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任编辑:殷亚平
特约编辑:张诗扬
装帧设计:WSCGRAPHIC.com
监 制:姚 军
责任校对:张大伟
出版发行:上海三联书店
(200030)上海市漕溪北路331号A座6楼
邮购电话 021-22895540
印 刷 山东韵杰文化科技有限公司
版次:2020年4月第1版
印次:2020年4月第1次印刷
开本:850mm×1168mm 1/32
字数:110 千字
印张:6
书号 ISBN 978-7-5426-6998-8 /I·1617
定价:48.00元
内容简介
林棹的这部小说是我这些年读到的中文小说里尤为特殊的一部。她有点恍惚的叙述方式和她描写的茂密的内容甚至具有一种互文关系,气候、植物、气温这些都因为人物的行为和感受而具有一种官能性。这种相异于传统的常规的文学叙事的表现,这种异质性的力量,这种放任自己失常的勇气是值得珍视的。 ——孙甘露
林棹的小说值得推荐给阅读文学作品的年轻人。读者不必被她的语言狂欢的迷雾所困扰,《流溪》的写作就像是作者的一场又一场的内观,作者邀请我们进入她内在的丛林,她的写作呈现了诸多层面的现实——用的是迷人的当代汉语,尽管语言一次又一次害了我们。——棉棉
这是一份疑点重重的独白:很难说清叙述者是天真少女、狂人、骗子,抑或三者皆是。她周旋在浪荡的情人、破碎的母亲、暴戾的父亲之间,用泡沫和幻梦高筑起可疑的前半生,最终坠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这部处女作呈现细密画质地,携带着亚热带岭南独有的滋味、风景与记忆,讲述成长的歧途和可能的代价,纪念那些被随意折断与腐败在地的微弱者,和他们有过的爱与生活。
作者简介
林棹,1984年5月生于广东深圳。中文系毕业。从事过实境游戏设计,卖过花,种过树。《流溪》是她的第一部 长篇小说,首发于《收获》2019长篇专号(夏卷)。
目录
CONTENTS
一 鞋盒
二 雾
三 树
四 浪子
五 处女
六 ΔFosB
七 咸水
八 耗子
九 小孩
十 流溪
返回总目录
我要行一段长路
去阿瓦隆的深谷
那里永无冰雹,或雨,或雪
那里风吹也无声
——《国王叙事诗》
一 鞋盒
01
一只鞋盒放在那里——潮湿隐秘的角落。它被藏着。先是主人藏着它,后来偷儿也要将它隐藏——盒口渗出亮光:肉桂色、黄桃色、玫瑰色,盒内是松散花园和腻滑胴体……彻底掀开吧:女体女体女体,纷纷扬扬,飘了满天满地。露出太多肉或过分凑近肉就会丢了人样。你就要犯糊涂:咦,原来人也可以是肉的山峰、海沟、平原、风化石柱。
有一只手,有一场雨,一直抹,一直下。用油性笔画过玻璃吗?鞋盒就是用油性笔画在玻璃上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吱扭吱扭发响。手和雨拿鞋盒没办法——唉,它早该被暴雨打走的。
02
杨白马独居。相比绝大多数异性恋单身汉,他的房间布置过分阴柔。房子在一楼,被生肉色老公房和蒙尘的石楠丛环伺。也可以转动记忆的棱镜只看那些香樟:树皮的裂纹,永远年轻的白头鹎,青白花序熟做紫黑果串。同时幻想一屉樟脑香,流离浪荡,漫过晒得发烫的白被单。
我的单人床和他的双人床相隔一千三百公里。早在我们仅是代号之交的千禧年,他就时常说起卧室、落地窗,以及总在下午被热风轻轻托起的窗帘。那时我还是个高中生,穿白短袜、黑皮鞋。那时的“说”也并非字面意义的“说”,而是一串串魔法字符在压扁的黑水晶球上闪现又消失。
后来我知道,关于那卧室,他从未讲到的部分比他讲了又讲的部分更美。比如他从未讲到墙角的石莲属植物(夕阳的马林巴琴)、偶尔掠过的鸽群以及一种别致的懒洋洋:暖乎乎的,钻入你脑中像回旋的鸽哨声。情色短剧(呶这就是他讲了又讲的部分)在此间频繁上演。无数姑娘造访那卧室,靠在门边咬唇深思,被他从背后请进去,瞻左顾右,东拉西扯,下一秒,躺倒在床,衣裤乱扔。没有访客的夜晚,他夹着话筒讲述种种草木之遇,总有一根香烟横陈在旁。烟线笔直上升终又涣散,像那些虎头蛇尾的人生。我可不是唯一听众!头半年,我认为他是浪荡子、欲望反常的轻佻鬼,在日常生活中不太想得起他。那时鞋盒已经在那儿了。这么说吧,鞋盒放在九分之四处,杨白马站在九分之七处;九分之九的地方,就是我,正在抄下“我要行一段长路/去阿瓦隆的深谷/那里永无冰雹,或雨,或雪/那里风吹也无声”。这段诗来自魔市,在某些个街区被贴得到处都是而真身、出处早已不明一如魔市的万事万物。至于魔市是什么,让我从头说起。
