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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蒙马特遗书》作者:邱妙津.6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11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晚安,在紫里乱毛直竖的Zoë,爱你,信任你。

刚打完电话回来,轻松很多,虽然阴影仍在,也只得粉饰太平先让自己活下去,我真的很怕,请原谅我的迂及软弱。“挫败”,就是你用的这两个字在敲打我,我总是亡羊,你为我补牢,看不到equal to equal,平等对平等,本来写了一张满是对不起的玩意,对不起我对你的爱,对不起你对我的爱,对不起你的义无反顾,对不起你洁净清阔的新生活;为我的结构道歉,为我的语言和文字系统道歉,为我没有负责任的能力道歉……对不起到你留下来陪我的书儿们全站开斜睨着我,对不起到讨厌自己永远只会说对不起,于是撕掉了那张对不起,只有到你那儿去需索生存下去的勇气,有了眼前一叠亮花花的电话卡。

刚坐在公车站旁的台阶上半个钟头等法国天亮,一个小妹妹二度经过,二度回头给我她的笑,好像被人抱了一抱,谢谢她给我拨电话的勇气。

昨天觉得爱得好苦,感情被折叠着得好厉害,只有在只有你我的空间和写信时,感情才能平铺开来,所以我说我对不起我对你的爱。我真想为它挣出一片天地,让它能伸展枝叶,接受天地的滋养,那它就不会如此捉襟见肘而令你痛苦了,只要我变大变强,Zoë,帮助我且给我机会。

早安,Zoë,为爱不到你而无地自容。给你我的笑。

【金黄的盟誓时代Ⅱ:絮在台湾,Zoë在法国Paris】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But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Shall I stay? Would it be a sin?

If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Like a river flows surely to the sea,

Darling, so it gone,

Somethings are meant to be.

Take my hand, take my whole life, too.

For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一直徘徊在泪的闸门口,直到一通电话、一首歌和一个不受人注意的空当……

今天晚上台北下好大的雨,房间里又冷又空又安静,不敢移动去开音乐,怕任何一点点什么都会让提防崩溃,例如写信的动作;恐惧行动,想冬眠。

天气的转变好让人害怕,重复的为什么只有天气?

你回来,又走了,未来六个月将没有出口,只有平面的涂抹。

想集中,心却在荡,平静,唯有把头靠在你的胸口……

我们不要像这样分开了好不好?我无法想象未来半年都要靠一个礼拜二分三十五秒的电话过日子,更不知道自己能面对你麻烦重重,我却不能在你旁边,甚至不能给你一些言语上的安慰几次。酷刑啊!

“你要好好和小猪在一起哦!”下午知道你收到小猪,真恨自己在办公室里,要不一定乱嚷乱叫才能发泄心里的“安慰”,感谢中法两国的邮差,在三天之内让Zoë收到小猪,早点有个伴(可真算半个人呢)。寄出她的前一天晚上,把她放在面前给你写信,就想她像那样陪着你,为我注视你(眼睛鼻子都行)。我觉得我已经附身在她身上了,希望她能多陪你一些。小猪是卷尾猪哦!你都没注意她的尾巴……我和她都有点难过。

听完爱乐演出,安可时圆舞曲的调子还在脑袋里打转,一个人走在中正纪念堂外宽宽的红砖道上,想这个时候能在这儿跟你接吻该有多浪漫。十一月的三场音乐会,五场电影都得这么一个人去看,在路上走着走着就鼻酸,每个街口都有你和我的影子呀!十点一刻搭上一班脏脏破破的公交车,两旁坐着的男生都发出汗酸味,远远地还传来另一个喋喋不休,略带口吃的研究生的声音,那口吃一直唤着我的注意,对你心痛的记忆一直翻涌上来,那通电话好悲伤好悲伤,听得心里好苦好苦,遇难的船只有一艘救生艇,只能救一个人,男求女走,但女不愿走啊!女不愿走啊!

我不会放你走的,我会拼了命坚强起来的,在这个前提之中,你也没有权利软弱,你不会舍得把我毁掉的,对不对?坐在梳妆台前面,脸微侧,窗外透进的微光打在颊上,镜中竟出现了骷髅的形貌,两眼深陷,两颊凹入,发黑的脸色……我不会任自己虚弱下去的,不要担心,Zoë曾说我是她的生活的意志,不是吗?生活的意志自己怎么能先倒下呢?

