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2
她站起身,走到朝向工作室的窗户前,探出头看了看斯温工作室的屋顶。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侦图机又叫了起来。阿丽娜先是听到它在移动,继而看到它正在向她靠近,因为木地板不平,它还时不时地晃动几下。它在阿丽娜附近停了下来。他们就那样对视着。直到工作室那边传来的声音吸引了阿丽娜的注意力,她又回到窗子那儿。她向外看去,看到斯温的女助手正从工作室出来。那姑娘笑意盈盈地面向工作室,像是在和里面的什么人做手势,而里面的那个人则在和她说笑,边说边向她挥手告别,她离开时还不停地回头看那个人。阿丽娜感到双脚被轻轻地碰了几下。侦图机紧挨着她,头部正使劲地向上仰起,好能看到她。阿丽娜弯腰把它拿起来。这东西还挺沉,阿丽娜觉得,现在它比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要更沉一些。她在想,要是此刻撒开手会发生些什么呢。一摔之下,与那个“机控”的连接会不会中断,这毛绒玩偶会不会再也无法联网了,或者,它已有应对某些意外事故的准备。乌鸦的眼睛眨巴着,但它并没有将视线从阿丽娜身上移开,一言不发的时候,它反而显得格外温柔。侦图机的制造者真是英明,阿丽娜这样想着。一位“主人”才不想知道自己的宠物要发表什么意见呢。她立刻明白,这不过是个圈套。与另一位用户建立连接,去探查对方是谁,这其实只会暴露你的诸多信息。假以时日,那位“机控”对她的了解肯定会超过她对“机控”的了解,这是事实,但她才是侦图机的“主人”,她才不会允许那个毛绒玩偶成为宠物之外的任何东西。总而言之,她所需要的就是一只宠物。她不会向侦图机提任何问题,而没有了她的问题,侦图机就只能通过她的行动来了解她,没有了她的问题,它也就无法和她进行交流。这是一种必须执行的残忍。
阿丽娜把乌鸦放到地上,让它再一次朝向房间,然后轻轻把它往前一推,侦图机明白了:它避开桌子和椅子的腿儿,从柜子下面钻过去,慢慢地走向自己的充电座。
* * *
[1]门多萨(Mendoza),阿根廷西部的城市,也是门多萨省的省会,位于安第斯山脉以东的平原上。
坐在父亲书桌前的椅子上,马尔文够不到地面的两只脚来回荡着。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在课堂笔记的边角空白处画着蜗牛,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平板电脑上已经显示了十多分钟的“正在建立连接”的提示,在那下面还有一条提示信息,“这一过程有可能延迟”。那条信息是给那些从未启动过侦图机的人看的。而马尔文已经亲眼见证过他的两位朋友是怎样建立起那令人兴奋的连接的。他很清楚所有的步骤。
一个星期前,当爸爸发现了马尔文真正的考试分数后,便逼着他承诺每天在书房里待上三个小时,埋头在书本堆里学习。马尔文说的是“我在上帝面前起誓,每天都在书本中间、在书桌前待三个小时”,但关于“学习”他可只字未提,所以他并没有违背任何誓言,就算他爸爸又有时间来关注儿子的新动向,但要他发现儿子在平板电脑上装了一个侦图机程序,怎么也得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儿了。购买这个应用程序,马尔文花的是他妈妈账户里的钱。那是个数字账户,哪怕人死了,账户里的钱也一样可以使用。那个账户马尔文以前也用过几次,他甚至开始怀疑爸爸根本就不知道这么个账户的存在。
终于,序列号通过了验证。马尔文从椅子上腾跃起来,俯身凑向屏幕。他不知道怎么在平板电脑上运行一台侦图机。他那两个朋友都是用VR[1]设备来操控分别位于特立尼达和迪拜的侦图机的,马尔文学会的是使用VR设备来操作,因此有些担心用他那款旧平板电脑上操作起来会不一样。屏幕上,侦图机的摄像头已经被启动了,显示出一片空白。“龙,龙,龙。”马尔文交叉手指小声嘀咕着。他希望自己是条龙,虽然他也知道不管轮到什么样的侦图机他都应该接受。他的朋友们也曾希望成为龙,可上帝比他们更清楚他们每个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那个成了兔子的朋友整天都在一个女人的房间里蹓跶,到了晚上,那女人还让他看自己洗澡。那个成了鼹鼠的朋友则每个星期都要在一间能望见波斯湾松绿色海岸的公寓里过上十二个小时。
在他的平板电脑上,屏幕仍是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马尔文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原来是侦图机的摄像头正好对着一面墙壁:他什么也看不到是因为摄像头离墙壁太近,无法聚焦。他向后移动了一下。平板电脑上的应用程序跟VR设备上的几乎一样好用,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难判断出侦图机身在何处。他让侦图机转动起来,终于看到了:那是四台家用吸尘器,一台挨着一台,排成一列,差不多都跟他的侦图机一样高。那些吸尘器光鲜亮丽,现代感十足,他妈妈要是还在的话估计会很喜欢。转向另一边后马尔文才明白:这个空间的第四面墙是一面朝向大街的玻璃,原来他的侦图机正待在一个橱窗里。此时正是夜晚时分,外面有个穿着帽衫的人经过,由于那人裹得太严实,马尔文根本猜不出他的年龄,也看不出他是男是女。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雪。那里在下雪!马尔文的双脚在书桌下晃荡了起来。甭管他那两个朋友能得到什么,都没法拥有雪。他们这辈子都没有碰过雪,而此时此刻他却看到了雪,还看得一清二楚。“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去看雪”——在马尔文还不知道什么是雪的时候,妈妈就总这么向他许诺——“等你碰到雪,你的手指尖都会疼的”。然后,妈妈还会作势要胳肢他。
马尔文寻找着离开橱窗的出路。他在那些吸尘器周围转悠着,把四周的角落都检查了一遍。大街上,一位女士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马尔文试图冲她挤挤眼睛,却发出了一种轻柔而忧伤的声响,那声音是如此低沉,不太像是龙的嘶吼,倒像是变压器烧焦的声音。他到底是什么动物?那位女士又继续向前走了。马尔文试图推开一台吸尘器,可吸尘器都太重了,他几乎没法让它们移动分毫。他走到玻璃橱窗边,在那儿待了一会儿,想方设法寻找自己的倒影,但却因为没有合适的光线而作罢了,于是他就待在那儿,看着雪花是怎么落下的,还没等它们落到地上,就变成了水滴。还要再下多久,雪才能堆积起来,让一切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呢?
