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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林奈自我指定为智人模式种。
五 处女
19
如果有一份人格测评表,被X、Y轴切开的四个象限里均匀分布着八十种女性形象,来自文学、架上绘画、影视等诸领域,我肯定会不假思索地点出莉莉丝、星期三·亚当斯(“呼呀,嗨呀,星期三出生的孩子你最倒霉!”)、猫女、莎乐美,诸如此类。我花了很多工夫思考我的理想女性是否存在缺陷。我在自己各个时期的女性密友身上都找到以下特征:主动、适度的粗野、无来由的自信、非常规的美。我很容易被这类人吸引,像驼背瘸子被完美人体吸引;我喜欢看她们拒绝、冒犯、固执己见。
不知怎的,总是它们找上我。我呢,反正一直是老样子:和第一个找上来的人成为母女、父女、朋友,或你所知的别的一切。情欲找上我。世界找上我。死亡找上我。另一方面,我又极易单方面切断这些或深或浅的交情——从我的出生地跑开,密友一换再换,同时应付几个性伴侣就像同时打开许多房间里的灯离去时却一盏也不关,以及,多多少少有点儿厌世。
我对万物的期望与持久、忠诚皆无干系。我对万物的全部期望只是,越过年头和山水重逢之时,它们仍未失却那些让我一见倾心的品质。而万物中的大多数都让我失望了。我十二至十六岁的密友是陈乐乐、陶臻和刘嘉。我和她们一起泡在被夕阳熏暖的海水里。咸水城不缺海水,连带那些与咸水城相关的记忆也总是浸泡在海里的,就像陈乐乐和陶臻正浸泡在海里,呈趴伏的姿势。先台风一步成事的橘云在海平线上扫出透纳式晚霞。浪头漫过少女们紧绷的臀部又从四面八方落下,使前者如盈凸月升起。刘嘉,那个快要淡出又被及时加深颜色的高个子,正在从防鲨网网眼里取一团纠缠的海藻。半小时之前,一场胡来的沙滩排球比赛给每条手臂都留下青黑吻痕,并让其中一个参赛者想起那些中学体育课——篮球场近旁时而是羽毛球场时而是排球场的空地上,陈乐乐,每击中一球就尖叫一声,软绵绵的体育服已把持不住她提早完工的雄伟胸脯。在下一个场景中,仍是这副胸脯,被五十乘七十厘米的课桌板托住,平静地,微微起伏地,接受同桌余光的来回轻扫,又或是和它们自信的主人一起,平移,跳跃,于夜间潜入几十个青春期男孩纷乱的脑海。后来我们身披半湿浴巾,沿盘山路慢慢走回临海旅馆,天色已暗,海浪声轻舔山脚,几个湿度相近的黄昏泳者同我们擦肩,拖鞋的轻喘,泳衣的红黑斜纹,脚跟上的茸茸薄沙,谁拨开湿发,谁解开浴巾抓在手里……在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咸水城,人们步行至海滨,夏日纵情享乐,冬日哭泣呻吟。海滨风景点缀我各个时期的照片,偶尔,别人的皮球或断肢被借入画面,而大海则在背景处扮演肉眼可见的永恒。
“有过好的回忆。我把它们叠叠整齐,和其他东西一起带到这里。我对它们好,它们的待遇不比棉絮差——晴天,我也晒它们,让异乡树影做它们的新花纹。但是,你不要期望太高。它们数量很少,它们很轻、很轻。我从未刻意修剪,它们又不是造型植物——昨天我在园设课上观摩了老师傅如何在八分钟内把一株虎头虎脑的女贞剪成正球体——它们顶多是些自花受精的小植株,又瘦又弱。它们得好好学学生存术了,拟态、寄生什么的。”
“我习惯写进日记。”
“不管你如何写,写下的都不是它们。”
“那你接下来要说的呢?”
“——也不是它们。可能是它们的倒影、气息。”
“你要对我说了吗?”
“唔,你知道,它们锁得很深,而我愿意为你开启……你看见扬起的灰尘了吗?——那个晚上,我穿过微黄走道,手边正好有条门缝,于是我望进去……说来害臊……我看见爸爸又和妈妈躺在一起,躺在同一张床的同一条被子底下。那是夏天盖的薄被子。我觉得他们应该立刻死去,死在一起。他们应该用这种姿态死,平静而互慰地死。每一对爸爸妈妈都应该这样死去,他们本可以,要不是突然冒出一个女人——”
“你说过他们在闹离婚。什么时候来着,今年夏天?”
