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
责任编辑:许庆元
特约编辑:雷 韵 徐 恬
装帧设计:少 少
内文制作:李丹华
出版发行:北京日报出版社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单三条8-16号东方广场东配楼四层
邮 编:100005
电 话:发行部:(010)65255876
总编室:(010)65252135
印 刷:山东新华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各地新华书店
版 次:2021年8月第1版
2021年8月第1次印刷
开 本:787毫米 × 1092毫米 1/32
印 张:10.125
字 数:176千字
定 价:64.00元
编辑推荐
科塔萨尔的接力者,诺奖作家巴尔加斯—略萨、J. M. 库切盛赞的小说家,首部长篇力作。
“这是我们的现实,只是我们尚不自知。”
社交网络时代的寓言:在一个孤立分离的世界,人们终于看到自己。
入围2020年国际布克奖,《纽约时报》《卫报》《观察家报》《卫报》《Vulture》“NPR” 2020年度最佳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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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侦图机”本无生命——直到有人把它们带回家。从香港、温哥华、特拉维夫到埃尔福特……它们逐渐填满整个世界。孤独的秘鲁老妇人同时也是一名德国年轻女性的小兔子,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越过亲密关系的峡谷。失去母亲的安提瓜男孩操纵着一只挪威的小龙,梦想看到真正的雪,“用指尖触摸世界的另一端”。高价贩售侦图机“定制”连接的克罗地亚男子被卷入大型犯罪集团的活动,操控熊猫侦图机救出了远在巴西的女孩。在墨西哥陪伴艺术家男友的年轻女子买下了一只乌鸦侦图机,却逐渐失去对它的掌控……
《侦图机》是怪诞幻想小说大师施维伯林的一次思想实验:在一个依赖虚拟连接的世界,在线体验能否让人看见自己,看见他人?科技在赋予人类力量的同时,是否会让我们在情感上退行,为难以想象的恐怖铺平道路?当物理隔离和监视成为常态,当在真实世界中面对面几乎是种威胁,人类依然会去探索真实人生与超现实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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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推荐
★ 萨曼塔·施维伯林的黑色幽默故事仿佛格林兄弟和弗朗茨·卡夫卡造访了阿根廷,人们从裂缝中滑落,跌入洞中,进入了不同的现实。——J. M. 库切
★ 萨曼塔·施维伯林是西语文学最有希望的新生力量之一。——巴尔加斯—略萨
★ 施维伯林创造的“玩具”是萌宠与社交网络的完美结合,让她能够剖析那些触及我们所有人生活的问题:互联网的阴暗面;全球蔓延的孤独;让我们追随最新潮流的愚蠢惯性……在她创造的世界忠,真正的怪物并不存在于外部世界,而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纽约时报》
★ 《侦图机》是一部简短有力、令人不安的小说。故事探究了构成隐私侵犯的灰色地带,以及亲密关系和暴露癖之间的界限。萨曼塔·施维伯林[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以娴熟的手法引导叙事,让人想起她那些最优秀的短篇。她是一位天才的讲故事的人,但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位真正的作家。——《理性报》(La Razón)
★ 《侦图机》让人想起《黑镜》的世界。其效果是窒息感与令人欲罢不能的成瘾性;以一种看似自然却又隐藏张力、令人不安的风格,将家庭生活的细微琐事与科技的阴暗面结合起来。——《世界报》(El Mundo)
★ 对孤独和隐私的深刻反思。——美国广播公司(ABC)
★ 施维伯林是探索21世纪人类恐惧的文学探索者。——《先锋报》(La Vanguardia)
★ 施维伯林再次将自己投入到我们所以为的“正常”那令人不安的边界地带。——《自由信报》(Letras Libres)
★ 《侦图机》……让萨曼塔•施维伯林登上了新一代惊悚小说大师的榜首。——《Book Riot》
作者简介
萨曼塔·施维伯林(Samanta Schweblin),阿根廷小说家,1978年出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毕业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电影系,现居柏林。2002年出版首部短篇小说集《骚动的心》,获得阿根廷国家艺术基金会奖和哈罗德·孔蒂全国文学大赛头奖。2008年,短篇小说集《吃 鸟的女孩》获美洲之家奖,并在2019年入围国际布克奖。2010年入选老牌文学刊物《格兰塔》“最佳西班牙语青年作家”,评论界盛赞其为“科塔萨尔的接力者”。2012年,短篇小说《不幸之人》获胡安·鲁尔福国际短篇小说奖。2014年出版中篇《营救距离》,获得2015年蒂格雷·胡安奖,入围2017年国际布克奖决选名单。2015年出版短篇集《七座空屋》。2018年出版长篇《侦图机》,2020年再次入围国际布克奖。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巴尔加斯—略萨称赞施维伯林为“西语文学最有希望的新生力量之一”,她的作品现已翻译为二十多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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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简介:
卜珊,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西葡语系副教授。199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西班牙语专业取得学士学位后,又先后获得硕士、博士学位。主要研究方向为西班牙语现当代诗歌、戏剧,译有《年年夏日那片海》《穿裹尸衣的女人》《失败笔记本》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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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启动前,
请确保所有人
都对其危险部分
做了防护措施。
——反铲挖掘机[1]JCB[2],2016年,《安全手册》
您是要给我们讲述星际间
另外的世界?
