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有领地意识,而且还很聪明,”斯宾德扮个鬼脸,变戏法似的从椅子底下掏出一个咖啡杯,“妙极了。”
贝茨耸耸肩:“领地意识,也许。但并不一定好斗。事实上,即使它们想要伤害我们,我也怀疑它们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
“我可不怀疑,”斯宾德道,“那些飞掠艇——”
少校不屑一顾地挥挥手:“船越大转身越慢。如果它们想给咱们设埋伏,我们老早就能发现。”她的目光扫过会议桌。“我说,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吗?一个具有星际航行技术的物种,有本事重新装修超级木星,能让流星像游行的大象一样列队前进,可它们却想躲起来?想避开我们?”
“除非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人。”詹姆斯不安地猜测道。
贝茨摇摇头:“它们的障眼法是有方向性的。它指向我们,没别人。”
“而且就连我们也识破了它。”斯宾德补充道。
“正是。于是它们就启动B计划,就目前看来不过是空洞的威胁和含糊的警告。我意思是,看它们行事,不像什么了不起的家伙。罗夏给我的感觉像是——像是在即兴发挥。我觉得它们没料到我们会出现。”
“当然没有。本斯—考菲德——”
“我意思是说,它们应该没料到我们会这么快就出现。”
“唔。”斯宾德努力消化这句话。
少校抬手摸摸自己的光头:“它们怎么会指望咱们在发现中计之后直接放弃?这怎么可能?我们当然会往别处搜索。换了我是它们,抛出本斯—考菲德只可能是为了拖延时间,它们知道我们最终一定会找过来。不过我认为它们算错了什么。我们出现的时间比它们预计的提前了,刚好把它们逮个正着。”
斯宾德撕开咖啡泡,把咖啡倒进杯子里。“这么个聪明的家伙却算错了这么多,也太离谱了点,呃?”接触到热气腾腾的液体,一幅全息图绽放开,化作对加沙玻璃地的闪光纪念。塑化咖啡的气味在整个公共区弥漫。他补充道:“别忘了,它们对我们的监视可是精确到了平方米。”
“可它们又看到了什么?使用离子压缩反物质核聚变的飞船。太阳风帆。飞船技术水平低下,飞到柯伊伯带也要花上好几年,而且一旦抵达,燃料储备再也不够去任何地方。至于反物质传送,当时只存在于波音公司的模拟器和半打原型机,很容易错过。它们肯定以为只需要一个假目标就能为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
“用来做什么的时间?”詹姆斯琢磨道。
“无论是做什么,”贝茨说,“咱们都在最前排。”
斯宾德伸出虚弱无力的胳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在自己的牢笼中颤抖;旋转舱的半吊子重力场让液体表面摇晃起伏。詹姆斯抿着嘴唇,有些不以为然。严格说来,在重力可变的环境中绝对禁止使用敞口容器盛放液体,更别说是斯宾德这么手脚不灵便的人。
最后斯宾德道:“也就是说它们在虚张声势。”
贝茨点点头:“我猜也是。罗夏尚未建成。我们面对的可能是某种自动化系统。”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无视严禁践踏草地的警示牌,呃?径直往里走。”
“我们也可以选择等待时机。我们可以不必步步紧逼。”
“啊。也就是说,即便我们现在也许有能力对付它,你还是想等到它从韬光养晦变得刀枪不入再说。”斯宾德打个哆嗦,赶紧放下手中的杯子。“你上回说你是在哪儿接受军事训练的来着?公平竞争学院吗?”
贝茨没有理会对方的挖苦:“正因为罗夏仍然在成长,我们才应该考虑暂时不去打扰它。我们完全无法预料这一人造物——唔,成熟后的形态如何。没错,它企图躲开我们的注意。但许多动物都会躲避掠食者,在成年之前尤其如此,这并不能证明它们自己也是掠食者。没错,它含糊其辞,没有提供我们想要的答案。可也许它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你们考虑过这一点吗?面对一个人类胚胎你能问出什么来?成年之后则可能会是一种与成年前完全不同的动物。”
“成年之后它也可能会把咱们的屁股塞进绞肉机里。”
“胚胎没准也有这本事,这点我们很难确定。”贝茨翻个白眼。“老天爷,艾萨克,你可是生物学家。原本胆怯腼腆、离群索居的小动物,如果走投无路一样可能奋起反击,这用不着我来提醒你。豪猪并不喜欢惹是生非,可如果你不理会它的警告,它一样会扎你个满脸开花。”
斯宾德没吭声。他沿着桌面下凹的弧线把咖啡杯推出去,让它尽可能往前滑,几乎脱离他的掌控范围。液体安坐在杯子里,深色的液面始终与杯口平行,只略微朝我们倾斜。我甚至觉得自己能看出它表面的凸起,尽管幅度几乎难以察觉。
斯宾德望着那效果,嘴角微露笑意。
詹姆斯清清嗓子:“我并不是低估你的顾虑,艾萨克,但我们还远远没有耗尽所有的外交手段呢。而且至少它愿意交谈,尽管并不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直率。”
“它倒是说话来着,”斯宾德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倾斜的杯子上,“但跟咱们不一样。”
“这个吗,没错。它——”
“它不仅仅是滑头,有时候根本就好像患了诵读困难症,你们注意到了吗?而且它还混用代词。”
“考虑到它学习语言的手段只有被动偷听这一种,已经算是难得的流利了。事实上,据我观察,它处理语言的效率比我们更高。”
“要想含糊其辞到这种程度,效率不高怎么行,呃?”