“后来他收拾出一只行李箱,拖着,站在门口,‘爸爸要走了。’他笑着对我说。
“可一个礼拜之后他又回来。他们又躺在一起。他们断绝的过程十分漫长。这期间他不断捅她。也许他不是真心要捅她,可她的手一时松不掉,所以他只好捅。在这一刀和下一刀的间隙,他的恻隐之心会晃出亮光吗?看着她变形的脸,他会想起他们有过的好日子吗?他们应该死在一起。有一天,在屋顶花园,他指着他种的一棵杨桃树说:‘我的骨灰埋在这里。’然后指着旁边一棵:‘妈妈的埋这里。’他确实是当着我和她的面这么说的……他们又躺在一起。她的大门多么松软啊。她双手捂脸,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突然哭了,我不能承受的往昔变成滔天巨浪,一股让气管震颤的冷冷的水汽——然后,我原谅了爸爸,暗暗同意他们最终以这种方式死去,并恳求它成真。”
“这不是好回忆。我们只说好回忆。”
“我们互道了晚安。天亮之后他又走了。我盯着那两棵许过诺的杨桃树,想用一件什么东西把它们砍死,最后只是上前摸了摸它们发白的枝干。我移植了一棵百合,妈妈哭到睡着之后我就去看百合日渐膨胀的花苞。花苞被扫上红粉。花苞打开如同新娘。蜜蜂拜访这些淌蜜的少妇。韶华易逝。我把它们枯萎的器官放进水池。锦鲤碰撞它们,使它们徒劳地轻转。
“你真该在夏天站在那座花园里。爸爸颇花了些时间才把它变成那副样子。起先只是个楼顶,水泥的光秃秃的四壁与地。后来做了防水层,砌了一个小池塘。他和她一起挑的雕花铁门已经被金银花藤爬满。要配土,要在土里撒草种。一根橘色的橡胶管被他捏在手里,由近而远地淋湿所有植物。她穿着白睡衣和木屐从屋里上来,露出小腿。小腿肌肉已经松弛了,它们曾经紧绷着包裹她的筋和骨,把她从少年带到青年,带到他身边,再在他手中渐趋柔软、睡去。有一段时间,他随身揣一把剪子,到处去偷他感兴趣的品种——不管在路边、花圃还是公园里,他走上去就剪下一截。被他爱着的幸福感,你想象不到。”
“如果他需要的无法在一处得到,你让他怎么办呢?”
“他有责任。他不爱她吗?他为什么要摘下她?他以为姑娘们都是没心的花吗?”
“嗤,责任?责任是骗子的镣铐、弱者的救命稻草,任何人都不该用任何方式强迫任何人去做不情愿的事。”
“什么是情愿?”
“出于本能、欲望、激情。”
“……你跟他一样让人失望吧。”
“让谁失望?我没有要求任何人对我抱有任何希望。另外,我建议你别太把自己的‘小烦恼’当回事。‘一个人的痛苦即使再深重,也会在人群中消散、退却、化作无形。’你以为它天大,其实它不值一提。”
20
几乎是不欢而散。第二天两人一整日没见面。手机静似棺材。杨白马一个人去代售点买了南下火车票。他满手香皂泡地擦拭自己时意外地膨胀起来——最近一次使用它是在热岛,姑娘是个老熟人,一边系鞋绳一边问:“你要走多久?”他躺倒在床,遥感着那团十分钟前充盈过他的液体,想象它摆动晶莹长尾,一下一下,朝看不见的星云游去,离开了,消逝了,他决定暂时不把它召回。
——和杨白马一刀两断后,我沉迷用虚构织物(譬如上面这段)去填充他身前身后的万顷留白。“一刀两断”也是我编的。并没有什么一刀,也没有什么两断,我们是另一种……情况。我还能继续编——田地是连绵的谜,只有春天能带回谜底。每棵栾树都捕获了一只轻信的风筝。张枣儿站在每一扇向阳的窗边,不加选择地把眼见之物记在纸上。她什么都记,什么都稀罕。太嫩啦,对什么都大惊小怪。心房尚未开放,热腾腾的膜瓣,哑然的血管,全都被她牢牢藏好。像小鸡一样瑟瑟发抖。手脚不协调。他还没碰过她羞得通红的湿热手心。为什么不呢?
一幢烂尾楼压在右眼角落,他说不准是第几次看见它。可能它总爱以雾遮羞——它染了麻风病的空洞躯壳确实不宜外露。他拿出火车票,再次确认发车时间。他有一张火车票、两片安全套。他想象一个没有张枣儿的浓雾城。摸摸那些铅黑色、微微下陷的钢印字……条形码下方的数列……车票背面,一道黑杠重重划过。
她问:“昨天你都干嘛啦?”他答:“去买了车票。明晚八点发车。”他以为她会流露些许离愁。她没有。好像。她又问:“我们今天干嘛呢?”她看着远处一个溜旱冰的姑娘,一群挽手走路的女学生逼得那倒霉孩子摔了一跤。他说想回趟住处放下东西(拍了拍手里的书:啪,啪),她答应了。他们在路上买了一斤橘子(而非西瓜)。
粉色窗帘折在墙角,一排布娃娃挤在飘窗上傻笑。一只茶杯,杯壁上的裂纹像一根被粘住的湿发。她正襟危坐于床沿,听见他在身后打开了某件家具。纸页翻动声。一件东西落在床上。什么玩意儿破开了,噗的一响,像一团带软壳的轻屁……他走到她对面,手里剥着一只橘子。他身上是另一件外套,这会儿被正午阳光淋湿了半边。第七天了,他依然英俊、温柔,谢天谢地。她咬着他递来的橘片。她希望他一直递,没完没了地递。她深情演绎“咬橘女孩”:缓慢地、层次丰富地咬橘。他伸出碗形手掌,无声示意她可以把核吐进去。她试吐了一颗。他们静静地吃完一斤橘子:他静静地喂她,她静静地吐核。
他问:“你累吗?”她摇头。她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回答“有点儿”。他说他要到外面沙发上躺一会儿。“你可以在床上休息。我把门关上。”门果然关上了,留下她和茫然的卧室。掀被子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香皂味儿。枕边书是《牵小狗的女人》,校图书馆条形码扒在书脊上像个密探。她躺下。阳光在她脸上舔出一道大卫·鲍伊闪电,然后顺着她不太明显的胸脯(今日胸衣:是总体说来朴实无华但又毫不简单地饰有蕾丝衬边的那件)下滑,最后失足坠落床崖。她听见门开了。她不确定自己麻溜闭眼的同时有没露馅儿,比如眼皮不慎抖动啦,斜角肌不慎抽搐啦。一股皂味气压降临、掠过她。呼吸声。晕眩。心跳擂动宇宙。枕边书缓缓升起。一阵闷闷的、叽叽咕咕的书页声。门轻轻合上。
她浑身轰鸣。她从眼皮缝偷看。好哇张枣儿!竟敢躺在一个陌生(美)男子的双人床上!这个人来路不明、居心叵测、体味清新、英俊潇洒、温良恭俭让,怎么,张枣儿,还有廉耻吗!就在二十四小时前,她还满脑子的漫游、自由,还把他当作知心大哥吐露不轻易示人的破碎身世,好哇小荡妇,他可能不叫杨白马、不住在热岛,也没有写过那些信;或者他写过那些信,但每个字连同每个问号叹号都是假的。
这事绝不能让妈妈知道。
她被他叫醒。“你睡了一个多小时啦,”他说,背对她,等她起身,“看见那幢烂尾楼了吗?想到里头看看吗?”