我和杨白马在魔市相遇。“美妙的无花果,”罗塞蒂家族的苍白浆果写道,“在口中咀嚼;/金盘里堆着冰凉的西瓜,大得没法抱;鲜嫩的桃子带着茸茸细毛,/没有籽的——/那是透明的葡萄……这一切/你可曾想到?”——打赌你想不到。千禧年,空间坍缩,时间获救。纯粹、纯粹的时间!匀净的、无水黄油般的时间。时间覆没大地,微醺的水手点时成金,成快箭、利剑,成蹁跹的裸女、独角兽、洞穴和焰火、坟茔和荒骨、海床与方舟。大气能见度高时,你能望见魔市高悬于碧蓝天宇:一抹苍白映像,核雕般精细,如同银色月球盛气凌人的姊妹,与真实世界平行,幅员是人类文明的总和。
魔市的物理形式是电线、大小不一的盒子、一种压扁的魔法水晶球和一块符文托盘(每个符文字块背面都偷装了弹簧),其入口则是爱丽丝的兔子洞、连通纳尼亚的苹果木衣橱和野比家的二十二世纪抽屉。千千万万根走火入魔的手指踏着符文跳舞,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然后手指们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匿名之神的无垠封地。看我。我现在是戴墨镜的德鲁伊。我希望像个更好的妈咪或弗兰肯斯坦,培植一种与外头那个我全然相反的新人格。但希望落空。我拖着我的金枝:油漆剥落、长而无当。我在粉色、绿色、糖果色沙漠孤身跋涉并误入文学青年的绿洲。T.S.艾略特的荒原蔓延至瞻望弗及之处,暗示了场景主题和时代风气;德鲁伊大可随意挑一顶毡房,掀帘而入,盘腿坐下,彻夜倾听俄耳甫斯教徒大谈灵魂和毕达哥拉斯,或参观半路出家的医学生解剖陀思妥耶夫斯基假体——无论怎么选皆是水中捞月。等到太阳升起(赌徒虚掷又一枚金币)我已从伯格森之溪掬过水,但并未发生“掬水月在手”之类的好事,事实上,啥都掬不上来,只好袖起干燥的手观摩不远处的男女混浴庆典。我翻过一座又一座沙丘。我滞留山顶,听了好几场弗洛伊德宝训,抓着布道者发放的人格塑料镜照了又照。我路过兜售童贞、才华、打口碟和莫罗式血腥的露天市场。我继续翻沙丘。我误入另一片绿洲,连绵旷野在那里蒸发成粗盐,数万辆大众T1堆出的赛博废墟重构了金斯堡出让的天际线;荧光棕榈呼出泡泡,穿戴印第安发饰、流苏坎肩和牛仔靴的男男女女环集在柳条人膝下燧木取火。他们教我养生之道:“早点儿活,快点儿死。”我咽下地下丝绒浓汤、大卫鲍—伊—基波普拌菜、炭烤大门、碎南瓜;我把乔普林生吞活剥,又整个儿吐了出来。消化不良引发胃反酸。你见过那么多胃酸吗?胃酸甚至涌出魔市,把补课日的数学课本都浇湿。我在道旁树下见过一种狗屎,没消化的胡萝卜丁如红宝石镶嵌其间——类似玩意儿开始出现在作文本里:湿软不成形的长句掺杂着颗粒状的普鲁斯特、加缪和罗伯—格里耶,糊满方格纸。暴食之旅的终章:一个资历颇老的搭车客试图借一场耍蛇表演骗走我的电话号码,我在此人得逞前一分钟幡然醒悟、夺路而逃。我逃上齐柏林飞艇,啊,我穿过无害的彩虹,我望见自己没上过大学的爹哋妈咪和四眼中学老师绝无可能带我望见的树冠、冰川、幽暗沼泽。我坠落,降落伞在头顶砰一声打开。我试探激流。我招惹利齿野兽。我猛拍一扇扇光怪陆离的大门像合格的惹事鬼那样一边尖叫一边猛拍过去。我把自己挂上俯瞰深渊的长剑尖梢,感受悬空、失重种种险情,脚下,魔市无边无际的夜景乘风而至——一片分不清是灯光、星光抑或血光的光芒之海。
成为魔市旅人的第二百八十九天,遍历上述景点之后,我踢到杨白马,于没有马的马车旁。游吟诗人杨白马,肌肉绵软,肤色模糊,头发蓄得又厚又乱,抱一把泡沫塑料琉特琴。“我的马死了,”他歪着脖子说,“死在奔向你的路上。”他穿一件长衫,一件无色无缝的卡夫坦,唯同道中人有本事凭借布料的振动辨识其材质,凭借经纬线上隐秘的石榴香辨识其产地。多亏这件卡夫坦,杨白马出落得散漫、感伤,出落成阿尔玛—塔德玛画中永恒走神的无性美人,或在弗里德里希废墟里打地铺的流浪汉。微笑的幅度声明他心不在焉。啊呀,得了表达亢进症?可怜。
我喜欢诺巴蒂博士发明的专有名词“Hypermonologue”:“超”(hyper-)与“独角戏”(monologue)的化合物——从隔壁“性欲亢进”(Hypersexuality)借来的灵感。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性欲亢进”的一对古典前身:萨提男和宁芙女——前者适用于性欲亢进男性患者,后者则是女病患专属。诗意,感觉到了?这个小细节是有必要啰唆的——于是稍后,当我(幽默地)称几位主人公为“萨提”和“宁芙”时,你我就有默契在先了。