“如果它们是人类,我没准会同意你的看法,”詹姆斯回答道,“但在我们看来属于含糊其辞和诡诈的部分,其成因也许仅仅是由于它们所依赖的概念单元比较小。”
“概念单元?”贝茨问。我渐渐意识到,贝茨这人,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肯亲自调出注解。
詹姆斯点点头:“就好像在处理一句话时,你不是把它作为一个整体去理解,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处理它。划分的单元越小,你就越能快速将它们重新排列组合;这可以让你拥有非常迅速的语义反应能力。缺点则在于很难保持同样水平的逻辑一致性,因为在较大的结构中,各种模式被调动的可能性更大。”
“哇。”斯宾德坐直了身子,把液体和向心力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只是想说,我们面对的并不一定是有意的欺骗。习惯于在某个特定层次分析信息的主体并不一定知道自己在另一个层次上会显得缺乏一致性;或许它甚至没有意识到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你想说的可不止这个。”
“艾萨克,你不能以人类的标准去——”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你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斯宾德一头扎进文字稿里。片刻之后他挖出一个片段:
请求关于你们认为致命的环境的信息。请求你们关于即将暴露于致命环境的可能性的回答。
乐意效劳。但你们的致命同我们是不同的。情况在不断变化。
“你在测试它!”斯宾德发出一声欢呼。他咂咂嘴唇,下巴一阵抽搐:“你在寻找情绪反应!”
“我只是想试试看。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有差别吗?在反应时间上?”
詹姆斯略一迟疑,然后摇摇头:“可这主意本来就挺蠢。变量太多了,我们完全不知道它们是如何——我是说,它们是外星生物……”
“典型的病理学特征。”
“什么病理学?”我问。
“这只能说明它们不同于地球的基准人类,此外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詹姆斯固执己见,“而在这一点上,在座的各位都没资格对它们嗤之以鼻。”
我再次努力:“什么病理学?”
詹姆斯摇摇头。斯宾德为我解答:“有种病症你大概也听说过,呃?语速极快,没有良心,时常误用近音词,自相矛盾,缺乏情感特征。”
“我们这里讨论的并非人类。”詹姆斯柔声重复道。
“但如果我们讨论的是人类,”斯宾德替她补全,“我们就可以管罗夏叫临床上的反社会人格。”
这期间萨拉斯第一言未发。现在,当这个字眼终于浮出水面,我注意到其他人都不肯看他。
当然,我们都知道朱卡·萨拉斯第是反社会人格。只不过出于礼貌,大多数人都不会提起这点。
斯宾德从来没这么礼貌。又或者这只是因为他似乎能够理解萨拉斯第;他可以透过那个怪物看到背后的有机体,看到无论它在漫长的岁月中吞噬了多少人类,它仍然是自然选择的产物。这种观点似乎能带给斯宾德心灵的平和。如果发现萨拉斯第正注视着自己,他不会畏缩。
“那可怜的混蛋,我为他难过。”我们一起受训时他曾这样说过。
有些人或许会觉得荒唐。这个人被植入了各种机械界面,他自己的运动神经缺乏适当的护理与使用,已经开始退化;这个人耳朵里听到的是X光,眼睛里看到的是各种色调的超声波,他被无数附件腐蚀,想靠自己感受自己指尖的存在都有困难——这样一个人竟然会觉得别人可怜,更不必说这个别人还是拥有红外线视觉的掠食者,为杀戮而生,永远不会感到半点悔意。
“与反社会人格产生共情,这可不常见。”我评论道。
“也许应该更常见些。我们——”他挥动胳膊;在模拟器上,一组远程连接的传感器条件反射似的呼呼扭动——“我们至少是自己选择了附件,吸血鬼却只能成为反社会分子。他们与自己的猎物太过相似——你知道吗,许多分类学家甚至并不把他们看作人类的一个亚种。他们偏离主干不够远,从未达成彻底的生殖隔离。因此说他们是一个种族还不如说他们是一种症状。他们只不过是拥有一组固定畸形的专性食人族。”
“这也不能成为他们——”
“如果你唯一的食物只能是自己的同类,共情就是必须首先抛弃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心理变态就不再是精神紊乱了。它只是一种生存策略。但他们仍然让我们毛骨悚然,于是我们就——就把他们锁起来。”
“你觉得我们应该修复他们的十字架障碍?”谁都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只有笨蛋才会在缺乏安全保障的情况下复活一个怪物。这是吸血鬼与生俱来的缺陷:如果没有抗欧几里得药,萨拉斯第只要略瞅一眼四边形的窗框就会大发癫痫。
但斯宾德摇摇头。“我们没法修复它。或者说我们可以,”他纠正道,“可十字架障碍存在于视觉皮层,呃?与他们的超智力相连。修好它,你就报销了他们的模式匹配能力,那样一来把他们唤回人间还有什么意义?”