另外的生物?
另外的生活?
——厄休拉·K. 勒古恩,《黑暗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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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Retroexcavadora,一种常见的挖掘机,主要用于作业面以下的基坑(槽)或管沟、独立基坑及边坡的开挖。——译者注(本书脚注若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2]JCB,杰西博工程机械有限公司(J. C. Bamford Excavators Ltd)的缩写,全球三大工程机械商之一,1945年成立,以具有创新精神著称。
三人最先做的就是把胸脯露了出来。她们坐在床沿上,在镜头跟前一个接一个地脱掉了T恤衫,接着又把胸罩也脱了下来。罗宾几乎没有什么好展示的,但她也跟着这么做了,与其说她在意的是这游戏本身,倒不如说是卡蒂亚和艾米的目光。她俩曾和罗宾说过,要想在南本德[1]生存下来,最好还是和强者做朋友。
摄像头就安在那只毛绒玩偶的眼睛里,它的底座下隐藏着三个轮子,有时候,在前进或后退时,它还会在底座上转。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家伙控制着它,女孩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这是只样式简单、做工粗糙的熊猫,可它看上去更像个一端被切成好几片因而能立在地上的橄榄球。不管摄像头后面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总之,他正试图把她们仨的情形尽收眼底,于是,艾米把熊猫玩偶拿起来,放在一张凳子上,好让摄像头跟她们的胸脯处在同一高度上。这个熊猫玩偶是罗宾的,但罗宾的东西同时也属于卡蒂亚和艾米,这是她们三个在星期五立下的誓约,一个把她们接下来的生活联结在一起的誓约。现在,每个人都该表演自己的小节目了,她们便把衣服又穿了起来。
艾米把熊猫玩偶放回到地上,拿起她从厨房拿来的水桶,扣在了玩偶上,把它完全罩住。于是,水桶焦躁而盲目地在房间里打起转来,撞到了笔记本、鞋子和扔在地上的衣服,这似乎让它愈发恼火了。在艾米假装呼吸急促并发出兴奋的呻吟声时,水桶停了下来。卡蒂亚也加入这场游戏,两个人一起伪装了一次持久、投入的性高潮。
等二人终于不笑了,艾米提醒卡蒂亚:“这可不能算你的节目。”
“当然不算,”卡蒂亚说着,一下子蹿出了房间,“你们先准备着!”她喊道,沿着走廊跑远了。
虽然罗宾心里很敬佩卡蒂亚和艾米,她们为人处世时那种放荡不羁的劲头,她们和男孩子说话的方式,她们总能让头发散发出好闻的气味,也总能让涂好油的指甲在整整一天内保持完好,但这些游戏还是会让她感到不自在。每当游戏有些越轨时,罗宾都会在心里想,她们俩是不是在考验她。卡蒂亚和艾米把她们的小团伙称为“三人帮”,作为最后入伙的成员,罗宾一直努力向她俩看齐。
卡蒂亚带着她的背包回到了房间。她坐到水桶跟前,将熊猫玩偶放了出来。
“注意啦!”她对着那玩偶的摄像头说,熊猫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她。
罗宾心想,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听懂她们说的话。看起来它好像能听懂,毕竟她们说的是英语,这可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出生在一个像南本德这样无聊透顶的城市能带来的唯一好处也许就是会说英语了,尽管如此,在这里,你还是可能会遇到一个连问时间都不会的外国人。
卡蒂亚打开背包,拿出了她体操课的相册。艾米拍起手嚷道:
“你把‘小婊子’带来了?你要给它看‘小婊子’?”
卡蒂亚点点头。她翻着相册,兴奋地寻找着,舌尖儿从嘴唇间露了出来。找到那张照片后,她把相册平摊开,举到熊猫玩偶的面前。罗宾探身瞧了瞧。原来是苏珊,生物课的优等生,但体育课却总被她们“三人帮”找茬。
“人家都叫她‘肥臀婆’。”卡蒂亚说道。她噘了好几下嘴唇,每当她要按照“三人帮”的规矩干点儿最“高级”的坏事时,都会这样噘噘嘴,“我要给你展示一下怎么用她空手赚钱,”卡蒂亚对着摄像头说,“罗宾,亲爱的,在我给这位先生解释他的任务的时候,你能不能举着相册?”
