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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流溪》作者:林棹.11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04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我有个经历了车祸的病人,她是真的不能再做爱了——她瘫痪了。但是他们的关系就结束了吗?

是这样吗?

没有。他们肯定有阻碍,但是她的伴侣依然那么爱她。

听到这里我哭了,为了那个受伤的女人与她伴侣之间的感情,但我哭的时候,心里想着会不会露丝用了“伴侣”这个词是因为她们是女同性恋。她们当然是的,瘫痪的女人或许还参加州长选举。我哭得更厉害了。我一定会投她的票。但是她真的存在吗?还是露丝编造出来的?就像我也怀疑她编造了她与丈夫之间那些甜蜜风趣的口角。每次聊到我跟卡尔之间的争吵,露丝都会说起她与丈夫之间差不多的逸事,不过他们并不争吵,他喜欢她闷气鬼的样子,而她因为自己是个闷气鬼而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天哪,这听起来太他妈棒了;我也想要不好意思地笑我自己,我也想要变成一个闷气鬼。露丝递给我纸巾盒子,我们的时间到了。我擤了一半鼻涕,到了门外才全部擤干净。

我回家的时候,卡尔在冥想。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因为他闭着眼睛;这让我有机会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待在他周围。他坐在地毯上,而我穿上布鞋,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一开始,我像个闷气鬼那样静静地弓起肩膀,沉下脸来。然后我坐直身体,不出声地说:

怎么了,闷气鬼?

我蜷着身体,不出声地说:你总是在该死地冥想。

我坐直:少废话,闷气鬼!(不知怎么的,我与卡尔之间的默片对白听起来像《小淘气》),别打岔,我正在感觉身心二元世界。

我闷闷不乐地蜷着:冥想,打坐,你知道吗,我也有身心二元世界。

我坐直:是啊,你当然有,闷气鬼,你像豆子一样分裂。

我蜷起来等待着我的重大时刻。我紧紧抱住自己,闭上嘴,安静地、不好意思地嘲笑我自己。唔,唔,唔,唔。一开始很心碎,我开始哭。但是哭是一种习惯,于是我更进一步,垂下眼睛,变得更加不好意思:唔,唔,唔,唔。我找到了节奏,忘记了嘲笑,每吸四口气便呼一口气。我用胳膊环抱着自己,这感觉很好,像是策马飞奔,唔,唔,唔,唔。我奔驰的时候,感觉自己正与卡尔并肩而行,这是否也是一种冥想呢。或许我意外掌握了一门强大的印度呼吸法,唔,唔,唔,唔。或者只有当你练习了很多年,宗师们才会教给你这个。卡尔的禅室就不教,你得去印度学,唔,唔,唔,唔。我,一个普通的美国女人,唔,唔,唔,唔,正在做一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印度式治愈呼吸。如果他们告诉卡尔,并且把我带去一个他不能去的地方,他一定要嫉妒死了。很抱歉,我会说,但是这件事比我俩的关系更重要。他会挣扎,他会试图做那个古老的呼吸,唔,唔,唔,唔,而我会同情地大笑,这是多么可悲的模仿,我真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我的呼吸强烈迅速,我用小小的有力的拥抱摇晃着自己的身体,这是真实的,这种狂热是真实的,是古老的,是被遗忘的,唔,唔,唔,唔!突然,我停下来睁开眼睛。是卡尔。他感觉到了我的注视,睁开眼睛看着我。我在。我们在客厅里。

那天晚上他想要吮吸我的乳房,于是我撩起睡衣。我什么都不需要做,我的乳房就在那里,他吮吸着,这总会让我感觉悲伤和渴望。但它们是相反的;渴望拥有着悲伤所应该拥有的深度和腔调:渴望是疼痛,是哀嚎,是啜泣。而悲伤则被可怜地限制在渴望的范围里,它只不过是些许情绪,与皱眉紧扣在一起,是可以被扑灭的。当乳房里有奶水的时候,这些感觉或许能合理相处。我的膝盖能感觉到卡尔的勃起,而我等待着它消失,过了一会儿,它消失了。他松开乳头,我们躺在如同我们自己一般的半明半暗里。

你注意到我的新造型了吗?

你的头发?

不只是头发。

你是指内心?

