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要过五次钱。第一次两百三十五。第二次一百五。第三次两万。第四次一万六。第五次十二万三千二。他消失了。我找爸爸讨钱的时候没有提及我在看病,因为有一次罗告诫我:“千万不能让医生认识你的家人,也千万不能让家里人知道你病了,他们会直接把你踢进住院部的。”
51
有时,半梦半醒间,我看见涌动的光海,还有鸥鸣——我很确定我是看见了鸥鸣而非听见。那片海所占有的风景恍如隔世了。那些风景召唤我。它们摇它们轻软的画面像摇一些丝绸的旗。我也不是忧伤,我也没有悔意;我只觉惊奇:惊奇于它们的远。而且它们仍在延展它们的远。它们堆成一艘邮轮,张灯结彩,吐着烟花,渐行渐远渐无书。比起泡沫和幻梦高筑的前半生,我短暂一生的最后几年实在太过仓促了(一如蹩脚小说家搭下的虎头蛇尾的局)。
时光穿透你我。由于构成个体的材质千变,因此穿透的征象亦各异。有的像一发子弹孔。有的像一梭子弹孔。有的像陨石坑。有的穿透让你粉碎。〇四年四月我去省城看姥姥。她坐在那里,披一层光。右臂肿得像藕——那是乳腺切除手术的后遗症;右肩斜下去,因为做肺部切除手术时打断了两条肋骨——他们说当时的技术就那样,必须打断她的肋骨才能救治她的肺——此外她还有久治不愈的糖尿病,三餐之前必须注射胰岛素。起初我以为她身披之物是光,后来知道并不是;她是披一层不断流泻的回忆之沙——每一秒,沙都经毛孔细细泻出,沙声吹进耳里,轻得像石英岩屑的闪光。
我问姥姥:“我是谁呀?”
她看着我身后的墙:“你就是你咯。”
嵘嵘姐姐私底下告诉我大舅他们不想再跟我有来往了,那么分姥姥房子的时候他们就能多分到一点。我觉得嵘嵘姐姐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再没踏进姥姥家半步。
爸爸那边的家谱找不到了。妈妈那边的还在,保存在北方一个叫作赛马集的村子里。二〇一五年九月,他们翻拍了高氏家谱,带进女子监狱会见室给我看。那一年,嵘嵘姐姐在加拿大生下和第二任丈夫的第一个儿子;小叔叔从广西带回一个怀孕的年轻女孩,比我还小几岁;妈妈在坟墓里;佑恩弟弟打算单身一辈子;姥姥还活着,老年痴呆症发展到大小便失禁的第三期。被时代祝福或诅咒的人在大地上来来去去。种子落在或如意或意外的位置。我喜欢那个古老雅致的类比:椿萱。——据说椿是楝科的Toona sinensis(看见那个指示“中国”的种加词了吗),萱则是助君忘忧的Hemerocallis fulva。于是“椿庭”显得安全荫凉,“萱堂”则秀丽多情。我从不怀疑自己曾置身那样一幅图景,在香椿荫下,在萱草叶边——于生命中某刻。
52
每六名连环杀手里就有一名女性。黑寡妇。兰兹的死亡天使。ASPD。十一岁的玛丽·花铃铛,“智力超群”的小魔鬼,在两个月内相继谋杀了四岁的小马丁和三岁的小布莱恩。地狱贝莉。沉默女士。咯咯笑奶奶。“女性连环杀手首次谋杀的平均年龄是三十二点九岁,其中年纪最大的罪犯五十三岁,最小的十九岁”。莉迪亚·雪曼“被控谋杀亲夫及两名幼子,”一八七三年一月十一日的《纽约时报》告诉我们,“以及毒杀第二、三任丈夫和更多孩子。”她结第一个婚时年仅十九(和耗子的黄毛妈咪同龄),大她十九岁的丈夫送她六个继子女做新婚礼物,后来又让她生了七个。起初一切太平,直到那糟老头失了业。年过四十的莉迪亚穷得活不下去啦,只好杀老公杀小孩开源节流。犯罪及流行文化研究者哈罗德·谢克特教授说得好:“这位四十二岁的前妻兼母亲是独具特色的美国人:虔信无限重生、告别过去、拥抱新生活的可能性。”(《致命:女连环杀手有毒的一生》)我闷头填完了姚医生推给我的测试表——“你外形迷人吗?你爱找刺激吗?你容易生厌吗?你撒谎成癖吗?你干坏事时良心会痛吗?你淫乱放纵吗?你是游手好闲的寄生虫吗?……”——我得了五十六分:超出警戒线二十六分的傲人成绩。我把大家伙儿的名字写下来,给每个名字都配上极简主义肖像。奶奶:半融化的肉冻。大姑妈:头顶开始秃了。假面人大姑父。姥姥的眼珠里尽是螺旋圈圈。