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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3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17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3

阿丽娜端详着那张照片。

“可谁又愿意被蒙上眼睛在你家里转悠啊?那又有什么意思啊?”

“你看,”卡门说,“侦图机只有视听两种感官,就算我去掉它们的一个感官,它们也照样能四处溜达。人都是这样的,亲爱的,就算拥有这样的图书馆,人们不也照样闭目塞听吗。”说着她指了指图书馆那四条空空荡荡的通道。

她从阿丽娜手里拿回照片,亲了一下照片上的两个孩子,把照片放回到钱夹里。

“昨天,在出租车站点前面,就有一台侦图机在路上被人踩坏了,”卡门接着说道,一边在登记表上记录着阿丽娜要借的书的信息,“那台侦图机是我孩子的一个朋友的,他妈妈不得不把它葬在了花园里,就埋在那些狗狗的坟墓中间。”

乌鸦朝卡门转过身去,阿丽娜暗想,山德士上校到底能不能听懂卡门的话呢。

“可真是不幸,那个男孩伤心坏了,”卡门微笑起来,很难搞清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养宠物就会这样。”

“那台侦图机自己到大街上去干什么呢?”阿丽娜问道。

卡门吃惊地望着阿丽娜,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你觉得它是在试图逃跑吗?”她问阿丽娜,定定地盯着她看,有些激动地笑了起来。

阿丽娜回到家,把侦图机放到地上,走向卫生间。因为那乌鸦总想进入卫生间,阿丽娜不得不又回到卫生间门口,把门关上,不让它进来。她待在门边,直到听到山德士上校走开。然后她脱掉衣服,进了淋浴间。她没跟自己的侦图机进行任何交流,这么做真是太明智了,逐渐获知一些情况后,她对这一做法的正确性愈发地肯定了。不写邮件,不发短信,也不约定任何其他的沟通方式,她的侦图机不过就是一只愚蠢而无聊的宠物,以至于阿丽娜有时候都忘记了山德士上校就在那里,忘记了上校背后有一台摄像机,有个人就在那里盯着她看。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阿丽娜的闹钟在早上六点二十准时响起。这个时间没有一个艺术家会在公寓楼里晃悠,闹铃声似乎也根本吵不醒斯温。阿丽娜有足够的时间起床,下楼到公共厨房,在那里独自吃完早饭,无须和任何人交流,然后在出去跑步之前看一会儿书。在喝第二杯咖啡时,她会在椅子上挺直身子,屁股搁在椅子沿儿上,双腿张开呈“V”字形。那是她的“巡航”姿势,她能以这个姿势一连看上好几个小时的书。山德士上校会钻到她两只脚中间,推动她双腿形成的“V”字的两个端点,直到这个“V”字呈现标准的对称结构。有时,阿丽娜会放下书,向侦图机提个问题,纯粹是为了了解那个在背后操控乌鸦的家伙(不管那人是谁)此刻是正在那儿陪着她呢,还是干脆放着侦图机不管,自己去干其他更有意思的事儿去了。要是那个“机控”正好在,阿丽娜一想到有人正坐在那儿,几小时几小时地盯着她看,就会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但要是那人没在,她又会觉得非常恼火。难道她的生活不够有趣吗?难道那个家伙自己的生活要比她的重要得多,以至于得放下她这边的一摊事不管,让侦图机在那儿一直待到他回来?不会的,阿丽娜自己在心里作出了回答,要真是这样的话,侦图机也不会一大早——在六点五十分——就像只宠物一样钻到她两脚之间了。

“你知道139页上都讲了些什么吗?”

山德士上校几乎一直都在那儿,它会发出一声咕哝声或轻轻拍打一下身体两侧的小翅膀,但阿丽娜却懒得再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了。七点半的时候,她会把侦图机放回房间,下楼去山上跑步。她在教堂那儿拐弯,避开镇子的主干道。她知道有一条远离所有房子的山路,她穿过农田,沿着山岗,朝着树木更多的区域一路跑下去。她一次比一次跑得远,也感受到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强壮。跑步并不会让她的智商增加或减少,但是血液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在她身体里流淌,让她的太阳穴跳动个不停。空气都发生了变化,当她神思飘忽时,一个个想法就会迅速涌现在她的头脑中。等她回到公寓,斯温已经下楼去他的工作室了。阿丽娜会去冲个澡,换上一套舒适的衣服,仰面躺在床上,慢悠悠地吃她的橘子。而山德士上校会在地上不安地围着她转来转去,就像一只卡通版的猛禽。

前一天阿丽娜一直在思考,想了很多,直到夜里还在想,凌晨三点钟她就起了床,把一张椅子搬到院子里,面对着大山,在一片黑暗中抽烟。她感到自己距离某种真相的揭示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个过程她并不陌生,单单是那种即将得出结论的兴奋就足以补偿缺少睡眠带来的困倦。