“我一直不知道是这么回事。”
“嗯,官方的说法就是这样,”他沉默半晌,然后歪着嘴巴露齿一笑,“可话说回来,我们不是很容易就解决了他们的原钙粘蛋白通路问题吗,对我们自己有好处嘛。”
我唤出注解。感控中心联系上下文,提供给我一个词条:原钙粘蛋白γ-Y:一种神奇的人类脑蛋白,吸血鬼一直无法合成。正因为它,吸血鬼才不能在无法捕获人类猎物时以斑马或疣猪之类替代;也是因为它,在我们发现他们无法抵御直角形状的可怕秘密后,他们才注定了毁灭的命运。
“反正,我只是觉得他——与同类隔绝,”斯宾德的嘴角神经质地抽搐起来,“独狼,被迫与羊为伍。换了你不会觉得孤单吗?”
“他们喜欢独处。”我提醒他。你不会把同一性别的吸血鬼放在一起,除非你想打个赌,看接下来会不会发生大屠杀。他们是孤独的掠食者,领地意识非常强。要想存活,掠食者和猎物的比例至少要达到一比十——而在更新世,人类猎物又是那样分散——吸血鬼生存的最大威胁就是同类间的竞争。自然选择从未教会他们和平相处。
但这一切丝毫不能影响斯宾德的看法。“并不意味着他不会觉得孤独,”他坚持说,“只说明他对此无能为力。”
* * *
[*]《我们星球的钥匙》及后文引用的许多名言,都是作者所谓“今后半个世纪里名人们会说的话”。
[†]Hohmann transfers,以德国工程师Walter Hohmann的名字命名,指的是在两个倾角相同、高度相异的轨道间转移卫星的一种方式。采用此种方法消耗的能量最少,但必须牺牲一定的时间。
[‡]Rorschach,瑞士精神分析学家赫曼·罗夏是罗夏墨迹测试法的发明人。这是一种投射法,即通过一定的媒介让测试者展开自由联想,从回答中分析其精神、心理状态及性格特征。
“他们知道调子,却不记得歌词。”
——亥尔[*],《灭绝良知》
我们用的是圆镜,弧线形的大家伙,每一面都有三人来高,薄到不可思议。忒修斯把它们卷起来,从飞船日益减少的库存中取出珍贵的反物质做成鞭炮,与镜子捆在一起。我们有十二个钟头的时间来完成布置,忒修斯沿着精确的弹道轨迹将它们发射出去,等它们飘到安全距离以外再点燃鞭炮。于是镜子就像庆典上的彩色纸屑般朝各个方向旋转,身后拖着伽马射线,直到暗物质完全燃尽为止。接下来它们便开始滑行,展开薄薄的水银翅膀,穿越虚空。
在更远的地方,四十万外星机器正在绕圈、燃烧,它们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什么。
罗夏无休无止地环绕大本飞行,距离大本的大气层只有区区一千五百公里。它的速度很快,不到四十小时就能绕大本一周。不等它回到我们的视线中,所有镜片都已经出了盲区。大本赤道边缘的特写镜头飘浮在感控中心里。在它周围闪烁着无数镜子图标,就像一幅爆炸的电路图,又像是巨大的复眼里所有互不相连的小眼面。镜子全都没有刹车。无论这些镜子此刻占据了怎样的制高点,它们都会很快失去它。
“那儿。”贝茨说。
舞台左侧有某种幻象一闪而逝,只是一小块旋转的混沌,大概相当于伸直胳膊后你眼中的半块指甲。它没有告诉我们任何有用的信息,纯粹只是热流闪烁而已。然而光线从远方的好几打中继点折回来,尽管每一个中继点传回的画面都不比我们最后的那个探测器丰满多少——一块黑云,被某种看不见的棱镜反射,微微有些歪曲——每幅画面折射的角度却各不相同。船长从空中搜集这些闪光,用它们缝出一幅完整的图像。
细节逐渐显露。
首先是某个阴影的黯淡碎片,一个浅浅的小凹陷,几乎被赤道上空沸腾的带状云淹没。它转动到我们的视界内,只从圆盘边缘冒出来一点点——也许是溪流中的一块石头,又像是一根隐形的手指插入云层,引得涡流与剪应力撕扯两侧的边界层。