罗宾走过去举起了相册。艾米好奇地看着,她并不知道卡蒂亚要照什么剧本来。卡蒂亚在手机里翻找着,她找到了一段视频,把手机屏幕举到了熊猫玩偶眼前。视频中,苏珊正把长袜和短裤褪下。这段视频好像是在学校厕所的小隔间拍的,摄像头应该就在抽水马桶后面,也许她们把它放在垃圾桶和墙壁之间了。视频里传来几声放屁的声音,三个女孩都哈哈大笑起来,而当看到苏珊在拽动冲水链前还看了看自己的排泄物时,她们都兴奋地喊了起来。
“这贱人可有的是钱,亲爱的,”卡蒂亚说,“你拿一半,另一半归我们。我们‘三人帮’没办法再敲她一笔了,学校管事儿的已经盯上我们了。”
罗宾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排除在“三人帮”的那些“非法”行动之外了。卡蒂亚的节目马上就要结束了,之后就要轮到她了,可她还什么都没想好呢。她的双手已经汗津津的了。卡蒂亚拿出本子和铅笔,写下了几条信息。
“这是‘肥臀婆’的全名、电话、电子邮箱和地址。”她说道,把那张纸放到了照片边上。
“这位先生要怎么把钱交给我们呢?”艾米问卡蒂亚,一边朝镜头里那位假想中的先生挤了挤眼睛。卡蒂亚迟疑起来。“咱们不知道那家伙究竟是谁,”艾米说,“所以才给他看咱们的胸脯,对不对?”
卡蒂亚求助般地看向罗宾。卡蒂亚和艾米只有在放纵过头、发生争执的短暂时刻,才会指望罗宾表态。
“这位先生要怎么把他的邮箱地址给我们呢?”艾米继续以开玩笑的口吻说。
“我知道该怎么办。”罗宾说。
卡蒂亚和艾米吃惊地看着她。
这就是她的小节目了,罗宾想,这样她就可以交差了。熊猫玩偶也转向她,试图弄清此刻的状况。罗宾放下相册,走到她的柜子前,在抽屉里翻找起来。她拿着一块通灵板[2]走回来,把它打开,放在地上。
“到板子上来。”她说道。
熊猫爬上了通灵板。它底座下的三个塑料轮子毫不费力地扒住了硬纸板,让它顺利地登了上去。它沿着那些字母走着,像是在研究字母表。虽然它的身体所占的地方比一个字母要大,但它要是用轮子挡住字母,大家马上就能明白它所指的是哪一个。熊猫停在了呈拱形排布的字母下方,待在那里不动了。很明显,它清楚该怎么样使用通灵板。罗宾心想,自己已经把胸脯给这熊猫看了,还教了它跟自己沟通的方法,那等卡蒂亚和艾米走了,她不得不独自面对这玩意儿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太棒了!”艾米说道。
罗宾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觉得我们三个里谁的胸最好看?”卡蒂亚问道。
熊猫在通灵板的字母间快速移动起来。
“金——发——小——妞”
卡蒂亚露出自豪的笑容,可能是因为她知道它所言不虚。
怎么没早点儿想到用通灵板呢,罗宾想。这毛绒玩偶已经在她的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转悠了一个多星期了,她本可以安安静静地跟它聊聊天的,也许那位“机控”是个很特别的人,是个能让她爱上的男孩,可惜她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你要接‘肥臀婆’这单生意吗?”卡蒂亚问道,又向熊猫亮了亮苏珊的照片。
熊猫移动着,又写了起来。
“婊——子——们”
罗宾皱起了眉头,她感觉受到了伤害,尽管这毛绒玩偶骂她们可能也没什么不对,因为她很清楚她们仨在做的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卡蒂亚和艾米对视了一眼,自豪地笑了起来,还朝罗宾吐了吐舌头。
“这也太一般了吧,”艾米说道,“让咱们瞧瞧,这位先生还会说些什么?”
“我们还是什么呀,我的贴心人儿?”卡蒂亚鼓励着对方,性感地向他抛着飞吻,“你希望我们成为什么呢?”
