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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流溪》作者:林棹.7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我教给他们我会的所有招式。蝶式最不可思议,你绝没见过那样的情形。我觉得厨房地板都投降了,变成液体,随着杰克杰克流走。但至少他学得很快。他真的穿过地板,装了盐水的碗和其他一切。他会在厨房与卧室间游个来回,浑身沾满汗和灰尘,凯尔达两手抓着她的书,抬头看着他,眉开眼笑。他对她说,朝我游过来,但是她太害怕了,而且在地上游泳还真是要花费很大的上肢力量。

我是那种站在泳池边从不沾水的教练,但时时刻刻都忙着。我甚至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取代了水。我让一切都能进行下去。我不断说话,像个有氧运动教练,我还掐准时间吹哨子来划分出游泳池的边缘。他们听到哨声便齐齐掉转头去,游往另外一边。当伊丽莎白忘记用胳膊时,我会大喊:伊丽莎白!你的脚上来了,你的头沉下去了!于是她就疯狂划水,快速地回到水面上来。在我一丝不苟、手把手的指导下,他们跳水时先在我的书桌上摆好完美的姿势,最后肚子触水横倒在床上。但这样只是为了安全起见。这依然是跳水,丢开哺乳动物的尊严,拥抱重力。伊丽莎白补充了一条规定说,我们跳下去时都得发出些声音。这对于我的口味来说有些小小的突破,但我欢迎革新。我想成为能从学生那里学到东西的老师。凯尔达会弄出那种树被砍倒的声音,如果那棵树是雌性的话。伊丽莎白则发出“自然而然的声响”,但每次听起来都是一样的,而杰克杰克会说,小心炸弹,让开!下课时,我们扯开毛巾,杰克杰克跟我握手,凯尔达或伊丽莎白会留给我一份热菜,像是炖菜或者意大利面。这是作为交换的,我真的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去另找一份工作了。

一个星期就只有两个小时,但是其他的所有时间仿佛都是为了这两个小时。星期二和星期四的早上,我醒来想着:游泳训练。其他早晨,我醒来想着:没有游泳训练。当我在镇子里碰到我的某个学生,像是在加油站或者商店,我会这么说:你最近有没有在练垂直跳水?他们就会回答说:我正在努力呢,教练!

我知道对你来说,想象别人叫我“教练”特别难。我在贝尔维迪尔有非常不一样的身份,这就是为什么我很难与你说起这些。我在那里从没交过男友;我不做艺术,完全没有艺术气质。我差不多算是个运动员。我完全就是个运动员,我是一支游泳队的教练。如果我知道你对这些感兴趣,我会早点告诉你,这样的话,我们或许就还在一起。从我在书店里撞见你与那位穿白大衣的女人起,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那件白大衣真好看。你看起来也是那么高兴和踌躇满志,即便我们在两星期前刚刚分手。我其实并不是那么确定我们是不是分手了,直到我看见你和她。你看起来离我匪夷所思地远,就像是站在河对岸的人。小小的一个点,既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既不年轻也不老迈;只是在微笑。今晚我想念着谁?我想念着伊丽莎白、凯尔达和杰克杰克。我能肯定他们都死了。多么剧烈的悲伤。我一定是历史上最悲伤的游泳教练。

王子殿下

我不是那种对英国王室家族感兴趣的人。我去过全是这种人的网络聊天室,他们目光短浅,没有长久计划,不关心自己家乡,却忙着操心另一个国家的王室家族。王室服饰、王室八卦、王室伤心事,尤其是那个家族的伤心事。而我只对那个男孩感兴趣。年长的那个。我曾经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如果有人给我看照片,我或许能够猜出来他是哪一个,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体重、他的兴趣爱好,或者那些与他一起念男女混合大学的女孩们的名字。如果有一张太阳系的地图,但上面显示的不是星星,而是人与人之间分开的距离,那你想从我这里飞到他那里,得最长光年。你在路上就已经死了。你只能寄希望于你孙辈的孩子能够到达那里。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得到他。况且他也已经死了;被他曾孙辈英俊魁梧的儿子取代。他的儿子们全是英俊魁梧的王族成员,我的女儿却将是为地方非营利机构工作的中年妇女,带领社区地震预防小组。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人,命中注定永不相逢。