马尔文在他的平板电脑上练习了几次如何快速地从侦图机的控制面板切换到维基百科的页面,以防他爸爸进到房间里来。然后,他就望向了墙上妈妈的照片,照片就挂在马尔文爸爸那个木制的旧十字架和一张小小的悲悯圣母像中间。也许上帝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来向他揭示他分到的是哪种动物。他又俯身凑向屏幕。侦图机的前额已经贴到了橱窗的玻璃上,他就那样注视着空荡荡的街道。我一定会找到办法从这里出去的,马尔文想。至少在他的另一重生活里,他是绝不会接受自己再被禁闭起来的。
* * *
[1]虚拟现实技术,又称灵境技术,是20世纪发展起来的一项全新的实用技术。虚拟现实技术囊括计算机、电子信息、仿真技术,其基本实现方式是计算机模拟虚拟环境从而给人以沉浸感。
“您别再这么看着我了,”恩佐说,“您别老像条狗似的满屋子跟着我了。”
有人曾经跟他解释过,侦图机其实是个人,所以恩佐一直都用“您”来称呼侦图机。要是侦图机从他的两腿之间走过,他就会表示反对,但也只是像开玩笑一般,他和侦图机已经开始相处甚欢了。可他们之间并非一直如此,最开始他们很难适应,对恩佐而言,仅仅是看到侦图机出现在眼前就足以让他不舒服了。这个东西真的很讨嫌,孩子从来都不理它,在家里走路时还得时刻注意绕开这个毛绒玩偶。恩佐的前妻和他儿子的心理医生已经在一份《调解申请书》中详详细细地向他解释过,为什么这个东西对他儿子有好处。“这是让卢卡能变得合群的又一个步骤。”他前妻这样说。恩佐提出的收养一只狗的建议让前妻和心理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卢卡在妈妈家已经有一只猫了,在爸爸家,他需要的是一台侦图机。“难道我们还得再跟您解释一遍?”心理医生这样问他。
厨房里,恩佐收拾起在温室用的工具,向房子后面的花园走去。已经下午四点钟了,温贝尔蒂德[1]的天空一片灰暗,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雨了。他听到那只鼹鼠侦图机正在屋里撞着门。估计它很快就又要追上他了。
恩佐已经习惯它的陪伴了。他会跟鼹鼠评说新闻,如果他要坐下工作一会儿,就会把鼹鼠拿到桌子上,让它在他的东西间转悠。这种关系让恩佐回想起父亲跟他的狗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他会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模仿父亲说过的话,学他洗完盘子或扫完地后抓住自己腰带的样子,仿照他提出抗议时面带微笑、不失亲热的方式,如同消遣般地一遍遍重复着:“您别再这么看我了!您别老像条狗似的满屋子跟着我了!”