是啊,我还买了双新鞋。

哦。

一辆车从外面经过,我们看着一道道光线滑过天花板。卡尔踩住我的脚,我也压压他的脚掌。第一次睡在一起时我们干过这样的事,这是七岁小孩的动作。我们从未有过真正的恋爱期;我们在一次聚餐上相遇,很快发现彼此都刚刚经历了分手。等我们不再谈论前任的时候,已经在一起一年了。我压压卡尔的脚,他踩踩我的。如果这个动作是一个人,那他现在大概在念二年级。而这只是动作而已。但是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仍然觉得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他。就好像我们的脚在一个完美的诚实的恋爱关系里,而从脚踝往上,我们却是迷失的。我又动了动他,他没有再回应;他睡着了。

在我余生的第八天,我开始疑惑这到底是否真是我的余生,或者不过是同一段生命的延续。我无以为继。第二步是穿上鞋走出去,于是我这么做了。我在街区里走来走去。我走去繁忙的大马路,去了大学生们喜欢闲坐的热门咖啡馆。因为没带钱包,什么都不能点,于是就借用了一下卫生间。我用了马桶、厕纸、肥皂、水、面巾纸,卫生间里提供的一切。然后我出来,看了会儿公告板。许多广告单的底下都有一排可以撕下来的存根;这些也都是免费的,于是我每样都撕了一张。接着我走回家。我躺倒在卧室的地板上,看着床底下,脑海里又闪过一模一样的有关蚂蚁纪录片的念头。整个文明。如同我们的。就在那底下。我翻过身来,嘴唇抵着地毯,哼唱起来:“为什么我得是坠入爱河的少年?”但我没有唱坠入爱河的少年,只哼着“为什么我得是”怀着相同的渴望,相同的心痛。我把那些存根拿出来摆在地毯上。它们五颜六色的,还有荧光色。很多只印了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其他参考信息。我把这些神秘的存根叠在一起,仔细研究其他的。三张寻找失踪的猫,一张寻找免费小猫,一张寻找电影替身演员,两张求转租,一张是素食主义家庭出租一间屋子,还有一张寻找看孩子的。我把它们按照需求排了排,又按照彩虹颜色顺序排列。我眯眼看着彩虹,直到漂亮的颜色模糊成一团,我轻声说出第三步:你决定。

那天晚上我突然开始想念我的头发。我在网上找到爱心假发,检索了一下接受者的照片。我的头发要做成假发戴在某个孩子的头上现在还为时过早,但这些照片还是打消了我的疑虑。微笑的小女孩们戴着好看的假发,手里握着她们以前的照片,照片里是愁眉苦脸光秃秃的模样。我知道我的头发将和其他九根马尾辫混在一起制成一顶假发。而我的白头发将被挑出来卖给商业假发厂,以抵消邮资和网站的运转费用。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个忙碌的女人。我的一部分在旅行,在抵消费用,在与其他女人的一部分一起形成永生的联盟。我感到欢欣鼓舞。爬上床去踩踩卡尔的脚,他也踩踩我的。

我觉得我们应该更进一步。

你是指孩子?

你知道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

勉勉强强。

是啊。不过我说的不是那个。是一件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做的事。

性?

不是。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什么?我以为你的意思是,你说在一起,我以为你……

但你还是喜欢我们的方式的吧,是吗?

要不我们立马做一次?

我们用我们的方式做爱。卡尔吮吸着我的乳房,我为他打飞机。然后我转过身去抚摸自己,卡尔则轻拍着我的后脑勺。我高潮了,卡尔的手放回他的那一边,我在黑暗中转向他。

别睡着了。

我没有。

你不想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吗?

是什么?

除非你答应跟我一起试试,我才告诉你。

讲不定我已经到下一步了呢?

你没有。

到底是什么?

你保证会跟我一起试试看?

好的。

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临时演员。你知道那种,背景演员。

就跟全麦面包一样,卡尔并没有一开始就热情地接受这个主意。我给他看那张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和电影名称的荧光绿色小纸条时,他大笑,那电影叫《你好,马克萨米利恩,再见,马克萨米利恩》。但最终他因为我对这个产业如此缺乏了解而震惊。要比我知道得多简直太容易了,卡尔无法抵挡这种诱惑。于是我们开始了。

我很高兴那么快就回到了美发沙龙。这里温暖,充满水汽以及吹风机的嗡嗡声和专业洗发香波的气味。帕特里斯给我们看从爱心假发寄来的感谢卡,卡尔很受触动。他把自己交给她,仿佛她是在为红十字会抽血。每隔一小会儿我就从杂志里抬起头来看看他的进展。只是一些小变动,剪了胡子和头发,鼻毛和耳朵里的毛也修过了,眉毛弄整齐了些,但我觉得这些变化很有必要。如果我们看起来不够干净和普通,我们会把观众的注意力从前景演员身上分散掉。

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卡尔好像有不少意见;他不断与帕特里斯交谈着。她点点头,退后一步打量着他,仿佛他是一幅画,点点头,继续修剪。我可以永远地看下去,卡尔和帕特里斯在温暖芬芳的房间里交谈着。不难想象想象他们做爱,她撩起裙子,他进入她,她的手就像这样插在他的头发里。她吮吸他;他喜欢这样。卡尔让我感觉亲切,帕特里斯则如同姐妹。“姐妹”这个词语真的太沉重了;我希望她来恳求我。我把所有绝望赠予她;我把一切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曾经拥有过的都给她。她俯着身体,仔细修剪他的眉毛,然后退后一些,把他转过来,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提议我们接下来去鞋店,但卡尔指出在电影里几乎看不到别人的鞋子。