我这一辈子总是做着相同的梦。他们称之为重复梦境;梦通常有着相同的结局。除了2002年10月9日那次。那个梦像往常一样开始,在一个天花板低矮的地方,每个人都不得不用手和膝盖爬来爬去。但这次我意识到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做爱,这就是横着生活的后果。我很愤怒,试图用手把他们一对对撬开,但他们粘在一起仿佛交配的甲虫。接着,突然间,我看到了他,威尔。在梦里我认出他是位名人,却不知道是哪位。我感到窘迫,因为我知道他习惯于被可爱的年轻女孩围绕,可能之前从未见过长得像我这样的。但我渐渐意识到他撩起了我裙子的后摆,用鼻子摩擦着我的屁股。他这样做是因为他爱我。这是一种我从未觉得可能的爱。然后我就醒了。念书时我写的所有故事都是这样结尾的:然后我就醒了!然而这还不是结尾,因为我睁开眼睛时,外面开过去一辆车,车里高声放着音乐,平常我最憎恨这种行为,简直是犯法,但那首歌非常美——它是这样唱的:“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奇迹,我需要的只是你。”这正是我在梦里的感觉。我跳下床,像是为了得到更多证据似的,翻开一份《萨克拉门托蜂报》,在《世界新闻》那栏里,有一篇关于查尔斯王子访问格拉斯哥住宅区的文章,他带着儿子,威廉·亚瑟·菲利普·路易斯王子。还有一张照片。他看起来就跟摩擦我屁股时一样,一样金发碧眼的自信和一样的鼻子。

我在一个释梦网站上输入“王室家族”,但他们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于是我输入“屁股”,然后点击“解释”,它说:梦见自己的屁股,代表着你的本能和欲望。它还说:梦见自己的屁股是畸形的,意味着你的心灵存在尚未开化或者受伤的部分。但我的屁股形状完整,所以我的心灵健全,而第一段话则告诉我,要相信自己的本能,相信自己的屁股,那个信任他的屁股。

那天我像是端着一杯满满的水一般揣着我的梦,优雅地走动,这样才不会洒掉一滴。我有一条长长的裙子,与梦里他撩起的那条一样,再穿上时有种前所未有的性感滋味。我摇曳着去上班;在茶水间滑行。我妹妹把这样的裙子叫作“村妇装”。她是贬义的。下午她到我在地震关爱网站的办公室来用复印机。看到我在她很惊讶似的,仿佛我们是在金考快印店[1]里撞见的。地震关爱网站的任务是教授灾前预防和在全球范围内支援地震灾民。我妹妹喜欢开玩笑说她也差不多算是地震灾民,因为她的屋子总是乱成一团。

你穿的是什么,村妇装?她说。

这是裙子。你明明知道这是裙子。

可是我身上这剪裁精致又赏心悦目的东西也叫裙子,不奇怪吗?不该有个什么区分吗?

并不是人人都觉得裙子越短就越挑逗啊。

挑逗?你刚刚是说“挑逗”?我们是在讨论挑逗吗?天哪,我不能相信你刚刚说了这个词。再说一遍。

说什么?挑逗。

别说了!太过分了,就好像是你说“操”或者其他什么的。

我可没说。

你是没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操了?当你说卡尔离开你的时候,这是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她永远都不会再操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我是不是要像你这样把纽扣扣得死死的?遮得那么严?这样更健康?

我没有那么保守。

好吧,我也想冒风险跟你一起出去,但你得向我证明你怎么不保守了。

我有个情人!

但是我没有这么说,我没有说我正被爱着,我是个值得被爱的人,我并不是一无是处,问问威廉王子就知道了。那个晚上,我列出了在现实中遇见他的几种可能性:

去他学校做一次地震安全的讲座。

去他学校附近的酒吧等他。

这两条并不矛盾;它们都是认识某个人的合情合理的方法。人们每天都在酒吧里邂逅,他们也常常与在酒吧认识的人做爱。我妹妹总这么干,她在大学里就这么干。然后她会打电话告诉我夜晚的每个细节,不是因为我们很亲密,我们并不亲密。她不太正常。我几乎要把她的所作所为称为乱交,但她是我的小妹妹,所以一定还有另外一个词来形容。她过头了。关于她我只能说这些。如果顶端在这里,在我所在处,她便超越了顶端,光着身体在我头顶盘旋。

第二天早晨我六点醒来,开始步行。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变得苗条,但是我决定努力让全身匀称紧致,如果他在黑暗中抚摸我,就会感觉还不错。等我掉了10磅肉,就可以去健身房了;在此之前我就走路,走路和走路。穿过居民区时,我重新想起那个梦,非常清晰,以至我觉得会在下一个转角遇见他。一见到他,我就要把头放在他的衬衫下面,永远待在那里。我能看到阳光透过他橄榄球套头衫的条纹;我的世界变得很小,散发着男人的气味。我就这样闭着眼睛走路,完全没有看见那个女人,直到她走到我面前。她穿着一件黄色的浴袍。

妈的。你看见一只棕色小狗从那里跑过去吗?土豆!

没有。

你肯定吗?土豆!他一定是才跑出来。土豆!

我没注意。

好吧,你本该看到他的。妈的。土豆!