回到表达亢进。这类病人无法停止表达。表达自我。代表世界表达其自我。一家伙掏出一嘟噜骷髅头。表达是他们天赋神授的乐园,是他们的圣林和四十柱宫。呶,他们替你推开了银光闪闪的花园大门。郁金香、大马士革玫瑰和海枣树遍生其间,青金石和翡翠钿砌的雄孔雀昂首阔步,姜味甘泉汩汩流淌,碧蓝天穹渗着金汗。你刚被这暴发户趣味惹恼,主人即已麻溜就位,从对面慢慢踱来,把事情搞成一场偶遇。那么就聊聊呗。什么都聊。嘴唇似鸟翼翕动,飞过万重山水万重云;无有穷尽地口吐野花,吐成一个芙洛拉;落花化作春泥,养出笔直鱼钩。他们总给不谙世事的咬钩者一种印象:可不是逢人就讲哟,我们是作风稳健的精测师哟,先是望闻问切,然后是评比、考核,根据最终得分判定你是否够格赢取花园门票。
把表达亢进、浪游病和收集癖丢进坩埚,研磨,捞匀,加热,嘭,我们得到杨白马,提着满满一琴盒爱的号码牌。海盗:20310,德鲁伊:71012,星际摩托车手:49328,抄经员:54079,鬼知道还有谁。每当午夜降临他就让一张唱片转动起来(播放键飘浮于群星之间),挑选一个从未见过的号码开始表达。表达什么呢?不外乎那些吐了又吐的鱼钩——香樟树,卧室,姑娘,旅行见闻,自找的刺激,“诗意与诗”。他也会做些引导,用银质小刀在你身上划口子,让你排出堵塞血管的陈年旧事、积耻或隐痛。
是啦是啦。那时的我只是个高中生。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我将童年秘史全盘托出。怎么了嘛?你可不可以换位思考——假如换作是你,可能比我干得更过火。
一根没完没了的电线穿过海洋和树林、楼群、沙样的山丘、沙样的夜色、星月、灰的云,连接起相隔一千三百公里的两片魔法水晶。女高中生鹿视那曲面晶片,一边与内中魔音斡旋,一边提防随时可能持械闯入的青少年风纪委干事(就是我妈啦)。讲,还是不讲?羞于启齿的经历难道不是奇珍异宝?……指肚注满水银,犹疑地摩挲符文字块……“好吧,”我敲,“我要开始讲鞋盒的事了。”
03
我十岁,也可能是十二岁。我已经知道爸爸在家里藏了些……三级货。在学校里我们都这么说,“三级货”“三级货”。我们都以为“三级”就顶天了,我们不知道还存在着四级、A级、H级。我们只有十岁,十一、十二岁。
更早以前,一个半夜,爸爸在客厅看录像。碰巧,我从我的房间走出去。我要强调那是“我的房间”,因为我打小就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可我并不稀罕,对我来说那只是闹鬼的房间及其他。对我来说,当爸爸妈妈决定把我从他们的双人床铲除、轰走,世界开裂了。那是世界第一次开裂。我是被吸尘器吸走的节肢动物,尖叫着,生生扒下一层床皮、地皮。我自己的房间闹鬼。我悬浮在单人床上,不断涌出来的鬼一下子就淹没了我。我的房间、爸爸妈妈的房间、整个家,在午夜过后都可能闹鬼。你看——我穿彩色睡裙,挤过那些鬼,走出房间去。我不该出去的,正如我不该出生。客厅是一口蓝荧荧鱼缸,墙上光影扭动,而爸爸是背对我、潜在藻丛深处垂钓的渔夫。突然,表情如梦的渔夫怒不可遏,藏鱼竿的动作极尽滑稽,那股滑稽劲儿对他的金身造成一定程度的腐蚀——纵观我十二岁以前的日子,腐蚀的程度是罕见的。
我逃得很快,像小鱼苗,嗖!也像我的房间不慎流出的一截鼻涕。
于是鞋盒登场时我恍然大悟:这个鞋盒,这些三级货,将一辈子跟着爸爸,哪怕我们搬家,搬去人间任何角落,它也会吊靴鬼似的跟着,像爸爸溺爱的我的小弟弟(只是打个比方,我是我们家的独女,妈妈抽屉里躺着一本《独生子女光荣证》),是爸爸永远舍不得抛弃的。在被称为家的地方,一个秘密地点,它缩着,呼吸声压低——是爸爸为它精挑细选了藏身之处。就算光阴裂开血盆大口,日子像楼群、马路、逃命人潮一样垮塌、坠落,有些回忆也还是安然无恙的。它们飘起来。它们飘起来不是因为它们特别轻。它们飘起来是因为它们分泌黏液,可以附着于空气。热带太平洋地区活着一种名叫皮孙木的植物,也有人管它们叫捕鸟树。为了让鸟做传宗接代的奴隶,它们进化出黐立立的籽实。可就惨了鸟。浑身种子,等死。想想吧,一只被蚂蚁或蜜蜂密密麻麻爬满的鸟!它们想要摆脱种子,它们啄自己的羽毛,啄啊、啄啊,发了狂。它们可能是死在自己喙下,也可能是被无法停止的啄羽动作活活累死。总之就是死了。死之前挣扎出一段距离。就那么一段距离,对母株来说也就足够。种子搞死了鸟。种子在鸟肉糊滋养的土壤里狂喝滥饮。种子长成新的皮孙木、俘虏新的鸟、搞死它们。当回忆像皮孙木种子一样黏满我时,它们可管不了什么秩序、顺序,它们蜂拥蚁集、彼此倾轧。因此就算我弄混了那些回忆的顺序,也值得原谅吧。这样,在十岁或者十二岁的暑假下午,我看了会儿白兰树在阳光底下摇……我感到我应该去找它——应该去找它,把它从那个只属于爸爸的窝点挖出来,让它也属于我,让它成为我凌驾一切的秘密。