但那是因为镜头靠近他们的脸。镜头不会靠近我们的脸;我们会在背景里走来走去,露出我们的鞋子。

如果我们远得足够别人看到我们的鞋子,那也没人能看清楚它们了。

我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卡尔似乎知道不少有关电影摄影和业内的事情,真奇怪。他起初奚落我的主意时,嘲笑我说,即便这不是一个愚蠢、低级,几乎算得上庸俗透顶的主意,我们还是做不了,因为我们不在工会里。

什么工会?

背景演员联盟。

真的有这么一个东西?

你不会以为他们能让任何人跳着华尔兹走进镜头里吧?

但他们确实如此;过了一会儿,我们在演出速成网站上搜索,发现很多电影在用完他们的联盟演员配额以后,就会雇佣普通人。我们也了解到临时演员的重要性;他们绝不仅仅是“临时”的。想象在古老西部一个人潮涌动的沙龙里。坏人走进来的时候,我们怎么会知道他是坏人?因为无数背景演员的动作都是在半途凝固,啤酒杯还未举到唇边,牌洗到一半,飞镖凝固在半空中。卡尔抄完了他每晚的达摩讲义后,我把这段话大声读给他听。

现在我能读点什么给你听吗?

什么?

行还是不行?

行啊。

若你能察觉一棵树的美丽,你便会知道什么是爱情。

太美了。

我也觉得。

是你刚刚抄的吗?

是啊,晚饭后它就这么冒出来了。

冒出来了……从耳机里。

没错。

在卡尔余生的第三天,我余生的第十一天,我开始拨打那个电话号码。演员速成网站解释说,你每次持续几小时按重拨键的意志力是一个筛选过程。这是申请这项工作实际而专业的方式,就跟从电台赢取门票的方法一样。导演们就是要找那些愿意做几乎所有事情,却又很乐意几小时徒劳无功的人。

我按重拨键时,浏览了许多关于背景演员的网站,这些网站链接到其他著名好莱坞影星的网站,然后又链接到成人电影明星的网站,最后,我发现自己正在观看一个年轻美女的私人摄像头页面,她叫萨万娜·班克斯。萨万娜并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赤裸着。她坐在桌子旁边,一开始像是在付账单,然后开始打电话。她看起来像是在查电话留言,但很快我就意识到,她可能跟我一样,正在按着重拨键。我突然很肯定,她是在拨《你好,马克萨米利恩,再见,马克萨米利恩》的演员招募电话。如果他们先接了她的电话,我会非常受挫。她不像我那么需要这个工作;她一个人住,有一个摄像头,她有很多很多的选择。她往后靠在椅子上,等待着。我也可以等待。我们被禁锢在惨烈的竞争中,陷入僵局。然后,我赢了。

演员招募。

你好!我想要应聘演员。

哪部电影?

《你好,马克萨米利恩,再见,马克萨米利恩》。

哦,那个已经满了。

真的?

对。

哦。

嗯,好吧,那么。

好吧。

这样,或许他们还会再要一个人。我不是很确定,但是如果你现在立刻赶过去,他们也许还会再多要一个人也说不准。

哦,但是不单单是我,还有我丈夫,他现在正在打太极拳。

好吧,两个人的话不太可能。

可这是最重要的——我们是一起的。

我不清楚,或许他们需要两个人,我真的不太清楚。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你们应该立刻赶过去。

真的?

你们会有什么损失吗?

没有。

每个人带三件衬衫。

我会带四件!

我挂了电话,又看了萨万娜一眼。她正穿上外套,抓起钱包。我拿好我们的衬衫,站到车道上。她有个不公平的优势,因为我还得等卡尔。

这是一个浪漫的悲剧。马克萨米利恩是一个老头,他爱上一个孩子,等她长大,却在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老死了。我们被安排在比较前面的一场戏里,马克萨米利恩带着他六岁的小爱人去一家叫作Mon Plaisir的高级法国餐厅。我们和其他二十二个临时演员成双结对地簇拥在盖着长桌布的桌边。马克萨米利恩与那个小女孩就坐在我们旁边,握着手,以某种我觉得不舒服的方式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不过我没有资格去评价两个虚构人物之间的爱情。导演助理戴夫让我们像平时在高级法国餐厅里用餐时那样吃饭和交谈,但是要小口吃,好让这顿饭能够吃上四到五个小时。卡尔低头看看他的盘子;不吃法国食物对我们来说很容易,因为我们注重健康饮食。开机!

你好。

你好,卡尔。

我们平常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说你好。

我现在要喝一点水。

我也是。

不行,我们不能同时喝水。

为什么不能?