对不起。

上帝啊。好吧,如果你看到他,抓住他,把他带回这里。他是只棕色小狗,他的名字叫土豆。土豆!

好的。

我继续走。我得集中精神与他相遇;计划一和计划二。我去过其他学校讨论地震安全,所以这并不是第一次。居民区里有个学校,巴克曼初级中学,他们每年都会请消防队员来示范,先停,后扑,再打滚,我再接着说说地震安全。可悲的是,你能做的其实很少。你可以停,你可以扑,你可以跃到空中拍打胳膊,但如果遇上次大地震,你只能祈祷。去年有个小男孩问我是如何成为专家的,我如实相告。我说我比所认识的其他任何人都更怕地震。你必须对孩子诚实。我描述了那个反反复复的噩梦,梦里我窒息于砾石堆中。你知道“窒息”是什么意思吗?我表演起来,凸着眼珠喘粗气,在地毯上匍匐,挣扎着寻找空气。当我从表演里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递给我一片鲨鱼形状的叶子。他说这是最好的;他又给我看了他收集的其他叶子,看起来都不那么像是鲨鱼。我的这片最像了。我把叶子塞进钱包带回家;把它放在厨房桌子上;睡觉前我又看了它一眼。然后午夜时分,我起床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在我的生活里再没有空余的地方能放这些东西了。有一个问题:英国有没有地震?如果没有,这方法就没法用了。但如果没有地震,我就多了一个与他一起住在王宫的理由,而不用说服他搬来我的公寓。

这时土豆跑来了。他是只棕色的小狗,跟那女人说的一样。他从我身边狂奔而过像是要去赶飞机。我刚意识到他就是土豆时,他已经跑开了。但他看起来很开心,所以我就想:真好。活出梦想来,土豆。

忘记学校访问吧。我要去酒馆。他们那里管酒吧叫这个。我要去酒馆。我要穿着那条他在梦里撩过的裙子。我会在那里看见他和他的朋友以及保镖在一起。他不会注意到我,他闪闪发光,胳膊上的每根金色的汗毛都发光。我会去点唱机里放上那曲《我要的只是一个奇迹》。这能给我信心。我会坐到吧台边要杯喝的,然后我会开始说一桩奇谈。奇谈能把人们卷进来,像是双手间的纱[2]。我会把吧台边的其他人卷进来。故事中有一个部分会需要他们的参与,他们得在关键时刻反复吟诵。我还没有想好故事,但是我会说,举个例子:“我再次敲门并且大喊。”然后在吧台边的每个人都吟诵着:“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最终,我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吟诵这句话,人们好奇地聚拢过来,吟诵者的圈子越来越大。很快,威廉会奇怪怎么那么吵。他会带着个困惑的微笑走过来。这些平民在干吗?我看到他站在那儿,离我那么近,离我的每个部分都那么近,但我不能停下来,我要继续编故事,下次我再敲门的时候,他就会跟着其他人一起喊: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如此一来,这个已经风靡半个英国乡间的有趣故事,就会有一条只有威廉王子才懂的妙语。这是一条全新的妙语,完全不同于那条“橘子你很庆幸我没有说香蕉”[3]。这条妙语会把他拉向我,他会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含着泪,他会请求我: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而我会把他高贵的头颅放在胸口,因为故事还没有真正结束,我会说:

问问我的乳房,我那四十六岁的乳房。

他会对着它们低声喊道: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还有我的肚子,问问我的肚子。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跪下,王子殿下,问问我的阴道,那丑陋的野兽。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太阳正在沉落,光芒像是来自史前;我不仅盲目,而且失落,仿佛失去了什么。而她再次出现,那个穿着黄色浴袍的女人。这回她坐在一辆红色小车里,还是没有穿上外套,依然裹着浴袍。她绝望地叫着“土豆”,甚至都忘记要把头探出窗外,她就这样徒劳地在车里呼喊,好像土豆还如上帝般与她在一起似的。她起伏的哭声太可怕了,是真正的哀号。她失去了爱人,她担忧着他的安全,事情真的发生了,就在此刻。而我还被卷了进去,因为神奇的是,我刚刚看到了土豆。于是我朝那辆车跑去。

他刚刚沿那条路跑了。

什么!

沿着埃菲路。

你怎么不抓住他?

他跑得太快了,我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他。

是土豆?

是啊。

他受伤了吗?

没有,他看起来很高兴。

高兴?他是吓坏了。

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他刚刚跑得太快了,她说得没错。他在盲目恐慌中奔跑,吓坏了。一个年轻的菲律宾男孩走到车边,站在那里,就像是灾难发生时人们常做的那样。我们无视了他。

他沿着那条路跑的?

是的,不过那起码是10分钟前了。

妈的!