“钱”
一定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玩偶的速度。
“你——们——要——给——我——钱”
三个女孩互相看了看。
“乳——房——被——拍——下——来——了——每——个——4——0——0——元——共——2——4——0——0——元”
艾米和卡蒂亚对视了几秒钟,笑了起来。罗宾抓住自己的T恤衫,紧紧地攥着,试着挤出一丝笑容。
“那你要向谁收钱呢?”艾米问道,跃跃欲试,想再次撩起T恤衫。
“不——付——钱——乳——房——视——频——就——发——给——苏——珊”
这下艾米和卡蒂亚严肃起来了,这可是头一回。罗宾没法决定该站在哪一边,她的毛绒玩偶似乎成了铁面判官。
“给人家看什么都随便你,”艾米说,“我们拥有的可是城里最漂亮的乳房。根本没什么丢人的。”
罗宾知道艾米并没把她包括在内。艾米和卡蒂亚击了个掌。于是,熊猫开始在通灵板上翩翩起舞,不停地写着,拼出了罗宾差点儿读不出来的词语。
“我——有——罗——宾——妈——妈——拉——屎——和——罗——宾——姐——姐——六——次——自——慰——的——视——频”
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上熊猫的速度,三个女孩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罗——宾——爸——爸——跟——清——洁——女——工——说——的——话”
艾米和卡蒂亚出神地看着毛绒玩偶在通灵板上的舞蹈,耐心等待着下一次全新的羞辱。
“罗——宾——光——溜——溜——的——和——罗——宾——在——电——话——里——讲——艾——米——的——坏——话”
艾米和卡蒂亚对视了一眼,又看向了罗宾,她俩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罗——宾——假——装——是——艾——米——假——装——是——卡——蒂——亚——还——假——装——亲——吻——她——们”
熊猫还在继续写着,但艾米和卡蒂亚却不再看了。她们站起身来,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砰”地一摔门,离开了。
熊猫还在通灵板上移动着,罗宾浑身颤抖着,试图搞明白怎么样才能关掉这见鬼的机器。这玩意儿没有开关,罗宾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此时,在绝望中,她找不到任何别的办法。罗宾抓起毛绒熊猫,试图用剪刀尖儿撬开它的底座。熊猫拼命转动着轮子,想要挣脱,但根本没用。罗宾没找到任何可以把它打开的缝隙,只好又把它放回到地面上。熊猫立刻回到了通灵板上。罗宾一脚把它踢开。它发出了尖叫,罗宾也叫了起来,因为她不知道这机器竟会尖叫。她举起通灵板,把它扔到了房间的另一头。之后,她用钥匙锁住房门,再回来拿着水桶去抓那熊猫,就像试图逮住一只大虫子一样。终于,她用水桶扣住了那玩意儿,而后,她一屁股坐到水桶上,用手紧紧地压住桶边,就这样待了好一会儿,每一次熊猫撞击塑料桶的时候,她都屏住呼吸,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当罗宾的妈妈叫她去吃晚饭时,她大声说自己不舒服,要直接上床,不吃饭了。她把装笔记和课本的大木头箱子放到了水桶上面,好让那东西动弹不得。有人曾告诉过她,要是你没法毁掉这机器,那么,关掉它的唯一办法就是等着它没电。于是罗宾抱着枕头坐在床上等着。被囚禁在水桶里的毛绒玩偶尖叫了好几个小时,像一只大黄蜂一样撞来撞去,直到凌晨时分,房间里才终于沉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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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本德(South Bend),美国印第安纳州第四大城市。
[2]通灵板(Tablero de ouija),也被称为灵乩板、灵应盘、对话板,是流行于欧美的一种占卜方式,可能起源于古代巫术。外形为平面木板或硬纸板,上面标有各类字母(或文本)、数字及其他符号,被用来进行通灵对话。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方框,要求输入序列号,艾米莉亚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她的柳条椅上。像这样的要求是最让艾米莉亚感到不知所措的。不过,好在她儿子不在,不会在她到处找眼镜、好再读一遍指示时默不作声地给她计时。此时,她正坐在走廊的书桌前,她在椅子上挺直身子,好缓解背部的疼痛。她做了一次深呼吸,输入了那张卡片上的数字,每个数字都再三确认过。她明知道儿子没时间干这种蠢事,可还是禁不住想象儿子正通过走廊上的某个隐藏摄像头监视她,在香港的办公室里为老妈的笨手笨脚而苦恼,要是她丈夫还活着,肯定也是这个样子。在把儿子最近寄给她的礼物卖掉之后,艾米莉亚付清了买公寓后迟迟未付的尾款。她并不是很懂手表和设计师款皮夹,也弄不清那些运动鞋是怎么回事,但生活阅历告诉她,任何被两种材质以上的玻璃纸[1]包裹着装在丝绒盒子里,还配有标签和认证书的东西,其价值都足够支付她退休后的债务,同时,这些东西也清清楚楚地说明,一个儿子能有多不了解自己的老妈。儿子十九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她,成了个大手大脚的浪荡子,有人带着他四处游荡,引诱他去挣些不干不净的钱。如今已经没人会把儿子还给艾米莉亚了,而她甚至不确定这事儿到底该怨谁。