爸爸:一坨狗屎。他的小娇妻打扮成站街女的样子。还有小弟弟。哎哟亲爱亲爱的小弟弟,我给它画了一辆嘟嘟车、一只毛毛熊和一把纸皮枪。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们就要开始玩找罪人游戏了。我右手做一个罩子。他们急急忙忙钻啊挤啊,争相伪装成罪人。右手罩上去了。现在他们个个看起来都是罪人——我知道,他们不过是想替那个真罪人打掩护,那个最可恶、最得宠的心肝宝贝,那个夹着一根棍子一个袋子就天然地让所有人满意的阿B仔、全长九十厘米的耗子、正值肛门期的我的小弟弟。我画两棵树,父树在左,母树在右,都是三层;乍看像苹果,有黯且粗实的主干、合理舒张的树冠。你就当它们是苹果吧,或任意一种伴你成长、会结果子的乔木。我的童年之树是白兰、桑、杧果和缅栀子,苹果不在我天赋的纬度里。父树和母树挽手于一点:一颗果子,挂牌“张枣儿”,正是那颗果子使两棵树有理由结伴而立、被画下。两棵树都还在长,只是显而易见地愈发稀疏:部分是政策导致,部分是个人意志导致。人又不是树,不会逢拗必弯、逢摧必折。这两棵树啊,许多老枝已经抵达终点,永远停在那里;还有一些呢,就是不由分说迎风断了。还有接穗、环剥和涂改,于此处彼处。总而言之,就是被岁月平平常常吻过、伤疤不多也不少的两棵树。我画了又画。从根到茎,到枝到叶,到枯枝败叶,到遭虫蛀的果。我为那些折断与腐败在地的画了小小墓碑。
我收集了各式各样的死法——啊收集,我的救赎,不是收集这个就是收集那个,总得收集点儿什么——整整四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屋里重回魔市,生命之蔓终于再度顺着我指甲弯长的赤脚、皮屑鳞鳞的小腿往上爬。我似是回到过去:一切尚未发生,爸爸妈妈无伤大雅地追逐打闹,书桌上堆满了书,绘有植物图样的散装纸页随意落着,没有人出生,没有人死去,没有人相遇,没有人离开,世界只是沿着既有轨道滑行、滑行;我望见雾中月台,铁轨上嵌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平板车,那便是我唯一、唯一的去路……耗子药。百草枯。托法娜仙液。空气针。大铁锤。旅行者腹泻。二氧化碳中毒。溺毙。坠楼。车祸。无论挑哪种,都必须离耗子近些、近些、再近些。我在一个阳光强烈的正午把格式化了的笔电带上花园(已是荒草丛生的小型废墟),用一把锤子仔仔细细砸个稀烂。我收拾了冬装、春装、香水、几本假模假样的书(《心的重建》《疼痛与拯救》《单亲孩子也能幸福成长》)和洗漱用品(这些东西刚好塞满一只二十四寸行李箱),写满邪恶秘密的博物学家牌笔记本则贴身携带。我统共只剩两百三十四块钱了,却还是去了趟理发店,把干草样的过肩发剪成讨人喜欢的齐刘海波波头。我目标明确、容光焕发,我因目标明确而容光焕发。裹一件颇显气色的猩红大衣,唇上涂“危险女士”,手扶行李箱拉杆,我站到了幸福之家大门前;我听见门后涌动着摇篮曲、赞美声和甜蜜欢笑——我想象自己听见了。那是〇五年二月四日,再有五天便是春节。
53
她也二十二岁,我也二十二岁,可我偏要叫她妈咪。起先她有点难为情,“叫我阿芬就行了。”她说。耗子的脑袋紧挨她的锁骨,她上上下下颠着那个丑八怪。爸爸反复说“你看你弟弟多可爱,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拜托,眼瞎吗?我说:“你好呀小宝宝,叫姐姐。”我把食指伸给它,它一下就握住了。我甜甜地、谦谦虚虚地叫妈咪,叫弟弟,尤其是在外头。我们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出门的机会不多,爸爸跟以前区别不大:夜不归宿,逢年过节找不着人。他们置办了一张单人床,让我睡“电脑房”。他们把通风百叶堵起来了。我躺在那张簇新、局促、散发淡淡甲醛味的单人床上,想象我的故事将如何被胸怀正义的陌生人书写:“冷血毒娃”“爱无力——独生子女之殇”“兽性背后”。