每层楼面都阴沉着脸。水泥墙对他们虎视眈眈。赤裸的梁子压得很低,像吃人伯爵的浓眉。地面凹陷处积水(如果不是积血)涟涟。这幢七层建筑本该成为办公楼、医院、学校……眼下只能站在野雾里适应新身份:凶兆大饭店,阴风四面穿堂过,鬼影一步一婆娑,至少一百五十个血光单间任君挑选。宵小之徒在它干硬的肠道里捉迷藏。杀人凶手挑一间抛尸,再挑一间上吊……很明显,张枣儿不是一个那种程度的冒险者,但杨白马的体温(他们很自然地手牵手——考虑到环境险恶,此举难道不是人之常情?)确实唤醒了某些童年记忆:花坛灌丛,通往随机图案中心的纷乱小径,那个半蹲在地、梦想珠兰丛可以扩张为原始密林的小孩。她恳求这一次这一座迷宫让她煞费苦心,她恳求这一次这一座迷宫将她困住并用香甜的恐惧轻轻将她撩拨。通向迷雾吧,通向秘境吧。所有她造访过的镜子、镜宫、“哈哈镜乐园”,所有她以为是镜像的出口和她以为是出口的镜像——入口处的黑布帘一经掀起,玻璃齿轮立刻启动,那是另一口钟上的另一种时间:一口银钟(而庸常时间都由一口铝合金钟记录)。无从想象的星星的光泽。无数镜面亮起,私禁那束时间;如果遇到玻璃,时间穿过去,辟一条虚妄的路;这是时间的八面体、十二面体、二十四面体,这是旋转的时间、分裂出时间的时间,无尽个路口招呼着“来这里,来这里……”——真实的通路却只有一条。
电梯间呜呜低吼。杨白马探出头去探视了它的上下两端。他们朝里头丢碎石块。啪。啪。啪。五楼楼梯口躺着一只电力耗尽的闪灯儿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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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大钟连敲十七下(巨人朝四面八方胡甩十七只黄铜盘子),把天空敲出瘀血。离吃晚饭还有一段距离。啊真的耶。两个人假装苦苦思索,果然思索不出应该如何打发眼前可长可短的一两三个小时。到我那儿坐会儿吧,顺道把你们图书馆的书还你。也好。她第二次坐进那张床,但这次没有橘子,于是他先撑着窗沿抽烟(雾景,背影,没有手杖),等到天光从慈祥正派的鲜橙色变节为暧昧的幽蓝,便要拉不拉地拉上窗帘,就着地板坐下,左臂一不小心就要靠不靠地靠上她静垂的小腿。
现在她不在地球了。她被秘密传送至幽蓝空间,噼啪打闪的电流到处乱窜。她的心脏(蓝色的)已经肿得像吹好的猪。她腿侧烧着一条漫长、漫长的蓝焰,阴柔的,致幻的,冷冷地发甜。纵火犯虽然大体模糊,但那段弯垂似花茎的苍白颈子、沟通额头和鼻梁的深谷、无缘无故就饱含哀伤的右手每一秒都在试图摆脱混沌底色、贴近她炽热的核心。什么地方的卷帘门降了下来。火舌惊得一闪。她轻咽唾液之后重新守株待兔:呼吸、倾听、静待,直到他终于翻起身子半跪在她跟前,他仍是一团模糊甚至更加模糊因为暮色更浓幽蓝发酵为深蓝,他呼出的深蓝气息撞在她唇上,他不断上升的胸膛顶住她的膝盖(膝盖开始起火),他的脸突然倾斜至梦幻角度并加快了坠落的速度……她接住他了,在一团令人心碎的柔光深处,湿的、软的、逗趣般的摩挲,她短暂地松开,想笑完一个笑,可他紧紧追上,他握住她的肩头于是肩头也烧起来,现在他下倾的上身从高处压弯她,她仰起脸,后脑勺贴向脊背,细颈折叠成U型管,放心,筋骨柔软得很因为学过土芭蕾,感谢妈咪……他捧住她的脑袋像新娘捧住捧花,他的唇舌要往她的更深处去她却突然挣脱了。她缩身上床。她缩身上床的动机有许多可他选择相信那是一种邀请,一种孩子气的引诱,他踢掉鞋,她吓了一跳,她的后背已经抵住墙壁退无可退,啊他微微喘息匍匐前进的模样真是迷人至极尤其是在蓝色焰火映衬下——他撵上她,这次他要从耳垂开始,她听见他呼出风暴……“你是真心喜欢我吗?”她双手死死抵住他的胸膛,带着哭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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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在黑暗底部汩汩搅动,最后一颗灯泡也寂灭,墙壁渗出鬼影。等到房间里一只新鬼都挤不下了,小孩就浑身汗湿地爬起来,抱着枕头,蹚入黑暗。枕头是浮木,拖鞋是蛙掌,蹚啊,蹚啊,抓到爸爸妈妈的房门,爬上去。
有时小孩能得到一个拥抱外加一块临时封地——在爸爸妈妈中间,或在妈妈那侧。香喷喷,软绵绵,像杯子蛋糕蓬松的云顶。有时小孩得到一碗闭门羹。恕不解释。然后是游回头、群魔乱舞的长夜、颈窝处的泪湖。
还有一次,小孩没敲门,一拧把手就进去了。房中漆黑。两条黑影,不像人,倒像蟾蜍,一只叠一只,不住地拱腰。
小孩一愣。是一连串的结冰。身体先于意识结冰。两条黑影也结冰。等房间的结冰完成之后,小孩、黑影和房间就冻成一件作品:巨型黑琥珀。永远在记忆博物馆展出,少有人搞到门票。