斯宾德眯细眼睛:“谱斑效应。”注解显示他指的是某种太阳黑子,大本磁场里的一个结。
“上面。”詹姆斯道。
有某种东西漂浮在云里的那个小凹陷上方,仿佛引起翼地效应的巨型客轮,漂浮于自己在水中形成的下压力之上。我把它放大:与一颗质量相当于十个木星的大朝型亚矮星站在一起,罗夏显得很渺小。
同忒修斯相比,它却是个巨人。
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环面,那是一团乱麻,由玻璃纤维、圆环、连接体和纤细的尖刺构成的混沌,有城市一般大小。当然,表面的质地完全是人造物;感控中心只是用反射的背景图案把这团谜包裹起来,呈现在我们眼前。但尽管它阴暗又骇人,却仍然带着某种美感。仿佛一窝黑曜石做成的蛇,一堆茶晶的刺毛。
“它又开始说话了。”詹姆斯报告说。
“回答。”说完这话,萨拉斯第便抛下了我们。
她遵令行事。而当四合体与那个人造物体说话时,其他人就趁机偷偷观察。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视线逐渐模糊——镜子沿着各自的航线越飘越远,每过一秒钟视野都在恶化——不过感控中心里已经充满了在此期间取得的信息。罗夏的重量为1.8×1010千克,体积2.3×108立方米。从无线电的啸声和谱斑效应判断,它的磁场要比太阳强上一千倍。令人惊奇的是,合成图像的某些部分十分清晰,我们甚至能看清盘绕在它表面的巨大螺旋沟槽。(“斐波纳契序列,”说这话时,斯宾德用一只微微颤动的眼睛瞄了我一眼,“至少它们还不是彻头彻尾的‘外星’。”)罗夏上似乎有无数山脊,其中至少三处从尖端冒出了球状突起;在这些区域,沟槽之间的间距更大,像受了感染的皮肤一样绷紧、肿胀。有一片镜子位置极佳,飘远之前正好捕捉到另一处山脊:它在三分之一处断开,某种物质从裂口溢出,软绵绵、无精打采地飘荡在真空中。
“拜托,”贝茨柔声道,“谁来告诉我是我看花了眼。”
斯宾德咧嘴一笑:“芽孢囊?种荚?为什么不呢?”
罗夏是否正在繁殖或许还有待商榷,但它在成长却是毋庸置疑的。大本的增生带上不断有碎片飘起,这就是罗夏的食物。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这个过程:岩石、大山、鹅卵石,全都像排水时旋涡里的沉淀物一般落下。任何与罗夏相撞的颗粒都再也别想脱身;罗夏不断吞噬猎物,仿佛某种巨大的转移性阿米巴原虫。到手的物质似乎是在内部进行处理,再送到顶端的生长区。根据它生长速率的微末变化,我们断定它是从枝丫的顶端开始生长。
这个进程一直没有停止。罗夏似乎永无餍足。
在恒星间的深渊中,这是个夺人眼球的奇特景观。石块下落的路径是彻底的混沌,同时又精确无比,就仿佛有一个开普勒式的黑带高手,把整个系统做成了天文级别的发条玩具,等一切都动起来以后再交给惯性接管。
“从没想过竟然能做到这一步。”贝茨道。
斯宾德耸耸肩:“嘿,要说确定性,混沌的轨迹同其他任何类型的轨迹都是一样确定的。”
“这并不意味着你能对它们做出预判,更别说制造出这样的效果。”少校的光头反射着情报的闪光。“你必须知道百万个变量的初始状态,一直到小数点后十位。半点也不夸张。”
“正是。”
“哪怕吸血鬼也做不到。哪怕量子计算机也做不到。”
斯宾德耸耸肩,动作活像提线木偶。
与此同时,四合体不断变换角色,与那个看不见的对手周旋——然而尽管他们竭尽全力,对方的回答仍旧是“你们真的不会喜欢这里”,只不过把词序变了又变。对于任何问题它都报之以问题——但不知怎的,它总能让人觉得它的确给出了答案。
“萤火虫是你们派来的吗?”萨沙问。
“我们派了许多东西去许多地方,”罗夏回答道,“它们的详细特征显示出什么信息?”