屏幕又闪动起来了,“序列号输入正确”。她的电脑不是最新款的,但对她来说也够用了。第二条消息显示“与侦图机的连接已建立”,然后,又跳出了一个新程序。艾米莉亚皱起了眉头,要是这些提示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那它们还有什么用?儿子寄来的这些设备让她烦透了。每次她都会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费劲去搞懂那些她根本不会再用的设备呢?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儿子该打电话来问她觉得礼物怎么样了,所以她得最后再努把力,让自己集中精神。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控制面板,很像儿子被香港的那些家伙带走之前总在手机上玩的那款海战游戏。控制面板上方有一个提示,要求她进行“唤醒”操作。她点击了“唤醒”。一个视频立刻占据了屏幕上的大部分空间,而控制面板则缩小到一边,简化成了小按钮。在视频里,艾米莉亚看到了一套公寓的厨房。她心想,这是不是儿子住的公寓,但这厨房明显不是儿子的风格,他住的地方绝对不会这么杂乱无章,也不会堆这么多东西。桌子上放着杂志,杂志上叠着啤酒、茶杯和脏盘子。再过去一些,可以看到厨房连着一间小小的起居室,同样脏乱不堪。
传来一阵轻微的低语声,似乎有人在唱歌,艾米莉亚凑近屏幕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她的音箱已经很旧了,噪音很大。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艾米莉亚发现,那实际上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人正用另一种语言跟她说话,可她连一个词都听不懂。艾米莉亚倒是能听懂英语,要是别人慢慢跟她说的话,可这种语言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英语。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是个女孩,披着一头浅色的、湿漉漉的头发。女孩又说起话来,程序用对话框询问是否要开启翻译功能。艾米莉亚点开对话框,选择了“西班牙语”,等到女孩再跟她说话时,屏幕上就显示出一条字幕: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看得到我吗?”[2]
艾米莉亚笑了。通过屏幕,她能看出女孩又凑近了些。那女孩有着一双天蓝色的眼睛,鼻子上戴着个一点儿都不好看的鼻环,此时她显出一副专注的样子,似乎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是满心疑问。
“是的。”艾米莉亚说。
这句话就是她鼓起勇气说出的全部了。她想,这就像是在通过Skype[3]对话,接着她又暗问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认识这个姑娘,心下祈祷她可千万别是儿子的女朋友,因为在通常情况下,她跟那些穿着暴露的女人都相处不来,这并非偏见,而是出于她六十四年的人生经验。
“你好。”艾米莉亚说道,只是为了证实那姑娘听不到她说话。
姑娘打开一本巴掌大小的手册,把它举到离脸很近的地方读了一会儿。也许她平时都用眼镜,但对着摄像头却不好意思戴。艾米莉亚还没搞明白这件事,但她得承认自己已经开始有点好奇了。那姑娘读着手册,频频点着头,还时不时地从手册上方偷瞄她一眼。最终,姑娘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放下手册,用艾米莉亚听不懂的语言说起话来。翻译软件在屏幕上显示:
“闭上眼睛。”
这条指令让艾米莉亚吃了一惊,在座位上挺直了身子。她闭上了双眼,数了十个数。当她睁开眼睛时,那个姑娘还在盯着她看,好像在等待某种反应。这时她看到自己的显示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窗口,应声提供了“休眠”的选项。难道这个程序有识别语音命令的功能?艾米莉亚点击了“休眠”的选项,显示器立刻黑屏了。她听到那个姑娘在欢呼和鼓掌,然后又跟她说起话来。翻译软件显示:
“睁开眼睛!睁开眼睛!”
显示器又弹出一个新选项:“唤醒。”等艾米莉亚点击了选项,视频就又重新出来了。那姑娘在对着摄像头微笑。可真够傻的,艾米莉亚这样想着,尽管她承认,这事儿也有它有意思的地方。有那么点让人兴奋的东西,只是她还没搞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她点了“前进”,镜头向那正在欢快地笑着的姑娘又推进了几厘米。艾米莉亚看到她慢慢地把食指伸了过来,非常缓慢,直到几乎碰到了屏幕,然后,她又说话了。
“我正在摸你的鼻子。”