晚安,Zoë,你真的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无止尽的昏睡,不知道想你的底线在哪里。梦到你睡在大床上,我在书房里收拾着,空气里荡着的是陈升的歌,你在说快来吧,再不来要走了之类的话,下一刻我收拾好书房,却已四处寻不着你了。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Zoë,我不会执意要收拾书房的,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大的企求。而今,我真的不知道忍受这种分离的精神极限在哪里。怕打电话,因为挂了电话后更苦,但不打电话,一个人在台北市里也苦,止不住地要昏睡,用昏睡抵御一百年的等待……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无论会如何翻滚、摩擦、鼻青脸肿、体无完肤我都受得住且愿受,但你不要把我拔掉,不要留我一个人孤零零在世上啊!我真的求你。

在那封留法日记里,你说要驮着我的,你完全知道你在我生命里的位置的,所以你那天才会心痛地打结巴的,对不对?

Zoë,请让我继续纠缠你,等待之苦,我绝不让你一人受着。

我想你,想跟你说话,梦到你回来,哭着,只因为我都没跟你说话。想丢开现实里的一切只靠着你就好,我的心灵好虚弱。

我会用生命对你负责的,请放心把自己交给我。不管以前你是有诚意也好,没诚意也好,我都已经把自己交给你了,因为我一直相信你是唯一能照顾到我心灵的人。因为你不允许自己变成秃头大肚子,你会永远努力让自己的精神长得更美更大,不是吗?因为你在变庸俗之前就会先受不了自己,不是吗?因为我相信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可能拥有一个纯粹的感情世界。

每天被梦压得透不过气来,是从来没有的经验,我需要和你说话,需要听你说爱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一团火让我一天都神采奕奕。有人爱的女人,身体和心灵都有一种温润,一种丰沛。是宝蓝色。

想真正跟你生活在一起,同呼吸,同坐卧,我仍要求你相信我,请求你给我机会,即使我对这种远期支票的要求是如此不齿。

请不要放弃我和我们。

Zoë,答应我,我们绝对做一对永远相信对方的情侣,好不好?请你相信我永远会相信你、支持你好吗?所以,在我们之间,没有犹疑和不诚实,好吗?不管整个世界有多少人背向我们的时候,让我们都能相信回到家会有一双温暖的臂膀在迎接我们,好不好?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是宿命。

不管爱得多狂烈,不管曾经共享多少时刻平静宁和的“接近”,事情的本质就是这样。

每次任由自己贪婪地需要你,任由自己享受你所供应而正能满足我需要的爱,就觉得自己像自杀飞机,快速俯冲的快感与浪漫热情之后,就是爆破的灰飞烟灭。

今天收到日记,记着你要我不要难过,但还是哭着和衣睡了,这和期待、内容无涉,只是很深的你的世界,之于我,就会引起这种紧张和恐惧。

从来不敢想能爱到你这件事,在我们的爱情里,我所能凭借的就是一股“傻劲”而已,顶多再加上一些海市蜃楼的自信,有时候和你一起假装相信我能爱到你,一种心知肚明的假装,那必须假装,即使假装的结果只是证明爱不到你。

有时候想,是自己太贪心了,做一个比小码头稍大的码头有什么好不满足?关于你在巴黎所作的一切努力,我有无限的感激,感激你因爱我而要让自己能被我爱。

这样跟你说一些我小小的孤单,可以吗?

下雪的巴黎一定很美。晚安。

中午同事忽然放了杜普蕾(Jacqueline du Pré)的巴哈无伴奏大提琴,安静的办公室里就只有杜普蕾的琴声,时空感觉一下回到去年四五月的深夜,以杜普蕾的琴声作背景音乐,为你读录“Zoë致絮书信”的三卷录音带,作为你的生日礼物,心里抽痛起来,是哀伤的杜普蕾的召唤吗?已经难以分辨。琴声听起来好痛好痛,你知道吗?杜普蕾后来半身不遂不能拉琴,她的丈夫,也是钢琴家的巴伦波因(Daniel Barenboim)到后来对她已经“无感”,但谁也没错,关系的本质就是如此残酷的,不是吗?而我真以为我们的关系是超越于此的。

PS.难过的原因,可能也在你当时无暇在收到录音带后立刻聆听吧!即使我是如此羞赧于它们。

电话仍然接不通,处于完全的茫然的未知之中。

我想我是寂寞得发慌了。一个多礼拜停笔,生活完全没了重心,加上巴黎的你的水深火热,我已乱了神智。

每天固定两次打电话到巴黎聆听铃声三十响,初时的愤怒已转为平静,能在线上这么陪你也是好的,骂我阿Q也罢,说我鸵鸟也无所谓,就算我自私懦弱只顾自己的苟活吧!

请别将我自你的生活中抹净啊!我这几个礼拜我拼了命地睡,不是没有你将消失的真实感,因为镜中的自己是愈来愈无神而憔悴了,生活中总有股莫名的焦躁跟随在左右,不自由复不自由……

Zoë,对于感觉,我的确驽钝,反应及表达皆然。但请相信我有极大爱你、爱到你的欲望,每一丝爱你的动作都以着我的全心全意,全心全意。

你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呢?