很快我就发现,爸爸是潦草的藏宝人,而我是轻松制胜的夺宝奇兵。
女童版印第安纳·琼斯压了压她并不存在的牛仔帽。空气一下子绷紧,丝丝拉紧,从紧绷的纤维之间渗出蜜糖,“现在我们出发,”我说,可能是对玛丽安·瑞文伍德说,也可能是对腰间长鞭说,反正她和它都是我的虚空伙伴。我早就认识虚空伙伴了。一切始于一句咒语。上学路上、放学路上、向着墙的床角,随便哪里,只要没有旁人,我就念起咒语。于是我既是骑士又是侍从,既是王子又是公主,也可以同时是骑士和侍从和白马和恶龙,同时是王子和公主和皇后和苹果。我先从爸爸妈妈的卧房开始。我清楚记得一片树影沿着墙壁爬行如左顾右盼的鸡蛇兽,为寻宝行动增添了奇趣。鸡蛇兽埋头舔吮床头柜上陶瓷白鹅近乎病态的肉冠,我则严查了衣橱、抽屉、床底、一幅挂画(画框里坐着浓妆艳抹的影楼妈妈)的后背:一无所获。我和我的虚空伙伴叽叽咕咕、交头接耳。我们决定做战略性转移。我的房间不在我们考虑之列,因为我们都不相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厨房,我揭开了所有金属盖、玻璃盖、塑料盖、藤编盖。我拖出冰格,挪开冻肉。我颠倒菜篮子。我翻到一支被世界遗忘的手电筒,腔子里的电池已化成臭水,而我依然用它不存在的光束刺探家具夹缝,搅动内间灰尘;我为手电筒赐名:法老的失落之杖之类的什么玩意。我们差一点就满足于这件意料之外的圣器、放弃追寻传说中的稀世奇珍。
我们是在客厅电视柜(而非约柜)里破获了宝藏。这个地点让所有人失望。“什么?”我们中的一个大声疾呼,“くそ[1]——!我们白忙了一下午!”
鞋盒还在柜里就被粗心大意地碰开了盖。前所未见之光涌出来:肉桂色,黄桃色,玫瑰色。我们纷纷下跪以便凑得更近。法老的失落之杖从我们手中滑落并再度失落。
“然后呢?”水晶薄片问。
然后……我触了触W键。缩手。又触了触。
“盒里的东西,你拿出来看了?”
对,我看了。是VCD。不是出现在周末家庭卡拉OK大会上象征光明喜乐的透明亚克力扁盒,而是内膜套、对折铜版纸和劣质塑料袋组成的蔫软皮囊。要小心那些塑料袋:一不留神就撕破了。我撕破过一个,当场如丧考妣。封面通常是颗粒粗大的彩印画儿,直击要害地展示“本片特色”;内膜套总是嘟噜出一截,一个个儿的,像歪舌头蚌。这一鞋盒VCD是我人生第一套性教育课程,为我奠定了性的初始形象:简装,便利,软塌塌。
整个暑假我都在上课。每次我都把点播课件原样摆好,再把鞋盒原样摆好。我关注秩序(《欲海浮沉》之后是《蜜桃成熟时》,《金瓶风月》天然地位于《飞行规则》和《女校体育老师》之间,可有时,既定秩序会被行事轻快的大手彻底打乱,于是一切又得从头开始:记忆、背诵、再现)。我向来对细节精益求精。我自信有资格受颁初级品鉴家头衔。我开始沉思: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我想象爸爸搜罗VCD的画面,是他本人搜罗,还是打那时起就常来我家的小周叔叔替他搜罗?我知道爸爸花钱的气魄——和妈妈截然相反——爸爸给我的零花钱总多出我的要求三倍,只给钱,不废话;妈妈则只给一半到三分之一,边给钱,边废话。十或十二岁的我终于得出结论:爸爸或小周叔叔是闭起眼睛抓的。因为我在那座私家富矿里找不出任何风格或体系。有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倒是少。有布和肉平分秋色的,也有纯然是肉的,甚至纯然是布的,还有金棕榈——封皮上印着“性,谎言,录像带”,躺在那里,讥讽我。许多年过去,我在某份金棕榈电影名单上和那个片名重遇——立刻在黑漆漆的记忆洞穴里踢到那个鞋盒。嘭。已乍醒的迅速回涌,仍在睡的继续等待。我记起詹姆斯·斯拜德的金卷发、希腊脸,我记起那个骗来骗去又不可思议地归于幸福的故事。它是鞋盒里的错误。它飘起来。那个暑假是消音的、纷纷攘攘的肉,“它则飘起来,说不出的异样。”女中学生敲着键盘。
“这么说,你的经验老早就开始了。”