这样不真实。

但我真的渴了。

好吧,再等等。

卡尔往后靠靠,等待着。

你在干吗?我们得继续说话!

好吧,显然我不是一个演员,而且这也不是我出的主意,不是吗?

噢,太好了,那么现在这都是我的错了……

停拍!停拍,停拍,停拍,停拍!

这会儿我们学到了有关背景表演的重要一课。当戴夫让我们像平常在高级法国餐厅时那样交谈,他的意思是尽量平常些,但是不要发出声音。无声地交谈。他以为我们知道。我们不知道。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萨万娜·班克斯在哪里?我四处张望,但她不在Mon Plaisir。她当然不在。她甚至可能都不住在这个城市。她可能正在一个真正的法国餐厅里进行真正的约会。我看看卡尔,他也看看我。我们凄凉的现实此刻摆在跟前:我们不能离开,也不能交换搭档。马克萨米利恩用一根皱巴巴的手指轻抚小女孩的手,戴夫喊,开机。

突然之间我们变成了演员。我们像人们交谈时那样轮流表演,我们倾听、点头、无声地大笑、小口吃着食物。我们挪动嘴唇和面孔,我们不时变换姿势来强调语气,我们像年轻夫妇交谈时那样情绪热烈。卡尔甚至打断我,用嘴型和点头来表示他认同我说的,想必还想接着往下说,我知道人们高兴的时候说话的样子,所以我知道卡尔说了些有趣的事情。我无声地大笑,卡尔也露出微笑,一个真正的微笑,他为能让我开怀而高兴。看到这个微笑真是太好了,我感到自己散发着光芒,如此美丽,然后,停拍。

现在我们可以说话了,但我们却沉默着,甚至不敢抬头看着对方;太尴尬了。我紧张地等待着开机,当戴夫喊出来的时候,我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卡尔的眼睛皱成一道微笑。他穿着衬衫,衬着新剪的头发,真是惹人注目。他倒了更多的酒,我们举起杯子来,用嘴型说,致我们!我知道我们俩说的这个“我们”并不是指我们,而是那两个在Mon Plaisir餐厅里第一次见面的人。我偷偷把手伸过桌子,卡尔迅速握住了它,我像一枚擦亮的火柴一样盛开。然后,停拍。

我们再次垂落着眼睛等待。他的手仍然盖在我的手上,却毫无生机,当灯光在我们周围调整的时候,我有时间去想还剩下多少镜头。不可能有足够多的镜头了。

开机,我拽紧卡尔的手指,他也握紧我的。紧迫感显而易见,我们都向前倾着身体,我握住他长着胡子的下巴,迅速地接了个吻,不想打扰到主桌。我们之间的气氛悲伤又绝望。我们不能把目光从彼此身上移开,每次吸气都是一个问题:是吗?紧跟着回答:是的。下坠,接住,再下坠,再接住,我们坠入危险的生机勃勃的地方;我一直知道有那样的地方,但从没猜出是在哪里。卡尔新生的幽默感在沉默中迸发,他微妙荒诞的动作让我惊讶得简直要笑出声来。如果不和他做爱,我便动弹不得。每次我变换一下坐姿,举起叉子,把头发从眼前撩开,仿佛都是在用各种暗含挑逗的动作示意着,亲爱的,慢慢来。我担心我们的呼吸声太响,我抓住他的小臂,他脱去鞋子,在桌子底下我们的脚像辩论般推搡。戴夫喊道,停拍,然后他说:

背景拍摄到此结束,谢谢你们,背景演员们!

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了?卡尔和我无法相信似的看着对方。大家开始拍手,所有人都在拍手;我们只能从桌子前站起来,和其他二十二个用餐者一起蹒跚地走出房间。我们分别走向不同的化妆间时,甚至都没有看对方一眼。开车回家的路非常漫长,我们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穿过门口草坪时,卡尔停下来收拾我前一天落在那里的水管。我等了他一会儿,觉得站在那里有点傻,就先进去了。天色已晚,所以我开始做晚饭。只是我们一坐下,我就感觉非常古怪。我们再一次坐在一起沉默地吃饭。我把叉子插进蔬菜里,开始哭。卡尔抬起头来,我们隔着桌子互相看着。我们之间的事情很明白: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然后,停拍。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们让自己吃惊。我们的生活习惯很容易就分开了;我在客房早早醒来;他在网上与陌生的佛教徒们聊至深夜。我们分开购买食物,像大学室友一样自觉地在冰箱里使用不同的隔层。事实证明我们喜欢的食物并不一样。我们开始寻找新的住处,有时候会拿到相同的出租清单。我们之间仅有的亲密也荡然无存。那些我们做过的事情去了哪里?它们被回收了吗?有没有什么在中国的新婚夫妇在做这些事?会不会有一对瑞典男女此刻正踩着彼此的脚?我们互相帮忙搬家,先是把箱子搬进他在我们街区里找到的一个仓库里,然后开着U-Haul搬运公司的车穿过镇子到我的新家。卡车清空的时候,我们拥抱了一下,我想:不用一分钟,我就要走进我的新家了。卡尔隔着车窗朝我致意,便开走了。我转身走向我崭新的家门。就这样吧,我想。开始新生活吧。但我快走到门口时,听到一声汽车喇叭。他开回来了。我掉了一把小铲子在前座。我们讨论了一会儿该怎么处理它;现在我俩都没有花园了。我感觉关于小铲子的对话将无休无止。我能想象我们成为老人以后还拿着小铲子站在人行道上。我于是迅速从卡尔那里把铲子拿过来,放在胸口。他回到车里,我拿着铲子走向大门。就这样吧,我想,现在我独自一个人了。我看看马路想要再确认一下。没错。