但这台侦图机和恩佐儿子的关系却一直不怎么样。卢卡总说他讨厌这鼹鼠跟着他,讨厌这东西钻进他房间“乱翻他的东西”,还整天像个傻子似的盯着他看。他还去研究过,要是能把侦图机的电池耗尽,“机控”和“机主”的联系就会中断,这玩意儿就再也没法使用了。“你想都别想,”恩佐威胁他说,“你妈会把咱俩都杀了的。”要设法把侦图机的电池耗尽,仅仅是动动这个念头就能让卢卡兴奋得满脸放光。他总是热衷于把鼹鼠关进卫生间,或给它设置陷阱,让它没法走到自己的充电座上。恩佐已经习惯了半夜被吵醒,看到红色指示灯在靠近地面的地方不停地闪烁,看到侦图机一下下地撞着床腿,求人帮它找到自己的充电座。鼹鼠总是想方设法地找恩佐求助。而恩佐如果不想再接受一次调解的话,就得让这鼹鼠“活”下去,因为尽管卢卡的监护权是他和前妻两人共有的,但前妻已经赢得了心理医生的全部同情,因此在这烦人的侦图机身上最好不要发生任何不幸。
恩佐翻动着泥土,往里面加肥料。这温室曾经属于他的前妻,也是他们在离婚前争夺的最后一件东西。有时候恩佐会想起这事儿,一想到这温室最终留在了他手里,他就觉得很搞笑。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泥土所能带来的愉悦。如今他很喜欢感受泥土的潮湿和芬芳,有这么一个小小的世界用充满生命力的、毫无保留的静默来遵循他做出的决定,这样的想法也让他倍觉享受。侍弄土地让他轻松,也能让他吹吹风、透透气。为此他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喷灌器、杀虫剂、湿度计,中号和小号的铲子和耙子。
恩佐听到纱窗门吱吱扭扭地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纱窗门只要一推就能打开,鼹鼠似乎很喜欢靠自己来完成这件事。打开门它就会马上躲到一边,免得门弹回来的时候撞到它。但有时它无法及时躲开,门弹回来时力量很大,会把它撞倒在一边。这时,它便会发出柔弱的咕哝声来抗议,直到恩佐过来帮它。
这一次鼹鼠站稳了,没被撞倒。恩佐等着它走过来。
“您这是干什么呀?”恩佐说,“等哪天我不在了,就没人会去扶您了。”
侦图机一直向前走,直到碰到了恩佐的鞋子,然后,它又向后退了几厘米。
“怎么了?”
侦图机看着他。它的右眼里有一点泥土,恩佐俯下身去帮它吹掉了。
“罗勒长得怎么样了?”恩佐问道。
侦图机转了个身,迅速离开了。恩佐边继续往土里施肥,边注意听着侦图机的小马达加速离开温室的声音,他还能听到它的轮子碰到院子地砖的缝隙时弹跳起来的声音。它去看一趟罗勒得花上几分钟,恩佐想。于是他便走到洗手池那儿去拿剪刀,等他回来时,侦图机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罗勒缺不缺水啊?”
侦图机既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这是恩佐曾经教过它的,是他们约定的沟通方式:没有任何表示就等于“不”,咕哝一声就等于“是”。侦图机还自己发明了一个很简短的动作,可恩佐到头来也没搞明白。他觉得那动作意思含混而多变,有时可以表示“请跟我来”,有时又可以表示“我不知道”。
“那些辣椒呢?周四长出来的那些辣椒苗都活了吗?”
侦图机又离开了。这台侦图机的“机控”是个老人吧。或者是个喜欢别人说他是个老人的家伙。恩佐知道这一点,因为他总向侦图机提问题,就像做游戏一样,这让鼹鼠很喜欢。他时不时地就得问上几个问题,这跟给狗狗洗澡、给猫咪换猫砂是一个道理。恩佐斜靠在温室前的躺椅上喝啤酒的时候,就会跟侦图机一起玩提问题的游戏。恩佐根本不用花什么心思,就能想出那些问题,有时,提了问题后,他也毫不在意侦图机是如何回答的。在一口又一口啜着啤酒的间歇,恩佐会闭上眼睛,任自己沉入梦乡,这时,侦图机就不得不碰碰椅子腿儿,好让恩佐继续提问。
“好啦,好啦……我在想着呢,”恩佐常这样说,“咱们来瞧瞧,鼹鼠是干什么工作的?是厨子吗?”鼹鼠一动不动,很明显,这是在表示“不”。“是收大豆的?是剑术教练?还是,您开了一家火花塞厂?”
其实,恩佐从来都不清楚侦图机的回答是什么,也不确定它的回答到底是不是实情,还是只是接近了真相。但日子久了,恩佐已经试探出,不管这台在他家四处溜达的侦图机躯壳下到底藏的是什么人,这家伙肯定去过不少地方,只不过恩佐列举出来的那些地方他/她都没去过而已。虽然恩佐还不清楚这家伙到底多大岁数,但他知道,他/她肯定是个成年人。有时候他/她既不像法国人也不像德国人,但有时候却既像法国人又像德国人,由此恩佐觉得他/她很可能是个阿尔萨斯[2]人。恩佐就是喜欢看侦图机在那儿转着圈,绝望地等自己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选项,可恩佐却小心翼翼地,偏不说出“阿尔萨斯”这个词。
“您喜欢温贝尔蒂德吗?”他问侦图机,“您喜欢这个意大利小镇吗?喜欢这儿的阳光、花裙子,还有我们这儿女人的大屁股吗?”
这时侦图机会在躺椅周围跑起来,用最大的音量发出咕哝声。
有些日子的下午,恩佐会用车载着侦图机一起出去,把它面朝后放在后挡风玻璃那里,一路开往卢卡上网球课的地方或他购物的超市,然后再回家。
“快看,多漂亮的女人啊,”恩佐会对侦图机说,“从没见过这样女人的鼹鼠会是什么地方的人呢?”