翻译软件显示的是大大的黄色字体,艾米莉亚毫不费力就能看清楚。艾米莉亚点击了“后退”。那姑娘又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明显怀着满心好奇。显而易见,这对她来说也是第一次,因此,她绝对不会因为艾米莉亚欠缺这方面知识就对她妄下评价。她们俩都感受到这种新体验带来的惊喜,这一点让艾米莉亚很满意。她再一次点击了“后退”,镜头拉远,姑娘鼓起掌来。
“等一下。”
艾米莉亚就等在那儿。姑娘离开了,艾米莉亚趁机点了“向左”。摄像头转动起来,这样,她就能更清楚地看到那间公寓有多小:一张沙发,还有一扇通向走廊的门。姑娘又开始说话了,她没在画面里,但翻译软件还是将她的话翻译成了西班牙语:
“这就是你。”
艾米莉亚将镜头转向姑娘原来待的地方,现在她又出现在那里了。她正把一个盒子举到摄像头所在的高度,大概是四十厘米左右。盒子盖开着,上面写着“侦图机”。艾米莉亚好半天都没搞懂她所看到的一切。盒子正面几乎都是透明的玻璃纸,里面是空的,盒子侧面有一些说明图片,是一个粉黑相间的毛绒玩偶正面和背面的图像,那是一只粉黑相间的毛绒兔子,不过,与其说它像只兔子,不如说像个西瓜。它有着两只凸起的眼睛,头顶上还有两只长耳朵。一个骨头形状的夹子将两只耳朵夹在了一起,这样,耳朵根部的那几厘米就可以直立起来,而其余的部分则无精打采地耷拉在两边。
“你是一只漂亮的小兔子,”那个姑娘说道,“你喜欢小兔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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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elofán,一种以棉浆、木浆等天然纤维为原料,用胶黏法制成的薄膜状制品。
[2]此处用的是英语,原文使用斜体。
[3]Skype,一款即时通信软件,具备视频聊天、语音会议、传送文件、文字聊天等功能。
他们住的那间大屋子再过去,几米开外,便是树林和山地了,在阿丽娜看来,这里强烈的白色光线跟门多萨[1]那满眼的黄褐色一点都不一样。这样也不错。好几年前起她就想动动窝了,要么迁离某地,要么摆脱原来的皮囊,要么前往另一个世界,只要能让她有所改变,怎么都行。阿丽娜看了看“侦图机”——包装盒上就是这么写的,用户手册上也是这么称呼这东西的。此时,侦图机就在床边,在地板上的充电座里。电池的电量指示灯还是红色的,用户说明里说,第一次充电至少要充三小时,所以还得等一等。阿丽娜从大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一边剥橘子皮一边在客厅里转悠,还时不时地从厨房的小窗子向外望,看看有没有人在那些工作室进出。斯温的工作室是第五间,阿丽娜还没下去看过工作室的样子。在这之前,阿丽娜从来没有陪斯温住过艺术家公寓,所以她现在处处谨小慎微,不去打搅斯温,也不涉足他的空间。她一定得让斯温不后悔邀请她来。
拿奖修金的人可是斯温啊,他漂泊各地,用他那些大幅的单色木刻作品来“让大众了解艺术”,“为灵魂点染色彩”,“成为有根基的艺术家”。阿丽娜则没什么计划,也没有任何能养活自己、护自己周全的本事。她不确定是否了解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她现在是斯温的女人,是“大师的女人”,美景镇上的人们都这么称呼她。因此,一旦她生活中出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比如这回发现的侦图机,哪怕它不同寻常,甚至显得完全不靠谱,她也要想法弄到手,起码要等她真正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才会罢休。或者等她搞清楚,为什么自打来到美景镇,她看待一切都怀着诧异的心情,为什么她总在问自己,要怎么样去生活才能不受厌倦和嫉妒情绪的影响。
她已经在距离镇子一小时路程的奥阿克萨卡买了侦图机,当时她正在街边小摊和那些定制设计的店铺闲逛,那些店铺里满满登登摆的都是她根本买不起的物件,她逛得有些兴味索然。其实她也买得起——每当这么想的时候,阿丽娜都会赶紧纠正自己——这是她跟斯温说好的,她陪斯温去那些公寓住,由斯温来支付一切花销,可还没过多长时间,她就看到斯温查了好几次银行账户,还默默地叹着气。
在市场上,阿丽娜在卖水果、调料和化装服的摊位之间逛着,尽量不去看那些被绑住脚爪倒挂着的活鸡活鹅,它们无声地晃动着,已经在垂死挣扎中耗尽了力气。在这些摊位后面,阿丽娜看到了一家有着玻璃门窗的商店,店面洁白清净,在那么多街边小摊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自动门打开了,阿丽娜走了进去,门关上后,外面的噪音立刻就减小了一些。店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店员们似乎都在接待其他顾客或忙着整理货品,这让阿丽娜心下窃喜,她可以自在地逛逛了。她摘下头巾,整了整头发,沿着摆放家用电器的货架向前走去,为自己能在这么多她并不需要的东西之间走动而感到轻松。她走过了卖咖啡壶和剃须刀的区域,又向前走了几米后,她停了下来。她就是在那里第一次看到那些侦图机的。大概有十五到二十个,都装在盒子里,摞了起来。它们可不是单纯的玩偶,这是显而易见的。为了能让人们注意到它们,有好几款侦图机被当作样品从盒子里拿出来展示,但它们都被放在很高的地方,没人能够到。