写信给我好不好?两三个礼拜一封就好,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旁边有哪些人,我想知道,而且我很着急,没有你的新住址,怕你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什么理由不给新住址,唉……我是惊弓之鸟啊!

Zoë,可不可以请求你这一辈子,不要“放我鸽子”?

我终于失去了Zoë,眼睁睁地,无话可说。

一次又一次地,在我的生活制度与Zoë之间,我选择了我的制度而弃Zoë于不顾,今天,当我真正因失去Zoë而在这制度中想抓狂尖叫,我始真正明白他在我们爱情里所受的苦。

然而明白也已太迟,我知道他是已经走了,是我蓄意眼睁睁放弃最后一次他让我抓的机会。

我自己一向没有力量,一直靠着Zoë对我们爱情的灌溉而滋补着,然而获得一点养分,全又用在制度里各人群的身上。终究,自己抓不住这一生中Zoë最爱我的瞬间,终于失去了爱我至深的Zoë。房间里充斥着我们爱情的遗迹,是褪不掉的,Zoë给我的我是终生受着了,根本还不了。只能在去巴黎找到Zoë以前,静静地再次抚触他为我留下的一切。

想激烈地做爱

想你把我啃碎

想你吃掉我理智的脑袋

第二十书

六月十七日

兔兔很小,大概十五公分长,虽然是纯白的,但全身的末端,脚掌、手掌、鼻尖、两耳末端、尾尖都染着灰色。絮和我在新桥(Pont Neuf)塞纳河边那一排动植物店逛时,在第一家,絮一眼就看中了他。之后再逛几家,看到很可怕站起来几乎要到我腰部的大兔子,我们都笑开了,开始编织把这种大兔子养在Clichy家里会有多可怕的笑话,像是吃饭时候他们可能会围上餐巾和我们俩一起坐上餐桌,或是他们一跃就可以在我们三十五平方公尺的家,从厨房跳到大卧室,甚至可以把两个大空间中间的墙壁冲倒等等。接着,我们也看了几家的迷你兔但都不特别起眼,最后絮说养动物讲究的是缘分,看对眼最重要,所以我们又回到第一家。我向老板点了笼子里两只刚出生三个月中的其中一只。老板把他抓出来教我好好观赏他,我又问了一堆关于饲料、如何照顾他及如何判断他生病等等的问题,这时,老板才想到要掀起他的尾巴来验证他是一只公兔,结果发现这只并不是我们要的公兔兔,絮就转身看着笼子里的另一只,说她一眼看上的本来就是另外那只有一双粉红色眼睛的兔兔啊!最后,我们兴高采烈地带着这只粉红眼的公兔兔,以及他所有的家当回Clichy家里。我们一起抬着五十公分长的白色笼子,走进新桥的地铁站,搭七号线地铁到“罗浮美术馆”(Palais Royal-Musée du Louvre)换一号线,再到“香榭里榭”(Champs Elysées-Clemenceau)改搭十三号线回Clichy,在下班尖峰的拥挤地铁里,白色笼子放地上,我身上背着三大包粮草饲料,靠着扶柱站立,絮坐在我身旁的位置里,逗弄着装在小纸盒里的兔兔……我看着他们两个,认定他们是我的生命伴侣,我要为他们在艰险的人生旅途上奋斗,至死方休。

“Zoë,我会帮你好好照顾兔兔的。”

唉,若说这是一本轶散了全部情节的无字天书,那也是对的。我常不明了是不是属于我们之间的爱情关系在缉捕着我也缉捕着她,而非我们在缉捕爱情的关系?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第一天(且两人也还没开口说过话)起,我就每天晚上梦见她,直到这连续的梦境逼着我每天给她写一封信,不顾一切地来爱她……絮常笑我是恐怖分子加神秘主义者,我是吗?我能不是吗?之于人类生存之中非理性和超自然的界域,我真的能有所选择吗?理性,真的可以拦住一个人使他不要死亡不要发疯,真的可以拦住一个人不要任意对所爱的人不忠,或是可以使人不在瞬间被不忠的雷电劈死吗?我很绝望,尽管到最后一天,这些答案对我还是No,尽管到最后一天,我还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被绑在一种不得不去爱她的宿命里,并且注定要被她无法遏止的不忠、背叛、抛弃之雷电劈死。

我从没后悔这样爱过她,我仍高兴她来过巴黎,让我可以给予她一个美丽的家,一份完完整整的爱情,那是我几年来的心愿,我做到了。但是,我很绝望,绝望于自己奇异的性格和奇异的命运……