“理论经验,嘻嘻。”冒号,右括号。
“有趣。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因为我们在许多方面有共性。”
这就对了:有共性。只是彼时的我们皆无力预见那“共性”的疆域是何其广阔(我是中央孤独的海星,绝望地蠕动五条手臂)。
04
我叫张枣儿,一九八三年生于咸水城。和我同年出生的有菲利普·拉姆、艾米·怀恩豪斯、爱德华·斯诺登、苍井空。我爷爷张宝田参加过平津战役、渡江战役、两广追击战和解放海南岛,九七年死于气功迷信。我姥爷高世春不识字,四七年套上家里唯一一条裤子跑到镇上参军,十万大山剿匪时困守深山禅寺差点死掉,九七年摔了一跤真的死了。我奶奶陈坚、姥姥李晖都曾是揭阳地区进步少女,土改时期做过妇女干部。
我爸张新国,我妈高建文,五〇年代在南岭以南呱呱坠地,都是老二,成分配比也如出一辙:二分之一试管乌溜溜河北血,二分之一试管绿袅袅岭南血,一通勾兑,一阵红烟,两个半黑半绿的裸体小人儿就蹦跳出来,鞠躬,敬礼,摇鲜花儿。二十二年后,当年混合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的土改小组长谭定珍见“俩孩子”正好差一岁,都明眸皓齿、青青壮壮,便又登门做了一次媒,再二十二年过去,还是这个谭定珍,老极了,缩成一个小矮人,一脸黄泪,在追悼会上抓住奶奶姥姥的手念个不休:“对不住二位老妹妹,对不住二位老妹妹。”那是二〇〇二年。
我恨起来,连谭定珍也一起恨。
从追悼会上跟回一只黑鸟。定然不是乌鸫,乌鸫没那么沉的衰气、怨气;不是乌鸦就是乌鹃。过去,妈妈一见乌鸦就连声发咒,所幸咸水城少有乌鸦。黑鸟在头顶盘旋,催我啄我。既然赶不走,我就习惯了它的催和啄。它是一定要讨到结果的。有时它压着回忆之湖飞,我不过上来换口气,它就狠狠冲我、逼我下沉。湖底潜着一条勒杜鹃长廊,一只砂轮在藤影间永恒地转。杀过几十号人的爷爷退休后改做木匠、刀匠、玩具匠,把晚年、木料和不锈钢条推进砂轮下。他做过一种巨型瑞士军刀:纯不锈钢材质,十来斤重,夹层里的暗件经得起没完没了地拽,尖刀、水果刀、一字螺丝刀、刨皮刀、锉刀、挖耳勺、牙签……不可尽数,因为没人拽完过。刀匠在一个阖家团圆的午后突然展出这架宝刀:双手托刀,左手高些,右手低些,河北颧骨上挂着标志性的缄默之笑,受到孩子们欢呼声和大人们捧场式好评(他们最会这一套了)的激励,又连夜赶制出四把,分别颁给家明哥哥、我、佑恩弟弟和小叔叔。也做万花筒:瓦楞纸筒身,外包一张彩色赛璐玢,捏在手里噼里啪啦响。一只眼闭起来,一只眼贴上去,对准亮处,转动。满得溢出视孔的不知是光、欣悦,还是金黄蜂浆;三棱镜宫尽头,七个六边形合成的(亮度在中央达到顶峰,再温柔地黯淡下去)光芒之上,爷爷经年累月捡回的塑料垃圾终于摆脱诅咒恢复本来面目——一千只彩虹精灵,在光的漩涡里翻滚、跳跃,拥抱又分手,一圈圈,一圈圈,在晕眩中上升,无声地,飘浮般,以更快的速度更明晰的动机拼出不再是抽象的平面几何而是星星、蓝花雪割草和六角宝盒,而后哄散,占据六的无穷次方个角落,围猎银白的光明。那支独一无二的万花筒一度是我、家明哥哥和佑恩弟弟尖叫着冲进长廊的重要理由,有一天它也终于年老色衰,又或是哪个坏家伙将它开肠破肚,妄图独占筒中一掌半长、着魔的时光。后来再也没有万花筒。那是我实打实触摸过的魔法,我每天触摸一遍。我忘了它是什么时候、从哪个地洞永远坠了下去。再没有人提起它。我也没有。
然而还有别的、接踵而来的宝物。弹弓。孩子们立刻掀起争夺战,我甘愿扮演家明哥哥的侍从,佑恩弟弟被孤独感碾碎并嚎哭了。小型老鼠夹,诱饵是路口小店买来的花生米,总被发现松着口仰躺,花生米不保。木头小屋。木头人(没有脖子)。防护贴,改造自过期筋骨贴膏,围歼了门把手、桌角、鞋跟和水壶柄,散发日趋平淡的药味。土方药酒,六只一周龄小鼠躺在液体琥珀底部长醉不起。当爷爷,套一条五五式藏青军裤一次又一次手捧简陋奇珍出现在长廊口部,总有一束侧光打下来,使每个那样的时刻都似被福尔马林泡发的标本。一个孙儿奔向他,又一个孙儿奔向他,像坚定的跳水运动员,像洄游的闪光的鱼,要去那不可重回之地、投那不复存在之怀抱。等到这些画面统统被卷走,就只剩平缓的湖床、斜插的长廊,无人回答的问题搁浅在那里,像空的船。
* * *
注释
[1]“可恶”“混蛋”。日本动画片常见台词。
二 雾
05
二〇〇一年,窗外风景从亚热带永夏的丘陵剧变为盆地和没完没了的浓雾。一千三百公里的迁跃,相当于扯掉旧幕布挂上一幅新的——是这样吗?