年迈的小学班主任将对法制报记者这样描述我:在老师面前乖巧有礼,在同学中间搬弄是非。隔壁传来孩童啼哭声。接着是一阵轻柔的慈母的劝慰。我费尽心思经营家庭时光,像一名尽职、绩优的客房经理,于是到六月份的时候,耗子已经拽着我的手不放、到哪儿吃饭都必须坐我旁边,阿芬则夜夜找我哭诉望不到头的寂寞和不时遭受的皮肉之苦。时而在“电脑房”(里面已经没有电脑了)硬邦邦的白炽灯光下,时而在丈夫失踪的双人床头,阿芬向我展示她身上的饼型或栅栏型瘀血。她的鸡屎黄长发早就染回黑色——问都不用问,一定是爸爸强制的,我那个有趣的爸爸呀,为野花和家花设立了两套泾渭分明的律法。从野外移植进私家花盆的阿芬都经历了什么?妆不让化了,大批衣物丢出去,低胸装啦、渔网袜啦、超短裙啦,洗衣做饭奶孩子(她差点就要把乳头挖出来给我看,被我婉言谢绝),啧啧啧,区区两年就从少女沤成黄脸婆。“我以前不懂事,现在开始理解建文姐了,”她嘤嘤地哭,我露出圣母式哀容拍她手背,“不容易,真的,建文姐和你都好不容易,我好感谢你。”还有几次她情绪失控,捂着脸祈求妈妈的“在天之灵”能给爸爸一些教训。
但并没有什么在天之灵。也没有地狱,也没有报应。在我偷偷收集的浩若繁星的凶器里,有没有足够隐蔽、会突然由软变硬的一种,当我用它报仇雪恨时不被认出?我会是公正的。我口含记忆的冰锥。我编了借口躲开耗子,溜进大院踽踽独步。大院又小又浅,奥秘一哄而散,树也不再是旧时模样。白兰花瓣掉下来。六月的气味变了。月末一个半夜爸爸又开始打阿芬。耗子吱吱哀嚎。我躺在我的单人床上听着。我把整只右手放进嘴巴。
54
那个下午终于降临的时候,地球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包括我。
爸爸在上班。一台黑色奥迪取代了早前的橄榄绿捷达,驶进院子的时间总是飘忽不定。院子大多数时候是空的,阿芬抱着耗子站在里头,给它指,“树树。”她说,“喵喵。”她说。那天下午连阿芬也不在。我捏一截粉笔蹲在院子水泥地上画画。“鸡鸡,”耗子说,我就画一只痴呆鸡,“花花,”耗子说,我就画一朵傻逼花。近来我们常干这个。阿芬啥都画不来。当耗子跺着脚大嚷“画画”时,阿芬就笑眯眯地指我:“找姐姐。”那戆居仔能老老实实坐着看我画一个下午。
我们画天画地。画完车车、鸭鸭,它要鸟鸟。正好飞过一群鸟——准确来讲是鸽子——从白兰树到屋顶,横跨我们。我们一起抬头望,“鸟鸟!”它指着鸽群瓮声瓮气地叫,像初次施放咒语的学徒,像第一个用语词击中万物的智人,它笑了,露出亮晶晶的粉色牙龈,笑得倒在我身上。
我一灭,一亮。我变成一绺波纹,随它的笑声袅动。我保证我内心充满了粉嫩的液体,粉嫩一如它的牙龈,“想去看鸟鸟吗?”我问,它点头,我们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灰(它笨拙地模仿我,边拍边耸起肩膀傻笑),我把粉笔头放回门边空花盆,进屋拿钥匙,锁门,被它牵着,走进楼道,那种老房子没有电梯,我们慢吞吞地走了七层楼,其间它问我“那是什么”(指着角落里一只肚皮朝天的椿象尸体)、形容了斜织于楼梯间的金色阳光(“大刷刷”)、请我坐下歇一歇。我们在五六楼之间歇过一次。它替我捶腿,端出一杯虚幻的热茶请我喝(卖力地吹那虚幻的热气),它直达天堂的笑声引得五楼一户人家开门查看,确认一切正常后轻轻缩了回去。我们重新攀登,一下子就到了:那扇通往楼顶的铁门,锈迹斑斑如同十余年前。
我发誓,我保证——直到拉开门闩、推开铁门、城堡状白云和坚硬蓝天一股脑拍在我们脸上为止,甚至稍后——它亦步亦趋地跟我跨入那一百七十平米的逆风高地并迎着阳光眯起睫毛浓密的杏仁眼——我一直、仍然,抱有且只抱有带它近距离欣赏鸽群的目的。它显然第一次拜访屋顶,想去考察那些涂料斑驳的围墙却又不敢。它穿那双嘟嘟乱响的宇宙牌闪灯鞋走在前面,拉扯我的手臂像纤夫拉扯巨轮。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什么时候,说出了那个词?阴险地,嘶嘶发响地,说出那个词?