她并非天性不忠,我也并非天性忠诚,相反地,我的人生是由不忠走向忠诚,她的人生是由忠诚走向不忠,这些都是我们各自的生命资料所展现出来的历程,只是,在这历程交错互动的瞬间,我脆弱的人性爆炸了,我这个个体无声无息地在天地间被牺牲。一切都仅是大自然。

太宰治在《人间失格》里所描写的,主人翁在历经漫长的颓废生涯后,娶了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为妻,妻子之于他就像青叶瀑布一般涤净他黑暗污浊的生命,使他过了一阵子如新郎般的小市民生活。有一天,在偶然间,他在楼顶发现他那天性就倾向于信任他人的妻子和一位售货员之类的不相干男子正在交媾……他说不是妻子的错,但他的额头确实是被致命地劈裂了。

人性有致命的弱点,而“爱”也正是在跟整个人性相爱,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美丽的悲惨的,“爱”要经验的是全部的人性资料,或随机的部分资料,包括自身及对方生命里的人性资料,我们别无选择,除非不要爱。

兔兔的笼子被放在我们的床脚边,他非常活泼好动,咬破无数书架上的书。我们吃饭时把他抓到餐桌上,夜晚我们读书或看电视时他也陪着我们,他最喜欢躺在絮的书桌底下休息,我们上课回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打开笼子放他出来,直到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要先上床睡觉才把他关进笼子。看着絮和他玩,或是喂他优酪乳吃、为他铺草换粮食、静静地摸着他,或在屋子里追逐他,关于“家”的渴望与幻想,这些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了,我并不对人生要求更多。

纪德在晚年妻子死后写了《遣悲怀》,忏诉他一生对她的爱与怨。写这本书的过程里我反复地看已经陪伴我五年的《遣悲怀》,唯有这本书所展现出来的力量,爱与怨的真诚力量,才能鼓励我写完全书,才能安慰我在写这本虚构人性内容之书的过程里的真实痛苦,唯有最真诚的艺术精神才能安慰人类的灵魂。

纪德说:我们故事的特色就是没有任何鲜明的轮廓,它所涉及的时间太长,涉及我的一生,那是一出持续不断、隐而不见、秘密的、内容实在的戏剧。

我常抱起兔兔又亲又闻又咬,过分的恋兔举止常令絮笑着抗议。我想对兔兔的爱恋也是对她爱恋的转移,然而絮和兔兔是更接近、更互相了解、更天性相通的吧,我的天性似乎离他们较远。两次出远门旅行,絮都苦苦央求我带着兔兔一起去,不要独自把他丢在家里那么多天,后来还是因为顾虑他的安全而作罢。旅行中,怕他食物吃不够,絮把一棵绿叶盆栽搬到他笼子旁,旅行回来后发现一大部分的绿叶已都被他吃光了。

絮要搭机离开巴黎的那天清晨,她拿着相机帮他拍照,之后转头去收拾行李,兔兔一直围着她脚边绕圈圈,一个片刻,絮的一只脚抬起来,兔兔竟然整个小身体攀上她的脚后跟悬在半空中,那一刹那我的心缩得好紧,兔兔也是舍不得她吧,兔兔也有灵魂,知道她要抛下我们两个,知道他短短十个多月的生命就要和絮永别吧!

“Zoë,你想兔兔现在正在干什么?”

我永远不能忘怀那一幕:我们搭夜间火车睡卧铺,从Nice回Paris,夜里我爬到上铺为她盖被子,她这样问我。

我跳下卧铺走到走廊上,风呼啸着扑打窗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唯有几星灯光,我点起一支烟,问自己还能如何变换着形式继续爱她?

“Zoë,我们回到家,兔兔会不会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开门迎接我们?”

“Zoë——”

全部Angelopoulos的影片中,最令我感动的画面在《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re le Grand)这部作品中。亚历山大从小爱他的母亲,后来和母亲结婚,母亲穿着一袭白色新娘礼服因反抗极权政治被枪杀,亚历山大一生只爱着这个女人。有一景是亚历山大打仗完回家,一进他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墙上挂着沾着血迹的母亲的白色新娘礼服,他对着墙上的白衣服说:“Femme, je suis retourné.女人,我回来了。”之后静静地躺下来睡觉。

* * *

就是这样。我渴望躺在蓝色的湖畔旁静静地死去……死后将身体捐给鸟兽分食,唯独取下我的眉轮骨献给絮……像亚历山大一样忠于一桩永恒之爱。

见证

Je vous souhaite honheur et santé

mais je ne puis accomplir votre voyage

je suis un visiteur.

Tout ce que je touche

me fait réellement souffrir

et puis ne m'appartient pas.

Toujours il se trouve quelqu'un pour dire:

C'est à moi.