“我们不知道它们的详细特征。萤火虫在地球上空烧毁了。”
“那么你们难道不应该在那边寻找答案吗?我们的孩子飞走以后,它们就独立了。”
萨沙关闭通话频道:“知道我们在跟谁说话吗?他妈的拿撒勒人耶稣,没错。”
斯宾德看眼贝茨。贝茨耸耸肩,摊开双手。
“你们还不明白?”萨沙摇摇头,“最后那段对话,从情报学的角度讲,就等于我们该不该给恺撒缴纳丁税。半点不差。”
斯宾德大为不满:“多谢你让我们扮演法利塞人。”[†]
“嘿,如果你看起来像犹太人、闻起来像犹太人……”
斯宾德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萨沙的拓扑形态上有块微小的瑕疵:一丝疑虑沾染了她的一个拓扑面。“我们在原地打转,”她说,“还是试试旁门左道。”她一闪就消失了,蜜雪儿重新开启呼叫输出:“忒修斯呼叫罗夏。接受你们对于信息的请求。”
“文化交流,”罗夏道,“我看不错。”
贝茨皱起眉头:“这明智吗?”
“如果它不愿意提供信息,也许它更愿意获取。而我们可以从它的问题里了解很多东西。”
“可是——”
“跟我们讲讲老家。”罗夏道。
萨沙冒出头来插进一句:“放轻松,少校。谁也没说咱们必须告诉它们正确答案。”
蜜雪儿重新接管主导权,四合体拓扑形态上的污渍闪烁了一下,但并没有消失,随着谈话的进行还更大了些。蜜雪儿小心翼翼地描绘着假想中的故乡,完全没有提到任何直径小于一米的物体。(感控中心证实了我的猜想:根据我们的推测,这就是萤火虫视力的极限。)这时出现了一个极其稀罕的情况:克朗切出来掌舵了。
“并非我们所有人都有父母或者表亲。有些从来没有。有些是从大缸里来的。”
“原来如此。真可悲。大缸听起来是那么的不人性。”
——那块污渍颜色愈发深了,它像浮油般漫过他的拓扑面。
“太过轻信。”片刻之后苏珊道。
四合体轮完一圈,蜜雪儿再次让位给萨沙;此时那污渍已经不止是犹疑不决那么简单,它比疑心更强烈;它变成了一种领悟,一粒黑色的小因子,轮流感染那具身体里的每一个心灵。四合体捕捉到了某种东西,但他们还不大确定那究竟是什么。
我却已经知道了。
罗夏发来信息:“再跟我讲讲你们的表亲。”
“我们的表亲躺在家族树上,”萨沙回答道,“有侄女有外甥还有穴居人。我们不喜欢烦人的表亲。”
“我们很愿意了解这个树。”
萨沙关闭通话线路,用眼神问我们,还不够明白吗?“它不可能分析出那句话。其中包含着三个语言学上的模糊点。它直接把它们忽略了。”
贝茨指出:“唔,它不是要求你进一步说明吗?”
“它跟进了之前的问题。完全是两码事。”
贝茨还没摸着头脑,不过斯宾德已经有些明白了。
某种轻微的动静吸引了我的视线。萨拉斯第回到我们中间,他飘浮在桌面上方明亮的地形图上。每当他移动头部,光线就会在护目镜上来回扭动。我能感觉到护目镜背后的眼睛。
以及别的什么东西,在他背后。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只模模糊糊地感到背景里有某种不谐之处。在旋转舱的远端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劲。不,不对;还要更近一点,在旋转舱中轴线上的某个地方。可那里什么也没有,至少我什么也没发现——只除了船脊上的管道与线路,穿过空空如也的空间,并且——
突然之间,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正是这瞬间的恢复最终锁定了我的注意力:某种异常凭空蒸发了,从异常回归正常的过程抓住了我的眼睛。发生改变的地方就在管线上,我能看见它的确切位置。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不协调了——但之前是有的。它就在我的大脑里,刚刚沉进潜意识一点点,距离表面如此之近,我确信自己能将它带回意识里,我只需要集中精神。
萨沙正同激光另一头的外星物体交谈。她滔滔不绝,从进化和日常生活两方面讲解家庭关系:穴居人、克鲁马努人、与母亲隔两代的表亲。她已经说了几个钟头,还会再继续说上几个钟头,但现在她的喋喋不休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努力把她挡在外面,努力专注于记忆中那幅模糊的画面。片刻之前我曾经看见了什么。其中一条管道——没错,某根管子上多出了许多接口。原本应该笔直、光滑的东西却有了关节。但不是其中一根管子,我记起来了:是多出了一根管子,至少是多了点什么,不是管子,某种——
有骨节的东西。
这太疯狂了。那里什么也没有。我们离家半光年,正跟看不见的外星人聊着家庭聚会,而我的眼睛还在跟我耍把戏。
如果再发生这种事儿,我一定得跟斯宾德谈谈不可。
背景里的喋喋不休停止了,这让我回过神来。萨沙闭上了嘴巴。她的拓扑面全部黯淡下来,仿佛笼罩她全身的雷雨云。我调出她发送的最后一句话:“我们经常发现我们的侄子跟望远镜一起。他们硬得就跟霍比奈特一样。”
更多精心设计的模棱两可。而且霍比奈特根本就不是一个词。
她的眼中反射出迫在眉睫的抉择。萨沙正悬在峭壁边缘,她在估量底下幽黑的湖水究竟有多深。
“你一点也没提到你父亲。”罗夏道。
“没错,罗夏。”萨沙柔声说。她深吸一口气——
并且往前迈了一大步。
“所以说你干吗不好好舔舔我毛茸茸的大鸡巴?”