而鼹鼠则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咕哝声,也许是出于气恼,也许是出于幸福。
* * *
[1]温贝尔蒂德(Umbertide),意大利佩鲁贾省的一个市镇。
[2]阿尔萨斯(Alsace),法国东北部地区名及旧省名。17世纪以前属于神圣罗马帝国,以说德语的居民为主,后成为哈布斯堡家族统治的领地,三十年战争后割让给法国,普法战争后割让给普鲁士,“一战”结束后属法国领土,“二战”初期重归纳粹德国,至“二战”结束后再次被法国夺回。
好几年前,艾米莉亚的儿子也给她送过电脑,也是从香港寄来的,用玻璃纸包着。同以往那些礼物一样,这件礼物给艾米莉亚带来的苦恼要多于快乐,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如今电脑的白色塑料边框已经掉色了,她跟电脑也终于可以算是适应对方了。艾米莉亚打开电脑,戴上眼镜,侦图机的控制面板自动打开了。屏幕上显示的画面是倾斜的,侦图机似乎倒在了地上。艾米莉亚立刻认出,这里是那个穿低领衫的姑娘的公寓。摄像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直到侦图机被立了起来,艾米莉亚看到它刚才所在的地方,才明白之前它被放在了一个狗窝里。那个狗窝是紫红色、灯芯绒的,上面还有白色的斑点。那个姑娘说起话来,翻译软件立刻在屏幕上显示出了黄色的字幕。
“早上好。”
姑娘的胸部乖乖地被包裹在天蓝色的背心里,鼻子上还是戴着鼻环。艾米莉亚已经问过儿子,他跟那个姑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儿子也已经告诉艾米莉亚,自己跟那姑娘什么关系都没有,还又给她解释了一遍侦图机是怎么运作的,并且问她都看见了些什么,她操控的侦图机在哪个城市,那儿的人们对她怎么样。但她并不认为他是真的好奇,总的来说,她儿子对母亲的生活完全不感兴趣。
“你确定你是只兔子?”她儿子又问她。
艾米莉亚记得曾听到“漂亮的小兔子”之类的话,记得那姑娘曾把包装盒给她看,现在,既然已经有人劳神向她解释过了,她终于明白,自己正在操控的原来是个有着动物造型的毛绒玩偶。会是中国的生肖动物吗?那么成为一只兔子而非其他动物,比如一条蛇,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喜欢你的气味。”
姑娘几乎将鼻子贴到了摄像头上,艾米莉亚的电脑屏幕黑了一秒钟。
她会是什么气味呢?
“咱们要在一起做很多事情。你知道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什么了吗?”
她聊起在超市前发生的事情。尽管听起来有点傻,艾米莉亚还是想尽量弄明白她在说什么,她紧紧盯着屏幕上出现的黄色文字,但翻译软件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在电影院也会有同样的遭遇:如果句子很长,还没等她读完,那个句子就消失了。
“真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啊,”姑娘说,“你看!”
她把侦图机举过头顶,举到窗边,有那么一会儿,艾米莉亚得以从高处俯瞰这座城市:宽阔的街道,几座教堂的穹顶,运河的河道,傍晚时分强烈的红色日光将一切笼罩其中。艾米莉亚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她感到十分意外,姑娘的这个举动是她没料到的,城市的样子也让她震惊不已。如果不算她参加妹妹的婚礼而前往圣多明哥[1]的那次旅行,她一辈子都没离开过秘鲁。她窥见的到底是哪座城市呢?她还想再看看它,想让姑娘再把她举高一次。她让侦图机的轮子转过来又转过去,还以最快的速度转了好几次头。
“你可以叫我埃娃。”那个姑娘说。
她把侦图机放回地上,走向了厨房。她打开冰箱和几个抽屉,开始准备吃的。
“希望你喜欢我给你买的大垫子,我的小胖妞。”
艾米莉亚让侦图机盯着姑娘看一会儿,她要仔细研究一下控制面板。但愿她能再把我举起来!艾米莉亚想着,再把我举起来一次吧!可她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与姑娘交流。难道,作为一只兔子,她就只配洗耳恭听吗?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这些小动物们说话呢?她觉得此时此刻有一堆问题要问。如果不能问那个姑娘,那她就只能再给香港的儿子打电话了。除了给老妈寄那些东西,也是时候让这孩子变得更有责任感了。
又过了几天,艾米莉亚终于发现,她操控的侦图机是在埃尔福特[2],或者说,她的侦图机的活动地点很有可能是在一个名叫埃尔福特的小城市。那姑娘的冰箱上贴着一张埃尔福特的年历,还有那些她拿回公寓、天天扔在地上的口袋,上面也印着“阿尔迪[3]——埃尔福特”“埃尔福特咱家药房”[4]这样的字。艾米莉亚已经用谷歌查过了:埃尔福特仅有的旅游景点是一座建于13世纪的中世纪桥梁和马丁·路德待过的修道院。这座城市位于德国中部,离慕尼黑有400公里,而慕尼黑可能是艾米莉亚迄今唯一想要了解的德国城市。
已经差不多有一星期了,艾米莉亚每天都让侦图机在埃娃的公寓里溜达大约两个小时。她已经把侦图机的事儿告诉了每周四游完泳后一起喝咖啡的两个朋友。格洛丽亚问艾米莉亚被称为“侦图机”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等搞明白了,她便决定也要为家里买一台,好在她下午照看孙子的时候用。伊内丝却被吓坏了,发誓说要是格洛丽亚买了这玩意儿,就再也不踏进她家一步。伊内丝想知道的,也是她用食指敲着桌子问了好多次的,是政府有没有执行什么相关的法律法规。这东西实在有违常理,让它在家里溜达无异于把自家钥匙交给一个陌生人。
“再说,我搞不明白……”伊内丝最后说,“与其在别人家里低三下四地待着,你干吗不给自己找个男朋友?”