门把手突然变烫了。小孩反身就跑。地板也烫。高温劈出一条火路,地板噼里啪啦地烧啊!耀目的炭芯、白灰、热气……逃回房间时已成半熟小孩肉,外皮焦脆,心子带血。关门,钻进被子,笔挺躺好。开门声,嘀咕声,脚步声,浴室水声。这些声响像撒向暴风雨的一小撮木屑。小孩装睡,仿佛装睡是有用的。门开了。闯入者毫不留情地捅破了小孩的装睡。但还是要装完的——慢慢睁眼,眉头也要皱起来,“啊?”小孩假模假样地揉眼。只穿一条裤衩的爸爸站在那里,脸上两团红晕上下颠簸,眼珠子一下子小一下子大,耳洞子呜噜噜喷浓烟。爸爸的大拳头嗙嗙嗙嗙把小孩砸扁啦!小孩变成一截弹簧,叮叮哐哐弹跳。
小孩听见妈妈的脚步声。妈妈正从浴室走出来。小孩希望妈妈能进来帮帮忙,可妈妈径直走掉了。小孩听见锁舌咔嗒一声顶进槽里。爸爸大拳头继续嗙嗙嗙嗙砸。小孩弹簧只好继续叮叮哐哐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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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问题让他吃惊,谁知道呢,也许他常听,也许每个姑娘都或真心或假意地问过。他饱含深情、几近痛苦地压住她的下唇,她以为他下一秒就要饮泣起来,“傻瓜,”他轻声说,像是不忍惊动沉沉暮色——正是那暮色迷了天地万物的魂,“傻瓜,”他哀伤地呼唤,他的拇指继续温柔地抚弄她愈渐柔软、松懈的口唇,他叽里咕噜地吻上去,当它是熟透的浆果,小心翼翼地吃,他后半截话融化成果泥、果汁,起先她还天真地试图听清,后来便像喝醉,忘了那个悬而未答的问题,或误以为他用行动回答了——她软化下来,不可遏止地要去顺从那个黑色的重心。他扶住她,先用手,然后用身体。他蓝色的火焰的身体熔化了她。牵小狗的女人从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看见她熔成汩汩流淌的铜水,而他朝她俯去,加深她液态的阴影,加深她紫金的晕眩,他潜入那泓颤动的液体里,他迟疑过吗,他感到她是一排紧绷的弦,他一遍遍亲吻不断扩张的默许之地,沿着袅动的肌肤细纹、迷乱的纯铜路径,出发又归返,每次都朝那微启的金蚌更近一步,舌尖被无法承受的温柔割伤,又退缩,又整装,循着一道光、一根高温之绳,重蹈覆辙,用叹息掩饰热望,他们擦过又擦过,像两只打招呼的小狗,他愈深了,尝到她曾有过的所有梦境的味道,尝到她五岁时一件伤心事儿,她从奇异触觉中(舌苔丘陵,H.R.吉格尔式的上颚天穹)得到了满足,她用额头示意,想把一切结束在柔情蜜意之中,可他不,他要更荒唐的,手开始发狠,侵略了她如在梦中的肩头,并且往下,往下,像个醉鬼,滞重又猛烈,她推他,他以为那是嬉戏,她终于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她并不反感,倒是充满好奇,像个捏着票子翘盼入场的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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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一支姑娘的队列。像《金色阶梯》,或杜尚对同一场景的粗野变形。她们是折剪的纸带子,成串荡着,收拢时叠作一个:最初的那个。蓝图就着她勾勒,剪刀就着她剪,所有的雕琢、巧思都属她。底下一嘟噜不过是偷懒,是看都不看的折叠、复制。张枣儿是那一嘟噜中的一片。杨白马将另外十数片命名为河湾、晚霞、赭石、阴天、远山……同理,他将张枣儿命名为浓雾。她们是贴在城门上的纸片,从此他只记得她们而忘了城市。河湾城是怎样的?别问他。他只记得河湾女士,坐在水声旁,河湾城的河像她;他只记得多河的河湾城,每条河都是河湾女士,都是她被灰色尼龙丝包裹的小腿;她用脚趾头踩下高跟鞋时弄出一声“呲——”,像划燃一根火柴,火光映在水上。还有晚霞女士,总在把她的长发揉起又放下,于是晚霞城是一团蓬松、鬈曲、染成褐色的毛,像烦躁缺水的云。赭石城太瘦。阴天城有表现癖、妄想狂和舔嘴唇症。远山城没一句实话——无妨,他最不需要实话。他离开她们的路径呈现为焦黑色泽,是厌倦烧焦的——是厌倦吗?时而在旅馆时而在女士们的寝宫(都是些奇境,墙壁被刷成葡萄紫、工厂蓝或青椒绿,太笨重或太轻佻,太蠢钝或太博学),臀部升起,在皮面椅或布面椅上留下品质不一的拓印,最后连拓印也消失了。她们去倒水、开电视、对镜梳妆,较常见的是倦倦然步入卫生间弄响了什么东西,留给他烟花熄灭后的寂静夜空。他听见一枚伪币从高处坠落。他压在自己手臂上,倾听直至它落到了底。每次都是伪币。纯金的那枚藏于记忆的禁林:纯金、纯金的指和掌,摩挲过他青涩的肉冠。