她猛踩油门沿着埃菲路开去。男孩则与我待在一起,像是我们一直在一起。

她弄丢了她的狗。

他点点头,四处张望,好像狗就在这周围似的。

奖励是什么?

我不觉得会有什么奖励。

她得有个奖励。

这话有点蠢,但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那辆红色轿车又回来了。这回她开得很慢。她摇下车窗,我内心忐忑地走过去。她换了件睡衣。那件黄色浴袍揉成一个小小狗窝的形状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土豆在窝里,已经死了。我说太对不起了。那女人用一种觉得我得独自为此负责的神态回敬我,她根本不愿意再与一个职业的狗杀手多说一句话。我思考着还有多少其他事情经过我流向死亡。或许有很多。或许我像是指示着终点的死神一样与他们擦肩而过。这样比较容易解释。

她开车走了,又只剩下那男孩与我。我离自己的家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但举步维艰。我不知道当我能再次迈步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威廉。谁是威廉。这种时候想到他令人感觉堕落,几乎是犯罪。而且令人筋疲力尽。突然之间,要维持我们的关系需要堆积如山的力量。她此刻或许正在花园里埋葬她的狗吧。我看看那男孩;他是王子的极反面。他一无所有。我妹妹还在念大学时,有时候带这样的男孩回家。她第二天早晨会打电话给我。

他那玩意儿还在裤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半硬了,所以我知道那是个大家伙。

别再往下说了。

但当他脱下裤子的时候,我都惊了,我一心想着,求你了宝贝,把那玩意儿放进我里面吧,快点!

我知道了。

然后他掏出一小截黑色绳子似的东西,绑在他的鸡巴上,我想,这他妈是什么?而他却像个小男孩一样下流地笑起来。我穿上刚买的情色内裤,前面有个拉链可以一直拉到后面。但我猜想他对这个不太感兴趣,因为他扯掉了这些,叫我自己干。你听说过有男人这么说话的吗?自己干?

没有。

你当然没听过。不管怎么说,我就摩擦啊摩擦,把自己弄得超级湿润,而他却一再把他的家伙压到我的脸上,我快疯了,然后你都不会相信,他弄得我满脸都是。我都还没有放进去呢,你能相信吗?

嗯。

好吧。我想也是。我猜他真的太年轻了,可能从没见过如此白嫩的阴道。

然后我妹妹停下来聆听我从话筒传去的呼吸声。她能听出来我到了,我高潮了。所以她说再见,然后我说再见,然后我们挂断电话。这就是我俩之间的方式;一直就是这样的方式。她总是用这样的方式照顾我。如果我可以安静地杀了她而没有其他人知道的话,我会杀了她。

我看看那个男孩,他也正看着我,就好像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我只不过站在他身边一分钟而已,就已经不知怎么的挑逗了他。我不能不跟他做个交易就走啊。

你能帮我洗车。

给多少钱?

10块?

只给10块我是不会做任何事情的。

也行。

我打开钱包给了他10块钱,他沿着埃菲路走向某种死亡,我则走回了家。在我反复发生的梦境里,一切都已经崩塌,我被压在底下。有时候连续好几天我都在砾石下面爬行。我意识到这是一次大地震。这次地震摇撼了整个世界,每件东西都被摧毁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部分总是在我刚要醒来时到来。我爬着,然后突然想起来:地震在几年前就发生了。这种痛苦,这种将死未死,都是寻常事。生活就是这样的。我恍然大悟,事实上从来没有什么地震。生活就是如此,土崩瓦解,我竟还疯狂地期待着其他事情的发生。

* * *

[1]美国一家著名的连锁快印店。

[2]纱(yarn)在这里双关,有“奇谈”和“纱线”两种语义。

[3]“Orange you glad I didn't say banana.”是一条英文语境里的笑话。

楼梯上的男人

那个声音很轻,但吵醒了我,因为那是人发出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它又出现了,接着再一次的:是楼梯上的脚步声。我试图小声说,有人走上楼梯来了,但我的呼吸颤抖,不受控制。我有规律地捏着凯文的手腕,三下,然后两下,然后三下。我正试着发明一种能够进入他梦境的语言。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我压根就没有在捏他的手腕,我只是在挤压空气。我太害怕了;我竟然挤压空气。而声音还在继续,那个男人走上了楼梯。他走得尽可能慢,像是拥有世界所有的时间,天哪,他有的是时间。我从未对任何事情上心。这是我面对生活时的问题所在,我总是急急忙忙,被人追赶着似的。即使有些事情的全部意义就在于要慢,比如喝下午茶。我在喝下午茶的时候总是一口闷,仿佛正在参加谁喝下午茶最快的比赛。或者当我跟其他人泡着热水澡仰望星空时,我总是第一个说,这里太美了。你越早说这里太美了,就能越快接下面一句,哇,我已经热过头了。