伊内丝说起话来就是这么不着调,有时候这让艾米莉亚很难原谅她。有好一会儿,艾米莉亚都在反复琢磨这场口角,甚至在回到家后,在漂洗游泳用的毛巾和把它晾晒起来的时候,她都还在想伊内丝的那句话。最后她断定,要是没有格洛丽亚,她跟伊内丝的友谊连一天都维持不下去。
艾米莉亚已经建立起一套度周末的新模式。洗完盘子后,她会准备一点茶,然后准时唤醒埃娃公寓里的侦图机。艾米莉亚觉得埃娃已经开始习惯侦图机的作息时间,虽然启动得有些晚,但却很规律。在德国时间的晚上六点到九点,艾米莉亚操控的侦图机会在埃娃的脚边转来转去,对一切风吹草动都格外上心。实际上,周六艾米莉亚唤醒侦图机的时候埃娃不在,她发现在一条椅子腿上,在距离地面几厘米高的地方贴着一张纸,她不得不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好明白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最后,她很高兴地确认这纸条就是留给她的:
“我的宝贝儿:我……现在……到超市……去。不会……耽搁太久,我……三十……分钟……回来,……很轻松。关心你的……你的埃娃。”
艾米莉亚真想把那张写满纤细斜体字的纸条拿到手,好把它贴到自己的冰箱上,虽然写的是德语,用的又是醒目的紫红色墨水,但那是一份认认真真写下来的东西,就像是一个远亲或朋友会从国外寄过来的东西。
埃娃给艾米莉亚的侦图机买了一件狗狗用的玩具,但是,由于艾米莉亚根本不玩它,埃娃就经常在侦图机附近放上各种各样的物件,看是不是有哪个能吸引她。艾米莉亚有时会推一推一个绒线球,或者一只皮制的小老鼠,不过她到头来也没猜出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她很感激埃娃这番好意,但她真正感兴趣的还是看埃娃公寓里的各种物品。当埃娃把买回来的东西往食品柜里放,打开走廊的小橱柜或床前的衣柜时,艾米莉亚就会凑过去看。当埃娃准备出门时,艾米莉亚就去看她那几十双鞋子。如果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会围着埃娃转悠并发出咕哝声,这时,埃娃就会把那件东西在地板上放一会儿。有一次埃娃给她看过足部按摩器。跟在利马能买到的货色完全不一样。其实,她儿子本可以给她寄这么一个足部按摩器,这会让她倍感幸福的,但他却一直给她寄香水和运动鞋,这难免让人觉得沮丧。为了让埃娃把她举起来或从窝里拿出来,艾米莉亚还会发出咕哝声。一天下午,艾米莉亚到利马的一家超市去买燕麦椰子饼干,当她发现货架空了,居然默默地在心里发出一串咕哝声。这让她立刻觉得羞愧难当,心想自己怎么会在任何地方都当起小兔子来。就在这时,一个女邻居经过超市的通道,看到那位邻居垂垂老矣、气色灰暗、一瘸一拐,低声絮叨着自己的不幸,艾米莉亚立刻拾回了一些尊严,她心想,我可能有点疯,但至少我跟得上时代。她拥有双重生活,这可比平庸度日、在坏疽病的折磨下踽踽而行要强得多了。说到底,她在埃尔福特做些荒唐事又有什么要紧的?反正也没别人在看她,而她从埃娃那儿得到的关爱才更值得珍惜。
埃娃通常在七点半左右吃晚饭,一边吃一边看新闻。她会把盘子端到沙发那儿,打开一罐啤酒,把侦图机拿到沙发上,让它在自己身边待一会儿。在那些靠垫中间,艾米莉亚根本没办法移动,但她可以转动脑袋,透过窗子看到天空,或者更近距离地观察埃娃:看她穿的衣服的面料,看她化的妆,看她那些镯子和戒指,甚至还能看看欧洲新闻。她什么也听不懂——翻译软件只负责识别埃娃的声音——但只是看看电视上的图像也几乎足以让人对正在发生的事件有个概念了,更何况在秘鲁,根本没什么人会关注德国的消息。在超市里或者在跟朋友们说起德国新闻的时候,艾米莉亚立刻就发现她掌握着独家信息,很少有人能够详细了解欧洲的时事。
上午过半,大概九点差一刻的时候,埃娃穿好衣服离开家,留下艾米莉亚独自一人。关灯之前,她会把艾米莉亚放到那个窝里。艾米莉亚知道,一旦被放到那儿,她就很难再行动了,所以有时她会在埃娃来之前逃开,跑来跑去,还钻到桌子下面。
“来啊,小胖妞,我都要迟到了!”埃娃总这么说,虽然有一次她终于生气了,但通常她都会笑着来抓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把这些都告诉了儿子,儿子警觉起来。
“这么说你整天都跟在那姑娘后面,等她走了,你就待在那个给狗预备的垫子上?”