六 ΔFo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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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家传的对植物的隐秘崇拜至晚从爷爷开始。“看树者”。林奈。布丰。夏多布里昂。雨果。柯罗。狄兰·托马斯。对花柱的赞美。对退化花瓣的追忆。芳香化合物激发的轻浮习性。连通的血脉是对蜜腺的模仿。爸爸希望爷爷拥有一个永恒芬芳的灵魂,或至少,一处永恒芬芳的安息之所,于是在坟墓地块上布置了小型草坪,用茉莉勾勒边界。“茉莉皮实。”爸爸说,把仍套着黑色育苗袋的茉莉苗移出纸箱。小叔叔也在,拄一把铲子等着。光圈越扩越大。大姑妈、小姑姑、家明哥哥、佑恩弟弟、妈妈、大姑父、小姑父,一个接一个从黑暗浮现,然后是鳞次栉比爬满坡面的墓碑、人工湖、远方的公路和树林、一九九七年八月某日半阴的天空。
不知为什么,那片风景充满我,把我变成一头光怪陆离、寂寂然悬浮的水母。杨白马已经睡熟,留给我一个柔和起伏的后背,太过柔和,仿佛没有尽头。我在黑暗中眨眼。我站在毛玻璃外,隔着蓝色咸水、波光、袅袅摆动的水藻和成群游过的其他凝视爷爷的落葬日。吉时。耷拉着脑袋的灰色的人。那种日子总会下雨,奇怪。一挂鞭炮已经炸完,光秃秃的地块上黏满湿透的红纸屑。
第一次为死亡放鞭炮。第一次烧黄纸。第一次会晤死亡——没有象棋盘也没有镰刀。家明哥哥和佑恩弟弟也是第一次,我们三个在住院部接待室里放声大哭,面面相觑,打哭嗝。佑恩弟弟把头都哭红了。我记得晚霞和树荫间静垂的国旗、横幅——“热烈庆祝香港”后面的字被枝叶挡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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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大门打开:新世界之门。青铜门板一掌厚,被一人粗的锇合金链条缠了又缠;又有荆棘围栏、盐酸护城河,全副武装的守卫牵着三头犬日夜把守——现在大门裂开,神不知鬼不觉,在我十八岁的第四十二天。
杨白马当着我的面撕了车票,在头天夜里的两番云雨当间——以幕间剧的标准来看,他克制的多情、富含悲剧意味的嘴角和画龙点睛的一撕都可圈可点。他原计划将余下旅费全部用于续租我俩的临时爱巢,可人算不如天算——当房东发现有个不知廉耻的小荡妇每天(其实只有三天啦)钻进自家卧室(房东女儿的香闺,那孩子去热岛念大学了,于是房间里的粉色窗帘、布娃娃和星星漂流瓶都变得合情合理)和自家房客乱搞,就雷厉风行地奉还房钱、请这对堕落男女滚出他温馨正派的家园。杨白马只能改租旅馆——我俩太忙,拿不出更多时间精力放在到处找房子之类的琐事上。于是租房成本翻倍,他在浓雾城逗留的天数从十四天腰斩至七天。
迫在眉睫的暂别(他重申了六十六次:“只是暂别!”)、求知欲、无邪的好奇心和露珠淋漓的新鲜感,随你怎么说吧,激励我俩在爱的乐园日夜耕耘——我没准能做夏娃,可他必定做不成亚当;他是那条蛇,缠在乐园唯一一棵果树上,嘶嘶,嘶嘶。丰茂的黑麦冬丛,静待钻探的地下泉,一对果实,一袋果实,奶与蜜与种,满嘴儿语的夏娃紧握肿胀的蛇,器官飘离身体,悬浮,膨胀,串成垫脚石,轻盈的我俩踩着,横跨了光芒之河。也不全是室内。我俩都爱旷野天空、雨露清风。鞋盒宝典派上用场,许多手法、技巧可供借鉴。景区露天停车场僻静处,一丛没有花的花佩菊轻擦我的小腿。农民兄弟的花木林里,花楸最末一批鲜红果串在我耳旁摇荡。海拔两千多米的冷杉荫翳下,他刚替我铺好探索者牌防水毯,我就在毯子边缘发现了一小片星叶草;我尖叫并扥出标本夹;我在标本课上用三版星叶草标本赢回一个(久违的)高分。我俩碾烂角蒿,后者释放炽热潮湿的草药味。我俩撼动珙桐,可惜花期已过,并没有娇嫩的白鸽成群飘落。我俩为这些别开生面的郊游准备了防水外套,外套每每满载枝叶碎渣、草浆和蜗牛汁而归,无一次幸免,“山林的湿吻。”杨白马指着那些草味烂泥说。我俩是萨提和宁芙,弹跳,嬉游,从山巅滚到山巅,在蔷薇科、杜鹃花科、唇形科和豆科成员扎人的怀抱中创造震颤与交响。