可能是那片浑浊不清、形似鸽粪的灰白痕迹,以及黏附其上、如塑料袋迎风翻飞的鸽笼幻影。可能是那脉青山,主峰(倘若海拔六百米的土坡也配得上这个壮丽名词)像一块梯形积木,平顶上摆了两团圆滚滚老树并一座青色岗哨,边境铁网沿着山脊车出一道蕾丝花边。可能是变乱的楼群屋宇,稍稍偏西的三点钟的太阳正从它们身上提炼耀眼蜂浆。可能是一种突然袭来的哀愁,先表现为不碍事的刺痛,很快演变成洪水、飓风、(简言之)灾难:我眼中噙满热泪,任回忆派来的希区柯克式群鸟啄杀我的肉身。耗子摇我的裤腿问“姐姐哪里疼”,用小爪子抚摸每一处它认为可能是伤口的所在,同时轻柔地吹气。这个关头,我本应像个健康的智人破涕为笑赞它乖因性善论又一次被印证而激动万分并鼓励它夯实这一美德但我没有;我一把拎起它的右前肢,它显然被吓住了,一声不吭任由我拖着,一直拖到围墙边,被抱起,落在一掌来宽的墙沿上,是南边围墙,因为我们正面对山脉,阳光疯汉般细致地描出坡上每一团树冠的阴影,那些绒绒绿草、微小坑洞……耗子哇哇大哭,向我求救,爪子推搡我的手臂宛若柳丝轻抚,我向下望,垂直高度使我晕眩……然后它们飞回来了,那些鸽子,崖岩的身体,宝石的头颈,掀起噼噼啪啪的远古的回响,哥伦布和孤儿,灰粉色肉块点缀的粥,被智人赶尽吃绝的黄胸脯远亲,雾旅人,摇荡的马鬃,腥甜的风景,一个笑,蓝色树丛摇着胡子,一记耳光,橘子,那些喘息,烧成白灰的三百三十七封信,哭鼻子的佑恩,一轮夕阳,小男孩通红的肉手,从主人脚上挣脱、跌落围墙根的宇宙牌闪灯鞋。
* * *
注释
[1]麝香百合。
十 流溪
55
有没有那样一个时刻,少女望着流溪林场滴翠的山林思想她的青春。她正是十八九岁,每天在扩音器的催促声中晨起。那扩音器是绑在一根刨得毛糙的杉树原木上、戳进阴沉的黎明天空里的。她竟日劳动、出汗。不久前她落过一次水。一个年龄相仿的林友二话不说扎进翻腾的翠泊、救她上岸。湿润的肉体的质感因情急而未及留意,她和他都是。人家说那个年轻人一直爱她,她只笑笑。她突然爱上十九世纪庄园小说、幻想自己衬着大落地窗和松林月色弹奏钢琴也是在那个年龄——大概率受了姐姐影响,那阵子姐姐正在和一个英语系大学生谈恋爱。
少女望得出神的那片山林我说不出更多,我甚至无法证明少女真的望过、思想过。她的头脑出奇的寡淡,她的一生随之寡淡得出奇——除了最后几年,在一片再也压不下去的混乱中,她好像突然被折断:那也许说明她终于开始思想——她一头撞入只有一圈无影灯高悬的时空;她撞入得太晚了。
我说不出少女的十八九岁,说不出少女活在其中的那片风景。只不过是上一代的事,却已埋葬得很深。我一直想象那是一片滴翠山林,有一种如雨的绿色淡淡地扫,扫得一切将要化了;有一片且傍且依的湖;有一条一往无前奔涌的溪;那种绿色是淋不湿人的。我这样想象只因它在她口中是“流溪林场”。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我从未想过去核实那想象。
拿到驾照的〇四年三月,我拉上车门,照着刚买的〇二年版省城地图开,先是朝北开,然后迎着微垂的下午的日头开。我在省咸高速收费站问了一次路,在九〇九省道入口处又问了一次。我把车停进空旷、簇新的收费停车场(倒车时费了好些劲),才发现少女的林场已经变成国家森林公园。我买了一张票。票上印着滴翠的山林、一个湖、一条插入得很勉强的奔涌的青溪。我在愈发黯淡的、潮湿的林间步行,听鞋底碾轧碎石或松针。都是次生林:那些人工种植的、假模假样的、长在原生植被废墟荒冢之上的补偿性二手货。我在假货间穿行。我找到一座湖,浓得发绿。我想象少女就是在此处落水。我掏出叠成方块的她的遗书,展开,搁入湖面。那两页写得密密麻麻、被抚摩得毛茸茸的A4纸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发出轻叹,顺从地拥抱了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甘浓命运。
第7章 《没有人比你更属于这里》作者:[美]米兰达·裘丽(Miranda July)/译者:周嘉宁
作 者 [美]米兰达·裘丽
译 者 周嘉宁
责任编辑 陈泽恩
特约编辑 张诗扬 廖畅畅
封面设计 高 熹
封面插画 烟 囱
内文制作 陈基胜
海南出版社 出版发行
地 址 海口市金盘开发区建设三横路2号
邮 编 570216
电 话 0898-66822134
印 刷 山东新华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 2021年7月第1版
印 次 2021年7月第1次印刷
开 本 850mm×1168mm 1/32
印 张 6.75
字 数 121千字
书 号 ISBN 978-7-5730-0097-2
定 价 58.00元
内容简介
★ 张悦然、周嘉宁、《鲤》倾力推荐
★ 美国新锐跨界才女,集作家、导演、音乐人于一身,米兰达·裘丽 最新小说集
★ 入选《时代周刊》年度十大小说、荣获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
★ 16则风格迥异的故事,围绕现代都市男女的孤独感展开,以富有画面感的文字,引读者迷走于新奇、梦幻的爱情世界。
《夏天在倒塌》《往南方岁月去》作者,80后畅销女作家周嘉宁,继珍妮特·温特森的《写在身体上》之后的又一译作。
★ 脱离常轨、思维跳跃的“裘丽风”写作,带来没有比这本更适合夏日阅读的故事集,它们有的轻松明快,有的古怪诡谲,有的迷思梦幻,有的伤感怅惘,却无一不指向“爱与孤独”这个永恒不倦的话题。有别于那些沉闷拖沓、情节老套的故事,裘丽用最简单的词语,堆砌起出乎意料的情节,带来一顿别具风味、耐人寻思的爱情半夜餐。