于是,这天早上跑步回来后,阿丽娜拿着橘子躺倒在床上,继续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自己距离某种真相越来越近这件事。她定定地凝视着天花板,想着如果她为了推测出即将呈现在她面前的到底是什么真相而不得不把事情挨个儿捋一遍,她就得回想一下自己几天来都没好好考虑的一件事。就在上个星期的某天某时,她到教堂旁边那家镇上唯一的杂货店去,不经意间看到一件小事,不过她现在倒宁愿自己当时没注意到。她看到了斯温正在向一个姑娘解释些什么,看到了他解释的方式,看到了他试图让对方理解自己时表现出的温柔,看到了他们俩一个挨向另一个时的那份亲近,还有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事后阿丽娜知道了那姑娘就是斯温的女助手。当时她并没有大惊小怪,也没觉得那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发现,因为一个更深刻的真相突然攫取了她的注意:对她而言,没有任何事情会像找到行动的方向那么重要。在她的身体里,每一个冲动都在问:是为了什么?那不是疲倦、消沉,也不是缺少维生素,而是一种近似于无欲无求的感觉,但却比那种感觉有更大的影响力。

阿丽娜躺在床上,将橘子皮归拢到一只手里,这个举动让她又接近了一个新的真相。如果斯温对一切心知肚明,如果说作为“艺术家”的他一直在努力创作,他过的每一秒就是在向一个既定的终点迈近一步,而她的情况与他完全相反。那么,他们俩就如同处在地球最遥远的两端的生物。她跟艺术完全不沾边,籍籍无名,也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活。她抗拒任何形式的固化,她的身体永远与所有事物保持着距离,以保护她不去冒任何一次确切达成某事的风险。阿丽娜握住拳头,捏紧那些橘子皮,它们就像是一团新鲜而紧实的面团。然后,她伸长手臂,朝床头够去,把橘子皮一股脑儿塞到了斯温的枕头底下。

* * *

[1]这里指哈兰德·大卫·山德士(Harland David Sanders),美国著名餐饮连锁企业“肯德基”(KFC)的创始人。本书中的“侦图机”原文为Kentukis,与“肯德基(肯塔基)”的英文Kentucky相似,女主人公由此联想到“肯德基”的创始人。

格里戈尔早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把它称为“B计划”,并且把他自己的和老爸的最后积蓄(如果老爸还剩下的那点儿钱也算积蓄的话)都投在了里面。他敢肯定,作为回报,B计划会让他摆脱困境,再一次回归游戏场。已经快过去两个星期了,可他还是觉得事情没有走上正轨。他跟老爸说他过会儿再吃午饭,掩上了房间的门。如果一切进展顺利,过不了多久他就能给老爸买个侦图机。对老年人来说,侦图机是个不错的伴儿,它能供老人消遣,甚至能提醒他吃药的时间。谁知道呢,说不定那东西最后还能派上大用场。他看了看贴在书桌上方墙壁上的日历。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那笔赔偿金就要花完了,等老爸到时候想用副卡支付买酸奶的钱而收银机拒收他的银行卡时,格里戈尔就得把真相和盘托出了,因此,B计划必须成功。

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编号K1969115的连接已经找到了它的IP地址,现在要求填写序列号。摄像头开启了,格里戈尔不得不马上降低音量。网络连接的另一头儿正在举办一场生日会,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孩子正使劲晃动着侦图机,还用它一下下敲着地面。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格里戈尔想,尽管他已经遇到了几次意外。有时候,侦图机们并没有与原本被指定为“机主”的那些人待在一起,而是被家里的其他人收留。就像那台在南非开普敦启动的侦图机,它本来是在医院里陪伴一个女人的宠物,可是没过几天那个女人就去世了。后来,那女人的女儿带着那台侦图机上了飞机,侦图机被放在客舱上方的行李隔架上,经历了长途旅行后,它被拿去送给了住在新西兰乡下的一个侄子。它被安置在奥克兰郊外一家农场的牲口棚里,在那里,猪有时会趴在它的充电座上,这时它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去撞它们的屁股,好让它们都站起来。一台侦图机命运的改变就可以这么快。

格里戈尔一再提醒自己,时刻让侦图机保持在被激活的状态是非常重要的。这并不是一项技术上的硬性要求,也就是说,一台侦图机即使好几天都没有被使用,被指定了IP的连接还是会一直被保持着;关于这一点,格里戈尔已经在社交软件、论坛、业余爱好者聊天室以及各种各样的专业平台上做了一番调查,他现在可以确定,就算对一台侦图机设备不进行维护,也不意味着会失去它。但如果想将那些网络连接拿来出售,他就得维系那些连接,并且与“机主”们保持良好的关系。他每天都得开启侦图机们,让每一台都四处活动并跟“机主”互动一会儿。之前,格里戈尔对这项工作的规模估计不足,现在他得花费太多时间来干这件事儿。事实上,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格里戈尔在第一个星期就因为缺乏经验和计划不周失去了一台侦图机。他有两天多的时间没有照管那个侦图机,它的“机主”——一位缺乏耐性的俄罗斯富婆——可能受不了自己这么长时间都不被关注,最后竟自行切断了连接。在格里戈尔的3号平板电脑上,编号K1099076的连接发回的最后消息是一条红色警告:“连接终止。”