我打开如一张网,网住风雨、花瓣、沙尘、蝶翼。我网住暴风及暴风裹挟的一切。我在摧枯拉朽的冲撞下升空,又被低吟如潮退的爱抚平息、软化;我滑入梦乡,那里大地冷却、方尖碑弯垂,那里躺着杨白马,筋疲力尽、苍白失色,沉静如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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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rodisia是一个古希腊节日(敬爱美神、春药和妓女),同时也是“性欲炽盛”或“快感”;它的词根像隆起的海绵体一样突出:阿芙洛狄忒(Aphrodite)——我的性知识大部分来自书本,福柯让我的性幻想塞满爱奥尼式柱子和托加长袍,弗洛伊德则教我多用比喻——我喜欢快感的阿芙洛狄忒化:丰腴的、乳黄色的金星,放纵的礼拜五。激情,趣味,微辣的惊奇——我全都感受到了。我还想感受更多。我甚至不确定我俩当中谁才是“不知疲倦”的那一个,因为,似乎,他是知道疲倦的:有那么一两次他亲口承认他累了,“我累了,”他说得极轻柔,露出罪臣之笑。那都发生在一天中的第三次或第四次之后,我仍垂涎他银白的肌肉、丝滑的鬃毛,我抱着一线希望朝他游去,我逗弄他沿岸的肌肤……他抓住我,笑着,把我揽入凉冰冰的怀里,“好了小坏蛋,”他说,妄图用轻拍催眠我,“先让我睡一觉。”他睡了,当然,那已经不是让不让的问题,而我在他旁边急火攻心、翻来覆去。我翻滚、蹬腿、叹气、悲鸣。我捏他鼻子、挠他、朝他耳朵吹气、乱甩他沉睡如泥的小兄弟。我甚至哭了出来。
28
爸爸妈妈坐在沙发里,笑嘻嘻的。爸爸一手举一本翻开的书,一手搂妈妈。爸爸妈妈笑嘻嘻地看书的肉,书的皮对着小孩。
“你们在看什么?我也想看。”小孩站在那里。
“滚开滚开。”爸爸笑嘻嘻地说。
书的皮上有一男一女,吹了头,化了妆,精精神神的,像挂历里的人。书名打着竖,印在那对男女脸上。
后来有一个下午,爸爸妈妈都去上班了,小孩在家里翻东西。在一个必须站上椅子才够得着的吊柜里,小孩又遇到那本书。从那以后,只要爸爸妈妈不在家,小孩就搬一张椅子去拿书。小孩读那本书的时候,总需要一个枕头从旁帮忙。
但事情也可能是:
爸爸妈妈都去上班了,小孩在家里翻东西。在一个必须站上椅子才够得着的吊柜里,小孩挖出一本书。书的皮上有一男一女,吹了头,化了妆,精精神神的,像挂历里的人。书名打着竖,印在那对男女脸上。从那以后,只要爸爸妈妈不在家,小孩就搬一张椅子去拿书。小孩读那本书的时候,总需要一个枕头从旁帮忙。
后来有一个晚上,爸爸妈妈坐在沙发里,笑嘻嘻的。爸爸一手举一本翻开的书,一手搂妈妈。爸爸妈妈笑嘻嘻地看书的肉,书的皮对着小孩——小孩认出来了,是吊柜里那本。
“你们在看什么?我也想看。”小孩站在那里。
“滚开滚开。”爸爸笑嘻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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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允许我摹仿契诃夫:杨白马是热岛人,他在一个晴朗、寒冷的日子回到热岛。离圣诞节还有十二天,离春节还有六十一天。我拖着行李箱搬回宿舍,赵静向我投以诡异一瞥。
我写信、等电话。我失眠。我整夜整夜地听枕芯里一堆彩色方块碾来碾去,直到把自己碾成一摊彩色烂泥,直到黎明用渐亮的蓝色把它们盖过。那种蓝色独一无二,“蓝色时刻”,像极地,像至境。我失眠因为该打来的人不打来,不该打来的人打爆了电话。
——我是指妈妈。刚开始她不要命地往寝室打,我说:你可以打我的小灵通吗?小灵通之所以叫小灵通——我听说——是从《小灵通漫游未来》得来的灵感。我拿着我的小灵通,在灌满雾羹的冬夜操场一圈一圈地走。小灵通里的妈妈(被塑料壳囚禁的老仙子)又哭又闹,把丈夫(“是前夫。”我冷冷打断。)的荒唐事翻来覆去地数,还有姑姐姑妹们如何袒护兄弟啦,婆婆如何暗讽她生不出男孩啦,命运如何迫害她啦。我是无论如何没有勇气留在楼里了。十二月的户外夜晚太冷,必须一刻不停地动换。有时我会撞上迎面而来的情侣——能见度太低,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怼到鼻尖前。有时会被浮沉于浓雾间的断肢吓到,半扇脸啦,一个留着水虎发型的天灵盖啦,两截鼓鼓的大腿啦。太冷了。妈妈可不用捱冷,她在亚热带;她也不必躲到冻掉手指的室外去,因为宽宽敞敞的家她一个人独占。她甚至忘了质问我有没有把衣服穿够。她讲呀,哭呀,讲呀,哭呀,泡在她自己的悲怆里,像黑水畔的那喀索斯。说到那喀索斯——我去上早课时看见比我更早离开宿舍的李黎,远远站着,朝一丛绽放的黄水仙俯下身去,那一秒她也像那些黄水仙:摘了,可惜;不摘,更可惜。而我已经不再拥有可惜之物了。我右手拿小灵通,因此被冻僵的总是右手。在口袋深处躲了很久的左手拼命搓右手,覆满白霜的嘴呼呼呵气。我就这样又搓又呵地回到宿舍,我问:刚才有我的电话吗?没有。李黎说。没有。赵静说。孟小婉自从谈了个男朋友就不太回来。她的蚊帐总是放下,好像里头有人似的。