Moi je n'ai rien à moi,

Avais-je dit un jour avec orgueil

A présent je sais que rien signifie rien.

Que l'on n'a même pas un nom.

Et qu'il faut en emprunter un, parfois.

Vous pouvez me donner un lieu à regarder.

Oubliez-moi du côté de la mer.

Je vous souhaite bonheur et santé.

——Théo Angelopoulos, Le pas suspendu de la cigogne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但我不再能完成您的旅程

我是个过客。

全部我所接触的

真正使我痛苦

而我身不由己。

总是有个什么人可以说:

这是我的。

我,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的,

有一天我是不是可以骄傲地这么说。

如今我知道没有就是

没有。

我们同样没有名字。

必须去借一个,有时候。

您供给我一个地方可以眺望。

将我遗忘在海边吧。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安哲罗浦洛斯《鹳鸟踟蹰》

附录

我的盲点

——邱妙津简体版作品集·序

蒋勋

在文学的阅读上我有我的盲点。

知道是“盲点”,却不愿意改,这是我近于病态的执着或耽溺吧。

年轻的时候,迷恋某些叛逆、颠覆、不遵守世俗羁绊的创作者,耽溺迷恋流浪、忧愁、短促早夭的生命形式。

他们创作着,用文字写诗,用色彩画画,用声音作曲,用身体舞蹈,然而,我看到的,更毋宁是他们的血或泪,是他们全部生命的呕心沥血。

伊冈·席勒(Egon Schiele)的画,尺幅不大,油画作品也不多,常常是在素描纸上,用冷冷的线,勾画出锐利冷峭的人体轮廓。一点点淡彩,紫或红,都像血斑,蓝灰的抑郁是挥之不去的鬼魅的阴影。

席勒的画里是眼睛张得很大的惊恐的男女,裸体拥抱着,仿佛在世界毁灭的瞬间,寻找彼此身体最后一点体温。

然而,他们平日是无法相爱的。

席勒画里的裸体是自己,是他妹妹,是未成年的少女,瘦削、苍白,没有血色的肉体,褴褛破烂,像是丢在垃圾堆里废弃的玩偶,只剩下叫作“灵魂”的东西,空洞荒凉地看着人间。

人间能够了解他吗?

北京火红的绘画市场能了解席勒吗?

上海光鲜亮丽的艺术家们对席勒会屑于一顾吗?

或许,还是把席勒留给上一个世纪初维也纳的孤独与颓废吧。

他没有活过三十岁,荒凉地看着一战,大战结束,他也结束郁郁不得志的一生。

他曾经被控诉,在法庭上要为自己被控告的“败德”“淫猥”辩护。

然而他是无言的,他的答辩只是他的死亡,以及一个世纪以来使无数孤独者热泪盈眶的他的画作吧。

邱妙津也是无言的。

我刚从欧洲回台湾,在一次文学评审作品中读到《鳄鱼手记》,从躺在床上看,到忽然正襟危坐,仿佛看到席勒,鬼魂一样,站在我面前。

我所知道的邱妙津这么少,彰化女中,北一女,台大心理系,巴黎大学博士候选,这些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学历。

我所知道的第二个有关邱妙津的讯息就是她的持刀“自杀”了。

我们可以用“死亡”去答辩这个荒谬的世界吗?

于是,我读到了《蒙马特遗书》。

台湾战后少数让我掩面哭泣的一本书。

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看起来不像是文学创作。有人告诉我——《蒙马特遗书》是邱妙津自戕后朋友整理的她的信件。我并不确定:她有没有意图这些信件有一天会被阅读。

沙特(J.-P. Sartre)在介绍《繁花圣母》的作者惹内(Jean Genet)时特别强调了文学的“非阅读动机”。

惹内是弃儿,是街头男妓,是小偷扒手,是罪犯,当他关进监狱,在天长地久的牢房里,他开始书写,写在密密麻麻的小纸片上,数十万字,然后,被狱卒发现了,一把火烧了,他无所谓,继续书写。

创作到了没有阅读者,诗没有人看,画没有人看,你还会创作吗?

十三亿人口的中国,没有人懂你,你愿意多懂一点自己吗?