楼梯上的男人走得太慢了,以至于我一度完全忘记了危险,几乎重新睡过去,却又被他的动静弄醒。我快要死了,而且这事将会没完没了。我不再试图警告凯文,因为我担心他醒来会发出声响,他可能会说,怎么了?或者,怎么了,宝贝?楼梯上的男人会听到,他会知道我们是多么脆弱。他会知道我男朋友叫我宝贝。他或许甚至会听出我男朋友的一丝恼怒,昨晚我们争吵之后他筋疲力尽。我们做爱时都喜欢幻想其他人,他喜欢告诉我他在幻想谁,我却不会。我为什么要说?这是我的私事。告诉我这些能使他亢奋又不是我的错。高潮到来时他也喜欢汇报,像是一只叼着死鸟做礼物的猫。我从未要求过他这样。

我不希望楼梯上的男人知道我俩之间的事。但他终究会知道的。在他打开灯,掏出他的枪,他的刀,或者他的石头的那一瞬间,在他把枪顶住我的脑袋,用刀抵住我的心脏,或者拿石头砸向我的胸口的那一瞬间,他会知道。他会从我男朋友的眼睛里读到:你可以得到她,别杀我。而他会从我的眼睛里读到:我从未懂得真爱。他会同情我们吗?他会明白这是怎样的感受吗?大部分人明白。你总是感觉你是世界上唯一落单的。而其他每个人都为彼此疯狂,但这不是真的。总的来说,人们并不特别喜欢彼此。朋友之间也是这样。有时候我躺在床上,试图想清楚到底哪个朋友是我真正关心的,而我总是得出这样的结论,一个都没有。我常常想,他们只能算是我的开胃菜,而真正的朋友会随后出现。但其实不是。他们就是我真正的朋友。他们是一些做着自己感兴趣的工作的人。我的老朋友玛丽莲很喜欢唱歌,她在一所知名的音乐学校里做注册办公室的头头。这是份好工作,但比不上只要开口唱歌好。啦。我总觉得自己会和专业歌手成为朋友。爵士歌手。我希望自己最好的朋友是一位爵士歌手,同时还是一个莽撞且安全的司机。这更像是我对自己生活的勾勒。我还想象朋友们崇拜我。我的朋友们觉得我讨厌。我幻想重新来过,把悬于头顶讨厌的印象抹去。我觉得现在我有解决办法了;我主要有三个令人讨厌的地方:

我从来不回电话。

我假谦虚。

我对于以上这两件事怀有失调的愧疚感,让我不好相处。

回电话和谦虚得更真诚些都不太难,但对我那些朋友来说太晚了。他们不会知道我不再是个讨厌的人。我需要全新的朋友,他们会觉得我有趣。这就是我的第二号问题:现有的东西永远无法令我满足。这与我的第一号问题携手并列:匆忙。这两个问题也不完全是手拉着手,而更像是同一头怪兽的两只手。或许它们就是我的手:而我正是那头怪兽。

凯文在我迷恋了他十三年以后才真的喜欢上我。一开始他对我没有兴趣,因为我还是个孩子。我十二岁,他二十五岁。等我十八岁以后,他仍然花了超过七年的时间才不再把我当作他的学生,而是当作成年人。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我穿着一条十七岁时买的裙子,是特意为了这一天买的。裙子已经过时了。在去餐厅的路上,我们停下来加油。凯文付钱时,我坐在车里看着外面清洗挡风玻璃的男孩。那男孩认真仔细地使用着刮水器,仿佛这工作绝不仅仅是他的兴趣爱好,而是他所想要的全部。啦。我们开出加油站时,我透过干干净净的车窗望着那个男孩,心想:我应该与他在一起才对。

楼梯上的男人停顿了很久,久到不可思议,我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可能是残疾人或者年纪很大了。也有可能仅仅是太累了。他大概已经杀了这个街区所有其他人,现在累坏了。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能看到他靠在楼梯扶手上,视线穿过黑暗。我也睁着眼睛。而凯文睡着了,他在那么远的地方,永远如此。静默变得越来越长,直到我开始猜想那男人还在不在那里。唯一的动静就是凯文的呼吸声。如果我的余生都要在这张床上听凯文的呼吸声会怎么样。但是,瞧。一个响亮清晰的嘎吱声从楼梯井里冒出来,而我感到毛骨悚然的释然。他真的在那里,他在楼梯上,正在用他那惊人缓慢的步子靠近。如果我还能活着看到天光,我将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课。

