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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6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哦,原来如此,”罗夏突然说,“现在我们明白了。你们以为这儿根本没人,对吧?你们有个天价顾问告诉你们说没什么可担心的。”

杰克已经深入密林之中。由于传输速率降低,我们失去了战术中心上的大部分叠加图形。在昏暗的可见光里,罗夏那些山脊般的巨大突起个个都有摩天大楼大小,在每一个方向上都堆砌出噩梦般的景象。信号时断时续,贝茨努力让忒修斯与探测器保持在同一条直线上。感控中心将晦涩的遥测数据投向墙面和空中。我完全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罗夏冷笑道:“你们觉得我们不过是中文屋。”

杰克磕磕绊绊,眼看就要撞上,它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

“你们犯了大错,忒修斯。”

杰克撞上了什么。它没再起来。

突然之间罗夏闪现在我们眼前——不是难懂的合成图,不是剖面图,也不是填色的模拟画面。它终于出现了,用肉眼都能看见。

想象一顶黑色的荆棘王冠,通体扭曲,无法反射任何光线;荆棘生长得无比茂密,相互缠绕,永远不可能戴在人类的头上。让它围绕一颗寂灭的恒星公转,恒星反射的光芒极其微弱,只够照出自己卫星那一个个幽暗的轮廓。时不时它的裂缝中会蹿出血红色的闪光,仿佛黯淡的余烬,唯一的作用只是凸显了别处的黑暗。

想象一种物体,它就仿佛“痛苦”二字的化身,它是那样扭曲那样丑陋,哪怕相隔无数光年,哪怕你们在生理与外形上有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差别,你仍然不禁觉得这个构造体本身正在遭受巨大的折磨。

现在把它放大到一座城市大小。

它在我们眼前闪烁。千米长的山脊反向弯折,闪电从山脊中射出。感控中心给我们展现出一片不断明暗的地狱,巨大、黑暗、扭曲。合成图骗了我们。它半点也不美。

“现在一切都晚了,”声音来自罗夏深处,“现在你们每个人都死定了。哦,苏珊?你在吗,苏珊?”

“第一个就是你。”

* * *

[*]Robert Hare是《灭绝良知》(Without Conscience)一书的作者,他在书中重点研究了精神变态与反社会人格的区别。

[†]耶稣生于拿撒勒,常被称为拿撒勒的耶稣。彼时巴勒斯坦处于罗马帝国统治之下,犹太人必须向其纳税;但犹太民族与罗马帝国在民族与宗教问题上有着激烈冲突,尤其是犹太教的一神论信仰与罗马帝国的多神信仰之间矛盾无法调和。部分犹太人不愿归顺罗马,并拒绝向其纳税。法利塞人为了陷害耶稣,便问他:“给恺撒纳丁税,可不可以?我们该不该纳?”对此耶稣的回答是:“恺撒的归恺撒,上帝的归上帝。”意指俗世生活与灵性生命应有所区分,同时相互结合。后人将法利塞人作为伪善、虚伪的代名词。

[‡]语出Helmuth Karl Bernhard Graf von Moltke,毛奇生于丹麦,自二十一岁起在普鲁士军中供职,被视为十九世纪后期最杰出的战略家之一。

[§]以荷兰物理学家Hendrik Antoon Lorentz命名的洛仑兹力描述的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运动时的受力情况。此时带电粒子的大致轨迹是围绕一个中心做速度较快的圆周运动,同时此中心以较慢的速度发生飘移。

“生命太短,无暇对弈。”

——拜伦[*]

走进观象囊之后,他们从来不会关上身后的舱门。在那个圆顶下的每条轴线上,赤裸裸的太空都在一百八十度角上无尽延伸,在这里人类太容易迷失自我。他们需要如此多的虚无,同时也需要在虚无中找到一根锚:从后方透进来的柔和光线、从旋转舱吹来的微风、周围人和机器的声响。两者他们都需要。

我等着。他们的举止里透露出整整一打线索,一目了然;不等他们经过,我早已躲进了船首的气闸舱。我给了他们几分钟,然后蹑手蹑脚走向漆黑的舰桥。

“它们当然会提到她的名字,”只听斯宾德道,“它们只知道那一个名字。她告诉它们的,记得吗?”

“对。”蜜雪儿似乎并没有放心。

“嘿,当初说它们是中文屋的就是你们。你意思是你们弄错了?”