随着连接被切断,侦图机的“身份证”就失效了,那么也就等于失去了这台侦图机。连接两头的人都无法再对其进行利用了。“通过购买来获取连接”是那些侦图机生产商的方针,被写在侦图机的包装盒背面,就好像这是产品的某种优点。两天前,为了能多安装一些新代码,格里戈尔出门去买更多的平板电脑,那时,他看到一个男孩穿了一件T恤衫,上面就印着这句话。说到底,人们还是喜欢有约束。

而在眼前的这场生日会上,他的11号侦图机正想方设法地存活下来,有人把它从小寿星手里救了下来,放到地上。地上铺的是红色的多孔地砖,再过去一点,透过客人们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一个大大的游泳池。侍者用托盘端着饮品,不时地走过来走过去。有一张大海报,上面写着“¡Felicidades!”[1],格里戈尔觉得那是西班牙语。他操控着侦图机在客人们中间穿行着,总有人跟在它身后,时不时就将它拿起来,颠来倒去地查看它,等到它终于又被放回地面上时,摄像头再一次转向了小寿星,可这时那孩子对它已经完全不在意了,他正兴高采烈地一件件打开其他礼物。格里戈尔想,我这是在古巴吧。自打他启动了第一台侦图机,就一直盼着能连接到古巴,要是能随便选地方,他早就选了哈瓦那或米拉马尔[2]的某处海滩了。这两个地方他从来没去过,反正想象一下这些地方的样子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一条狗过来闻了闻它,弄脏了它的摄像头。而此时,格里戈尔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文件夹,开始填写一张新表格。他在开始实施B计划的第一天就亲自设计了这些表格,打印了五十份,计划着之后还要打印更多份。他填上了日期以及这个侦图机连接被指定的程序序列号,“侦图机类别”和“侦图机所在城市”则空着没填,有时候,他得花上好几天的工夫来查探这些信息。他在“总体特征”一栏做了最初的几条记录。富裕阶层,家里有家政服务人员,游泳池,多辆汽车,可能位于乡间,赤道地区,讲西班牙语。周围有音乐,噪音很大,声音很杂,所以翻译软件一点忙都帮不上。

格里戈尔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数了数自己还有多少张可以激活的卡。只有九张了,如果B计划进展顺利,很快他就有钱去买更多的连接卡和平板电脑,这让他又多了点信心。他有一张时间表,每天工作八个小时,按一定的方法来管理大约十七台侦图机,这就要求一切都要遵照一定的秩序。尽管格里戈尔已经决定大幅涨价,但还是不断有人来询价,而他也清楚,销量很快就要飙升了。头三个连接他以很低的价格卖了出去,这是他作为新手不得不交的“入行费”,而现在这买卖眼看就要做大了。

格里戈尔的父亲轻轻敲了几下门,走了进来。他已经上了岁数,但仍然是个高大的男人。他两手各拿着一个塑料杯子,把其中一个放到格里戈尔面前的桌子上。

“喝酸奶了,儿子。”

说着他就端着另一个杯子坐到床上。格里戈尔曾试图跟老爸解释自己正在做什么,但他老爸到头来也没弄明白。格里戈尔曾告诉他,当这些新生事物进入市场时,一定要在相关规定出台前充分利用法律上的漏洞。

“那这是个非法的事儿喽,儿子?”

“非法”这个词会让格里戈尔老爸那一代人心生忌惮,可这个词被看得过重了,而且听起来还很老土。

“在有法律或者规定出台之前,这事就不算非法。”格里戈尔说。

他的表兄靠着用无人机搞匿名投递已经赚了不少钱,但那种事干不了太长时间。迟早都会出现一个拥有更多资金和更强人脉的家伙。所谓“规定”并不是要进行组织规划,而是要想法搞出一套能让一小撮人获利的规则。企业们很快就会将侦图机背后的生意全都据为己有,而人们也很快就会算出,要是有钱的话,与其花上七十美元去买上一张连接权限卡,随机被分配到世界上的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去,还不如花上八倍的价钱,选择自己所操控的侦图机待的地方。有人可以花上一大笔钱,就为了每天能有几个小时来体验一下穷日子,还有人花钱是为了足不出户就能四处旅游,想着不用拉肚子也能去印度转一圈,或是光着脚、穿着睡衣就能见识一下极地的冬天。还有一些机会主义者,对他们来说,与多哈的某间律师事务所建立连接意味着有机会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笔记和文件上溜达整整一晚上。阿德莱德[3]有位无腿少年,他父亲三天前刚刚向格里戈尔订购了一个侦图机连接,看能不能关联到某位在风光秀美如天堂的地方从事极限运动的“治愈系机主”,为此,那位父亲在邮件里说,不管多少钱他都会支付。有时候,客户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格里戈尔就会给他们发去两三份配有图片和视频的登记表。还有些时候,连他自己都很享受那些为了出售而维持的网络连接。他会偷偷利用侦图机哪儿都可以去的优势,看着它们的“机主”睡觉、吃饭、洗澡。有些机主规定侦图机只能在一定区域里活动,但也有人让侦图机无拘无束地四处转悠,机主出门在外时,等得无聊的侦图机还不止一次地去翻看机主的东西来消遣。