十六则短篇故事,十六个非典型人物。
一位伫立在人行道上的孩子,一位默躺于丈夫身侧的妇女,一位中断了板书的老师,一位从未恋爱过的年老工匠,一位迷恋上威廉王子的中年女人……米兰达·裘丽志在寻找世界上每一个爱情的落单者。
在这些落单者的生活中,有对青春的追索,对逝去时光的无奈,对爱情奇怪癫狂的幻想……这些与青春有关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风格独特的“裘丽风”。
作者简介
米兰达·裘丽(Miranda July)
她是作家,也是导演、演员和音乐创作人。
1974年出生,现居美国洛杉矶。
1997年起,陆续在独立音乐厂牌推出三张唱片。
2005年首度自编自导自演剧情片《爱情我你他》(Me and You and Everyone We Kn ow),荣获同年戛纳电影节评论周单元大奖、金摄影机奖等四个奖项,
另获美国圣丹斯国际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旧金山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情等多个奖项。
2007年出版首部短篇小说集《没有人比你更属于这里》。
周嘉宁
作家,现任《鲤》书系文字总监。著有长篇小说《陶城里的武士四四》、《夏天在倒塌》、《往南方岁月去》、《天空晴朗晴朗》,短篇集《杜撰记》等。译作《写在身体上》、《世界和其他地方》。
目录
公用露台
游泳队
王子殿下
楼梯上的男人
姐妹
这个人
罗曼史
一无所求
我吻了一扇门
理发店男孩
在2003年做爱
十件真实的事情
手指操
Mon Plaisir
胎记
如何给孩子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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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朱莉娅·布赖恩—威尔逊
公用露台
即使这是在他不清醒的时候发生的,也依然算数。还要加倍算数,因为清醒的头脑常常犯错,迷上错误的人。然而在意识的井底,不见日光,只有千年死水,一个男人没有理由犯错。上帝说做,就做了。说爱她,就爱了。他是我的邻居。韩国血统。他的名字叫文森特·张。他不会合气道。当你说出“韩国人”这个词语时,有人会自然想起成龙的韩国合气道老师、大师金振八;我却想起文森特。
在你身上发生过的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与汽车有关吗?是在船上吗?是动物干的吗?如果你对其中任何一个问题回答是的,我都不惊讶。车祸、沉船和动物都是可怕的。为什么不帮帮你自己,远离这一切。
文森特有个妻子叫海伦娜。她是个金发的希腊人。头发是染的。我想要礼貌些,不提染发的事,但我真不觉得她会在乎这个。事实上,我觉得她有意露出一截发根,好让别人知道她的头发是染的。如果我们是好朋友会怎么样。如果我问她借衣服,而她说,你穿着更好看,拿去吧。如果她哭着打电话给我,我不得不赶过去,在厨房里安慰她,而文森特想要进厨房,我们就说,别进来,我们在说悄悄话!我看到电视里就是这样演的;两个女人在讨论偷来的内衣,一个男人闯进来,她们就说,别进来,我们在说悄悄话!海伦娜和我永远都不会成为好朋友的一个原因是我只有她的一半高。人们喜欢与自己差不多身高的人在一起,更容易并肩同行。除非他们在恋爱,这样的话,身高的差异也是性感的。它意味着:我愿意为你逾越距离。
如果你感到难过,问问自己,为什么难过。然后拿起电话来打给某人,告诉他或者她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你不认识任何人,就打给接线员,把答案告诉他或者她。大部分人不知道接线员必须听电话,这是规定。还有,邮递员不能进你的屋子,但你可以在公用区域与他交谈,交谈最多不能超过四分钟,或者直到他想走,看这两种情况哪种先发生。
文森特在公用露台上。我来说说这个公用露台。它是公用的。而如果你看到它,你会以为它是文森特与海伦娜的露台,因为他们的后门正对着它。但我刚刚搬来时,房东说楼上和楼下的单元都能用这个露台。我住楼上。他说,不要不好意思用,你付的房租跟他们一样多。我却不确定他是否告诉过文森特与海伦娜这个露台是公用的。我试着不时在那里留下些东西,以显示我的所有权,像是我的鞋子,还有一次我留下了一面复活节旗子。我也尽量在露台上度过与他们一样多的时间。这样我们就彼此值回自己的房租。每次我看到他们坐在那儿,就在自己的日历上画个记号。下回露台空着,我就去坐一坐。然后再把记号画掉。有时候我落后了,不得不赶在月末之前常去那儿坐坐,以赶上进度。
文森特在公用露台上。让我来说说文森特。他是新男性的典范。你可能已经在上个月的《真相》杂志上读到过有关新男性的文章。新男性比女人更容易动情,他们会哭。新男性想要拥有孩子,他们渴望生育,他们有时候哭是因为他们无法生育;他们身上没有孩子可以出来的地方啊。新男性总是付出,付出,再付出。文森特就是这样的。有一次我看到他在公用露台上为海伦娜按摩。这有点讽刺,文森特自己才真的需要按摩。他有轻微的癫痫。这是我搬来时房东出于安全预防告诉我的。新男性常常有些脆弱,再加上文森特的工作是艺术总监,这也是非常新男性的。这是有一天我们同时出门时他告诉我的。他在一本叫《赌注》的杂志做艺术总监。真是非同寻常的巧合,因为我是一家印刷厂的基层经理,我们有时也印杂志。虽然我们没有印《赌注》,但是我们印的那本杂志名字也差不多,叫《阳性》。[1]它其实更像是新闻通讯,专为HIV阳性的人群做的。