阿丽娜拿起其中一个盒子。这些盒子是白色的,和斯温的iPhone和iPad的包装盒一样拥有完美无缺的设计,但它比它们还要大。这东西要279美元,还真是一大笔钱。这些侦图机不漂亮,却带着那么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刻意之处。它们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呢?阿丽娜将购物袋放到地上,打算俯下身来好好看看它们。包装盒上画着不同动物的形象,有鼹鼠、兔子、乌鸦、熊猫、龙,还有猫头鹰。但你找不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侦图机,就算是相同的动物,颜色和材质也会有差异,甚至还有几款是特别设计版。阿丽娜又仔仔细细地查看了更多的盒子,在心里挑出了五个,然后她又在这五个中权衡了一番,选出了两个。现在必须得做决定了,可她还在一个劲儿问自己到底要选哪个。一个包装盒上写的是“crow/krähe/乌鸦/cuervo”,另一个盒子上写的是“dragon/drache/龙/dragón”。乌鸦的摄像头有夜视功能,但是不防水。龙是防水的,还有点火的功能,可她和斯温都不抽烟。阿丽娜喜欢龙,因为龙的做工看起来不像乌鸦那么粗糙,但她觉得乌鸦跟自己更像。可她也不能肯定自己该不该凭借这种理由买下乌鸦。想起买这玩意儿得花上279美元,阿丽娜向后退了几步。可是她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盒子。于是,她想,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东西买下来,就因为她乐意,反正她可以刷斯温的银行卡,她仿佛已经听到斯温在查账户时发出的叹息声了。阿丽娜把乌鸦拿到收银台,体会着这个决定给她带来的兴奋。她断定,这次购买会改变一些东西,尽管她也不知道会改变些什么,也不知道她这么做是不是对的。接待她的店员还是个半大小子,看到她拿着侦图机走过来,便热情地招呼她。
“我哥哥就有一个,”他说,“我也在攒钱,好给自己也买一个,它们真是酷毙了。”
他用了“酷毙了”这个词。阿丽娜第一次犹豫起来,倒不是在犹豫要不要买,而是在犹豫该不该选择乌鸦,直到那个店员微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盒子,“哔”一声扫描了条形码。没法再反悔了。他还给了她一张下次购买时可以用的优惠券,并且祝她日安。
回到美景镇后,一进屋子,阿丽娜就脱掉凉鞋,躺在床上,把两只脚搁在斯温的枕头上。侦图机的盒子就在她旁边,还没有打开,阿丽娜思忖着要是打开盒子还能不能退货。过了一会儿,等精力恢复了一些,她坐了起来,把盒子放到腿上。她撕掉防伪标签,打开了包装盒。一种混合着科技、塑料和棉制品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其中还真有些令人兴奋不已的东西——展开全新的、被精心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电线,撕下贴在两种不同类型的适配器上的玻璃纸,抚摸充电器那光滑的塑料表面——光是这消遣般的过程就已经让人觉得奇妙无比了。
阿丽娜把这些都放在一边,取出了侦图机。这是一个相当难看的毛绒玩偶,它是灰黑色的,简直就像一个毛茸茸的、线条生硬的大蛋。在它腹部的位置上有一个黄色的塑料部件,好似一个凸出来的领结,这就是乌鸦嘴。刚开始阿丽娜还以为乌鸦的眼睛是黑色的,仔细看过后她才发现,它的眼睛是闭着的。这东西还有三个橡胶轮子,都藏在它的身体下——一个在前,两个在后。它小小的翅膀紧贴在身体上,看起来它们与身子似乎不是一体的,可能会动,没准儿还能扇两下呢。阿丽娜将乌鸦玩偶放到充电座上,等着指示灯亮起来。指示灯闪烁了一会儿,仿佛在寻找什么信号,之后便熄灭了。阿丽娜心想,是不是得先连上无线网络,但看过使用手册后,她再次确认了自己之前在包装盒上读到的内容,侦图机会自动连接4G或LTE网络,用户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它放到充电座上。购买侦图机还赠送一整年的免费移动流量,购买后不需要安装或配置任何东西。阿丽娜又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说明书,终于找到了她想查的东西:侦图机的“机主”在第一次为设备充电时,应该具备“作为主人的耐心”:要等着侦图机与中央服务器连接,再等着中央服务器与位于世界上另外某个地方、愿意成为侦图机操控者(“机控”)的另一名用户连接。根据网速的快慢,需要等上十五到三十分钟,好让两个端口安装的软件协调兼容。在此之前,不能断开侦图机的连接。带着些许失望的情绪,阿丽娜又查看了一遍盒子里装的东西。让她觉得奇怪的是,除了充电器和说明书,盒子里没有任何操控侦图机的设备。她明白侦图机是自行运作的——由另一名侦图机用户来操控——可是,她甚至无法启动和关闭侦图机吗?阿丽娜又翻阅了说明书的目录,想知道系统在选择操控她的侦图机的那名用户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标准,有没有什么特征是她可以根据个人喜好设置的,但尽管她查了好几遍说明书的目录,还大致看了几页里面的内容,都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内容。她合上说明书,心下有些惴惴,便准备去给自己倒一点冷饮。