艾米莉亚正在超市买东西,儿子说话的语气把她吓了一跳。她推着购物车,有些担忧地停了下来,将手机放到耳朵边上。
“我做得不对吗?”
“是因为你没有在充电啊,妈妈!”
她不太明白儿子在跟她说什么,但自打她开始操控侦图机,每回她给儿子发信息提问、告知进展或聊聊埃娃所做的事情,儿子都会马上回复。艾米莉亚心下暗想,儿子是不是事先就知道送一台侦图机可以拉近自己与老妈的关系,又或许这件礼物给他带来的麻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妈,如果你不是每天充电的话,电池就会没电的,你没注意到这一点吗?”
没有,她没注意到这一点。有什么是她必须注意到的呢?
“如果电量到了‘零’,用户之间的连接就断掉了,跟埃娃也得拜拜喽!”
“跟埃娃拜拜?我不能重启吗?”
“不能,老妈。这叫‘设定失效’。”
“设定失效……”
重复这几个字的时候,艾米莉亚正站在罐头商品货架的通道上,理货员好奇地看了看她。她儿子又重新解释了一遍,用更大的声音冲着话筒说话,就好像艾米莉亚的问题是听力。最后艾米莉亚终于明白了,她有些不安地跟儿子坦白,她已经让侦图机四处转悠了一个星期,一直没有充电。儿子松了一口气。
“那就是埃娃在给你充电,”他说,“幸好她给你充电了。”
在等着付款的时候,艾米莉亚一直想着这件事。这么说,每当埃娃上床去睡觉,并让侦图机在窝里一直待到第二天时,她都会把侦图机拿出来放到充电座上,等充完电再把它放回原处。艾米莉亚把豌豆罐头下面的桃子放到上面来,好让它们不被磕坏。所以,在世界的另一头,每天都有那么一个人在为她做那件事。她微笑起来,收起手机。这可真是实实在在的关爱。
* * *
[1]圣多明哥(Santo Domingo),厄瓜多尔城市。
[2]埃尔福特(Erfurt),德国中部城市。
[3]阿尔迪(ALDI),德国著名连锁超市品牌,名称由创始人姓氏“阿尔布莱希特”(Albrecht)和“折扣”(Discount)两个词首音节组合而成,超市因所售商品物美价廉而广受平民消费者的欢迎。
[4]此处两个引号内均为德语。
莫森·辛托[1]养老院不仅仅是一所老年之家,它还是维拉·德格拉西亚区[2]最受欢迎、设施最好的机构之一。那里有七台跑步机、两个水疗按摩浴池,还有自己的心电图仪。在支付完健身房外墙的修缮费用后,卡米洛·巴伊格利亚想把那一年剩余的预算用来添置一些娱乐设施。最近几个月,一切都风平浪静,他管理这家机构马上就要满四十七年了,此时他需要做些不同于以往的事情,能让家属来探视时一下就注意到,而且在他们结束探视后,在那个星期余下的时间里都对此津津乐道。
是护士长埃德尔提出了购买侦图机的建议。她本以为说服卡米洛会很困难,尽管她知道其实院长家里就有人拥有侦图机:院长的一个侄子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台。卡米洛·巴伊格利亚自己才想不起来要给老人院购买这种设备,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他因埃德尔出了这个主意而向她表达了谢意,然后就马上订购了两台兔子侦图机。埃德尔亲自为每只兔子准备了一顶蓝色的遮阳帽,帽子为兔子的长耳朵留了两个洞,正面还印了老人院的标识。
午饭后,两台侦图机在休息大厅里一起被启动了。两小时二十七分钟后,编号K0092466的连接建立,三小时两分钟后,编号K0092487的连接也建立了。全世界范围内有378个服务器在不停建立这些连接,即便这样,网络连接还是会遇到问题,首次设置需要等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当那两台侦图机开始移动时,一些老人就凑过来了。两只兔子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他们都费力地抬起腿让兔子通过,就好像这两只兔子是那种不能避开障碍的橡皮筋弹力玩具车。还没到十分钟,其中一台侦图机就停在大落地窗旁边,再也不动弹了。它就那么兀自中断了连接,埃德尔不得不向卡米洛解释了好几遍,这种局面已经无可挽回了。据她所知,如果一个侦图机的“机控”想放弃这个“游戏”,这个设备就没法再使用了。
“你觉得有可能是因为那些老人吗?”卡米洛问道。
埃德尔倒没想过这一点。她从来没想到,假如要买一件新的家用电器,除了阅读那些使用说明,还得考虑这电器是否跟与之生活的那个人相配。站在超市货架前,谁会问那台他想买回家的电扇,同不同意为一位穿着成人“尿不湿”、看着电视的老爹吹风?