“我们——不。当然没有。”

“那它就不是真的在威胁苏珊,对吧?它没有威胁我们任何人。它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是以规则为基础的,艾萨克。它观察人类语言的使用,根据经验制作出一张流程图。结果不知怎么的,那些规则指示它用暴力威胁作答。”

“可如果它压根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

“它的确不明白。它不可能明白。我们用了十九种不同的方式分析措辞,我们试过了不同长度的概念单元……”蜜雪儿深吸一口气,“但它攻击了我们的探测器,艾萨克。”

“杰克只不过是靠那些个电极什么的太近了,没别的。不过是划了条弧线。”

“这么说你觉得罗夏没有敌意?”

漫长的沉默——我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

“敌对,”最后斯宾德道,“友好。我们学这些词都是为了应付地球上的生活,呃?在这地方我都不知道它们还有没有意义。”他轻轻咂嘴。“不过我觉得它也许类似于抱有敌意。”

蜜雪儿叹口气:“艾萨克,它根本没有理由——我是说,这完全讲不通。我们不可能拥有它想要的任何东西。”

“它说过它想要我们走开,”斯宾德道,“即便它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飘在空中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隔离壁背后。

“至少防辐射涂层坚持住了,”最后斯宾德道,“这总是个好消息。”他指的不仅仅是杰克,现在忒修斯身上也涂满了相同的东西。它害我们培养基的存量下降了三分之二,可对方耍弄起电磁波频谱来这样熟练,谁也不愿把希望寄托在飞船平时使用的磁场上。

“如果它们发动攻击,我们怎么办?”蜜雪儿问。

“在能学习的时候尽量了解它们。在能反击的时候尽量反击。”

“如果我们还有能力的话。看看这外头,艾萨克。我不管那东西是不是胚胎,你敢说我们不是力量悬殊、毫无胜算吗?”

“力量悬殊,当然。毫无胜算,永远不会。”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无论如何,任何战斗都能找到取胜的法子。”

“如果这话由我说出来,你会管它叫一厢情愿。”

“如果由你说出来,它的确就是一厢情愿。但现在是我在说,所以它就是博弈理论。”

“又是博弈理论。老天,艾萨克。”

“别急,听我说。你总是把外星人想象成某种哺乳动物,某种有关切之情的东西,会关心自己的投资。”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是?”

“因为如果你的孩子离你好多光年,你就不可能保护它们。它们得自己照顾自己,而宇宙又大又冷又危险,所以它们中的大多数都不可能熬过来,呃?所以你只能一口气拉他几百万个孩子,反正从概率上讲,总会有几个运气好的能撑过去,你就靠这个聊以自慰。这不是哺乳动物的思维模式,蜜儿。如果你想用地球上的东西跟它们相比,那么蒲公英更合适。或者,或者鲱鱼。”

一声柔和的叹息。“好吧,它们是星际鲱鱼。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能把我们压扁。”

“但它们并不了解我们,我是说在遇上我们之前。在发芽之前,蒲公英种子不可能知道自己会遇上什么情况。也许一切都顺顺当当。也许它会遇上某种疯长的杂草。也许那东西会一脚把它踹到麦哲伦星系。它不知道究竟会怎么样,而世上的生存策略从来没有适用于一切情况的均码。任何一种策略,用在这个对手身上是杀招,对另一个却可能适得其反。所以最佳方案只能是按照概率混合多种策略。这是粒灌了水银的骰子,整体说来能带给你最高的平均收益,但总会有那么几回你手气太糟,选错了策略。这是参加游戏的代价。而这就意味着——这就意味着——不但存在着以弱胜强的可能性,从统计学的角度看它还必然会出现。”

蜜雪儿哼了一声:“这就是你的博弈理论?统计学的石头剪子布?”

也许斯宾德不知道石头剪子布是什么意思。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时间足够他唤出注解;随后他像马一样咴咴叫起来:“石头剪子布!没错!”

蜜雪儿琢磨了半晌:“谢谢你的安慰,可除非对方盲目地赌概率,否则你所描述的情况不会出现。一旦提前知道对手是什么样,它们就根本不需要赌博。而对于我们,亲爱的,它们实在是太了解了……”

它们威胁了苏珊。指名道姓。

“它们并非无所不知,”斯宾德犟道,“而且只要信息不完整,我所说的原则都有效,它不仅仅适用于彻底无知的情况。”

“但在其他情形下,它的作用会减弱。”

“但至少还有些作用,而这就给了我们机会。牌技高超只能确保你整体的胜率,对于特定的某一局却不会有用,呃?拿到好牌的概率对谁都是一样的。”

“哦,原来我们玩的是这个,扑克。”

“只要不是象棋就该谢天谢地了。玩象棋我们是半点机会都没有的。”

“嘿,我们俩里头不是该由我扮演乐观的一方吗。”

“是你没错。我不过是欣然接受宿命的安排。我们都是半路插进这故事里来的,我们都会尽力往前赶,而且在一切结束之前我们都要送掉小命。”

“这才是我的艾萨克。最擅长勾勒注定失败的前景。”

“你也有可能会赢。把大势猜得最准的家伙就是赢家。”

“那么说这些的确只是你的猜测。”

“没错。缺乏数据就只好瞎猜,呃?而我们很可能是最先知道人类命运的人。要我说这已经等于进了半决赛,容易得很。”

蜜雪儿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再次开口时,我完全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斯宾德也一样:“抱歉?”