“儿子,我们现在每个星期可以省下五十个库纳[4]呢。”老爸一边说着,一边向格里戈尔示意自己已经喝完酸奶了。

格里戈尔这才想起,手里还端着老爸给他的那个装着酸奶的塑料杯子。他尝了一口,立刻明白老爸说的是什么意思了:老爸已经不买他们平时喝的那种酸奶了,这酸奶是他在厨房自己做的,格里戈尔不得不尽力忍住才没把那口酸奶吐回到杯子里,而是微笑着将它咽了下去。

* * *

[1]西班牙语,意为“祝贺”。

[2]米拉马尔(Miramar),古巴首都哈瓦那的一个主要居住区,位于海边,拥有优质沙滩,1959年以前是古巴上流社会成员聚居的地区之一,有许多配泳池和花园的豪华住宅。

[3]阿德莱德(Adelaide),澳大利亚联邦南澳大利亚州首府、商业和文化中心,是南澳第一大城。

[4]库纳(Kuna),克罗地亚货币。

马尔文在玻璃橱窗里围着吸尘器转了几圈,然后向大街上张望了一会儿。这家商店并不大,店里漆黑一片,他能猜到这一点,全凭看到了玻璃上的倒影。商店是卖家用电器的。但是倒影中却没有他自己,不管从哪一边看,他都没法看到自己的映象,这样一来,他也没法告诉朋友们他的侦图机到底是什么动物了。就算侦图机发出叫声,从马尔文的电脑扬声器里传来的声响也无法为他提供任何线索,那声音既有可能是一只猛禽的鸣叫,也有可能是门被打开时发出的吱扭声。他连侦图机身在哪座城市都不知道,也不清楚自己的“机主”到底是什么样。他已经把这里有雪的事情告诉朋友们了,但看起来他们并没有被震住,反而还在知道后笑话他,告诉他公主的屁股和迪拜的公寓可要比下雪好得多,更何况那雪连摸都摸不到。马尔文知道他们都错了:如果你能找到雪,而且能推动你的侦图机,在那一大堆白色蓬松的雪里拱呀拱的,你就能在雪堆上留下你的印子。这就相当于你在用自己的手指触碰世界的另一端。

在玻璃橱窗里,侦图机身处的那两平方米的空间让马尔文觉得越来越逼仄。他实在很无聊,甚至一度想干脆去学习,让侦图机自己在那儿待着算了。不管怎么说,书本都在那里,那么厚重,那么一成不变,以至于马尔文有时候会慢慢地翻着它们玩儿,就好像它们都是前朝文明留下的遗物。但每次他都还是会把注意力放回到侦图机身上,回到那几乎没有人从旁经过的漫漫长夜中去。有一次,一位老先生停下来看侦图机,马尔文便让侦图机原地转圈,先朝一边转,再朝另一边转。那位老先生鼓起了掌,大声欢呼起来,马尔文觉得他似乎喝醉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经过,这次是一个比马尔文高大的男孩子,跟那种在学校里根本不会正眼看马尔文的同学是一类人。那男孩经过橱窗,用戴着戒指的手指敲了敲玻璃,算是打招呼,还冲侦图机挤了挤眼睛,就继续沿着街道朝着上坡方向走去了。第二天他又经过了橱窗,第三天也是如此。马尔文喜欢那个男孩,喜欢他每次向侦图机打招呼时用戒指敲击玻璃发出的声音。难道他经过这里就是为了看看马尔文吗?

一天晚上,橱窗里的大灯熄灭以后,有人把侦图机拿了起来。有那么一刻,马尔文看到了店里的全貌:摆满了收音机、搅拌机和咖啡机的货架,闪着亮光的柜台和地面。和他曾经猜测的一样,这个塞满了各种植物和货物的地方可真是不太大啊。那人将侦图机放到店面中央那张店里仅有的桌子上,这让马尔文终于完整地看到了店里的样子,也让他感到异常兴奋。

他迫不及待地想寻找一面镜子,或一个可以让他看到自己样子的东西,好知道自己到底是哪种动物。那个把他从橱窗中拿出来的人是个身材高大的老妇人,她正不知疲倦地在店里来回忙碌着,拿一块麂皮轻拂着她周围的物件。她打开了橱窗侧面那扇马尔文从未见人打开过的门,把那些吸尘器也都拿了出来。她斜靠在收银台边上,有好一会儿,马尔文几乎看不到她的腿,只能看到掸子的灰色羽毛时不时地从收银台的另一边冒出来。柜台上方的墙壁上有七个挂钟,它们的指针都指向凌晨一点零七分。马尔文心想,这个老妇人干吗要在这个时间打扫卫生,她到底是这家店的女主人,还是个清洁工?马尔文记得他妈妈曾说过,没人会为与己无关的事情卖力干活,而眼前这名老妇人看起来对正在干的活儿相当投入。马尔文看到她直起身子,将掸子放到桌子上,又拿起了那块麂皮。这时马尔文试着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他让侦图机在桌上转起了圈,同时一睁一合地眨动着它的小眼睛,发出低沉、忧伤的叫声。那个女人回过身来盯着它看。马尔文让侦图机在原地轻轻抖了抖身体,就像他想象中一条狗为了甩掉身上的水而做出的那种动作,随后它就移动到桌子边上。他实在没什么别的可表演了。老妇人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她离得太近了,搞得系在她腰间的绿色围裙占据了整个屏幕。马尔文让侦图机向上看,他想知道老妇人是不是还在微笑,却看到另一只手正从它头上伸过去。他也说不出那只手到底在干什么,老妇人的胳膊一直悬在侦图机上方,正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与它发生接触。一种短促而刺耳的声音又从平板电脑的扬声器里传来,马尔文终于弄明白了:老妇人正在抚摸侦图机。当她胳膊的动作使得镜头前的那条围裙在屏幕上呈现出起伏时,马尔文让侦图机发出了他想象中猫咪会发出的那种短促的咕哝声,还尽量快速地眨了好几次眼睛。