是的——如果把人生头十八年和站在“送客止步”牌子边目送我决绝远去的中年夫妇擦掉不计。你会发现大一新生张枣儿、高中生张枣儿和社会青年杨白马构成了一枚等边三角形,也许不是正正好,但也足够做成隐喻,它可以是正立的湿婆,倒立的时母,或霜巨人冰冷的三角心。二〇〇一年初秋,张枣儿意识到——从那枚等边三角开始——世界由隐喻构成,隐喻套着隐喻,层层相含,以至无穷。
行李箱里尽是肥皂泡,泡泡膜上扭动的彩虹条纹是自由的光波。我走啊走啊,身如燕轻,头也不回。我候机。我深刻品尝了明亮。通道那样大,玻璃那样大,停机坪那样大,就是为了让足够多的明亮闯进我的身体。明亮比黑暗凉快,比黑暗轻。我从头看到底。我看到机身升入静寂的、月光耕耘的平流层。凝固的白浪。覆雪的平原。爸爸妈妈坍缩成云层之下一抹虚影,我淡漠一瞥便抛诸脑后。我又跑到机舱外看我自己:被舷窗框住的脸因不切实际的幻想的占据呈现梦游神色。女神的雪橇队经过了,远去了,留下冷却的铃铛声。
轻而又轻的一天。时隔多年,那轻而又轻的一天生机犹在。如果你推却一切责任,对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去拥抱巨大的明亮、明亮的寂静、寂静的自我,你就能短暂地占有那种轻而又轻。
06
高考前五个月,我在风景园林和汉语言文学之间犹犹豫豫,最终选择了前者。妈妈城门失火自身难保,无暇顾及徘徊在河岔口的我。爸爸呢,某年某月某日豪兴大发,花一个多小时教我做了道应用题(赢得一个红叉),那便是他在我课业上的唯一建树。
妈妈时常起火,像清明前后的山,像干燥季节的山。妈妈不起火的时候,身上散发淡淡的焦味。那些焦味时而粗,时而细,从未中断,像捻住阿里阿德涅之线那样一路捻过去就能穿过年年岁岁、抵达焦味的巢穴:一个火光冲天的周末下午。
只有我和爸爸在家。爸爸在主卧,我在主卧隔壁的“电脑房”。“电脑房”是从主卧挖走的隔间,墙根处装通风百叶窗。你随手一敲,笃笃声便同时在墙板两侧弹跳,不开灯就伸手不见五指。“电脑房”常年为我提供两种娱乐项目:光明正大玩电脑(九三年发售的《波斯王子Ⅱ》《大富翁Ⅱ》,九四年发售的《大航海时代Ⅱ》)、黑灯瞎火搞偷窥。当时的我选择了第二种。我既没开灯也没吭声,我背靠墙板和虚空伙伴玩耍。我指着百叶窗介绍:“看呐,对过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就是山鲁亚尔大王。”越有安全感,前来集合的伙伴就越多,因此那个时刻的伙伴是很多、很多的,漆黑中密密麻麻的尽是亮晶晶的大眼。隔壁的爸爸浑然不觉,举起大哥大——突然虚空伙伴全散了,极罕见地不辞而别——是吓的,因为紧接着,我的心也咚咚狂跳,脑门轰地起火,火苗沿脊柱往下窜,然后爸爸对大哥大温柔倾诉的那句话才以回声的形式被我(向来是)滞后的智识接住:
“你骂呀,你骂得我心里麻酥酥的。”
我,一个着火小孩,凑近百叶窗,再三确认那个男人是不是我爸爸。我爸爸还在讲,嬉皮笑脸,摇头摆脑,每句话都是一泼新油。轰。轰。轰。火烧得心头发酸,酸得眼睛也闭起来。
我觉得羞耻、受伤。
许多的羞耻、受伤,像石油——我还记得九一年科威特石油泄漏事件的新闻画面,被石油逼死的鱼和鸟,被石油逼疯的马——难以洗脱,更不好用力剜,只能留着它们。我成了一颗浑身是芽的土豆。有些芽发得很高了,有些还是芽点,可它们终究是要发出来的。应该告诉妈妈吗?唉,我没了主意。妈妈一讲完睡前故事(儿童版《天方夜谭》,“终身不笑者的故事”)我就拽住她。我根本没听故事。我一直在着火。吃饭着火。散步着火。洗澡着火。练琴着火。
“妈妈,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要不要说。”
“要说就说呀。”
说的时候,火又来烧我。我浑身难受、痒、羞耻、疼。
火过到妈妈身上。妈妈立刻冲出去,身手十分矫健。妈妈年轻时是林场女篮队的,乒乓球也打得好。我听见妈妈和爸爸大吵大闹。我听见爸爸的借口、谎话。连虚空伙伴都连连摇头,“太假啦,太假啦,噫。”他们围着熊熊燃烧的我说。
妈妈原谅了爸爸(不然呢?)。爸爸只是骂了我一顿(谢天谢地)。那股焦味却没有熄。焦味另一端是一张碎脸,是所有碎在草间的花瓣和夜露。考完最后一门我轻轻松松回家,我从某个高处下来,我站在那个高处把准考证撕得粉粉碎、扔向空中,我闻到前所未有的粗壮焦味。
“妈妈你怎么了?”