“从韬光养晦到刀枪不入,这是你说的。还记得吗?”

“唔唔。罗夏的毕业典礼。”

“还有多久,依你看?”

“谁知道。不过我觉得这种事儿肯定逃不过我们的眼睛。所以我才认定之前并不是主动攻击。”

她一定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因为等它真正发动攻击的时候,肯定不会似是而非地像个娘们儿一样扇咱们一耳光了事,”他告诉她,“那混蛋真动起手来,咱们会知道的。”

身后突然有某种动静。我在狭窄的通道中猛一转身,好容易才把尖叫声吞回肚里:某种东西刚刚扭动着消失在拐角,某种长着好些胳膊的东西,只一晃,转瞬间便无影无踪。

从来没有出现过。不可能出现。绝不可能。

“你听见了吗?”只听斯宾德问。不等蜜雪儿回答,我早已向船尾方向逃去。

我们已经降得很低,肉眼看见的不再是一个圆盘,连曲度都只能勉强觉察。我们正朝着一堵墙下落,沸腾的黑色雷雨云朝每一个方向延伸,直至那无限遥远的地平线。大本填满了半个宇宙。

而我们仍在坠落。

在下方很远之外,杰克伸出表面粗糙的壁虎式附着垫,抓紧了罗夏隆起的表面,设好营地。它向地下发射X光与超声波,手指轻叩提出问题,再倾听回音的解答;它还埋下了微型炸药,测量爆炸后的共振。它像播撒花粉般排出种子:数千个小型探测器与传感器,自带动力,全是些近视、蠢笨的消耗品。绝大多数都作为祭品献给了盲目的运气;一百个里只有一个能活得久一点,传回可用的遥测数据。

我们的前哨侦察兵在测量当地的环境,忒修斯则从空中航拍大比例尺地图。它也吐出数千个一次性探测器,让它们在空中散开,从上千个视角同时搜集立体数据。

在旋转舱中,情况一点点拼凑出来。罗夏的皮肤是百分之六十的超导碳纳米管,肚子基本中空,中空处至少有一部分包含大气,不过地球上的任何生命形态都不可能在那里坚持半秒钟。复杂多变的辐射和电磁力形态沸腾在整个构造体内外;如果没有护盾,某些地方的超强辐射能在瞬间把血肉之躯化为灰烬,而在相同的时间里,辐射较弱的地方则只会要你的命。到处都有带电粒子奔跑在无形的跑道上,速度达到相对论水平;它们从参差不齐的缺口喷涌而出,沿中子星强度的磁力曲线运动,在开阔地划出一道道圆弧,接着再次跳回黑暗中。偶尔某个隆包会肿胀、破裂,释放出大片大片的微粒子,在辐射带撒下孢子般的种子。关于罗夏,最贴切的比喻或许是一窝半裸的回旋加速器,一个个相互纠缠在一起。

除了那些吐纳带电粒子、无法通行的裂缝,罗夏表面再也找不到别的入口,无论下方的杰克还是上方的忒修斯都一无所获。距离不断接近,但我们仍然没有发现气窗、舱门或观察孔的影子。它们曾通过激光光束发出威胁,这意味着某种光学天线或窄波阵列,可我们连这也没找着。

冯·诺依曼式机械最主要的标志就是自我复制。罗夏是否符合这条标准?——它会不会在跨越某个临界点后发芽、分裂或生育?又或者这一步已经完成?答案仍然成谜。

同样需要解答的问题还有成百上千。最后——在所有的测量、推理、演绎和纯粹的瞎猜之后——我们进入了轨道,手头有百万条细节,却没有一个答案。在关键问题上,我们拿得准的只有一件事。

到目前为止,罗夏还没有开火。

我说:“我听着倒觉得它好像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猜这正是它想要的效果。”贝茨说。她并不同任何人交心,也不参与任何可能被偷听的私人对话。对她,我选择单刀直入。

忒修斯正在生一窝小崽子,每次两个。这些东西相貌丑陋,浑身装甲,体形类似压扁的鸡蛋,有人类躯干的两倍大小,而且装配了各种园艺工具:天线、光学端口、可收缩的线锯。武器孔。

贝茨正召集她的军队。这里是船脊底部,我们飘浮在主制造车间的舱门前。其实加工设备也可以直接把机器步兵吐到船甲下方的货舱里——反正投入使用前它们都会被存放在那里——但贝茨却硬要用肉眼挨个检查,然后才让它们从前方几米外的气闸舱进入货舱。大概是种仪式吧。军队的传统。如果某项缺陷能被肉眼发觉,那么它肯定连最低级的诊断程序也糊弄不过,这是毫无疑问的。

“没问题吗?”我问,“不通过你的界面操作它们?”