* * *

[1]在法语里的意思是“我的荣幸”。

胎记

如果从一到十,十代表生孩子的痛感,那么这就是三。

三?真的?

是啊。他们是这么说的。

还有什么其他事情是三?

嗯,下巴复位据说是五。

所以这不会有那么痛。

不会。

二是什么?

汽车压过你的脚。

哇哦,要比那还疼?

但很快就会过去的。

好的,我准备好了。不,等等;让我把毛衣拉拉好。好了,开始吧。

好,来了。

然后三的痛感到来了。

那道被形容成纯净白光的激光,更像是一个砸在操作台上的拳头,而她的身体则是摆在台面上的杯子,每砸一次就跳一下。事实证明三只是一个数字。用它来描述痛感,还不如钱更能描述买下的东西。两千美元去除葡萄酒色斑。这是一种看起来杂乱无规则的胎记,覆盖了整个面颊的红色区域仿佛是纵乐之后一不小心留下的。她像是对着一头就诊的动物一样对着她的身体说话,嘘,没事的,真对不起,我们不得不对你这么做。这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大部分人觉得他们的身体如动物或植物般无辜。不是说这么做是犯罪。她从十四岁就开始耐心等待整形手术像电脑一样降价。1998年激光来到人们的生活中,就像好吃的面包,吃下去就能吃饱,做了激光就能完美无缺。是的,完美无缺。要不是别人总说她“除了那什么之外非常漂亮”,她原本不会那么困扰。这是一群在特殊规则下生存的特殊公民。没人知道该如何与它们相处。我们总想盯着它们看,像是形状做成两人接吻的侧影的花瓶所带来的错觉。它一会儿是一个花瓶……一会儿是两个人在接吻……哦,但它完完全全就是个花瓶。它两样都是!这个世界能否允许这样的矛盾?这甚至更好,因为当美丽与骇人的幻象来回翻转时,我们也随之翻转。我们比她丑,然后突然我们很幸运地没有成为她,但是接下来从某个角度看她简直可爱至极。她是两面的,我们也是,而世界继续旋转。

现在她的新生活开始了,她非常漂亮,完美无缺。只有赢家知道这种感觉。你有没有曾经非常渴望某样东西,最后得到了呢?那你就会知道赢具有很多意义,但绝非你所想象的那样。穷人赢了彩票不会变成富人。他们变成赢了彩票的穷人。而她变成少了某种丑陋特征的美人。她赢得的是某件东西的缺失,这个特点伴随着她。有太多空间来想象如果没有那块胎记会怎样了;公车上任何一个傻瓜都会玩这种猜想如果没有胎记她该有多美的游戏。现在没法玩了,只剩下耗尽的感觉。她不是白痴,她能感觉到。在手术后最初的几个月,她听到很多赞美,但那些赞美都伴随着某种迷惘。

现在你可以把头发梳起来,露出更多的脸蛋来了。

嗯,我打算试试。

等等,再说一次。

我打算试试。怎么了?

你那小小的口音不见了。

什么口音?

你知道的,那种小小的挪威口音。

挪威?

你妈妈不是挪威人吗?

她是丹佛人。

但你过去有一点点那种口音,一点点……你说话的时候。

有吗?

嗯,现在没有了,不见了。

她感觉到真正的失落,尽管她知道她从未有过什么口音。是浓重的胎记让她的声音都染上了颜色。她并不怀念这块胎记,但她怀念她的挪威血统,这就如同刚刚听说家里的新亲戚,却发现他们已经死了。

可总的来说这不算什么,破坏性比失眠症小(但是比记忆幻觉要严重些)。后来她认识了越来越多从未见过她胎记的人。这些人不觉得有什么缠绕心头的缺失感,他们怎么会有呢?她的丈夫也是其中之一。你看到他就会明白。不是说他不会娶一个脸上有葡萄酒色斑的女人。但是他多半不会。大部分人不会这么做,也不会因此而显得更糟。当然这种情况还是有,她会看到一对夫妇,其中一位脸上有葡萄酒色斑,另一位显然深爱着这位有斑的,她会因此而有些恨她的丈夫。他也能感觉到。

你怎么怪怪的?