我掀开被子跳下床。我只套了件T恤,没有穿裤子,谁在乎啊。可能他也半裸着呢;可能他还没有头,浑身是血。我站在楼梯门道最上面的那格台阶上。这里比卧室里更黑,什么都看不见。我站着,要么等待死亡,要么等待眼睛适应黑暗,随便哪种情况先发生。在我能看见任何东西前,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他就在我跟前。我往前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能够嗅到他的坏心眼。这不好,他不是个好人,也没安好心。我站在那里,他也站在那里。他呼出的苦涩空气能让女人质疑一切,而我一如既往地吸了进去。然后我吐出灰尘,那是被我怀着疑虑所摧毁的一切的粉末,被他吸入肺里。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见了一个男人,一个普通人,一个陌生人。我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突然之间我勃然大怒。滚开,我低声说。滚开。滚出我的房子。

我们离开加油站以后,开车去了一间餐馆,凯文以为我会喜欢那里。而我还在想着那个拿刮水器的男孩,并且我故意做了所有与凯文的愿望相违的事。我没有要甜点或葡萄酒,只要了一点不好吃的色拉。但他没有放弃;在开车回我家的路上,他说着笑话,可笑的笑话。我下定决心不笑;我宁愿死也不要笑。我没有笑,我没有笑。但是我死了,我确实死了。

姐妹

常常有人问我想不想见见他们的姐妹。有些女人一直未婚,也不太折腾她们的外貌,时光从未从她们身边悄悄溜走。这些女人都有兄弟。她们的兄弟又通常会认识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单身老男人。单身男人总有一两个大问题,但兄弟们觉得他们的姐妹可以容忍。比如说他们仍然爱着死去的妻子。我没有这样的问题;我从没爱上过谁,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的。但很多像我这样的男人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我们常被介绍给朋友的姐妹。她们什么年纪都有,而我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点。我没有亲兄妹,但我记得学校里的男孩讨论他们的姐妹,所以我总以为她们都是那个年纪,在校生的年纪。我想不想见他们的姐妹?起初,我见到高大的上了年纪的姐妹大吃一惊。但当然如今每个人都老了,即便是那些男同学漂亮的姐妹们。我已经很久没有遇见小女孩了。像我这样的男人,单身男人,我们是最不可能被介绍给小女孩的。我能用一个词告诉你为什么。强奸。

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钱包都是在一个地方制造的,迪根皮革。即便上面贴着不同的标签,即便一个说是斯里兰卡制造,另一个说是美国荣誉出品,其实都是在加利福尼亚里士满的迪根皮革配装的。等你在这家工厂连续工作满二十年,他们会给你办一个夏威夷潘趣酒派对,并且你将自动在你的余生获得免费钱包。维克托·西泽—桑切斯和我是目前为止仅有的两个办过派对的人。我们玩一个游戏叫作“你可以用无穷无尽的钱包做出些什么好东西”。举个例子来说,好东西可能是一幢皮革房子,或者一架真会飞的皮革飞机。直到维克托的妻子去年去世,我才知道她叫卡罗琳。因此我猜她不是墨西哥人,和维克托不一样;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她是墨西哥人。我也不知道维克托还有一个妹妹,直到他问我说,你想见见我妹妹吗?她名叫布兰卡·西泽—桑切斯。我再次犯错,把他的妹妹想象成少女。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刚刚长出小小的乳房。我当然想见见她。

他安排布兰卡与我在一次艾滋病慈善派对上见面。那里大部分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我心想他们是不是布兰卡或者布兰卡的朋友。我尽量容忍他们。还有些四十多岁、五十多岁、六十多岁和七十多岁的人,他们也有可能是布兰卡,如果布兰卡还是个孩子的话,他们还可能是布兰卡的父母、祖父母甚至是曾祖父母。有几个孩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她们是兄弟们的姐妹,她们也可能是布兰卡或者布兰卡的外孙。夜晚缓缓流逝。我遇见维克托好几次,他告诉我他刚遇到他妹妹,转眼又不见了。然后他说不到十五分钟前他还叫她到我的桌边来做个自我介绍,难道我没遇见她?我没有啊。

好吧,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没有见到她!

噢,我以为你说你见到了。

没有,我说我没有。我没有。

唉,真遗憾。我想她已经走了。她告诉我说她喜欢你。

什么?

她说她想再见到你。

但我还没见过她!

注意你的语气,你可是在说我的妹妹。

我身高六英尺三,体重一百八十磅。我有一头渐渐变少的灰色头发。我不强壮,但是新陈代谢天生很快,所以我很瘦。除了有些小肚子。

布兰卡在接下去的几个星期里不断进出我的生活,但她从未靠近到让我足以看到她。我以各种方式错过她,以至于我已经开始了解她了。我知道她的每次缺席都弥足珍贵,为此我精心打扮。我穿了一件在七十年代无法驾驭的西装,现在却感觉正好。这件西装不同寻常,是几乎发白的浅米色。你不太能看到有很多西装或夹克是这个颜色的。这成为了我错过布兰卡的制服。

她昨晚在小泡泡酒吧?