“它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操作得挺好。指令不用在网络里来回传递,反应时间还能缩短些呢。我更像是预防性的安全措施。”

忒修斯低声咆哮,再次冲我们发起脾气。然后规避动作完成,船壳的颤抖一路传向船尾。我们计划进入一个赤道轨道,仅仅比罗夏高出几千米;最疯狂的是,切入轨道时,忒修斯将从增生带中央穿过。

其他人并不为此担惊受怕。“这就好像在高速车道上行驶,”萨沙对我的担忧不屑一顾,“想偷偷穿过马路对面你就死定了。你只能加快速度,随车流一起走。”可这车流也太汹涌了些;自从罗夏闭嘴,我们不到五分钟就得修正一次航线。

“那么,你信吗?”我问贝茨,“模式匹配?空洞的威胁?没什么可担心的?”

“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朝我们开火。”她说。翻译过来就是:半点也不信。

“对于苏珊的观点你怎么看?生存环境不同,缺少冲突的理由?”

“有道理,我猜。”纯属胡说八道。

“它们的需求跟我们完全不同,攻击我们对它们能有什么好处?”

“这很难讲,”她说,“也许彼此间的差异对它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的拓扑形态反映出童年操场上的战斗。我想起了自己童年的经历,谁知道呢,或许世上所有的战争本质上都没什么不同。

可话又说回来,这正好证明了那个观点:人类其实并不真的为肤色和意识形态而战;这些都只是在进行亲缘选择时顺手拿来用用而已。说到底,战争的起因永远都是嗜血和资源有限。

“我觉得艾萨克肯定会说这不一样。”我说。

“也许。”一个机器步兵通过了贝茨的检查,嗡嗡地往货舱走去;又有两个机器步兵列队出现,装甲反射着船脊里的亮光。

“说起来,这东西你到底准备造多少?”

“我们这是入室盗窃,席瑞。总得先守好自己的房子,否则就太不明智了。”

她在检查它们的表征,我则在检查她的。疑虑与愤懑就在表面下一点点,一触即发。

“你的处境很艰难。”我说。

“我们都一样。”

“但你的责任是保护我们,而对手的情况我们却一无所知——一切都只是猜测——”

“萨拉斯第从来不猜,”贝茨说,“所以才让他指挥。质疑他的命令有什么意义呢?就算他愿意解释给我们听,我们的智商也缺了一百点,没法理解他的答案。”

“另一方面,他还有身为狩猎者的一面,这事咱们谁也不提,”我说,“对他来说肯定很难,如此高超的智力与如此强烈的攻击本能共存,他得确保这二者之中胜出的是正确的一方。”

有一瞬间她想到萨拉斯第也许在监听我们的谈话,但下一秒钟她又决定这无关紧要:萨拉斯第干吗要在意牲口有什么想法?只要它们听他号令不就行了。

她只说了句:“我还以为你们职业嘴炮不应该对事情有看法。”

“那并不是我的看法。”

贝茨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检查。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说。

“嗯哼。”这组机器步兵中的第一个顺利过关,沿着船脊嗡嗡地走远。贝茨转向第二个。“你把事情简化。这样老家的人就能明白专家们在搞些什么名堂。”

“有一部分是这样。”

“我不需要翻译,席瑞。如果事情顺利,我就只是个顾问。不顺利的话,保镖。”

“你是军官,是军事专家。要我说,你完全有资格对罗夏的潜在威胁做出评估。”

“我是干体力活的。你该去简化朱卡或者艾萨克才对,不是吗?”

“我现在所做的就是这个。”

她抬头看着我。

“你们相互作用,”我说,“系统中的每一个组件都会互相影响。在处理萨拉斯第时必须把你的因素也计算在内,否则就好像无视质量却想算出加速度。”

她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又一个机器人通过了检查。

她并不恨我。她恨的是我所代表的意义。

他们不信任我们自己说出的话,这就是贝茨没有说出口的内容。无论我们多胜任自己的工作,无论我们比大多数人类强多少。或者原因其实正是这个。我们被污染了。我们太主观。于是他们派席瑞·基顿来向他们报告我们的真实想法。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理解。”

“当真?”