旋转舱里瞬间安静下来。贝茨和斯宾德瞠目结舌。萨沙关闭通讯频道,转身面对我们;她的嘴咧得那样开,我真怕她的头盖骨会落下来。
“萨沙,”贝茨低声问,“你疯了吗?”
“疯了又怎样?对那东西反正毫无影响。我的话它压根不明白。”
“什么?”
“它连它自己的回话也完全摸不着头脑。”萨沙补充道。
“等等,你说过——苏珊说过,它们不是鹦鹉。它们懂规则。”
说话间苏珊出现了,她融入前台:“我的确这么说过,它们也确实懂得规则。但模式匹配并不等于理解。”
贝茨摇摇头:“你是说,跟我们对话的那个东西——它根本就没有智力?”
“哦,它也许有智力,没错。但我们与它的交谈并没有任何意义。”
“那它到底是什么?语音信箱?”
“事实上,”斯宾德缓缓说道,“我认为他们管那叫中文屋……”
我暗想:见鬼,你们总算明白过来了。
对于中文屋我再熟悉不过。我自己就是一个。我甚至没把这当成秘密。任何人,只要他开口问,我都会告诉他。
现在回想起来,有时候这么做可能不大明智。
“如果你自己都不明白,你又怎么可能告诉别人那些超前沿人士搞的是什么名堂?”切尔西曾这样问过我。当时我俩的关系还很融洽。那是在她了解我之前。
我耸耸肩:“我的职责不是理解他们。如果连我都能理解,那他们也算不上什么超前沿了。我只是一个,你知道,一个管道。”
“好吧,可如果你都不理解,你又怎么能翻译它呢?”
外行人的普遍问题。模式拥有自己的智力,完全独立于附着在它们表面的语义学内容,这一点大多数人就是没法接受。只要能以正确的方式操纵拓扑形态,内容就会自动跟上。
我问:“你听说过中文屋吗?”
她摇摇头:“只模模糊糊知道一点。非常古老,对吧?”
“至少好几百年历史。事实上它是一个谬误,大多数人以为能用它证伪图灵测试。你把某人关进一间屋子里,从墙上的一条缝塞进画着奇怪线条的纸。他手头有一个庞大的线条数据库,还有一堆规则来指导他线条应当怎样组合。”
“语法,”切尔西道,“句法规则。”
我点点头:“不过关键在于,他完全不知道那些线条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们包含着哪些信息。他只知道遇到线条δ的时候,就应该从θ文件夹里抽出五号和六号线条,把它们跟γ里的某个线条放在一起。就这样他建起了自己的答案串,把它写在纸上,从缝里塞回去,然后打会儿瞌睡,直到下一张纸出现。就照这模式不断地重复。”
“也就是说他在对话,”切尔西道,“说的是中文,我猜,否则他们就该管它叫西班牙宗教法庭了。”
“正是。关键在于你可以利用基本的模式匹配法则参与对话,哪怕你完全不理解自己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要你掌握的规则够完备,你就能通过图灵测试。你可以用一门自己不懂的语言讲故事,同时还能显得又风趣又幽默。”
“这就是综合家?”
“仅仅是涉及简化符号学协议的那部分,而且只是原则上如此。另外事实上我接收的输入是广东话,回答则是用德语,因为我更像是管道,而不是对话的参与者。不过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你怎么能记得那么多的规则和协议?肯定有好几百万。”
“这跟别的事情没有任何区别。一旦学会规则,你就可以下意识地完成工作。就好像骑自行车,或者朝意识圈发个请求信号。你根本不会有意识地想起那些协议,你只是——只是想象目标的行为方式。”
“唔,”一丝狡黠的笑意在她嘴角跳跃,“这么说来——我的观点其实也没错,嗯?我完全正确:你确实不懂广东话和德语。”
“但系统明白。拥有屋子所有部分的那一整间屋子明白。写写画画的那个家伙只是其中一个组件。你总不会指望大脑里的一个神经元能理解英语吧,不是吗?”