惹内的文字流传出监狱,引起法国上个世纪最大的“文学”震撼。

文学不是为了“文学”的动机。

文学永远是你自己生命一个人的独白。

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书写她的独白,她在最孤独的世界里摸索一个女性身体的私密记录。

我还没有看过华文的女性书写里有如此坦白真实赤裸裸的器官书写,女性书写的器官,当然不应该只是看得见的眼睛鼻子,也更应该是身体被数千年“文化”掩盖禁锢着的乳房或性器官吧。

那是邱妙津使我正襟危坐的原因,那也是邱妙津使我心里忽然痛起来的原因。

我知道这个生命是席勒的幽魂又来了,这次它要用华文书写。

巴黎的街头常常有寒波(Rimbaud)十八岁刚到巴黎的一张照片,清癯忧愁少年男子,像做着醒不来的梦。

他写诗,像李白初到长安,几首诗,震惊巴黎,大诗人魏尔仑(Verlaine),老婆儿女都不要了,疯狂热恋起寒波。

那是上上一世纪末伟大的“败德”事件。

他们“败德”,却绝不媚俗。

叛逆、颠覆、不受世俗价值羁绊,“La vie est ailleus——”

寒波照片制作的海报上写着这诗句——“生命还有其他——”

这句话已经是今天欧洲青年的格言了。

生活在他方,可以出走,可以流浪远方,可以不写诗,可以——不是这样活着。

寒波不写诗了,在整个文坛称他为“天才”时,他出走了。做了水手,四处流浪,买卖军火,颓废落魄死于异乡。

有比“写诗”更迷人的生活吗?

寒波苦笑着,或许,邱妙津也苦笑着。

邱妙津的“作品”,或许并不是“遗书”,而是“死亡”。

我不十分相信《蒙马特遗书》会在华文的世界有广大的阅读,但是——有你,就够了。

你可以死亡,却永远不要衰老。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十四日

于八里淡水河边

时光踯蹰

骆以军

一个试图构造自我的人是在扮演造物者,这是一个观点:他违反自然,是个渎神者,令人厌恶到极点的人。从另外一个角度,你可以看出他的悲情,他奋斗过程、冒险意愿中的英雄精神:不是所有的突变者都能够存活,或者从社会政治的角度来看:大部分移民都学会、也能够变化成伪装。我们自身以虚假的陈述来反制外人为我们捏造的假象,为了安全理由而隐藏我们秘密的自我。

——鲁西迪《魔鬼诗篇》

当我再看一眼他房里的情形时,我的眼珠就好似玻璃珠球做成的假眼一般失去了动的能力,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看着一道黑光像疾风扫过般横过我面前,我想我又做错了。我可以感觉这一道黑光穿过了我的未来,在这一瞬间笼罩着我面前的生涯,我禁不住开始发抖。

——夏目漱石《心镜》

邱妙津于一九九五年在巴黎的留学生宿舍自杀,使用非常激烈的方式,到了一九九六年,她的遗书《蒙马特遗书》出版。我很难向大陆这边的读者重建、描述这本书对台湾那一整代文学青年的重大影响。那像是深海下面一座火山的爆发且瞬间将自己吞噬进一个既塌缩(因为死亡的将绝对时间吞噬而去),却又暴涨的宇宙(透过这本应在决定自死之前一段时间,以一封一封体例严谨分章节的“遗书体”,像巴洛克音乐赋格展示一个青年艺术家关于爱、艺术、伤害、纯粹或是对创作的意志之星空描图……)。那出自一个二十六岁,挟带了九〇年代台湾文学菁英(她且较同辈早慧)的“现代艺术文学之创作(而非改良)刍议”。

一本始终在“遗书/小说”之暧昧边界被阅读,然其实其想象、描绘这个带给“我”至福、玷辱、美感、憧憬或暴力的世界缩图或常借喻小说:尽可能的西方二十世纪现代主义小说经典或日本战后小说;存在主义;两次欧战造成的文明崩坏、恐怖地狱场景;一种时间的压缩、爆炸;乃至文体的高蹈、激烈扭曲、追求极限光焰……背后却难以回到古典时光的和谐、秩序、教养。有一些或当时台北这些年轻创作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共享书单与关键词:卡夫卡的《城堡》、卡谬的《异乡人》与《薛西弗斯的神话》、福克纳的《声音与愤怒》、莒哈丝、尼采、齐克果、海德格、弗罗伊德……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拉丁美洲魔幻小说家群(略萨、马奎斯、鲁佛、卡洛斯·富恩特斯);日本小说家则是似乎大家熟悉的川端、三岛(尤其是“焚烧的金阁”)、太宰治、安部公房、某些内向世代小说,乃至其时刚译介到台湾的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电影则如她书上激昂提出的:法国新浪潮电影如楚浮、高达、雷奈这些名字;博格曼、小津安二郎、布列松、塔科夫斯基、齐士劳斯基,或她钟爱的希腊导演安哲罗浦洛斯……

另一个意义,因为她女同志(拉子,Lesbian)的身份,在台湾九〇年代刚解严身份认同从潘多拉盒子般禁锢、压抑的白色恐怖(同时型构一个“安全、去异存同的想象群体”)释放出来,同志运动、论述与社群方兴未艾,她等于是第一本宣示其拉子身份但以如此决绝激烈的形式,毁坏自我的生命,却喷吐出那样曝光爆闪后停格的一张二十六岁画像。一部像金阁那样繁华瑰丽妖幻如梦的建筑,却“必须”放把大火烧掉它。