“跟信任无关,少校。问题在于位置。身处系统内部的人永远不可能看清系统的本来面目。无论他是谁,他的视野都会被扭曲。”

“而你的不会。”

“我在系统之外。”

“你现在就在跟我互动。”

“只是作为旁观者。完美是不可能达到的境界,但却可以无限接近,你明白吗?我并不参加决策和研究。只要是我奉命研究的部分,我都不加干涉。但我当然要提问。掌握的信息越多,我的分析就越准确。”

“我还以为你根本不用问。我以为你们这些家伙只需要,唔,解读各种迹象什么的。”

“每一小点都有帮助。一切都会融入最后的综合。”

“你现在就在干这个?综合?”

我点点头。

“而你在综合的时候根本不具备任何专业知识。”

“我跟你一样是专家。我的专业领域是处理情报拓扑形态。”

“但却不理解它们的内容。”

“理解它们的形态已经够了。”

贝茨似乎在这个战斗机器人身上发现了一点点瑕疵,她用指尖刮刮它的外壳。“软件就做不到吗?如果没有你帮忙的话?”

“软件能做很多事,但其中一部分我们选择自己动手,”我朝机器步兵一点头,“你的肉眼检查,比方说。”

她嘴角微露笑意,承认我说得有理。

“所以说我鼓励你畅所欲言。你知道我是宣过誓要保密的。”

“谢了。”她说。意思是:这艘船上压根儿就没有保密这种东西。

忒修斯播放铃声。接着是萨拉斯第的声音:“十五分钟后插入轨道。五分钟后全员到旋转舱。”

“好吧。”贝茨送走最后一个机器步兵。“来了。”她伸手一推,借力飘向旋转舱方向。

刚刚出生的杀人机器朝我咔嗒作响。它们闻起来就像新车。

“顺便说一句,”贝茨扭头喊道,“你忽略了最明显的那个。”

“抱歉?”

她在通道尽头转过一百八十度,像杂技演员似的落在通向旋转舱的舱门旁。“发动攻击的理由。既然我们没有对方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对方还要攻击我们。”

我从她身上读出了答案:“也许它根本不是在攻击。也许它只是在保护自己。”

“刚才你问到萨拉斯第。聪明的家伙,强有力的领导者。也许可以跟自己的手下多接触接触。”

吸血鬼不尊重他的部下。刚愎自用。一半时间都藏在不知什么地方。

我想起了过境型虎鲸。“也许他这是为我们考虑。”他知道他让我们紧张。

“我敢说就是因为这个。”

吸血鬼不放心他自己。

不止是萨拉斯第,他们全都躲着我们,哪怕在他们力量占优的时候。他们永远隐身于神话的另一侧。

事情的开端全都差不多,吸血鬼并非最早认识到需要节约能量的物种。鼩鼱和蜂鸟之流,迷你身体搭配上超频的新陈代谢引擎,若不在每天日落之后进入冬眠状态,一夜之间就会饿死。潜伏在海底的海狮,呼吸暂停,几近昏迷,只在有猎物经过或乳酸水平超标时才清醒过来。冬天缺少食物的几个月里,花鼠和熊靠睡觉减少消耗,而肺鱼——泥盆纪的夏眠黑带选手——可以蜷起身子沉睡好多年,直到下雨为止。

吸血鬼的情况稍有不同。问题不在于呼吸不畅或者新陈代谢超速,也不是因为每年冬天都有大雪封住储藏室的大门。问题不在于缺少食物,而是缺少与食物的区别;吸血鬼才刚刚与古代基准人类分道扬镳,生殖率都还没有改变。这里不存在猞猁——野兔式的动态系统,猎物与掠食者的比例远远达不到一百比一。吸血鬼食物的繁殖速度比他们自己简直不快多少。如果他们没学会管住自己的嘴,用不了多久食物就会告罄。

到灭绝之前他们已经学会了很多把戏,他们可以一次沉睡好几十年。

降低代谢水平有两个好处。首先猎物有了喘息之机,经过繁殖后会重新达到可供收割的水平;此外,这还让我们有时间忘记自己曾经是猎物。到更新世时我们已经聪明得紧,聪明到了什么都不相信的地步:如果你在大草原住了一辈子,从没见过出没于黑夜的恶魔,那你还有什么理由要相信你母亲的母亲在篝火旁传下来的傻故事?