“有时候我也只挤得出一个神经元。”切尔西摇摇头。她并不准备就此罢休。我看得出她正按照重要性给许多问题排出先后顺序,我看得出它们会越来越多地——涉及隐私——
“回到我们眼前的问题上来,”我先发制人,“你刚才不是说要教我怎么用手指来——”
一个淘气的笑容抹去了所有的问题:“噢噢噢,没错——”
与他人发展关系,这有风险。太混乱。一旦你与自己所观察的系统纠缠不清,库房里的每一件工具都会变钝、生锈。
不过必要时还是一样能用就是了。
“现在它隐藏,”萨拉斯第说,“现在它脆弱。”
“我们现在下去。”
这不算新闻,更像是回顾温习:过去几天里,我们本来就一直在笔直朝大本驶去。不过关于中文屋的假设也许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无论如何,等罗夏再次转到大本背后,我们也准备好要把侵扰行动提升到一个新高度。
忒修斯总是处在妊娠期;加工车间里总有一个通用探测器,其生长中止在分娩前的一瞬间,以满足计划外的任务需要。在两次简报会之间的某个时候,船长让它完成分娩,并按照近距离接触与地面行动的需求进行了改造。离罗夏预定的出场时间还有足足十个小时,探测器以很高的重力加速度飞下重力井,插入漫天飞舞的石块中间,然后它就开始休眠。假如我们的计算无误,它应该不会被某块迷途的碎片砸死在睡梦中。如果一切顺利,那个精确指挥着数百万演员的智力将不会留意到台上多了一位舞者。假使我们撞上大运,当时正巧能看见我们小动作的那些高空跳水员说不定也没有编制告密程序。
这些都是可接受的风险。要是连这也无法接受,那还不如干脆待在家里别出来。
于是我们开始等待。我们中间有四个经过优化的杂合人,早已越过某条界线,不再是单纯的人类;还有一个是已经灭绝的狩猎者,选择了做我们的指挥官,而不是把我们生吞活剥。我们等着罗夏再次从大本背后现身。探测器平顺地落入绕重力井飞行的轨道,它是我们的大使,尽管对方并不愿意同我们扯上关系——当然,如果四合体的猜想是正确的,那它或许只是个奉命破门闯空屋的盗窃高手罢了。斯宾德给它取名杰克匣子,这是地球上的某种古老玩具,就连感控中心里都找不到关于它的注解。我们跟在杰克身后,几乎是沿弹道飞行,动量与惯性都在事前经过了周密计算,让我们可以平安穿过大本增生带上那片混沌的雷区。
不过这一切也不能单靠开普勒;忒修斯不时咕哝两声,姿态控制器间歇点火,柔和的震颤顺着船脊一路朝前方传导。那是船长在调整航向,引导我们下到那个巨大的旋涡之中。
我想起一句话:一旦与敌接触,任何计划都难免夭折。[‡]但我记不得这话出自哪里。
“来了。”贝茨道。大本边缘出现了一个小点;镜头立即给出特写。“接近,点火。”
忒修斯仍然看不见罗夏的身影,尽管我们已经离它很近,且仍在不断接近中。幸好因为视差角的关系,蒙在探测器眼睛上的黑幕倒是被剥去了一部分;它醒过来,烟熏玻璃般的尖刺和螺旋在它眼前闪烁:跃入它眼帘,旋即又消失了踪影。透过这层半透明的遮挡,大本平坦的地平线若隐若现,一眼望不到边。画面颤抖起来,波形漫过感控中心。
“好厉害的磁场。”斯宾德道。
“减速中。”贝茨报告说。杰克逆转方向,点燃引擎,动作一气呵成。在战术中心上,轨道转换标量摆向红色。
这一轮该萨沙当班。“收到信号,”她报告说,“同样的格式。”
萨拉斯第发出弹舌音:“播放。”
“罗夏呼叫忒修斯。又见面了,忒修斯。”这次的声音是女性,中年女性。
萨沙咧开嘴:“瞧见了?她一点也不生气,毛茸茸的大鸡巴根本不算啥。”
萨拉斯第道:“别回答。”
“点火航行完成。”贝茨报告说。
杰克开始滑行,然后它打了个喷嚏。无数银箔射进虚空,朝目标飞去:数百万闪亮的罗盘针,反射性极佳。它们的前进速度飞快,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相形之下,忒修斯显得老态龙钟。探测器目送它们逃离,激光眼睛扫过弧线的每个角度,每秒两次扫描天空,把银针反射出的每一点光芒都仔细记录在案。这些银针的轨迹只在最开始时接近直线,很快它们就被卷进无数洛仑兹[§]螺旋里,扭曲成各种弧线与螺旋。它们开始沿新线路飞驰,这些新线路错综复杂,近乎相对论运动轨迹。罗夏磁场的轮廓逐渐显现在感控中心里,第一眼看去仿佛玻璃洋葱的一层层鳞片。
“嗖嗖——”斯宾德道。
再仔细一看,洋葱好像长了虫子。囊腔显露出来;在每一个层面上都有弯弯曲曲的能量隧道在以分形的形态扩张。
“罗夏呼叫忒修斯。你好,忒修斯。你在吗?”