你愤怒吗?捶打枕头。这样能满足吗?很难吧。如今人们已经愤怒到无法满足于动拳头。你或许能试试刀子。找个旧枕头,放在门口草坪上。把大大的尖刀扎进去。一次,一次又一次。用力把刀尖扎进地面。直到枕头已经不见了,而你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扎着地球,仿佛你要因为它持续不断地旋转而杀了它,仿佛你要因为不得不日复一日孤独地生活在这个星球上而复仇。
文森特在公用露台。露台使用上我已经落后了,所以月末看到他在我不免有些焦虑。于是我有了个主意:我可以与他一起待在那里。我换上百慕大短裤,戴了墨镜,涂好防晒油。尽管已经十月了,我依然感觉到夏日风情;我的脑海里有着夏天场景。而事实上,外面风很大,我不得不跑回去拿了件毛衣。过了几分钟,我又跑回去换上长裤。最后,我在公用露台上挨着文森特,坐在一把草坪躺椅里,看着防晒油从我的卡其裤里渗透出来。他说他向来喜欢防晒油的味道。他面对我的处境表现得非常得体。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这就是新男性。我问他,《赌注》最近怎么样,他给我讲了一桩有关错字的趣事。因为我们是同行,所以他不必对我解释说“错字”是“输入拼写错误”的缩写。[2]如果海伦娜在这儿,我们就不得不停止使用我们的专业术语,这样她才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但是她不在,她还在工作。她是内科医生助理,与护士可能是一回事也可能不是。
我问了文森特更多问题,他的答案变得越来越长,直到到达了某种巡航高度。我不用再问,他便像演讲一样说下去。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仿佛周末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工作。我在这里干吗?我的“罗马假日”[3]去哪儿了?我不是“在巴黎的美国人”[4]吗?结果还不就跟原来一样,是“在美国的美国人”而已。他终于停下来,眯眼望向天空,我猜想他正在为我构思一个完美的问题,这个美妙的问题将使我不得不集中精神,从有关我自己、神话,以及这颗黑暗的地球所知道的一切中获得答案。但其实他停下来只是为了强调他刚刚所说的,封面设计上的错字真的不是他造成的,不过最终他还是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基于刚刚他所告诉我的一切,我是否认为那是他的错?我望着天空只想看看它的样子。在我告诉他我藏于心头的秘密愉悦前,我假装停顿,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有人注意到,我每天起床仿佛毫无意义,但我还是会起床,因为藏于我心头的秘密愉悦,那是上帝之爱。我的目光从天空往下移,望向他的眼睛,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为封面和其他所有的事情宽恕他。宽恕他没有成为一个新男性。然后我们陷入了沉默;他没有再问我任何问题。坐在他旁边我依然觉得挺开心,但那只是因为我对大部分人的期待值非常非常低,而他现在也成为了“大部分人”。
接着他向前倒去。他猛然以不自然的角度前倾,保持着那个姿势。这可不是“大部分人”或者新男性的行为;大概只有老人和上了年纪的人才会这样。我说,文森特,文森特。我大喊,文森特·张!可他只是安静地歪着,胸口几乎碰到膝盖。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它们是睁着的,却又黯淡得好像一间关门的商店,所有灯都暗着,鬼气森森。灯暗了以后我才意识到,即使他刚刚那么自私,却神采奕奕。我也意识到或许《真相》杂志是错的。或许根本没有新男性。或许只有活着的和死去的,而那些活着的应该彼此珍惜,互相平等。我把他的肩膀向后推,让他在椅子里坐好。我对癫痫一无所知,以为发病应该会浑身颤抖。我把他的头发从脸上撩开。手指探到他的鼻子下面,感觉到轻柔平稳的呼吸。于是我把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再次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或许这是唯一一句,我想对别人说,也希望听到别人对我说的话。
我拉过自己的椅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尽管我对于这次应该由我负责的癫痫发作感到害怕,却睡着了。为什么我会做这样危险和不恰当的事情?我更倾向于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做,而是事情就这样在我身上发生了。我睡着了,梦见文森特一边与我接吻,一边慢慢地把我的衬衫撩起来。从他手掌的弧度能看出我的乳房很小。大一些的乳房会有一道不那么尖锐的弧线。他握着它们,仿佛他已经渴望了很久,忽然之间,我明白了事情的本质。他爱我。他是个难懂的人,有着层层渗透的情感,有些是心灵的,有些则以更世俗的方式折磨着他,而他在为我燃烧。这抹生命复杂的火焰属于我。我捧住他发烫的脸,问了他一个艰难的问题。
海伦娜怎么办?
没关系,她是医学专业的。为了健康,他们什么都得做。
说得对,这是希波克拉底誓约。
她会有些难过,但因为这个誓约,她不会打扰我们。
你会把你的东西搬到我的房间里来吗?