“多好看的东西啊!”老妇人用某种马尔文听不懂的语言说道,不过控制面板还是顺利地把它翻译了出来。

这老妇人如此穿着,对着侦图机讲话时又那么温柔,这让马尔文想起了给他们家打扫卫生的那个女人。他家位于安提瓜的房子实在太大了,塞满了各种原本属于他妈妈的装饰品,不过现在谁也打不起精神来清理它们。家里那个打扫卫生的女人对待马尔文就像是在照管又一件失去主人的装饰品。而这个穿着绿围裙的老妇人却抚摸了马尔文。她带着抚弄动物幼崽时那种真挚的爱意抚弄着侦图机的脑袋,她刚把侦图机放开,马尔文就又让侦图机转身去求她再摸摸。于是老妇人便将脸庞凑近侦图机,她那张变得很大的面孔占据了电脑的整个屏幕,然后,她第一次亲吻了侦图机的额头。

从那以后,每天半夜,那个老妇人就会把马尔文的侦图机从橱窗里拿出来,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跟它聊天。这一天,本来一切照旧,老妇人要擦桌子,便把侦图机挪开,放到了一面镜子前。虽然只有那么一秒钟,但身在安提瓜的马尔文却在自己的书桌前喊了起来,还朝着天花板举起了双臂,握紧拳头,就像在为一粒进球庆祝、欢呼。

“我是龙!”

马尔文一直都想成为龙。“我是龙!”不管是坐在书桌旁,站在妈妈的照片前,还是第二天每次课间休息时,他都一次次地重复着这句话。在那个卖家用电器的商店里,终于发生了一些事。

那个老妇人到店里来时通常都气鼓鼓的,有时说起话来也是怒气冲天,以至于翻译软件都无法将她说的内容完全翻译出来。但打扫卫生会让她平静,也许只有这事情能让她暂时分心。她跟侦图机聊她的两个女儿,抱怨她丈夫把这家店经营得多么糟糕。就是她丈夫把侦图机带到这里来的。他是个什么都要买的人。二十三年前决定开这家店时,她曾以为开店可以让丈夫不再那么冲动,起码他可以通过为别人进货来让自己开心,别人从他这儿买东西时,他也能从中得到快乐。她丈夫从四处搜罗来的那些没用的物品多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当时,他总说这些是为了紧急事务必须进的货,可刚一进完货,那些紧急事务就都没影儿了。

弄台侦图机来可以让橱窗变得更活泼生动,咖啡机和电咖啡壶的批发商就靠这个说法把侦图机卖给了老妇人的丈夫。把侦图机交给他时,批发商还随货附上了一篇报纸上的文章,里面有侦图机的数十个统计调查,还保证一旦被启动,这台侦图机就能“像只小猴子一样”地跳起舞来,让人们不由自主地在店前驻足。但很明显,任何人都没告诉过那位老板,这只“小猴子”只在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三点钟“跳舞”。除了镇子上的醉鬼,谁又会在那个时间从橱窗前经过呢?

这么多信息,马尔文接受起来还真有些费劲。这么说来,老妇人并不是他的“机主”?要是他只能在放学后,也就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夜里才能操控他的侦图机,那他是不是永远也没法认识他真正的“机主”,也就是那个将他启动的男人了?最让马尔文不安的,还是老妇人话里话外的抱怨,如果要取悦他们,他是不是得像只“小猴子”一样跳舞?可在夜里跳舞真的能起到什么作用吗?老妇人喋喋不休的唠叨让他有些困惑,但她声音里那种温柔的语气,她训他时的魄力,以及她亲侦图机或用麂皮擦拭它时发出的声音都让他非常喜欢。

有一天晚上,老妇人对侦图机说:

“我女儿家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玩意儿。他们用莫尔斯码说话。你也学学啊,这样咱们就能聊天了!”

于是马尔文就去谷歌搜索了莫尔斯电码的字母对照表,上床入睡前,他就默默地练习,在被单下面像他的小龙侦图机一样发出嘀嘀咕咕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记诵拼读自己名字的那七个字母的电码。

当老妇人告诉他“你发一个短短的‘嗒’,我就会记录一个点,你发一个长一点的‘嘀’,我就记录一条线”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就绪了。他很清晰地发出了代表他名字的嘀嗒声,老妇人忙说:

“等一下,等一下!”