主画面旁边嵌入一幅全息图,描绘出一个不断变动的三角形:忒修斯在顶端,罗夏和杰克构成狭窄的底边。
“罗夏呼叫忒修斯。我可看——见你了……”
“这女的,她的情感特征比那个男的可随意多了。”萨沙抬头瞥了萨拉斯第一眼,但并没有再添上那句“你有把握吗?”不过她内心确实产生了疑惑。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却开始琢磨如果判断错误会有什么后果。作为冷静的反思它来得太迟了,力度也太小,但对萨沙来说这无疑是进步。
再说了,本来也是萨拉斯第做的主。
罗夏的磁气圈中呈现出一个个巨大的圆环,肉眼是看不见的,即便在战术中心上,它们的轮廓也只是若隐若现;银针在空中散得太开,连船长也需要做大量的猜测。新的宏观结构悬浮在磁气圈中,仿佛一个幽灵陀螺仪上的平衡环。
“我看见你们没有改变航向,”罗夏道,“我们真的不建议你们继续靠近。不开玩笑。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着想。”
斯宾德摇摇头:“嘿,曼迪,罗夏跟杰克说过话吗?”
“反正我是没看见。没有入射光,没有任何一种定向电磁波,”贝茨怕人地笑笑,“看来是躲过雷达溜进去了。还有,别叫我曼迪。”
忒修斯呻吟着扭动身体。我在模拟的低重力环境下站立不稳,忙伸出手想扶住点什么。“航线修正,”贝茨报告说,“遭遇未经标记的石块。”
“罗夏呼叫忒修斯。请回答。你们目前的方向是不可接受的,重复,你们目前的方向是不可接受的。强烈建议你们改变航线。”
这时候,探测器已经滑行到距离罗夏最近的边缘区区几公里的位置。距离这样近,它传回来的就远不止磁场了:它用明亮的彩色战术编码描绘出了罗夏的形象。感控中心里,不可见的曲线与峰值被填上了彩虹般的颜色,各种填色方案任君选择:重力、折射率、黑体辐射。荆棘顶端喷出的巨大雷电被涂成了柔和的柠檬黄。友好的绘图界面把罗夏变成了一幅漫画。
“罗夏呼叫忒修斯。请回答。”
忒修斯一个鲤鱼摆尾,呻吟声响彻全船。战术中心显示又一块刚刚绘出的碎片从左舷飞过,离我们才不过六千米。
“罗夏呼叫忒修斯。如果你们无法回答,请——见他妈的鬼!”
漫画一闪,消失了。
不过最后一瞬的景象已经落入我眼中:杰克从一个巨大的幽灵圆环旁经过,一股能量猛地伸出舌头,动作像青蛙一般敏捷;然后信号中断。
“现在我明白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了,你们这些狗杂种。你们以为我们这儿下头全是瞎子吗?”
萨沙咬紧牙关:“我们——”
“不。”萨拉斯第道。
“可它显——”
从萨拉斯第喉咙后部的某个地方发出了嘶嘶声。我从没听过哺乳动物发出这样的声音。萨沙立刻沉默了。
贝茨还在摆弄她的控制按钮:“我还能收到——稍等——”
“你们他妈的马上把那东西弄回去,你们听见没有?就他妈现在。”
“好了,”信号恢复的瞬间贝茨咬了咬牙,“只不过需要重新获取激光信号。”探测器挨了一掌,大大偏离了航线——就好像某个涉水过河的人,突然被暗流卷走扔下了瀑布——但它仍然在讲话,也仍然在移动。
贝茨拼命保持航线。杰克跌跌撞撞地穿过罗夏致密的磁气圈,一路上不停晃动,完全停不下来。罗夏在它眼中越变越大。信号不住闪烁。
萨拉斯第冷静地说:“继续接近。”
“乐意之极,”贝茨从牙缝里吐出字来,“正在努力。”
忒修斯身子一扭,再次侧滑。我敢发誓我听到了旋转舱轴承的嘎吱声,虽然只有一瞬间。战术中心显示又一块石头与我们擦肩而过。
斯宾德抱怨道:“我还以为这些东西都已经标记出来了。”
“你们想挑起战争吗,忒修斯?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你们觉得自己能应付得来?”
萨拉斯第说:“它没攻击。”
“也许它已经攻击了。”贝茨没有抬高嗓门,我看得出这花了她很大力气。“如果刚才那几块石头的轨道是罗夏控制的——”
“正态分布。微不足道的修正。”他的意思肯定是说从统计学的角度讲这无关宏旨;因为在其他人眼里,船体的扭转和呻吟可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