这是对我们祖先的背叛,尽管五万年之后,当我们离开太阳系时,敌人的这些基因已经被人类采用,帮了大忙。但有时我还是会想,也许萨拉斯第体内还有别的基因在叫嚣,也许一代代的自然选择让他不愿意长时间暴露在人类的视线中。也许每次同我们在一起时他都要抗拒自己大脑中的声音,那声音催他藏起来、藏起来、让他们忘记。也许当那声音太过强烈时他就会离开,也许我们也能让他不安,就像他让我们不安一样。这念头几乎让我觉得——觉得鼓舞吧,我猜是。

做做梦总是可以的。

我们最后的轨道是谨慎与勇气的理想结合。

罗夏在距离大本重心87900公里处描绘出一个完美的赤道圆。萨拉斯第不愿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我们顶着充满辐射的暴风雪前进,穿行于石头与机械中间,你不需要吸血鬼的智力也能明白,中继卫星是靠不住的。这样一来,最显而易见的选择就是与它实现轨道同步。

另一方面,我们也不再争论诸如罗夏的威胁有没有实质意义、它究竟理不理解自己发出的威胁这类问题。无论答案是什么,遭遇反入侵手段的可能性都真实存在,而持续贴近罗夏只会加大这危险。于是萨拉斯第拿出了一套最佳折中方案:我们的轨道略微倾斜,在近地点几乎与罗夏擦肩而过,但其余时间都可以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这条轨道比罗夏的要长,而且也更高——为了保持同步,处于下降弧线时我们还必须发动引擎——但它的优点在于可以时刻监视罗夏,而且只在抵达最低点前后的各三个钟头处于攻击范围之内。

我们的攻击范围,当然是。罗夏的火力如何谁也不知道,没准它完全可以在忒修斯离开太阳系之前就把我们一掌拍飞。

萨拉斯第从自己的营帐下达指令,感控中心把他的声音传到旋转舱;与此同时,忒修斯正飘向远地点:“行动。”

杰克已经为自己支起一顶帐篷,这个囊泡紧紧粘在罗夏的身体上,内部充了最少量的一点点氮气,让帐篷在真空中略微绷紧。现在杰克掏出激光开始挖掘;如果我们对震动情况的理解无误,它脚下的地面厚度只有三十四厘米。尽管杰克那添加了杂质的防辐射涂层足有六毫米厚,切割时波束仍然不住哆嗦。

“狗娘养的,”斯宾德喃喃道,“竟然成功了。”

我们烧穿了纤维状的坚硬表皮。我们烧穿了绝缘的血管,那可能是某种可编程的石棉。我们烧穿了一层层超导材料,每层之间都有压碎的碳将它们隔开。

我们一路往下烧。

激光突然关闭。几秒钟之内,罗夏内部的气体就吹胀了帐篷的表皮。大气突然变得稠密,含碳的黑烟在其中翻转、起舞。

没有任何东西朝我们开火。没有任何东西做出反应。感控中心显示局部压力正不断累积:甲烷、氨、氢。此外还有许多水蒸气,刚记录在案就给冻住了。

斯宾德咕哝道:“还原性大气。雪球期之前。[†]”他听上去有些失望。

“也许最终形态尚未完成,”詹姆斯猜测道,“就像这个构造体本身。”

“也许。”

杰克伸出舌头,那是个巨大的机械精子,长着一条光学尾巴。它的脑袋呈菱形,皮很厚,横截面上至少有一半区域覆盖着防辐射涂层;它核心处负载的传感器挺原始,但胜在小巧,组装完毕后仍然可以钻进刚刚用激光切开的那道小口子。它释放缆绳下到洞中,沿着罗夏的新伤口往里走。

詹姆斯在观察:“底下够黑的。”

贝茨:“但还算暖和。”开氏温度281度。冰点以上。

我们的内窥镜伸进黑暗中。红外光照出一幅颗粒状的灰白图像,那好像是——好像是条通道,充满雾气与古怪的岩层。墙壁有着蜂窝般的曲线,又好像石化的肠子内部。从通道中延伸出无数死胡同和岔路,基本的材质似乎是某种密度很大的碳素纤维片。各层之间的空隙厚薄不一,有的不比指甲盖更厚,有的却能塞进几具尸体。

“女士们先生们,”斯宾德柔声道,“请看,恶魔的千层酥。”

我敢发誓我看见有什么东西动了。我敢发誓它看起来有些眼熟。

视频信号消失了。

* * *

[*]Henry James Byron(1835—1884),英国剧作家。引文出自他最著名的戏剧Our Boys。

[†]还原性大气是指大气中缺乏氧气以及其他氧化气体与水蒸气,以至无法发生氧化反应。雪球期指原生代中期地球被冰封的那段时间。

罗 夏

“母亲比父亲更爱自己的孩子,因为她们更清楚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骨肉。”