没有。

明明就是。

我真的没有。我好好在吃色拉。

我也看到他们了,你知道的。我看着他们进来的。

她的情况比我严重。我的没有那样一直蔓延到脖子。

你要不要尝一口汤?

我敢打赌他是个环保主义者。他看着像吗?

或许你该去跟他们坐在一起。

我可能真的会。

我没见你动啊。

你把汤喝完了?我还以为你会给我留一些。

我刚刚给过你。

好吧,那你也别想碰这份色拉了。

这是一件小事情,但这是一件事情,事情要不死去,要不生长,而这件事情没有死去。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情像孩子般生长,每天一点点。既然他们是一个团队,而所有团队都想赢,于是他们不断调整自己的视角,无视事情的生长。他们无语地指责对方不再像当初计划的那样彼此相爱。屋子里有些房间他们原本打算用来放置爱情的,结果却一起努力用五六十年代的时髦家具填满了。赫曼·米勒,乔治·尼尔森,查尔斯·伊姆斯和蕾·伊姆斯。他们从不孤单;房间越来越挤。再动一动就要破墙而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她正要打开一罐新的果酱的盖子,她用罐子敲击桌面。这是家喻户晓的小招数,一种厨房技巧,用力敲一下就能松开盖子。不是什么巫术或者黑魔法,只是简单地释放盖子底下的压力而已。她敲得太重,罐子破了。她尖叫起来。她的丈夫听到声响跑过来。到处都是红色,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血。幻觉清晰:你确信你所看到的。但是过了一会儿,恐惧松开了控制——是果酱而已。到处都是。她大笑着把玻璃碎片从草莓酱里挑出来。她是在笑这里的混乱,她垂着脸望着地板,头发像窗帘般盖在脸上,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你能帮我把那里的垃圾桶拿过来吗?

又来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她脸上的葡萄酒色斑。触目的鲜红色,大得超乎他想象。它甚至比血更像血,是病了的血,动物的血,种族歧视的人眼中其他人种的身体里奔腾着的血:不应该触碰到自己的血。但是下一个瞬间,又只是果酱而已了,他笑着用厨房巾擦擦她的脸。她干净的脸。她的葡萄酒色斑。

亲爱的。

你能拿一下那个垃圾桶吗?

亲爱的。

怎么?

去照照镜子。

什么?

去照照镜子。

别这样说话。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怎么了?

他看着她的脸。她本能地用手捂住胎记的位置,跑去卫生间。

她在那里待了很久。可能有三十分钟。从未有过这样的三十分钟。她盯着葡萄酒色斑,呼气,吸气。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三岁,但她现在三十八岁了。十五年都没有的胎记,现在又回来了。还在同样的位置。她用手指擦拭着边缘。它从她的右眼处一直蔓延到她右边鼻孔的边缘,覆盖了整个面颊直到耳朵,结束在下巴。紫红色的。她什么都没有想,她没有害怕、沮丧或者担心。她只是看着那片斑,就像是一个人在自己死后十五年看着自己。哦,你又来了。很明显它一直在那里;她把它吓得又现了形。她看着它的红色,呼气,吸气,感觉自己处于某种出神状态。她想,我出神了。她四处飘浮。这持续了二十五分钟,对于飘浮来说实在是太长太长时间了。大部分时候,你会飘起来一两秒,或者可能半秒。然后你用余生来描述这种感觉,试图重新获得这样的视角。你说,这就好像我正飘来飘去,你在空中挥舞着你的手臂。但是你知道没有那样的手臂。她如飞机起飞般从出神状态中醒来。她现在从上面俯瞰着那块胎记,而不是从里面。它像湖泊一样越缩越小,直到成为广袤大地上的一小块地方。飞行员喜欢那里,在上空盘旋着,却不肯再次降落。她从卷筒上扯下些纸巾,擤了擤鼻子。

他发现自己跪着。他跪着等她。他担心她不让他爱有斑的她。他很早之前就决定了,二十、三十分钟之前,那片斑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瞥到一眼,但已经习惯了。没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斑会让他们拥有更多。他想他们现在可以有个孩子了。空气里有种松弛的气氛。果酱还在地板上,这也没问题。他会一直跪着,等她出来,希望能以轻松的方式告诉她生活的松弛感。他想要保持这种感觉。不知怎么的他希望她不要抹去这片斑。她应该留着它,他们应该有个孩子。他能听到她在擤鼻子;现在她打开了门。他像这样继续跪着。她看到他这样,会理解的。

如何给孩子讲故事

汤姆干了些坏事,现在他似乎遭了报应。世上的事都被我们说尽了,没什么可说的。我问候了下他的妻子。

萨拉愿意谈论这件事吗?