她跑去拿了笔和本子。

“行啦!龙宝宝,再来一遍!”

马尔文又用莫尔斯码“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老妇人异常认真地记录了下来,随后她喊了起来:

“马尔文!我喜欢!”

那个星期,每当那个用戒指敲橱窗的男孩路过时,都会在玻璃上写一些句子。这些句子都是用英语写的,这让马尔文觉得很酷,但他留下的都是诸如“解放侦图机!”或“机主都是剥削者!”这样的句子,而且由于天气冷,句子都能在玻璃上留很长一段时间。他担心老妇人会看到那些句子,担心她以为这事与他有关。他确实希望自己的侦图机被解放,这想法没什么不对,但他又不想伤害这位老妇人的感情,尽管她并非马尔文真正的主人,但他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机主”。

有时候马尔文会让侦图机装成小猴子,或者照着他认为小猴子该有的样子去表现。他让侦图机在橱窗里原地打转,发出咕哝声,眨动眼睛,围着那些吸尘器转悠,时不时地在某一台吸尘器前停下来,摆出一副赞赏的样子。但这些根本就没用,那条街上基本上没什么人,更何况还是在这个时间,就算有人经过,被他的表现吸引,继而注意到了那些吸尘器精妙的构造,商店这会儿也已经关门熄灯,漆黑一片了。

“我想去更远的地方。”有天晚上小龙侦图机这样咕哝着。老妇人不再挥着掸子掸灰,而是拿出她的笔记本和莫尔斯电码表,过了一会儿,她盯着小龙,露出了笑容。

“我有两个乏味、愚笨的女儿,”她说道,“我等了一辈子,就盼着她们俩中的哪一个能说出这样的话。”

老妇人走上前来。

“你想去哪儿呢?龙宝宝马尔文?”

在父亲的书桌旁,这个问题听起来就像是有人承诺要让马尔文实现一个愿望。马尔文抬眼望向那些书籍、墙上陈旧的壁纸,以及妈妈的肖像。尽管那画像挂得太高,他根本够不到,但如果他要离开这个家,那幅画像就是他要随身带走的唯一物品。

“我想得到自由。”他让侦图机咕哝出这一句。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不错的想法。”老妇人说道。

马尔文看到她朝着橱窗的搁架抽屉走去,然后拿着侦图机的充电器走了回来。她做了一个鞠躬的动作,把充电器放到了地上,就像向王室贵胄进献贡品。

“从今天开始,这个王国全部归你所有,”她说,“别了,橱窗,别了,囚笼。”

然后,她把侦图机拿起来,放到她脚边的地上。

这并不是马尔文想要的。他一登上充电器就对此心知肚明了,从他待的地方可以看到新的栖身之所的空间,这空间不是很大,在他看来也并不陌生。

“我想出去。”他让侦图机咕哝着。

老妇人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转写出马尔文的话,笑了起来。此时,坐在父亲书桌旁的马尔文皱紧了眉头。

“我会回来的。”

老妇人定定地看着侦图机,她神情凝重,看了看橱窗,又看了看大门。

“求你了。”马尔文又咕哝了一句。

就像是突然厌倦了侦图机一样,老妇人把笔记本丢到了桌子上,拿起掸子走开了。她打扫了一会儿,又走了回来,在小龙跟前俯下身来,对它说:

“好吧。”

她接下来说的那段话让马尔文觉得,也许她也一直想得到一次解放。有些“机主”很可能会为侦图机做他们无法为自己做的事情。

“我会把你放到店外,把你的充电器放在门廊楼梯下,”老妇人一边说,一边把侦图机拿起来,放到收银台边,“你只能在晚上出去。每天早上我都要看到你已经在那儿了,这样我就能赶在我丈夫来店里前把你放回到橱窗里,不然他可就发现了。就这么约定吧?”

小龙侦图机发出三声短促的咕哝声,静默了一下后,又发出两声短音。老妇人打开收银台,拿出一张跟钱放在一起的礼品标签贴纸。她把那标签举到侦图机的摄像头前,好让马尔文能看清楚——在店标下面有用烫金字体写的商店的地址和电话——然后她把标签贴到了侦图机身后,也许就贴在靠近后轮的地方。

“如果出了什么事儿,”老妇人说道,把侦图机放到地上,“就找个好心人把你送回来。”

把侦图机放到楼梯下之前,老妇人最后在它的前额上亲了一下。

程世旭早就买了一张侦图机连接卡,也早就跟位于里昂的一台侦图机建立了连接。从那时起,他每天都要在电脑前度过十多个小时。他银行账户里的钱一天天减少,朋友们几乎不给他打电话了,而且,垃圾食品已经快让他得胃穿孔。“你这是要找死吗?”妈妈在电话里质问他,也许是因为多年前她自己也曾这样作死过,只是那时世旭太忙了,根本没觉察出来。不过,最近这一个多月以来,程世旭都把心思集中在另一件事上:他经历了一场伟大爱情的诞生,而这份爱情也许是他一生中最真切却又最难以言表的感情。