“你觉得我们会不会失去另一台侦图机?”卡米洛抓住埃德尔的胳膊,有些害怕地问。
埃德尔盯着卡米洛,头一回发现卡米洛已经跟他照管的那些老人们一样衰老了,心里便也理解了他的询问中所包含的担忧。不远处,一位老人正把另一台侦图机拿起来仔细研究。他冲着侦图机说话,几乎把它贴到自己的鼻子上,还弄脏了侦图机的眼睛。然后,他想把侦图机放回地上,但却弯不下腰,于是,随着一声痛苦的喊叫,侦图机摔到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埃德尔走到兔子旁边,把它立了起来,跟着它在餐厅的桌子中间穿行,不让人来折腾它。然后听凭它离开,到餐厅外面的花园去了。
“埃德尔。”卡米洛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埃德尔刚要朝卡米洛的方向转身,却看到一位老太太正追在侦图机后面,而在老太太身后,一个护士正试图拦住她。突然,那台侦图机出人意料地猛然转向院子中央那个养着小鱼的水池,全速冲了过去。它在干什么?埃德尔本能地朝它跑过去,可卡米洛却拦住了她。兔子没有停住,掉进了水里。老太太尖叫着跨进水池,护士也紧跟其后,跳了进去。
“埃德尔,”卡米洛又一次拽住了埃德尔的胳膊,“你确定没救了吗?什么也救不回来了吗?”
他指的是救什么?是指把钱救回来吗?
屋外,护士已经让老太太坐到水池边上,老人全身上下湿答答的,哭着用手指着侦图机,几米之外,侦图机正慢慢沉入水中。
* * *
[1]莫森·辛托(Mossèn Cinto),特指西班牙著名诗人、加泰罗尼亚民族主义的代表人物Jacint Verdaguer i Santaló。Mossèn在加泰罗尼亚语中为对神父的尊称(源自Jacint Verdaguer作为神职人员的经历),Cinto为Jacinto的简称。
[2]维拉·德格拉西亚区(Vila de Gràcia),西班牙巴塞罗那市的一个街区。
阿丽娜一直是每天早上跑步。两个月了,如果她回了门多萨,至少可以说自己锻炼了身体。这并不是她所追求的成就,可她也实在没有其他事情好做了。不过现在她已经知道该如何消遣了。现在她有图书馆和侦图机,她已经很久没有兴致读这么多书了,而且她觉得侦图机还真是蛮有趣的。
斯温头一次看到侦图机时,在那乌鸦跟前怔了好一会儿,乌鸦也站在地上盯着他看。两者都是带着一副好奇满满的样子在研究着对方,搞得阿丽娜得使劲儿憋着让自己别笑出来。斯温是个高个、金发的丹麦人,在门多萨时,阿丽娜得像对待一个十五岁少年那样来照料他。他真诚单纯、平易随和,所以总是被人欺骗,被人偷窃,还被人嘲弄。而在艺术之家,斯温身边都是他的同道中人,还总有那么一个活泼精干的女助手在旁边帮忙。在阿丽娜看来,斯温就是一位要从她掌控中逃走的王子,她这些天在奥阿克萨卡感受到的嫉妒,其实就是一年前她与斯温刚开始交往的几个月里所体会到的心情的延续。随着时间推移,那种不愉快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改变。以前,那种嫉妒让她备受折磨,她会死死盯住斯温不放;而现在,那种不愉快成了她的消遣,已经无关利害,嫉妒成了她能找到的让思绪时不时回到斯温身上的唯一方式。她很喜欢这种只与她自己相关的状态,愿意投身其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专心幻想着如长篇电视剧集般的情节,好几个小时后才再次回到现实世界。阿丽娜喜欢将其描绘成“碎片化”的状态。这如同一种眩晕感,催眠了她最愚蠢的担忧,或许就是因为这种自我封闭,她得以回归一个澄澈、轻松的世界,只去感知进食和跑步所带来的单纯的快乐。
但她迟早都得再次面对斯温,记起她的生活是由一些可能失去的东西构成的,就像斯温现在看着侦图机时露出的迷人微笑一样。阿丽娜早就预估过斯温会提出哪些有关这毛绒玩偶的问题,而且她已经在心里反复盘算,准备好要去应对诸如价钱、这东西没什么用、会暴露过多的隐私等问题,虽然最后那条关于隐私的问题,她估计“艺术家”斯温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提。斯温看起来挺吃惊的,当他俯下身想近距离观察侦图机的时候,问了一个阿丽娜事先没想到的问题。
“咱们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侦图机转过身看着阿丽娜。
“山德士,”阿丽娜说,“山德士上校[1]。”
这可真够蠢的,但却挺有意思。阿丽娜琢磨着到底是什么让她觉得这侦图机是个男的,到底是什么让她觉得这只乌鸦无论如何也不能有个女人的名字。
“就像肯德基老爷爷?”
阿丽娜点点头,这名字实在是很完美。斯温拿起了侦图机,翻过来检查它的轮子,研究它小小的塑料翅膀是怎样安到身体上的,这遭到了侦图机不满的抗议。
“它的续航时间有多久?”