当然,但她已经烦了,再也不在乎了。

真可怕。

可不是嘛。

那个学生吗?

她还在继续跟他乱搞。

哦,天哪,天哪。

是啊。

那她知道你的,你的事情吗,出轨的事?

不知道。

我们沉默地坐着,小口喝茶。想想十二年前我也掺和过这些事情。我用手指按着冷掉的茶包。几分钟以后,我们拥抱了一下,各自离开。

他几个星期都没有给我打电话。这情形在我们的友谊里司空见惯,倾诉和退缩,但我不由得想。我不由得想我们的最后一次谈话会不会是一种提议。准确地说不是谈话本身,而是谈话中的沉默。喝茶的沉默形成很多黑洞;回顾从前,我能想象自己跪在其中一个黑洞里,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一个人身处这样的黑洞里能确定自己在做什么吗?一个人会从朋友那里寻求慰藉,并且进入朋友的内心寻找;而熟悉的老朋友会给予特别好的慰藉。我怀着这样的善意,给汤姆发了封邮件。

一起午饭?

而他回复说:

萨拉怀孕了,我们要有孩子了!以后再细说,我要去忙了。只是想让你第一个知道。爱你的,汤姆。

在迎接婴儿派对上,汤姆的妈妈拿着块写字板走来走去,上面标记着所有给这对新父母送健康餐的开放日。这叫作餐本,就跟电话本差不多。我被告知如果汤姆和萨拉没有开门,我应该把食物留在门廊上那只标着“朋友,谢谢你”的篮子里。

我很幸运地被安排在了最后几天,希望时间的流逝会带走我对幸福感的恐慌。但是到了那天,我并没有感觉到幸福。我轻轻敲响他们家的门,希望只要把食物留在门口那只篮子里就好了,“朋友,谢谢你”其实就是“把食物放在这里”的意思。可是门立刻开了。

德布,谢天谢地你来了,你能抱一下她吗?

孩子被交到了我手上。然后汤姆带着我们走向工作室/婴儿房,路过满脸泪痕的萨拉时,她朝我挖苦地挥挥手。汤姆看看我,带着歉意地皱了皱脸,关上门,把我和孩子单独留在里面。外面寂静一片,接着——

我没有这么说!我说的是,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这么做,这是我的身体。

但我们的孩子在你的身体里!你有可能会伤害到她!

只要不是很粗暴的性爱就绝不会有问题!

哦。那么是真的发生过咯。

我屏住呼吸,把孩子抱近胸口,就好像她是我自己。这之间有一段长长的沉默,我猜想萨拉正在无声地掉眼泪。但突然响起她的声音,清晰,毫无修饰,又带着些许愧疚。

对。

好。不粗暴的性爱如果不粗暴,那是怎么样的?

很温柔。

他们的疯狂让我无法忍受,他们与熊住在一起,他们就是熊,他们的话从动物致命的牙齿间迸出来。我希望这些话转过二手甚至三手以后,才传到我耳朵里:“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听说他们大吵了一架”,“我有个熟人认识一对夫妇,他们在世纪初的时候大吵了一架,可能甚至还定期大吵,这个熟人也不是很确定,她现在意识到她并不真的认识这对夫妇,因为事实上她可能还混淆了一些她对那位丈夫的好感,这好感说起来比这场古老的历史性的剧烈争吵还要更久远”。

汤姆开始尖叫,我心想孩子柔软的大脑此刻是不是正因为强烈刺激而改变形状。我试图合理解释这种噪音以保护她的心灵。我轻声说:听到一个男人尖叫是不是很有趣?是不是推翻了我们对于一个男人能做什么的成见?接着我试着说,嘘。

她钻进我怀里寻找乳头,我把手指塞进她的嘴里。她在我胳膊里沉睡时,我发现自己只能思考一些具有宇宙学意义的事。我思考着太阳的球体、食物链,以及时间本身,全都神奇而动人。我蜷缩起整个身体环抱住她。我的心脏痛苦地延展,绽放出远古的花朵来保护汤姆和萨拉的后代,他俩自己站得远远的。我打量着她每一根按比例缩小的手指。我凝视着她浓密睫毛下闭拢的眼睛,还有她将来会变得很好看的鼻子。但是我想不起她的名字来。我看着她的脸。莉莉娅?不是,这个名字不那么纯洁,有点聪明过头。我盯着一只兔子玩具和架子上一排木头杂耍小丑。拉娜?不是。小丑们斜着身体弯着腰,我渐渐明白了。他们不仅仅是在玩杂耍,他们是按字母排列的,他们永远七倒八歪地拼写着名字:莱昂。

一直以来都有女人不通过正式怀孕或者领养手续,而是渐渐地、自然地得到她们的孩子。这对我来说是出于本能,却让我的男友陷入困惑。

我们不是刚见过莱昂吗?