——亚里士多德

我没能跟父亲道别。我甚至不知道当时他在哪儿。

我不愿意去跟海伦道别。我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可问题在于我不是非得去那儿才能跟她道别。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山都可以站起来,走过去俯就穆罕默德,小菜一碟。天堂不过是地球村的一个郊区,而地球村的狭小剥夺了我所有的借口。

我从自己的公寓连接进去。新的植入设备,专为这次太空行动准备的,上星期才刚刚插进我脑袋里。我与人类意识圈握手,敲响珍珠大门,一个驯服的神灵打开门——比圣彼得更可信,却同圣彼得一样虚无缥缈——听过我的口信它便消失了[*]。

就这样我进入了她的世界。

这里没有前厅,没有会客室。天堂不是为偶尔来访的客人准备的地方,被肉体束缚的人在这里不可能觉得舒服,否则那些与身体分离的居民就会觉得单调乏味、难以忍受。当然了,访客和天堂居民并不需要共享同一个视角。如果我愿意,大可以从货架上挑一个常用的世界观,让眼前的世界变成自己所希望的任何风格。只有飞升者的形象我无力改变。这是飞升的福利之一:我们眼中飞升者的脸是什么样,全凭他们说了算。

然而我母亲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面孔的东西,而我绝不肯藏在假面具背后给她看。

“你好,海伦。”

“席瑞!真是惊喜!”

她是抽象中的抽象:好几打明亮的窗玻璃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交叉,仿佛彩绘玻璃上的每一块镶片都被点亮、赋予了生命。同时她又像是鱼群,在我面前倏忽聚散。她的世界与她的身体相互呼应:光线和角度层层堆砌,仿佛埃舍尔笔下诡异的三维结构,又仿佛明亮的雷雨云砧。可不知为什么,我确信自己在任何地方都能认出她来。天堂是一场梦;只有醒来后你才会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天堂遇到的人与他们现实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所有感官信号中只有一个熟悉的标志:我母亲的天堂带着肉桂的气味。

我望着她光彩照人的化身,想象她的身体躺在地下深处,浸泡在营养液中。“你好吗?”

“很好。很好。当然,大脑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这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天堂不仅喂养居民的大脑,它还以它们为食。未经利用的神经元突触会产生多余的能量,正好供给天堂的基础设施。“你得搬进来,越早越好。你永远不会再想离开。”

“事实上我正要离开,”我说,“我们明天上船。”

“上船?”

“柯伊伯带。你知道,萤火虫。”

“哦没错。我记得仿佛听说了些什么。我们这里很少关注外界的消息,你知道。”

“反正我就是想着来道个别。”

“我很高兴你来了。我一直想跟你单独谈谈,你知道。”

“单独?”

“你知道的。平时总有你父亲在旁边听着。”

天啊,又来了。

“爸爸执行任务去了,海伦。行星间的危机。你也许听到些风声。”

“我的确听到了。你知道,你父亲的任务经常——延期,而我对此时常有些抱怨,但或许这其实是件好事。他在家的时间越少,能做的就越少。”

“做什么?”

“对你。”眼前的幻象静止片刻,装出迟疑的样子。“过去我从没告诉过你,可是——不。我不该这样。”

“不该怎样?”

“再提起,唔,过去的伤害。”

“过去的什么伤害?”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管不住自己,我所受的训练太彻底,听到命令总会汪汪叫。

“那个,”她说起来,“有时候你回到家——你还那么小——我看见你的表情那样僵硬、冷酷,我就会想,为什么你竟然如此愤怒,孩子?这样小的孩子能有什么理由如此愤怒?”

“海伦,你在说什么啊?从哪儿回家?”

“就是他领你去的那些地方,”某种类似震颤的东西淌过她的拓扑面,“那时候他还在。他还没变成什么大人物,只是个迷恋空手道的会计,成天说着什么司法鉴定、博弈理论和天文学,直到每个人都无聊得睡过去。”

我试着想象:我父亲,喋喋不休。“听起来可不像爸爸会做的事。”

“当然不像了。你还太小,不记得,但那时候他只是个小人物。其实现在也一样,无论他参加过多少什么绝密任务、什么保密简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看不出来。但早在那时候他就喜欢——好吧,我猜这也不能怪他。他童年时日子很艰难,从来没有学会像成年人一样处理问题。他喜欢,唔,我猜你可以说是作威作福。当然嫁给他之前我并不知情。要早知道的话,我——但我已经做出了承诺,而且一直没有违背誓言。”

“什么,你是说你受了虐待吗?”从他带你去的那些地方回家。“你是说——你是说我受了虐待?”