很难向此间的作者说明:《蒙马特遗书》在台湾,几乎已是女同志人人必读的经典,甚至可能几个世代(至今二十年了)拉子圈的“圣经”。也许可以说,它是像一辆被现代性高速车祸压挤、扭曲、金属车壳焊裂、玻璃碎洒、龙骨在烈焰焚烧后仍显现强勒结构的,女同志版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但我们这样比拟之时,其实是目睹一“将现代性精神之景致嵌进车子里”(纳博可夫语)的现代跑车——仪表板刻度和车顶钣金倒映着二十世纪人类文明已将人类自己惊吓战栗的集中营、大屠杀、荒原、废墟、自我怪物化、荒谬、梦的解析甚至媚俗——那样在我们眼前撞进一“黄金誓盟”“爱的高贵与纯粹”“一个美好的成人生活”,剧烈爆炸,车毁人亡。

如今我已四十五岁,距我和邱妙津相识,或我们那么年轻(而两眼发光、头顶长角),几次争辩但又同侪友好,脚朝上踮想象可以、“应该”写出怎样怎样的小说,已经二十年了。我仍在不同时期,遇见那些小我五岁、十岁、十五岁、二十岁的拉子(通常是一些像她,有着黄金灵魂,却为自己的爱欲认同而痛苦的T们),仍和我虔诚地谈论邱妙津,谈论《蒙马特遗书》,我感觉她已成为台湾女同志“拉子共和国”、某张隐秘时光货币上的一幅肖像。《蒙马特遗书》已不只是邱妙津自己的创作资产,它像《红楼梦》、莎翁的戏剧,成为台湾拉子世界那极域之梦,浓缩隐喻——像赫拉巴尔的《过于喧嚣的孤独》将一整座城市的文明、辉煌、羞辱、记忆、错乱的认同,全打压挤成地底一位“打包废书工”的呓语之中——她们在主流异性恋社会中的“他人眼神建构之怪物化”;在爱情关系的另一星球重力里孤独承受的被背叛、遗弃、玷辱;她们如何重绘自己的“黄金之爱”、疯狂、常比一般人更艰难去实践的“天使热爱的生活”……

这部分我无资格多说,事实上我在二〇〇一年以邱妙津自杀为对象,意图展开“小说之于自杀之黑洞的辩证”的作品《遗悲怀》,在当时激怒台湾许多女同志社群。即因我作为现实里“正常世界”的男异性恋者,我想撬开那遗书裹胁,将所有生之意义吞噬而去的死亡锁柜。

有一次和梁文道先生聊到“中国小说中的‘青年性’”,我如同梦游般地在脑中穿过那些鲁迅酒楼上、张爱玲黯黑大宅里(充满老妈妈们耳语的,影影幢幢,家族如今猥亵破败的昔日荣光,鸦片膏或堂子继母身上的腻香)、沈从文的河流运镜,或郁达夫的性的南方郁疾……我说:我感觉中国小说里没有“青年的形象”;只有老人和小孩、特别是小孩,全是一些把头埋在自己怀里,蜷缩成一团的,卵壳里的“少年”(或“孩童”)形象,还来不及孵化便孱弱地死了。

梁文道君指出我这印象派式的谬误,他举证了许多共和国经典小说的“青年形象”,譬如伤痕文学及寻根派里那些青年。

小孩。侏儒。恶童或痴儿。(譬如莫言的《蛙》和《生死疲劳》这样的时空巨幅展演“流浪汉传奇”,如葛拉斯的《铁皮鼓》、格里美尔斯豪森的《痴儿西木传》、鲁西迪的《最后一个摩西人》、哈谢克的《好兵帅克历险记》、匈牙利女作家雅哥塔·克里斯托弗的《恶童三部曲》。)一种灵魂尚未完全坐落进整幅“某个时代全景疯狂”的成人群体中的孩童观看之眼。

其实我想到的是,在台湾,非常迷惑的,回首才发现的,九〇年代,我同辈一整批的创作同伴。譬如邱妙津(她的第一本小说是近乎习作的《鬼的狂欢》),或是几年后走上自死之路的袁哲生与黄国峻。

袁哲生的成名作包括《送行》(在火车到达月台时车厢内几组人物的并不形成“故事”必然性的近乎炭笔素描)、《秀才的手表》。黄国峻(黄春明先生的二公子),则是像法国新小说,一个房间密室里空镜头的堆栈书柜、窗帘或玻璃的光彩稀薄的人物的回忆碎片。一种黏着在客物上的忧悒、尖叫前的寂静而非任何叙事者的心理分析式陈述。