首先,他认识了自己的侦图机“机主”。她名叫塞茜尔,在四十岁生日那天,她收到了那台侦图机。编号K7833962的网络连接刚一接通,她就把程世旭操控的侦图机拿起来带到浴室去了,于是程世旭便把一切都看了个清清楚楚。他操控的侦图机是一只熊猫玩偶,从头到脚都是紫红和松绿相间的绒毛,在腹部的位置上,有灰色胶印的文字,写着:“永远铭记,艾曼纽。”程世旭觉得塞茜尔简直漂亮极了。她身材高挑苗条,一头红发,脸颊上满是雀斑。她还冲着镜子里映出的侦图机微笑。

“欢迎啊,我的国王。”她对程世旭说。

程世旭能听懂不少法语,所以他进入控制面板的设置页面,关闭了翻译功能。

他很快就发现这套公寓的其他部分空间也很大,跟卫生间一样奢华考究,而且,塞茜尔还慷慨地安装了一些设施,让这里成为她的侦图机能完全自主行动的领地。她在地面上放置了一些镜子,在房门和通向阳台的窗子上都开了那种通常专门给宠物使用的小门洞,甚至还安装了一条长坡道,就隐藏在沙发后面,从三人沙发的一头到另一头,沿着坡道可以到宽宽的皮制扶手上去,程世旭已经学会在那些扶手上自如地来回移动了。

从第一天开始,塞茜尔就定下了规矩,她掰着手指、直截了当地把每一条规矩列了出来。

“任何时候你都不能进我的房间。如果我带男人回家,你只能待在你的充电座上。如果我在睡觉或坐在那张写字台前,那你就不许在家里四处活动。”

这些规矩他都老老实实地遵守了。

不考虑这些规矩的话,塞茜尔是个非常体贴、风趣的人。有时他们一起到阳台上去,塞茜尔会把他抱起来,让他看看里昂,把曾升起世界上第一面黑旗[1]的那个广场以及曾是她家缫丝厂的那个旧仓库都指给他看,还把祖父曾在这个阳台上给她讲的那些关于轰炸和革命的故事讲给他听。

塞茜尔和她的公寓简直是个完美世界,尽管如此,更美好的世界却在对面的公寓里,那里是属于程世旭“机主”的弟弟让—克劳德的伟大王国。有时候塞茜尔和让—克劳德会约着一起喝个茶。一般是塞茜尔来准备,然后他俩一起在让—克劳德的公寓起居室里享用,喝茶时,让还会弹弹钢琴。

正是在对面那间公寓里,程世旭遇到了他生命中的挚爱。

他第一次在让—克劳德家的起居室里四处转悠时注意到,在起居室的落地窗上也开了塞茜尔公寓里的那种宠物门洞。让—克劳德的熊猫侦图机就在不远处的一大盆兰花旁边。那个侦图机的肚子上也印着跟程世旭的侦图机身上一样的文字:“永远铭记。艾曼纽。”这让程世旭很惊异。那个侦图机叫迪迪娜(让—克劳德就是这么叫它的),它要为主人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不过它完成起来总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每次弹完钢琴,迪迪娜的主人(他总是光着脚)就会坐到塞茜尔对面的扶手椅上,伸长了双腿聊天、喝茶。这时,迪迪娜就得用自己那毛茸茸的身体去蹭主人的脚丫,慢慢地蹭完一只再去蹭另一只。这时,塞茜尔就看着弟弟和他的侦图机哈哈笑。趁着让—克劳德不注意,迪迪娜会迅速跑开,到房子的某个角落里去。程世旭就像个影子似的跟随着它。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侦图机之间也有了交流。让—克劳德在卫生间的地上画了一张字母表,迪迪娜就在那上面优雅地来回移动。当它在那上面如跳舞一般移动时,看起来真是曼妙动人,可是轮到程世旭来“跳舞”时,却显得困难重重。迪迪娜写的是法语,而程世旭写的是英语,然而,他们俩却完全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叫——Kong——Tao——lin,”迪迪娜写道,“住——在——台——北——大——安”

程世旭也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写道:

“肚——子——上——的——文——字……”“去——世——当——天——艾——曼——纽——送——一——台——侦——图——机——给——每——个——孩——子”

迪迪娜又讲了更多关于这家人的事。当塞茜尔和让—克劳德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们的爸爸总给他们买豚鼠,但是豚鼠在笼子里总是活不到一年就死了。艾曼纽知道他的孩子们都长大了,而自己很快就得离开他们,便想在最后送给他们一只可以一直陪着他们的宠物。迪迪娜在瓷砖地面上“跳舞”时发出的轻微马达声几个小时后还在程世旭的脑海中回荡,他在北京的公寓里昏昏入睡时,想的还是迪迪娜给他讲的那些事。第二天,他用谷歌搜索了一下“孔陶琳”这个名字。他把第一个字写成了“孔子”的“孔”,虽然他并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但他觉得,这肯定是个好兆头。台北市有几十个叫“孔陶琳”的人,但似乎只有一个是大安区的。她长得微胖,有着美丽的笑靥。程世旭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他的电脑屏幕旁边。

