸你的头,用手指头梳你的头发,安安静静和你一起理书,安安静静分享你喜欢或我喜欢或我们都喜欢的东西,真的只是这样而已。不能吗?除了你不愿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晚安,Zoë,一个齐瓦哥式的晚上。

大概是受你说要回来的蛊惑,从工作的地方出来好像觉得你和小Dio在等我,都看到你的笑了……好像天和地都纯白了起来,幸福。我爱你,Zoë,你听到了吗?

赶回家来洗澡洗头,要干干净净给你写信,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我,就像希望找到一块纯净的土地可以在上面好好爱你一样。

晚安,Zoë,你使我满足。

疯子,从接到你说什么你好幸福的信开始就该好好提防你的,这次居然雪衣都不穿就跑出来,又擤鼻涕又打哆嗦又扭到脚的,你是存心要让我发疯不成?急死你,气死你,担心死你……

下了班沿着新生南路到时报广场去给你买《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眼泪就忍不住滴滴答答往下掉,想到你在法国发烧的样子,我能怎么说呢?这个时候才真的是无话可说啊!我无话可说,只有泪……

晚安,Zoë,我燃烧中的纯氧。

孤单的时候要记得我在这边等你哦!

我要和你在一起。

晚安,Zoë,舍不得你孤单——

其实每回面对要长大的时刻,都感觉到你确确实实就在我身边。

觉得你终究是会离开的,那离开不是你跑掉的那种,而就是注定的,是因为我不真正适合于你的……这样说你清楚吗?不是你把我当小码头,而是我事实上就只能是小码头,你终有一天会认清的。

我会想,在二十三岁,第一次的恋情,我有这样的遭遇是意味着我将有一个怎么样的人生?从大学毕业的第一个对现实说“不”,在一片的价值混沌中我遇到了你,有了这么深且美的关系,我毫无准备地就被推进了一个……要怎么说呢?我好像就必须坚守自己信奉但却还不是那么清楚的一些价值,诸如人的尊严、自由和有一颗宽容广阔的心……还有要去爱,要干净……Zoë,无关乎承诺,我真的很难想象我以后会和另一个人建立家庭,养育子女,就像我无法想象我能再把自己这样完整地交给一个人一样,我不太能想象“码头”的关系,尤其是在有过完美的关系以后。所以若我们不能在一起了,也许我真的会去办个孤儿院吧!那样我就依然会有一群孩子可以爱,可以予他们自由与尊重,可以给他们我的温柔了。

开始上班,心是定了下来,却又有另种不安涌出,对自己面对新生活的种种有些未知的恐惧,战战兢兢。Zoë,你会在那儿等我吗?你会不会在我还没站稳前就跑掉,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那儿,爬行?今天,对你感觉到一种新的需要,就好像一个被指定到黑暗中探路的小孩,希望洞口有人看顾照应着,即使他内心明白一切还是得靠自己,但是那只手啊!在洞口迎接的那只手将试探这段路,忍受这段黑暗中极大的慰安,极大的慰安。

我真的一直都很相信你,因为在我意识到很多事以前,就已经跟着你走了好长好远的路了。当我蓦然意识到自己对你的信任,我也一直意识到自己会一直相信你下去,无关乎你的承诺、忠贞、爱或不爱,我就是要相信你,对,我就是要相信你。而我现在也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相信”和我一直不认为自己会因你的离去产生“质变”有关。如果有一天你爱上别人而不爱我了,我可能会封闭、干枯至死,但我不会、绝对不会扭曲自己,因为我仍然会相信你,过去、现在、未来的你,你能了解其间的因果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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