她打算给斯温发条短信,或者干脆鼓起勇气去一趟工作室。几天前工作室来了个女助手,协助斯温完成版画拓印,阿丽娜觉得有必要去看看事情到底进展得怎么样了。斯温的作品都是巨幅版画,一个人掀起那些拓湿的纸张实在是太沉了,斯温总是抱怨,“线条轮廓都不清晰了”,最后他的艺术品经纪人终于想出了给他找个女助手的绝妙主意。阿丽娜迟早得去趟工作室,看看他们都在捣鼓些什么。她从床上看了一眼充电器的面板:指示灯变成了绿色,不再闪烁了。她走到侦图机旁边坐下,手里拿着说明书,又读了读,还时不时地瞟一眼那毛绒玩偶,来求证或记忆一些细节。阿丽娜希望这机器采用的是最新一代的日本技术,这样它就会更接近她从小就在周刊杂志上看到的那些家用机器人,但最后她断定这东西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侦图机只不过是毛绒玩偶和电话的结合体,有一个摄像头、一个扬声器和根据使用情况续航能力在一到两天的电池。这概念其实很老套,使用的技术也很陈旧。可不管怎么样,这种结合还是很巧妙的。阿丽娜觉得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一大拨这样的小动物玩偶,而她,也终于能当一回首批用户,宽容地忍受那些热情的新粉丝对这种产品的追捧。她要学会搞个简单的恶作剧,等斯温一回来就吓他一跳,至于要开什么样的玩笑,她会琢磨出来的。
等到编号K0005973的连接终于建立起来,侦图机便向床的方向移动了几厘米,阿丽娜一下子跳了起来,站到了地上。侦图机的动作是在意料之中的,尽管如此,阿丽娜还是吃了一惊。侦图机从充电座上下来,向前行进至房间中央,停了下来。阿丽娜走上前,但仍与它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围着侦图机转了一圈,但是那玩偶却没有再动弹。这时,阿丽娜发现它的眼睛睁开了。摄像头启动了,阿丽娜心想。她摸了摸自己的牛仔裤,她在房间里居然没有只穿着内衣,这可真是个奇迹。她想在自己还没决定做什么之前先把侦图机关上,但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关。在侦图机的身体和底座上都没有任何开关。阿丽娜把侦图机放回地上,怔怔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侦图机也在看着她。她真的要跟这玩意儿说话吗?就这样,在房间里单独跟它说话?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在侦图机跟前蹲了下来。
“你好。”阿丽娜说。
几秒钟过去了,侦图机朝前一直走到了她身边。真是太傻了,阿丽娜想,但她心底却涌起强烈的好奇。
“你是谁呀?”阿丽娜问道。
她需要知道派给她的“机控”是哪种人。哪种人会选择“成为”侦图机而不是“拥有”侦图机?她想,那人可能是个深感孤独的人,就像她身处拉丁美洲另一端的母亲一样,也有可能是个又老又色、有厌女症的直男,或者是个道德败坏的渣男,还有可能是个根本就不会讲西班牙语的人。
“你在吗?”阿丽娜问道。
侦图机不像能说话的样子。阿丽娜便又在它跟前坐了下来,伸出手拿过说明书,在“初始步骤”那一节里查找关于如何开始进行交流的建议。也许可以提一些可以用“是”或“否”作答的问题,也许会让她设定一些基本的指令,比如侦图机向左转是在回答“是”,向右转就是回答“否”。那个侦图机的“机控”是不是也有一本跟她这本一模一样的说明书?可阿丽娜在说明书里只找到了一些技术问题答疑,以及在设备维护保养方面的建议。
“如果你正在听我说话,就向前走一步。”阿丽娜说。
侦图机前进了几厘米,阿丽娜微微一笑。
“如果你想说‘不’,就向后退一步。”
侦图机没有动。这可真有意思。阿丽娜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想问什么。她要知道这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多大年龄,家住何方,干什么的,喜欢什么。她得好好琢磨,迅速判断出她的“机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侦图机就在那里,看着她,也许正跃跃欲试,想作出回答,恰如她正满怀热望地想提出问题一样。这时,她想到她的乌鸦可以堂而皇之地侵犯她的隐私,可以看到她的身体发肤,知晓她的声音语气,清楚她的衣着穿戴,了解她的日常作息,它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房间里到处转悠,到了晚上它还可以认识斯温。而她能做的却只有提问题。侦图机可以不回答,也可以对她说谎。它可以对她说自己是个菲律宾的女学生,或是个伊朗的石油工人。要是遇上极其少见的巧合,它甚至有可能是她认识的人,但永远都不会向她坦白。而她得完完整整、毫无遮掩地向对方袒露自己的生活,随时随地供人赏看,恰如她少女时代养的那只可怜的金丝雀,最后,它就那么死在了挂在房间中央的笼子里,死时还定定地看着她。侦图机发出一声尖叫,阿丽娜皱着眉头看着它。那是一种刺耳的金属音,就像小鹰雏在空罐头盒里发出的叫声。
“等一下,”阿丽娜说,“我需要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