不会。我必须与海伦娜住在一起,我们发过誓。
发誓?那么那个誓约又算什么?
都会好的。没有什么事情能与我们的事相提并论。
你真的曾经爱过她吗?
不算是。
那我呢?
我爱你。
哪怕我毫无魅力可言?
你在说什么,你完美极了。
你觉得我很完美?
你做每件事情都很完美。我看到你上床前在浴缸边洗屁股。
你看到了?
每天晚上。
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知道。但是没有人会在你睡着的时候进入你。
你怎么能保证?
因为我在看着你。
我以为我得一直等下去直到我为之而死。
从现在起我是你的。
不管发生什么?即使你与海伦娜在一起,而我只是住在楼上的矮女人,我也依然是你的吗?
是的,哪怕我们从此闭口不提,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不敢相信这真的发生了。
这时海伦娜来了,摇晃我俩。但文森特继续睡着,我想他是不是死了,如果是这样,那些梦话是他在死前还是死后说的,哪种情况更可信。还有,我变成罪犯了吗?我会不会因为疏忽大意而被捕?我抬头看看海伦娜,她穿着医生助理的制服忙个不停。所有动作都让我头晕;我再次闭上眼睛,正要重回梦境时,海伦娜对我大喊,癫痫是什么时候发作的?还有,为什么你他妈的在睡觉?但她正在用专业的夸张动作检查他的生命体征,等她再次看着我的时候,我知道我不必再回答那些问题了,因为我不知怎么的变成了她的助手,医生助手的助手。她叫我去他们房间里拿一个放在冰箱顶上的塑料袋。我心怀感激地跑进去,关上房门。
他们的房间非常安静。我踮脚穿过厨房,把脸贴在冰箱上,呼吸着他们生活的复杂气味。他们的冰箱上贴着孩子们的照片。他们有朋友,而这些朋友生下更多的朋友。我从未见过比这些孩子们的照片更温馨的东西。我想要够到冰箱顶上的那个塑料袋,但是我也想看看每个孩子。有一个叫特雷弗,这个星期天他要办生日派对。一定要来!邀请信上写着。我们会玩个痛快的![5]上面还有一张鲸鱼的图。这是条真的鲸鱼,一张真的鲸鱼的照片。我盯着它小小的聪慧的眼睛,思考着现在这只眼睛在哪里。它还活着吗,还在游泳吗,还是很久以前就死了,或者这一秒钟正在死去?当一条鲸鱼死去时,它用超过一天的时间缓缓沉入大海。所有其他的鱼都看着它下沉,像一座巨大的雕像,像一幢楼,但是很慢,很慢。我集中注意力看着它的眼睛;我想要望进它的内心,直抵那条真正的鲸鱼,那条正在死去的鲸鱼,然后我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海伦娜从后门摔门进来。她直接把胸口贴住我的后背,伸手越过我,取下袋子,跑回门外。我转身从窗口看着她。她正在给文森特打针。他慢慢醒来。她吻了他,而他揉揉自己的脖子。我不知道他还能记起什么。现在她坐在他的膝盖上,用她的胳膊抱住他的脑袋。当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抬头。
有趣的是《阳性》杂志从未提起过HIV。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艾滋病药品广告——齐多夫定、萨斯迪瓦、奈韦拉平——你会以为这是一本教人保持积极乐观的杂志。正因如此,这是我最爱的杂志。所有其他杂志鼓励你只是为了击溃你,而《阳性》杂志的编辑知道你已经被一次又一次地击溃,因此你真的没必要通不过那个叫作“你足够性感吗,还是马马虎虎?”的小测试。《阳性》杂志列举让人感觉好起来的办法,类似于《赫洛伊丝的建议》[6]。这种东西看上去很好写,但所有好的忠告都会给人这样的错觉。常识和真相应该没有作者,而由时间本身书写。要写些东西让一个晚期病人感觉好些确实非常困难。但《阳性》杂志有规定,不能只是从《圣经》或者禅宗里抄袭指导;他们要原始素材。到目前为止,我提交的都还没有被采用过,但我觉得我已经接近了。
你对生活有疑虑吗?你不确定它是否值得纷扰?看看天空:那是给你的。看看街上每张路过的脸:那是给你的。还有街道本身,街道下的地面,以及地面下燃烧的星球:都是给你的。它们给予别人多少,就给予你多少。当你早晨醒来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时,就想想这些。站起来面对东方。现在赞美天空,赞美天空下每个人的内在光芒。不确定也没关系。但是要赞美,赞美,赞美。
* * *
[1]《赌注》的原文为Punt,《阳性》的原文为Positive。两个词语都以P开头。——中译注,下同
[2]“错字”的英文全称是typographical error,英文缩写为typo。
[3]《罗马假日》(Roman Holiday),1953年由威廉·怀勒导演,奥黛丽·赫本和格里高利·派克主演的浪漫爱情片。
[4]《在巴黎的美国人》(An American in Paris),1951年的音乐喜剧,由文森特·明奈利导演。
[5]原文为“We'll have a whale of time”,与后文的鲸鱼相对应。