没过多久,孔陶琳就把邮件地址给了程世旭。她在卫生间地面的字母表上写出了邮件地址的前半部分,然后,有好一会儿,她都在原地转圈,显然是因为这个“键盘”上没有“@”键。最后,她用了“-at-”来充数,继续写了下去,直到她最后添上了“.com”,程世旭才意识到她写的是个邮件地址。他在北京把这个地址记录下来,又让在里昂的侦图机在那字母“键盘”上跳了一会儿舞,把他自己的邮件地址也写了出来。等到喝茶时间结束,侦图机回到塞茜尔的公寓后,在北京的程世旭就打开邮箱给孔陶琳写信。在邮件结尾处,他向她坦白:“我讨厌你得去蹭那家伙的脚。”孔陶琳立刻就回复了:“我也不喜欢去蹭他的脚,可是他每天下午都教我两个小时法语。我学得可快了。我要去参加一个考试,等拿到了证书,我就离开我丈夫。”她结婚了,这个消息给了程世旭一记重击,但他还是很感激她的坦率。孔陶琳又写道:“很高兴你来看我。我现在一整天都在期待着你来按门铃。”

程世旭想,他没准儿也能帮助孔陶琳学法语,塞茜尔讲话他就完全能听懂,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跟孔陶琳说。孔陶琳告诉他,自己在给商业广告配唱歌曲,还在邮件中添加了一个附件,是她给一个口香糖品牌做广告的视频。孔陶琳并没有出现在视频里,但开头和结尾的地方都响起了她的声音,这声音在程世旭耳中显得那么甜美、动听,比他原先想象中的孔陶琳的声音还要温柔。

程世旭在地图上寻找着塞茜尔家所在的大楼。找起来并不困难,因为他还记得那个曾升起第一面黑旗的广场和以前属于这家人的缫丝厂的相对方位。很快他就找到了那座大楼,并在纸上记下了地址。他想给陶琳寄一束花。他想到,如果要寄花,就需要知道塞茜尔姐弟的姓氏,要把这一点查出来倒也不会很复杂,但他随即就想到了让—克劳德收到花束时会摆出的那副吃惊的样子。他可以在花束上插一张写着“致迪迪娜”的卡片,但是,谁会送一束花给一台既不能捧住花束,又不能闻到花香的侦图机呢?而且,让—克劳德可不像他的塞茜尔,他才懒得把花插进花瓶,再放到地上给迪迪娜看呢。程世旭得考虑送点儿别的礼物。要是他继续执行送花的计划,把花寄到大安去呢?这个想法让他一下子在椅子上挺直了身体,他又一次用谷歌搜索孔陶琳,以便获取她的确切地址。但什么都没找到。程世旭那身处里昂的侦图机在下午时分通常都会在沙发扶手上睡一会儿觉,他唤醒了侦图机,操控它顺着坡道下到地面,去找塞茜尔。它轻轻碰了塞茜尔几下,塞茜尔俯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怎么了,大块头?”

塞茜尔称侦图机为“大块头”。

虽然他不喜欢让—克劳德,可此时此刻,他是多么怀念让在卫生间地面上为陶琳画的那个字母键盘啊。为什么塞茜尔不为他做这样的事情呢?她不希望他们俩能聊一聊吗?世旭又叫了几声,但他心里也明白,他发出的声音并没有什么用。后来他累了,便转过身,走开了。

世旭和陶琳开始互相写邮件,每天都写好几封。陶琳给世旭讲了很多她父亲的事情,她对父亲一直怀有热切的思念。他对陶琳非常好,但他同时又是“文革”中一个阴郁的官员,曾做出一些让陶琳始终无法理解的事情。与陶琳讲的那些故事相比,程世旭家的过去显得平淡无奇,但陶琳却对世旭生活中那些再普通不过的细节充满兴趣,比如那年夏天程世旭陪着妈妈和姨妈去中国美术馆参观的经历,为此,世旭还通过邮件给陶琳发了那次参观中妈妈和姨妈的一些照片。陶琳在好几封邮件里都一直在分析那些照片,最后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些照片里到底有没有他。

那天晚上,程世旭几乎没有睡觉,一直在思考是否应该让陶琳知道自己的样子。他突然发现,活了将近四十年,他还是没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最后,他还是把自己的照片发给了她,但她没有回复。第二天的下午茶时间,在给让—克劳德蹭完脚后,迪迪娜如同受了惊吓一般地朝卫生间逃去,世旭在后面跟着她。她在卫生间地面的字母键盘上飞快地移动着。

“你——长——得——像——我——爸。”迪迪娜写道,还向他挤了挤眼睛。

“咱——们——用——Skype——聊——吧。”世旭说。

她同意了。尽管在北京已经是晚上了,世旭还是在电脑前等到了凌晨两点多,可陶琳一直没有出现。第二天早上,世旭发现邮箱里有一封她的邮件,他打开邮件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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