自从她学会戴着浮水翅膀游泳后就再没见过了。

那真的能叫作游泳吗?

拜托,你知道她有多怕水。这对她来说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

你能不能就说“大事情”,把“了不得”这种话留着我们以后自己用?能做到吗?能把这话留到以后在我们身上真的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时再用吗?

比如说?

比如说,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了不得的感情。

噢,看来是要开始长篇大论了。听着,你不用去,你就开车把我送过去,然后四点来接我就行。

她朝我跑来,身上挂满水珠,穿着一件粉色和黄色相间的印花游泳衣,阳光照在她的眼睛里,她张开红色的小嘴尖叫,湿漉漉地扑向我的大腿,有说不完的话要告诉我。

我之前游过了,但都是抓着泳池边的,然后今天早晨我又去游了,起先还是抓着,但接着我松手了!松手了!而且我踩不到底!这样坚持了九秒呢!我觉得我还能坚持得更久些,不过我得先在毛巾上躺一会儿,我实在是累坏了,而且爸爸说你要过来,所以我就等着,我等了简直有一千万年,我们现在能去游泳吗?你看到我的毛巾了吗?看,那上面有个穿着比基尼的女孩,还有一只小狗,别踩上去,你弄坏了,你能弄好吗?求你了。太好了,我们现在能去游泳吗?你能先抱着我吗?

我们在泳池中央上下漂浮着,她的腿绕着我的腰,一只手臂抱住我的脖子,另一只划过水面指引着我们的方向。我们沉重笨拙,却又轻盈优雅。在深水区,她紧紧抓着我尖叫;在浅水区,她松开手,为自己的勇敢惊讶不已。每隔几分钟她就检查一下自己的浮水翅膀,用力按按它们以确保没有漏气。

我觉得这只像是要沉下去了。

不会,它好得很。

你能帮我再吹吹气吗?

我可不想吹爆了它。

你能再检查一下吗?

它很好,看,它跟另外一只一样。

她摸了摸另外一只,郑重地看了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她跳上跳下,叫着,拍打着水,肆无忌惮。萨拉从杂志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再次低下头去。汤姆的目光穿过露台,与我的交汇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在一次派对上,我十九岁喝醉了的脸庞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嘴唇触碰着我的额头,轻声说着,你知道我多么希望我可以。我以前觉得他很迷人,简直不可思议。现在他是莱昂的父亲,而她拥有我曾经以为能在他身上找到的胆量,温暖和顽劣的魅力。莱昂把脸扎进水里,一只套着浮水翅膀的胳膊举在空中;每忍耐一秒,她的拳头就松开一根尖尖的手指。一,二,三,四,五,立刻举起另外一只胳膊,六,七,八,九,十——她的胳膊僵在半空中,所有的手指都占了数字——接着她被黏液与湿头发弄脏了的小脸从水底钻出来。她喘着气,发疯地冲我摇晃着她僵直的手指。

我的手指用完了!刚刚超过了十秒钟!你看到的,时间更长了!你数数了吗?

我想大概有十三秒。

我觉得可能得有二十七秒!

你知道怎么能把数字数下去吗?你只要从第一只手开始。

不要。

你记着十,然后你从第一只手开始数十一。

我说了不要。我不想知道。

那你怎么数大数字呢?

如果比十大,你能帮我数。

没错,但如果我不在呢?

说到这里她笑起来。她跳出泳池,朝她在躺椅上的妈妈跑去。她尖叫着,像烂醉般假装大笑,扑入萨拉的怀里。

什么事这么有趣?

德布。

她很有意思吧。一只有趣的小兔子。

星期五晚上是约会之夜,萨拉和汤姆要约会,莱昂就在我家过夜。但是因为他们常常就待在家里吵架,而莱昂和我却总是出去吃晚饭和看电影,所以约会之夜变成了我们狂欢之夜的代号。不要低估了八岁和几乎四十岁的人所能给予彼此的欢乐。我们通常在我们最爱的日本餐厅快乐味噌馆开始我们的夜晚。我们都觉得这名字真糟糕,但那里的面条很不错。我们无所不谈,包括但不仅限于:我是否该把我的白头发染了?我能一根一根地染吗?我能付钱给一只有迷你油漆刷的老鼠,叫它跳到我头上来帮我一根一根地染吗?为什么汤姆和萨拉总是在吵架?是不是莱昂的错?不,当然不是。她能让他们不要吵了吗?答案又是不能。还有:他们会给她买二十四色画笔吗?如果他们真买了,莱昂带去学校的时候,她的好朋友克莱尔该多么嫉妒。我们都猜她会非常嫉妒的。为什么德布的上一个男朋友甩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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