是啊!你见到她了?

没有。

我告诉过她你有时候会在那里。她时不时去那里看看。

我想见她。

她也想见你。

维克托,她得来见我。我梦见她了。

她看起来怎样?

她是个天使。

那就是布兰卡,她就是这样的。

她是金发吗?

不是,她的头发是深色的,跟我一样。

褐发妞。

好吧,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

你刚刚自己说的。

是啊,但我就是不愿意听到别人这么叫我妹妹。

褐发妞?这没有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是你说话的语气有问题。

从一个每晚靠两只手打飞机的男人嘴里说出“褐发妞”,这都是她造成的。她在我附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因为我的呼吸会加重。整个房间的气氛随之变得不一样:她的气味萦绕在我脸庞,我知道她就在那里,而且我忍不住把她想象成少女。即使这样毫无道理。酒吧里满是男人和烟味,但是我能看到她,就躲在哪个人身后,正好在我视线之外,她穿着紧身牛仔裤和网球鞋,嚼着口香糖,耳朵上打着洞,头发用带子绑到后面。是丝带或者其他什么塑料发带。还有耳洞。我已经说过这个了。好吧。这就是我所看到的。有人可能会说这样的女孩还没准备好跟男人谈恋爱呢,尤其是一个六十好几的男人。但关于这个我得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怎么治愈感冒,也不知道狗在想什么。我们做出可怕的事情,我们制造战争,我们出于贪婪而杀人。所以我们凭什么谈论如何去爱。我不会强迫她的。没必要那么做。她会要我。我们会相爱。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等你们治好艾滋病的时候再告诉我吧,给我打个电话,我会接的。

一天里总有好几次,我感觉需要她。当我走路或者搭公车去迪根皮革的时候,当我挪动的时候,当我静止的时候。当我检查钱包的时候,就连最后一个金属扣都那么完美。日复一日,没有纰漏,只有累积的压力,除非传输带倒转或者金属搭扣丢失,才能阻止不断增长的迷惘。有的人永远向前,不退缩,不哭喊。但是我呼喊着,布兰卡!当太阳升起来,那么高,那么明亮,或者当它西落,远远沉入山里,我都能感觉到心中有种同样明亮的东西正在下坠,我呼喊着,布兰卡。我对着我的心灵呼喊,仿佛她如一枚鸡蛋般在我心里。如鸡蛋般洁白幼嫩,如鸡蛋般呼之欲出。

我从未太关心过维克托,但现在他成了大人物,因为他是布兰卡的哥哥。维克托对我的态度也不一样了,他更像是把我当成了他家庭的一员。仿佛布兰卡和我已然是一对夫妇。他邀请我和布兰卡以及他的父母一起家庭聚餐。聚餐在老人家里,而西泽—桑切斯夫妇是我见过活着的人里面最老的。他们进食都靠静脉注射。当我问起桑切斯太太她的女儿在哪里,她看起来极其困惑,我只能由着她去。墙上挂了张她的照片,不是布兰卡的照片,是她母亲年轻时的。她的眼睛里有种布兰卡的神态,像是在说:你呀,到这儿来。维克托与他的父母交谈,仿佛他们真能听懂似的,但我知道他们听不懂。他给了他们每人一个包,那种时髦SOHO风格的卵石花纹挎包。他的父母都已经站不起来了,而这种挎包确实需要人站起来背啊。走路,生活,需求,照顾,背包。他们远不能应付这些事了,但我没有发言权,在我有能力给予我父母任何东西之前他们就死了。维克托和我吃着我们自己带来的中国炸鸡,然后我们看了个夫妻比赛装修厨房的节目。维克托开车送我回家,我们在车里沉默着,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这简直是第八百万次,她没有出现。

我从来没有爱过谁,我一直是个平和的男人,但现在我焦虑万分。我不时自己伤到自己,就好像我变成了两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在打架。我抓东西太紧,翻书时撕破书页,又会突然失手掉东西,砸坏盘子。维克托整个星期都陪我吃午饭,试图用一些无趣的事情来吸引我的注意力。最后,他邀请我去他家与布兰卡一起喝一杯。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我自得其乐的沉默惊到了他父母。有的人不习惯沉默。我却不是。我从来不在乎一唱一和。有时候我想到一些可以说的,我便问自己:值不值得说呢?并不值得啊。我穿了过去每次我以为会见到她时会穿的衣服,一身米白,但这次我更小心,我在套上裤子前先把衬衫塞进了内裤里,我拉起裤子时,裤脚抚过我的腿毛。我注意到一切细节,我像是通了电。

布兰卡当然迟到了。维克托和我为此大笑起来,我真的在笑,因为这一切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有趣。天哪那个女孩!她知道如何挑逗一个男人。维克托和我为布兰卡和她的迟到举杯。我替她倒了满满一杯,为她一饮而尽,为我的女孩!我的小女孩!