“你爸在外面有女人了,他要跟我离婚。”
我反复咀嚼那句话。句式,语调,词性。你爸在外面有女人了。外面。有。女人。我颇做过些调查,你知道有些妇女可能会这么说:你爸勾搭上别人了。或者是:有个野女人勾搭上你爸了。你爸被狐狸精勾走了。你爸被鬼迷了心窍。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家母选用了一种相对中性又足够清晰的表达方式。她明确了这场灾变的主犯(“你爸”),安置了一个雾蒙蒙的动词(“有”),温和地区分了敌我(“在外面”);她暂时对从犯不予置评(“女人”)。这诞生于电光火石间或深思熟虑后不短不长的句子,彰显了她的……“软弱!”我劈头就说,“在他面前你就是太软弱!早离早好,他第一次打你的时候就该离了。”
独生女的远行是一柄感伤之伞,吗?等到航班讯息、旅人和行李推车漫天乱飞,妈妈和爸爸不知怎的又站在一起,站在伞下。“照顾好自己。”爸爸说。“注意安全,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妈妈说。“钱不够用就告诉我。”爸爸说。“按时吃早餐,不要不吃早餐。”妈妈说。不知哪些情绪是真,哪些情绪是戏;不知演员是如何咬牙切齿地演下去——又或许不至于那样用力,因为已经入戏那么久,况且离情催眠了旧恨。独生女这个词开始松动,像即将被挤走的牙要留下黑洞洞、臭烘烘的牙槽窝:我将不再是某个男人的独生女,而二〇〇一年初秋那个白亮亮的辽阔时刻,我心不在焉、一无所知。
07
下午的时候,小孩和爸爸在门口碰上了。爸爸说:“谁允许你穿裙子出门的?”小孩说:“哎,下次吧,我要迟到了。”爸爸眼睛一下子瞪大:“少他妈废话!去换裤子!”小孩眼泪涌出来,咚咚咚咚跑楼梯,换裤子。
另一天爸爸认为小孩应该留短发,拿起剪子咔咔咔咔就剪。是在门前空地剪的。天上围一圈绿树枝,颈上围一圈白布,脚边围一圈黑头发,眼眶围一圈银泪珠。第二天有个同学笑小孩的刘海、发脚,问她家是不是穷得连出门理发的钱都没有。
小孩当然记得那些鸽子,爸爸养的,在顶楼。爸爸让小孩骑膊马,于是小孩比爸爸更高,可以望见边境的青山、铁丝网和山顶哨所。爸爸逐一打开笼子。小孩对鸽子说:“咕咕,咕咕。”那时她会说的字还不到二十个。鸽群一下子飞起来。岩石色羽毛显得坚毅,头颈闪着绿的紫的宝石光芒,盘旋,一圈一圈,绕着小孩和爸爸,是他们永远的好伙伴呀。下一个镜头里它们变成鸽子汤、鸽子粥,爸爸一勺勺喂小孩吃下去时只说是鸡粥。许多年后爸爸又再讲起,讲了真话,讲得温柔、得意。
如果你跟小孩去阳台就能看见兔子。不知哪来的,先是一雄一雌,都是白毛、红眼。经由它们,书与真之间的互证关系第一次可见可触——果然是红眼睛的小白兔,两只耳朵也果然是竖起来。爸爸亲手给兔子做家:铁丝网的大笼,两块木板搭出坡顶,干草的床,小门一开就吱拗吱拗地响。爸爸接小孩放学的路上掐停自行车,在几株蒲公英前蹲下,“奶浆草,”爸爸信口胡诌,“小兔子最爱吃。”小孩窝在后座里看爸爸摘草。后座也是爸爸做的,远看像只竹筐,小孩在里头小小一团,脑袋露出来。只摘过一次就记住了,此后每天放学都想办法摘一把。白的浆液淌到手上,一下子就变得脏兮兮、黏糊糊。刚出生的兔宝宝,爸爸执意要捧出来给小孩看,被兔妈妈咬得鲜血直流也毫不在意。小孩摸了摸兔宝宝——无垠的奇异在温热毛团内跳动,小孩突然连连跺脚,把受那奇异启蒙的小手整个儿塞进嘴里。兔妈妈在笼子里尖叫。后来爸爸把兔子一家四口炖成红烧兔肉,夹一块给小孩。小孩开口拒绝,却立刻在爸爸圆瞪的怒目下屈服了。眼泪滴在兔肉块上。唾液变得浓咸。小孩把一切混在一起,吞了下去。
08
西南盆地是一口平底锅,浓雾城是锅底中央一勺油蒜泥。古迹、杂技、辣和雾——马虎人通常如此概括。我留恋的则是藏在绿窗帘褶皱间的午后:移开暖水瓶时发现米色砖面上遗留着半弯水弧;木芙蓉皱草纸似的花儿;一只半梦半醒、含苞未放的手从上铺护耷拉下来;谁的早熟的高跟鞋翻倒在地,鞋跟指向窗帘布上一小块污渍。
我们这些十八九岁的汉族姑娘,“少数派”,见识了藏历新年、彝历新年、五十六个民族大会师和百人同浴的场面,在这种午后被慵懒和困倦吸紧。脚趾得以舒展,筋骨和关节在啪啦啪啦的松动声中找一个奇妙角度,就这样懈怠下去。这也是杨白马的窗帘和杨白马的午后,有一天我终于不无悲伤地坐在杨白马身旁,那些徘徊不去的光影——鸽群、树叶、布料——让我又再想起女生宿舍,想起姿态各异的姑娘们,还有经盆地光线雕琢过的沙样的肌肤。各处的慵懒困倦都相似,它们简直就是一个:所有这些女神踩着光线降落,集中又分散,数目众多;她们侧身躺下,用薄纱抚弄你,你以为是风、是滞重的温度,你的半边心脏已然熟睡,另外半边还醒着——每位女神都一样,同时她们又相亲相爱,于是每次你都感觉到一连串的她们,那是你有生之年经历过的所有慵懒困倦,每一个新的慵懒困倦都会将曾经有过的那些带到你面前,你是在所有女神为你搭起的拱臂下穿行。