“虐待有许多种,席瑞。有时候言语比子弹更能伤人。而抛弃自己的孩子——”

“他并没有抛弃我。”他留我跟你一起。

“他抛弃了我们俩,席瑞。有时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而我——而我们从来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回来。全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席瑞。他并不需要去干那个,明明有许多别的工作他也能做。那种好多年以前就被裁减掉的工作。”

我摇摇头,我觉得不可思议,但却没法说出口:她恨他,仅仅是因为他不肯变成无所事事的废物?

“行星间的安全工作一直很重要,这也不是爸爸的错。”我说。

她充耳不闻,只管继续往下讲:“过去大家是没办法,那时候我们这种年纪的人非得工作才能过活。但就算那时候大家也希望尽量多同家人待在一起,哪怕因为要挣钱糊口他们根本没什么时间。他呢,他却在没必要工作的时候选择工作,这简直——”她裂成碎片,又在我肩膀旁重新聚拢。“没错,席瑞。我相信这就是一种虐待。而且如果这些年来你父亲有我一半忠诚——”

我想起吉姆,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在机器哨兵的注视下吸入后叶加压素。“我并不觉得爸爸对你我不忠。”

海伦叹口气。“我并不真的指望你能理解。我还没有那么蠢,我知道事情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些年来一直是我抚养你长大。你父亲老是离家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总是我在扮坏人的,你犯了错也只好由我来管教你。然后他赏光回家待上一两个星期,你就把他当成了大好人。这事我倒也不怪你,就好像我其实也不怪他。事到如今相互指责已经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只是觉得——唔,其实,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哪怕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过去的记忆突然冒出头来:九岁时,被海伦叫到床边,她伸手抚摸我的疤痕,她的呼吸甜甜地、闷闷地吹在我脸颊上。现在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席瑞。我们再也不能指望你父亲。现在只剩下你和我……

我沉默了半晌,最后问:“一点用都没有吗?”

“你指什么?”

我瞥眼周围,这是海伦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抽象环境:内反馈、一个清醒的梦。“在这里你无所不能。任何欲望、任何想象:全都可以实现。我原以为这会给你带来更大的变化。”

七彩的镶片舞动起来,它们挤出一点笑声:“你觉得这样的改变还不够大吗?”

还差得远。

因为天堂也非十全十美。无论海伦在这里制造多少概念、多少化身,无论有多少空洞的形体赞美她、为她打抱不平,到头来她也只是在自说自话。世上仍然存在着她无力控制的现实,存在着无视她的规则的人——假如他们有工夫想起海伦,他们爱怎么想她她都管不着。

她下半辈子再也不必见任何人,但她知道他们就在外头,而这念头叫她发疯。离开天堂时我突然想到,不管我母亲在自己的世界中多么神通广大,要想让她过得幸福,其实只有一个法子。

其他的一切都必须通通消失。

“这事儿不该一再发生,”贝茨道,“防辐射涂层明明没问题。”

四合体待在旋转舱另一头自己的营帐里,正整理着什么东西。萨拉斯第躲在幕后,从自己的房间监控飞船上的工作。公共区里就只剩下了贝茨、斯宾德和我。

“也许够应付直接的电磁波,”斯宾德伸个懒腰,抬手掩住哈欠,“有时候超声波也会激发磁场穿透防辐射涂层,至少对活体组织是这样。也许你的电子设备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贝茨两手一摊:“谁知道?下头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没准是黑魔法和精灵呢。”

“唔,也不是一无所获。凭我们手头现有的情况,总能猜个七七八八嘛,呃?”

“比如?”

斯宾德伸出一根手指。“地下那一层一层的东西不可能来自任何新陈代谢作用,至少不是我所了解的新陈代谢。所以从生物学的角度讲,它算不上‘活’体。当然,如今活不活已经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了。”他扫一眼四周:我们自己也正坐在怪兽肚子里呢。

“这是大结构,那它内部的生命呢?”

“大气缺氧。多半可以排除复杂的多细胞生物。微生物,也许,不过假如真有微生物,拜托它们一定要出现在取样里。但具有思考能力的生物结构总是很复杂的,能修出这东西的生物就更不必说了——”他朝显示在感控中心里的画面摆摆手——“它肯定需要高能量的新陈代谢,而这就意味着氧气。”

“也就是说你认为那里头是空的?”

“我这么说了吗,没有吧?我知道外星人的心思本来就该捉摸不透才正常,可说真的,谁会为厌氧菌造一个城市规模的野生动物保护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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