有一次趁宿舍没人——我特意掀开孟小婉的蚊帐确认以保万无一失——我抽出IP电话卡,再用一枚硬币刮开密码涂层。等到那个女机器人请我输入密码串时我挂断了:我突然想起妈妈说的关于男人的话。她在小灵通里给爸爸下定义,也给全体雄性智人下定义,她偏爱“没有……不……”一类不容商量的句式——
“没有男人不偷腥”;
“没有男人不喜欢年轻女孩”;
“没有男人不始乱终弃”;
等等。我没有告诉她近半个月以来发生在她宝贝女儿身上的那些事,那些……质变:捅破口的袋子、化作一抹血迹的关卡、她所忌恨的下流欢愉。怎么可能告诉她?开玩笑。我在信里发过三次脾气、哭诉过五次、夹塞过一份彻底干燥的白花车轴草。我是信笺豢养者。信笺一哄而起,飞越一千三百公里和牙签般穿插其间的情欲,纷纷坠落收信人脚旁,死于疲惫和脱水。一千三百公里之间挤满湿漉漉的女体,搔首弄姿,连抖带甩,汁液漫天飞溅。我心神不宁。我连挂三科。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七 咸水
30
后生仔比小孩大八岁。起初后生仔是小大树,条脩叶贯地长在小小树当中,一过二十二岁,忽然以成长的速度堕落下去。起初小孩爱后生仔,后来则担心自己会变成下一个后生仔。
后生仔没少被打。爷爷在的时候爷爷打。爷爷不在的时候爸爸打,是为“代行父职”。打变成一根闪闪发光、别人看不见的银线,联结着小孩和后生仔。所有人撅着屁股埋着头玩万代牌小汽车的时候,小孩能看见那根银线在她和后生仔之间荡来荡去。
否则,浪费牛奶那次,后生仔就不会救小孩了。
爸爸让小孩喝温牛奶。是六岁的小孩。六岁的小孩恨温牛奶。恨仍未睡饱的清晨一只奶锅放在炉上咕噜噜发颤。恨满屋乱游的奶香。恨又皱又烫的奶皮——妈妈用一根筷子挑起,嘴巴半张,亮晶晶的舌头伸得长长的,去够。小孩恨温牛奶对肚子干的坏事,为蠕动的大肠和不可预测的屁味担忧。但爸爸命令小孩喝。这么有营养的东西,凭什么不喝?每家每户门边都钉了一口小木箱,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用一把小钥匙开锁、取牛奶。
小孩跟抽水马桶商量了一下。抽水马桶咬咬牙,答应替她喝掉温牛奶。可小孩忘记按下抽水阀门。那是在爷爷奶奶家。小孩举着白斑豹一般的玻璃杯说:我喝完了。
抽水马桶一下子就招了供。小孩——现在是小骗子了——被拖进离她最近的房间。脚跟在地面犁出深槽,比老牛犁得好。犁地像老牛,喊起来倒像猪崽。砰!爸爸把半牛半猪的小骗子拖进去啦,甩上门,从里面反锁。大人们都在门外团团转。怎么能这么打呢?不能这么打啊。他们转来转去地说。
只有后生仔冲上去,一拳拳砸门。门上生出个大窟窿,像只眼泪哭干的黑眼睛。所有正在长大、正在变老、正在变好、正在变坏的人们,还有新来的已经学会说话的孩子都指着它问:门为什么有眼睛?后来,后生仔打老婆、打女儿、打儿子、酗酒、乱搞女人。但是最让大人们生气的还要数这个名号:寄生虫。打人向来不值一提。奶奶总是举着拳头喊:不能不工作!却从来也不喊:不能打人!
后生仔最好的日子刚好也是这世界最好的日子。后生仔穿全套牛仔衫裤,身后是晃动的柔光、孩童的尖叫、时升时降的假米老鼠和假唐老鸭:他又重新是工人文化公园儿童乐园职工,坐在“太空飞伞”售票亭里,当着那扇小窗望着你笑;他踢里踏拉走出来,咧着嘴,眼睛故意看别处,船首像一般的刘海颤动着,说,票,接过票,推上飞伞护栏,扣紧,说,坐稳,铃响就开始,走向另一只飞伞;他在售票亭里看一会儿孩子在天上乱飞;看皮带、藤条、温情、酒瓶和别的什么在飞伞舱里尖叫、旋转、攀升、旋转;他喜欢小孩去找他;他必定溜号,带小孩去玩不要票的碰碰车、海盗船、小飞象和茶杯转转乐;他使得小孩那阵子的志向是“在游乐园上班”。
有一天后生仔讲了个笑话,桌上十个人没有一个笑的。后生仔的笑声空响了很久,听起来像呕吐。于是小孩知道后生仔最好的日子结束了。
31
说说拔河的故事。一根粗麻绳,中央缠一绺猩红绸缎。在头十二年,妈妈的胜利是压倒性的。慢慢就不一样了。慢慢地,红绸扭扭捏捏、优柔寡断,不太想去左边,也不太想去右边。妈妈还不习惯输,但她确实越输越多。等到红绸终于放弃无谓的颤动,果断地、幸灾乐祸地冲向远方,昔日的常胜大将军先是一愣,继而被彻底激怒。她蹭,她爬,她满地打滚,她分明筋疲力尽却还是不愿罢手。我呢?我把麻绳绑在一个什么桩子上,愚弄她,腾出手脚来,无牵无挂地观赏她出丑——只是一种最轻的报复,报复她在我身上使过的坏招:诋毁、贬损、抑制、不怀好意的冷嘲热讽……一度我相信她私底下害怕我夺走她的丈夫,事实证明夺走她丈夫的另有其人,另有许多人。这就是拔河的故事。我压下防盗门的┤形把手,行李箱跟在我身后。妈妈双腿大开仰躺在沙发上看我。
爸爸的东西一件也找不到了。一定有过一连串锱铢必较的地毯式杀灭行动。我不禁为鞋盒担忧。我潜进湖底打开鞋盒,满目是我和杨白马的肉。我斜眼说:“你还能不能有点自我了,不就是离个婚吗?”她站着哭,走着哭,坐着哭,躺着哭。她离五十五岁还有十年。唉,退休了倒好!