[6]赫洛伊丝·鲍尔斯(Heloise Bowles)于1959年在《檀香山广告报》(The Honolulu Advertiser)上开创了《读者交流》栏目,之后更名为《赫洛伊丝的建议》,是世界上传播最广的报纸专栏之一。她于1977年去世之后,这个栏目由她的女儿以赫洛伊丝的笔名继续接管。
游泳队
当我还是你女友时,我不会跟你讲这个故事。你一直问一直问,而你的猜测总是夸张而独特。我是谁的情妇吗?贝尔维迪尔与内华达一样卖淫合法吗?我是不是全年都光着身体?现实开始显得乏味。而我及时意识到,如果真相令人感觉无聊,那么或许我做你女友的日子也不会太长。
我并不想住在贝尔维迪尔,但又不能忍受问父母要钱搬家。每个早晨,我都吃惊地想起,我独自住在这么个甚至称不上是个镇子的小镇里,它太小了。只是加油站旁边的几栋房子,再往下走1英里,有个商店,就这些了。我没有车,没有电话,我22岁,每周给父母写信,骗他们说我在为一个叫作R. E. A. D. 的项目工作。读书给不良少年听。这是个政府资助的试验项目。我从没想清楚R. E. A. D. 这几个字母代表着什么,但是每次我写下“试验项目”时,都有点惊讶自己的能力,居然想出这样的词。“早期干涉”则是我想出来的另一个好词。
这个故事不会很长,因为那年最精彩的事情就在于几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贝尔维迪尔的居民以为我的名字叫玛丽亚。我从没说过我叫玛丽亚,但是不知怎么他们就叫了起来,我也懒得告诉那三个家伙我的真名。那三个人分别叫作伊丽莎白、凯尔达和杰克杰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两遍杰克,我也不是很确定凯尔达这名字,反正听上去是这样的,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就是这样念的。我认识这些人是因为我给他们上游泳课。这是故事的要点,因为在贝尔维迪尔附近压根没有水的影子,也没有游泳池。有一天他们在商店里讨论这个,然后杰克杰克说,这样挺好,因为他和凯尔达不会游泳,所以他们很容易淹死。他现在一定已经死了,因为他年纪真的很大。我想伊丽莎白是凯尔达的表姐。而凯尔达是杰克杰克的老婆。他们都至少已经80来岁了。伊丽莎白说她小时候去表亲家玩耍(很显然不是表亲凯尔达),那个夏天她曾经游过很多次泳。我加入这场对话的唯一理由是,伊丽莎白宣称游泳的时候必须在水面下呼吸。
不是这样的,我叫起来。这是几个星期来,我第一次大声说话。我的心脏怦怦跳着好像我是在找人约会。我说在水面下得屏气。
伊丽莎白好像生气了,然后她说她是在开玩笑。
凯尔达说,她太害怕屏气了,因为她曾经有个叔叔,在一次屏气比赛里由于屏气时间太长而死了。
杰克杰克问她是不是真的相信这个,凯尔达说,是啊,她相信,而杰克杰克说,你叔叔是中风死的,我真不知道这些故事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凯尔达。
接着我们都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我真的很享受这样的陪伴,希望能再持续下去,后来确实持续了下去,因为杰克杰克说,那么你会游泳咯。
我告诉他们高中时我曾经是游泳队的,甚至参加过国家级的比赛,但是早早地就被奥多德主教高中打败,那是个天主教学校。他们似乎对我的故事非常非常感兴趣。在此之前,我甚至都没有把这当作是故事,但现在我发现这故事精彩极了,充满戏剧性和氯气味,以及伊丽莎白、凯尔达和杰克杰克无法直接了解的其他玩意儿。凯尔达说要是在贝尔维迪尔有个游泳池就好了,因为他们显然都很高兴在镇子里住着个游泳教练。我从没说过我是游泳教练,但我知道她就是这个意思。真羞愧。
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盯着棕色油毡地板上自己的鞋子,我敢打赌这地板足有一万年没洗过,然后我突然感到自己就快死了。但是我没有死,却开口说:我可以教你们游泳。而且不需要游泳池。
我们一周两次在我的公寓碰面。他们来的时候,我把三个装着温水的碗在地板上排成一排,然后把第四个碗放在它们前面,这是给教练用的。我在水里加了点盐,我估摸着他们会不小心呛到水,而据说吸些温暖的盐水对健康有好处。我教他们如何把鼻子和嘴巴放进水里,又如何在一旁呼吸。然后我们加上腿,再是胳膊。我承认对于学游泳来说,这不是最好的条件,但是,我指出,当附近没有游泳池的时候,奥林匹克选手也是这样训练的。是的是的是的,这是句谎话,但是我们需要谎话,因为我们四个人躺在厨房地板上胡乱蹬腿,像是生气,像是愤怒,像是失望和受挫,都毫不畏惧地表现出来。这一切要与游泳扯上关系非得说些大话。凯尔达花了好几个星期才学会如何把脸放在水里。没事,没事!我说。让我们从踢水板开始。我递给她一本书。抗拒水碗是完全正常的,凯尔达。那是身体在告诉你它不想死。它不想,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