或是香港董启章的《安卓珍尼》(他是在台湾的文学奖夺奖而引起注视),叙事声音的阴性性别乃至人格分裂,背景延展一种人类历史已远离的“物种起源”的异质、淡漠“女孩脱离父系秩序(社会伦理的性别暴力)漂浮成独立的阴性文明史”。赖香吟的《雾中风景》,受创的画面,安哲罗浦洛斯式的,人在其中何其渺小的孤寂荒原。最后一个说话者,或是马华小说代表人物黄锦树的《鱼骸》(其实他要到几年后的《刻背》这部骇人的小说才真正处理,“一部离散的南方华人流浪者之歌:文体即魂体”,一如犹太人上千年的意第绪秘传怪诞,要求后辈记得的“时间意义上已灭族”,无文学史可框格摆放的,背了太多代故事的少年)。

或是我在二十五六岁间的处女作《手枪王》里的一些被贴上“后设小说”的,面目模糊、流离失所、断肢残骸的变态少年。

还有成英姝的《公主彻夜未眠》,里头那些在不同短篇章节,如在一个共同梦境迷宫不同房间各自游晃,偶遇时不知前头什么事已发生过的贝克特式人物。或是颜忠贤的《老天使俱乐部》,不是《哈札尔辞典》体,不是昆德拉的“误解小辞典”,而是像编纂一本虚空中不存在的“老天使学”(在还没有日本动漫《火影忍者》的年代之前),他使用这样像一本一人杂志不同作者(建筑师、伪电影导演、伪诗人、伪记者……)以唐卡形式层层编织这样一本“老天使们的前传”。

那于我是一个,同伴们(大约都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岁)如整群白鸟在一种对小说冒险充满远眺激情的于蓝天飞翔的整幅记忆画面。我们后来被称为“内向世代”。似乎这批台湾六〇后的年轻小说家群,在政治解严、文化的现实位标因媒体开放,因汹涌窜出的专家语言而立体纵深。年轻的小说家们已到了台湾现代小说语言实验的第三代了(在我们前代的张大春、朱天文、朱天心、李永平、张贵兴、李渝、舞鹤……),他们的作品,似乎已将中文现代主义的语言实验推到一个成熟且贪婪连接上卡尔维诺、波赫士、艾可……这些如万花筒如迷宫,小说如连接世界不同语境之观看方法论的“大航海时代”,你可以透过小说的虚构、赋格、飞行设计图或类似一座大教堂的繁丽建筑……你可以出航到人类心灵海洋的任何百慕达,捕捞任何一迷踪、裹胁了神秘、失落存在意义的白鲸。

问题是,回头观看当时的我们,这批处于九〇年代台湾六〇后的年轻小说家群,你会发现,他们动员了更精微的显影术,更微物之神的静室里的时光踟蹰、更敏感的纤毛和触须……却都像是如此专注却又无能为力地想探勘“我是谁”——那个大历史图卷已无法激起说故事热情;“我”,像被摘掉耳朵半规管的医学院实验课的鸽子。那样的自画像,通常已是一张残缺的脸。

这是我在时移事往,二十年后,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在北京出版,我想提醒此间读者的。它并非一本孤立之书,或仅仅再复制一次“女同志的少年维特的烦恼”。

我非常恐惧那样如极限光焰将一切黯灭的黑暗般,全吞噬进一“遗书”(遗体)的诗语言的辉煌和表面上的惊骇与肃穆。事实上,从邱妙津开始,到黄国峻、到袁哲生……像一只一只同伴白鸟的陨灭,他们以自杀裹胁而去的巨大冰冷、空无之感,在事件刚发生如此贴近的我那一辈刚要跨过三十岁,将小说作为辩证世界、其命运交织、杂驳无限本质的“方法论”(卡尔维诺所言),他们确实强迫我们将正活着(且其实才刚要进入创作上稍微能理解、掌握的时期)的时光,全歪斜、死灰成“余生”。那似乎取消了你必须像赤足踩入黑夜水池哆嗦感受其寒冷地,卑微地活着,继续在时光的长河中观察其时黄金誓盟之爱如何腐蚀;持续的衰老,进入一种社会网络的男女关系、经济关系,或慢速一如卡夫卡城堡的医疗体系的死生关系。那似乎取消了(作为一个小说家)你必须有足够时间展辐以理解、观看,才得以百感交集体会的“全景幻灯”:文明如何堕坏、人类存在处境有时可以流放在怎样野蛮不幸之境;或如库切的《屈辱》或纳博可夫,那极限光焰,光黯灭前必须去交换的,时光烂叶堆中,你屈辱活着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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