她既不愿意去奶奶家吃年夜饭(像以往每年),也不愿意去姥姥家吃年夜饭(自出嫁后就未曾有过)。天很黯,并不冷,一条长街到底空空。我不太想挽她手臂,却还是挽了。
“你别哭了呀,”我说,“我也有我的烦心事。”
“呵,你能有什么烦心事。”
嗳,好妈咪,你亲爱的独生女两个多月前失了贞,对方是个装模作样的流氓,私生活比你那萨提丈夫不知劲爆多少倍;更有趣的是,这样一个正值壮年的花花公子竟被你的贪吃蛇女儿吓破了肾,逃走至今音讯全无,留她哭哭啼啼、打着饿嗝,而讲出口的却是:“人人都有烦心事,不只你有。”然后又背了一段:“一个人的痛苦即使再深重,也会在人群中消散、退却、化作无形。”
好妈咪甩开我的手。
两个大年夜的失意者,孤儿寡母,游魂野鬼,在无底长街空投她们料峭的影,又变换了阵型,从并肩相扶裂变为一前一后。我抿着夜色,啊夜色,淹没一切的漆黑苦酒;幸福之家则是团团灯火,是我望见过的夜船的辉光,可以免受那苦酒腐蚀的。好不容易遇上一家尚未打烊的食肆(“阖家欢茶餐厅”),我俩头也不抬就钻进去。白炽灯的惨白反光刷在橙色塑料桌和配套塑料椅上,加班服务员刚要用眼神对我俩下咒就反被我的女伴吓个半死,急急脚奔向柜台唱机,请财神出来救场。我俩听着《财神到》点菜。妈妈点了一盘子小炒肉配饭,我点了一盘子咖喱猪扒饭。电子鼓点和电子鞭炮的倾盆大雨砸落塑料桌面。服务员借助镜子研究妈妈但被我识破了——他和我在镜中世界撞了个对眼之后逃之夭夭。我俩一声不吭地吃,一声不吭地打手势结账。我俩原路滚回像两片被风踢着跑的枯叶,脚步声坠入空空长街底,撞了楼角,撞了灯杆,汀汀汤汤。红灯笼沿街高挂。挥春和菱形福字已经贴好。茶花、年桔、散开的水仙沉在黑影里,灯一亮就蹦出来、变成彩色。每一块窗玻璃都不容落空,金的红的印飘于明的暗的风景上。成双成对的拜年娃娃上门上墙,男娃娃在左,女娃娃在右。可不一会儿男娃娃就扎堆跑路了——我的风骚爹哋、我的苍白爱人。
妈妈每年都要置办年货,深信哪年少了哪样就要倒大霉。但妈妈的迷信至少不如她的妈妈严重。人真奇怪。姥姥和奶奶都长在漫天神佛之地,也都进化成妇女干部,奶奶把神佛革清爽了袋口一扎扔出脑袋,姥姥却没有。姥姥在自家小偏屋里摆了香案和一案子的陶瓷神仙。观世音、孙悟空、三寿星、八仙、弥勒佛、哪吒、哪吒他爹,你一走进去,神仙们便涌涌然看你的热闹。姥姥传给妈妈的祖传箴言包括:不可送刀给亲人;不可送鞋给丈夫;不可送钟给寿星公。我给妈妈送过刀(母亲节,双立人,“邂逅摩登生活,体验烹饪乐趣”)。妈妈给爸爸送过鞋(皮尔卡丹,贵人鸟,老人头,好几双)。
往年我们一家三口去买花。鲜花的街市望不到底。花和叶夹道,叶也焕发花的姿色——你的心自会动手涂,把一个世界都涂得花斑绚烂。人挤满了。花、花样的风车瓣、花样的儿童的脸从人怀里向四面八方戳。人潮也像花一样开,开烂了,摇荡作光泠泠一条河。一街的燐烂在日下晃着。新年总不会冷。新年之热啊,好些北方来的花都憋蔫了。爸爸负责开车、付账、搬抬。给奶奶家也送一车。都是妈妈在屁股后面催着干。该洗邋遢啦!该剪头发啦!该贴挥春啦!该浸水仙啦!该挂利是封上树啦!妈妈一直做我和爸爸的包工头,我和爸爸呢,又始终爱从她高举的棒尖儿上流下来,流作一摊,躝瘫着,给她添堵。我和爸爸生命中过半数工程是在妈妈的监控下搞起来的:别人有的我俩必须有,别人没有的要是我俩有了就算违建,要立刻打倒拆除的;要是由着我俩胡来便绝无那些玩意了,一眼望去只有旷野,承着刮来刮去的风。
〇二年春天妈妈只能自己干。妈妈一个人坐在静悄悄的车厢里开车,眼睛肿起来。开车的时候倒忘记了哭。
我说:“今年就别费劲办年货了。福啊,吉啊,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妈妈破口大骂,一阵飓风似的卷了车钥匙出门(卷倒了几把椅子、伞桶和伞)。妈妈在副驾、后座、后备厢里塞满花,袋装鲜切玫瑰、盆栽卡特兰、盆栽黄水仙、盆栽大丽花、盆栽倭海棠、巨大的金桔、巨大的“发财树”,那片临时密林一遇车身颠簸就哗哗发响,而她修剪过的、反应过来时已被染成栗色的头发在密林间闪现。如果你用心感受过,你会发现世界总体是挽留你而非推拒你的。她把它们弄下车,弄进电梯,弄进门。她搡开女儿的手,阴着脸继续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