我说:“你在所有女神为你搭起的拱臂下穿行。”杨白马伸直了腿。我向他描述了女生宿舍和姑娘们。他的姑娘们呢?我没有问。我们用一个上午参观了热岛一角。这是布满阴影的热岛,他们选用枝粗叶茂的英桐来强调光影效果,年代久远的建筑本身就是阴影。一个上午显然不够,然而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参观杨白马身上的阴影。啊我爱他白惨惨的肤色。肌肉是一绺一绺的,像最柔顺的发丛。脖颈到肩膀——两束肌肉柔软的分水岭——我的指尖缓缓驶过。锁骨,两道不太坚定的堤,喉结推鼓的浪潮涌进堤口,涌至胸膛,开始下沉,最后只剩涓涓细流滑入脐孔,那幽深洞穴,一条乱蓬蓬的草径在洞外延伸,通向光线更暗的禁地。我像小兔在其中迷失了。
还是二〇〇一年。我有三十二个同班同学,其中三人是我的室友,她们是李黎、孟小婉和赵静。此外,一些闪闪发亮的姑娘在校园小径和澡堂里吸引我的注意。俄罗斯族姑娘,虹膜是琥珀色。藏族姑娘在垢迹斑斑的莲蓬头下散开浓得惊人的及膝长发。“你看麦冬挂了霜,”李黎说,朝雾使校园下沉。人工湖,稠如藏式酸奶子,屏息静待它的囚徒(一群晨运鲤鱼)为它粉碎额头上的苍白日轮——在湖水愈合的同时,日轮又颤抖着,逐块黏合,恢复了魔力。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能一下子认出挨打的姑娘。我故作轻松地求证:“小时候你爸打你吗?”哇啦,全中。它作为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要容易得多。它是一种经历的时候,变得难了。最难的是作为记忆。作为记忆的它是一袋浓茶包,沉在体内,不断染黄原本清澈的水。摆在我眼前的是色调不一的水:有的清澈得骄傲,有的稍黄,有的浓得你望它一眼就失眠了。你看,毫无难度。我担心姑娘当中也有像我一样的鹰眼,于是处处警示自己。我变成舞蹈老师(一个强壮的北方女人,我从五岁起跟她学土芭蕾)手中细棒,敲敲自己的下巴,敲敲自己的背,探进水中飞快地搅,好让水质看起来清淡些。
一切还算不错。我逃课,以证明我有逃课的自由。我独自搭长途客车进入藏区以证明我有独自上路的自由。我拒绝老乡会聚会邀请以证明我有拒绝的自由。我接受了一个高大的、黑墙般的藏族同学的吻,以证明我有亲吻和探索万物的自由——“万物”当然也包括“男孩”。我做了许多既像示威又像表演的事儿,观众是谁倒一时难说。我还写信。我写信以证明——想写就写。撕开信封的频率:每1.5周1次。我活在两个自然段之间。手写字镶边的窄窄间距像一道空径,供我行走和歇息。我喜欢把读信过程拆成几段,黏滑的欣快感于是拖得长长的,荡过一马平川的校区,从宿舍楼挂到教学楼,把沿途建筑都裹成糖茧子。
无一例外都是最标准的标准信封,寄信人栏里也无一例外只落一个“杨”字——也许是为了塑造一种懒散形象,也许就只是懒。诗人杨。影评家杨。篮球运动员杨。浪游家杨。花花公子杨。看啊,他身兼最让少女痴迷的数种角色。我提笔就写:“学校外面是被加拿大一枝黄花攻陷的金黄世界,插花课老师组织我们横穿马路、大量采集,插出一件又一件以这帮殖民暴徒为(唯一)主角、题为‘收获’的作品。”回信:“整个下午,我和一个姑娘什么也不干,在窗帘飘起和落下的间歇相互抚摩……”;“昨天,我在阳台上看一只猫在车轮和车斗间穿行,我看着它睡下、睡醒又消失。”还有一些疯狂之夜:秉烛游街;把一辆路边的自行车挂上树梢;踩死油门冲垮路障——他朋友的车;诸如此类。彼时我对他的新旧姑娘们抱持健康、单纯的好奇,就像对待植物学课本里的十六万五千四百种双子叶植物。白天他在热岛各个时髦场所打零工,我则在“锦葵科木槿属植物环绕的”教学楼里啃《景观生态学》和《中国园林史》。一张秋日信笺驮来感人一幕:“下午,厨房后门大开,法国梧桐落着金黄发脆的泪水,车轮卷碎泪水……我坐在一只塑料大桶上,这是休息的钟点,小王骑车回来了……我看见车篓里的青椒、胡萝卜和卷心菜慢慢进入阳光底下最后停了下来,每个蔬菜都身披怡人反光……小王洗菜时,总哼同一支小调。”受强迫症驱使,我掐着太阳穴写下:“你提到的‘法国梧桐’,哎呀,其实是二球悬铃木(Platanus × acerifolia),属名和种加词中间的这个×说明它是杂交种——三球悬铃木(P.orientalis)和一球悬铃木(P. occidentalis)朝东暮西的结晶——对的它们都是悬铃木属的,所以如你所见我把Platanus缩写成P.了——要说俗名的话,二球悬铃木俗称英桐,倒是三球悬铃木才是货真价实的法桐咧。”他在电话里为我哼唱了小王之歌但没有再提(任何一种)梧桐。是的,他已经搞到我的小灵通号码。他总在午夜拨通我的小灵通,而我总得披一件外套小跑到乌漆墨黑的楼道尽头接听,电话铃声泼了一路……大部分谈话内容被遗忘了,被他也被我;幸存的那些如同枣干,让我一次又一次尝到甜味。每一次,每一次,当我又再口含红枣,脆生生的清甜影像就从远方渡来,分开芦苇,破开湖面,雾染的羽毛渐次清晰:先是一团鹅黄的影,最后甚至袒露了长喙表面最细微的涡形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