到了午夜,维克托清清喉咙说有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我。

她不来了?

不,她会来的。

哦,那就好。

但是今晚我有个小小的计划,为你和布兰卡。

什么?

我有个E计划。

什么E计划。

迷幻药。[1]

哦。

你试过吗?

没有。我还是喝我的啤酒好了。

你会喜欢的。

我试过一次大麻,结果不舒服了整整一年。

这个不一样;这会让你与布兰卡在一起感觉舒适和放松。

我不觉得她会喜欢我放肆。

相信我,她会的。她过来时会赶上那第三颗药丸。

布兰卡喜欢这种东西?

当然。

她是不是那种……疯狂的叛逆少女。

你知道她就是那样的。

上帝,我觉得她大概是这样的,但是我不想问。

把药丸放在舌头底下,像这样。

好吧。她十七岁?

是啊。让我们来听听音乐吧,慢慢等待药效到来。

我们坐在维克托的沙发上,听着约翰尼·卡什,或者是其他哪个听起来像他的。一个唱着牛仔之歌的牛仔歌手。我想着布兰卡,感觉她正在靠近我。我几乎能听到楼下街道上她的脚步声,她飞奔上楼,门砰然打开的声音。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希望门正好在我想象它打开时打开,那样简直就是美梦成真。音乐,牛仔,也是梦的一部分。空气变得黏稠,我仿佛在头脑之外思考。我的思绪飘在空中,像骑马一样驾驭着音乐。我开始把维克托想象成一个牛仔。我不知为何说了出来。即便我并不喜欢交谈,我还是说了出来。

维克托。

嗯。

你就好像是个牛仔。

嗯。什么牛仔?

你正唱着歌,牛仔之歌。

那就是我,没错。你听到我声音里的悲伤了吧。

是啊。

我悲伤极了。

我能听出来。

我想你也有着相似的痛苦。

是啊。我太想见到她了,维克托。你不会明白的。

我明白。

你能给我看张照片吗?求你。

你知道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坐到沙发上来。

我坐到维克托旁边,我知道药物正在发生作用。他握着我的手,而我越来越用力地揉搓他的胳膊,感觉还不错。但是接着,揉搓蔓延到我们全身,我们整个巨大的苍老的身体。这就像是在做爱。我想到老鹰们彼此做爱,然后我想起来它们不做爱,它们是生蛋的。我把他推开。

如果布兰卡走进来怎么办?你是她的哥哥。

我们把衬衫脱掉吧。裤子还是穿着好了。

你是同性恋?

我说裤子还是穿着好了。

这药效什么时候会结束?如果我喝点水,是不是会结束得快些。

就让它发生吧。没关系的。就让它发生吧。根本没有布兰卡。

在整整三小时里我都无法相信他。我坐在维克托的卧室里,他还待在沙发上,我们等待着药效过去,同时我还等待着布兰卡。但药效过去以后,我突然意识到他是对的,过去的三个月我都如同在毒品的幻觉里,而现在我醒了。我走出卧室,坐到沙发上。

我感觉自己杀了她。

很抱歉。

你有过什么妹妹吗?

没有。

那为什么你要带我去见你父母?

我希望他们能在死前见见你。

哦。

空气仿佛在倍增,我甚至无法思考维克托说的话,因为我太担心自己跟不上空气。我试图把自己想象成是呼吸机。我告诉自己:你不会因为过量呼吸而死,因为你是一台呼吸机,会适应房间里空气容积的变化而自动调节。

他说,跟我说说那些女孩。

什么女孩?

你喜欢小女孩。

不是,我喜欢少女。

你在哪里与她们见面?

什么?我不那么干,我只是想想。

那不错。

是啊。我不会那么干的。

即使与布兰卡也不会?

是啊,我想我不会,但是她……这是两码事。

你不喜欢成熟的女人?

我没有遇见过喜欢的。

那你与女人上过床吗?

当然。

男人呢?

没有。

维克托用他的胳膊抱住我,我觉得胃很不舒服,下体也一样。发烫难受,我不得不摩擦它好让头脑清醒。维克托也摩擦起来,眼泪从他的面颊和嘴唇上滑下来。我想揍他,在他的身体里揍出一个洞,再用我的身体来填满,我正在,我正在这样做。现在他开始像布兰卡一样啜泣,像个孩子。高潮的时候,我射在沙发上。我不想射在他身体里,因为精液会胡作非为。但是他从沙发上把它们舔掉,然后又给了我一个深深的舌吻,所以不管精液能做什么,它正对我做着。然后我们睡过去。这一觉睡了足足有一百年。等我们醒来,依然是夜晚,维克托越过我的身体,打开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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