阿丽娜完全不知道。
“你觉得它能跟着咱们去吃晚饭吗?”斯温问道,把侦图机放回地上。
试一试的话也许会很好玩儿。美景镇没有什么高级优雅的餐厅,实际上,连一个正儿八经的饭馆都没有。也就是几位主妇(他们俩已经去拜访过三位了)将塑料桌子放到自家院子里,铺上桌布,摆上盛着玉米饼的面包筐,再提供一份有两三道菜的菜单。她们的丈夫通常也坐在那些桌子旁,一般是离电视机最近的那一张,吃着饭,有时手里还端着啤酒或甘蔗酒,坐在那儿打瞌睡。那些地方都在一公里以内,斯温觉得,要是侦图机的技术跟手机技术差不多的话,应该能顺利地一路跟随他们。可阿丽娜却担心会没有信号。她知道每一台侦图机都只有“唯一一次生命”,但她不清楚如果没有信号了,是不是也意味着连接中断。
他们出门到了院子里,开始走了起来,侦图机在他们后面几米的地方跟着。阿丽娜一直注意听着在自己身后嗡嗡作响的小马达声,意识到当他们俩如此轻松地走在路上时,有人正全力跟随着,好不失去他们的踪影。阿丽娜忘掉了那个女助手,重新体会到安全感,她拉着斯温的手,而斯温也挽着她,心情愉快,充满爱意。走到公寓外面的柏油马路上,乌鸦要跟上他们就不太容易了。他们听到它转弯,减速,再加速追上他们。然后,他们听到它停了下来,便回头看看出了什么事儿。侦图机停在大约五米远的地方,朝着山的那边张望。很难搞清楚它是在那儿和他们一起欣赏墨西哥黄昏的风光,还是突然遭受了某种直捣它灵魂的技术故障,要是后者的话,那一起欣赏黄昏的风景就成了他们这辈子能从侦图机身上得到的全部了。阿丽娜立刻想到了他们的279美元,突然,侦图机又动了起来,若无其事地绕过斯温,朝阿丽娜站的地方跟过来。
“您有何贵干?”斯温开着玩笑,“您要和我的女人去哪儿啊,上校?”
那天他们过得很愉快,吃了辣烧鸡肉配米饭,整个晚餐期间,他们就让侦图机待在桌子上。每当斯温不注意的时候,乌鸦就会把叉子推向桌沿,让它掉到地上去。由于叉子掉落到地上时没有发出声音,斯温就还在原先放叉子的地方盲目地找来找去,后来发现了这个鬼把戏后他也没生气。实际上,在日常生活中根本没有任何事情会让这位“艺术家”生气,因为他的精力可是要投入到更高尚的事务中去的。斯温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对于那份从容,阿丽娜真是满怀妒意。斯温一路前行,阿丽娜却循着他留下的足迹游移难安,一心不想让他从自己手里逃脱。跑步、阅读、侦图机,她的所有计划都不过是偶然的结果。上校又扔了一次叉子,阿丽娜被吸引了,哈哈大笑起来。当侦图机看向她时,她朝它挤了挤眼睛,而它则第一次在晚上发出了乌鸦的啼叫声。
“您要是招惹了我的女人,”斯温开着玩笑说,“那就是在招惹我,上校。”然后就又弯下腰去捡自己的叉子。
几天后,阿丽娜要出门,在最后一刻,她又回来带上了侦图机。她想把侦图机拿给图书馆的卡门看。卡门是阿丽娜在艺术家公寓里遇到的最像朋友的人。她们曾简短而严肃地交谈过几句,慎重地品味一段“伟大”友情的开始。阿丽娜在接待柜台上敲了几下,向卡门通报她来了,随即把上校留在卡门放在桌上的那堆纸旁边,便自顾自地走到“叙事文学”的书架边,在那里偷偷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卡门看到了侦图机,走了过来,她通常都是一袭黑衣,手腕上戴满镶铆钉的手链。她举起侦图机,把它翻了个个儿,研究它的底座,用手指在轮子中间摩挲着。
“这台侦图机好像比我的那两台质量要好。”她低声说,好像早就知道阿丽娜从一开始就在偷看她。
阿丽娜拿着两本新书走了过来。
“我总在想,这个小屁屁到底是干吗用的。”卡门兴致勃勃地说着,用她涂着指甲油的指甲抠抠侦图机那藏在后轮后面的USB端口。
然后,卡门把侦图机放到桌子上,它向着阿丽娜跑去。卡门说,她的前夫在不到一个月前给他们的孩子一人送了一台侦图机,而且她已经看到有好多人新买了侦图机。
“我前夫说,这东西的数量在指数级地增长,如果第一个星期有三个,那第二个星期就会有三千个了。”
“你不害怕吗?”阿丽娜问。
“有什么可害怕的?”
卡门朝旁边走了一步,然后,她背对着侦图机做了一个蒙住眼睛的动作。她从包里找出钱夹,给阿丽娜看她两个儿子和侦图机的一张合影。那是两只黄色的猫咪,被放在自行车的车筐里。每台侦图机的脑袋上都扎着一条黑布带,把它们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这是卡门对前夫提出的唯一一个条件:她担心这是前夫的一个计谋,就是为了在她家里放上两台昼夜不停巡视的摄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