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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4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23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4

“如果你再给我老婆写邮件,就会有人上门去打烂你的脸。”

世旭怔怔地盯着这封邮件,他一辈子都没收到过语气这么狠毒的信件。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复,该不该为陶琳担心,还有,陶琳知不知道这封邮件的事呢。在里昂,他操控着侦图机跑下坡道,径直来到塞茜尔的房间。他打破了规矩,试图叫醒塞茜尔。塞茜尔应该是在几个小时前上床睡觉的。世旭操控着侦图机,不停地撞击着床腿。塞茜尔烦躁地在被单中间蠕动起来,抓起一个枕头扔了过来,把侦图机砸得四脚朝天、翻倒在地。大约七个小时以后,在里昂的清晨,塞茜尔才扶起侦图机,把它带到厨房,放在桌子上。然后,她一边为自己准备咖啡,一边试图跟它谈话。

“你怎么了,大块头?”她问。“我是不是得像惩罚宠物一样地惩罚你啊?你昨天晚上究竟怎么了?”

塞茜尔一个接一个地提着问题,但对于能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她似乎并不感兴趣。程世旭绝望地在桌子上转来转去,他想说:“得赶紧去让—克劳德那儿!我需要他的字母键盘!陶琳遇到了很糟糕的事情!”

可他们直到下午才去了对面。当世旭紧跟在塞茜尔身后进入让—克劳德的公寓时,他看到迪迪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而是走开了。世旭觉察到陶琳在躲着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比收到那封邮件更令他痛彻心扉,但尽管如此,他还是需要知道陶琳是不是一切安好。世旭重新回到塞茜尔身边,耐住性子在那里等着。姐弟俩聊了半天,让—克劳德弹了一首长长的似乎怎么也弹不完的曲子,之后便伸长双腿,叫迪迪娜过来,她有些羞怯地凑了过来。在那通蹭脚的表演结束后,程世旭想和迪迪娜一起到卫生间去,可她并没有跟上他。世旭转回去,想去推她。两个侦图机扭打在一处,迪迪娜尖叫起来,让—克劳德一下子跳了过去,生气地一把把迪迪娜从地上抓起来。然后转过身,让他姐姐做出解释。他抱着迪迪娜时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甚至都不像对待一只动物那样友好,而是把侦图机夹在胳肢窝下,就像夹着市场上买来的一个西瓜。

“我希望这玩意儿从我家滚出去。”他指着姐姐的侦图机叫道。

于是,整整一个星期,塞茜尔都一个人去对面喝茶。程世旭悲愤交加地发出尖叫声,一直不停地撞门。一位邻居有时会从自家房门走出来,敲敲塞茜尔家的大门,这时程世旭就会安静一会儿,尽量克制情绪,直到愤怒再一次升腾起来。

之后便是最后一晚的那一幕了。那是程世旭一生中最可怕的经历。那是那么的不公平,令人无法理解,他无法和任何人倾诉,哪怕是跟自己那位仍苟活于世、拿别人的不幸当乐子的老妈,他都没法提及那件事。那天晚上,塞茜尔出门了,让—克劳德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进入他姐姐家。他打开灯,东看西看,四下寻找着。他眼中的目光像鹰隼一样,脸上是程世旭以前从未见过的颇具攻击性的神情。世旭没有冲他叫唤,也没有找他要卫生间的字母键盘,而是出于本能地想躲起来。他让侦图机躲到了沙发后面。其实还有更好的藏身之地,但是他担心自己一旦移动,马达声就会暴露他的位置。

让—克劳德在起居室里寻找侦图机,他呼唤着它,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它。他用一种令人生疑的和蔼跟它打招呼,在它跟前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把右手拎着的一个口袋放在一旁。

“我跟那位小姐的丈夫聊过了,”他说,“我们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

程世旭心想,他是不是在说陶琳的丈夫,但是,让—克劳德干吗要跟那个男人联系呢?

“让我看看,唐璜先生,您在听我说话吗?”除了听他说话之外,世旭也做不了别的事,于是他便凑了过去。“我们要这么做:陶琳需要专注于她的法语课程,而我希望跟我合不来的人再也不要到我的卫生间里去了。”

程世旭还是第一次听到陶琳的名字从让—克劳德的嘴里说出来,他可是一直叫她迪迪娜的啊。“陶琳”这个名字从让—克劳德的嘴里说出来,这让世旭不由想到,没准儿他们俩也曾互相写过邮件。让—克劳德在衣兜里掏着什么东西,然后,他拿出一把螺丝刀,向他俯下身来,用一种无以复加的优雅姿态向他展示手中的螺丝刀。

“这么说,您不知道是谁从大安把这个东西寄来的喽?”他说。

他把螺丝刀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盒子。程世旭辨认了半天,实在搞不懂那是个什么东西,这时让—克劳德打开了盒子,取出了一台侦图机。

“但咱们也不能让塞茜尔太难过了,是不是啊?”他说道。

口袋里的侦图机和程世旭的那个是一模一样的,同样从头到脚都是紫红和松绿相间的绒毛,肚子上同样有胶印的那句话:“永远铭记。艾曼纽。”尽管程世旭试图让侦图机全速逃开,但让—克劳德没费多大劲儿就抓住了它。程世旭在北京家里的电脑屏幕上,看到里昂公寓的起居室在剧烈地晃动,扬声器里传来侦图机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声。让—克劳德跟它缠斗着,想用螺丝刀打开它的底盘。程世旭让侦图机的轮子左右转动着,但他明白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听到了底座被掀开的声音,还有让—克劳德装模作样的声音,在决绝地拔下侦图机的电池前,他说道:

“我们真是好爱你哟,唐璜先生。”

一秒钟以后,程世旭电脑上的控制面板消失了,一个红色对话框显示“连接终止”,后面是编号为K7833962的网络连接存续的时间,一共是四十六天五小时三十四分钟。

* * *

[1]黑旗(bandera negra),通常象征“无政府主义”。1831年发生在法国里昂的丝绸纺织工人起义中使用了黑色旗帜作为抗议的标志,是有历史记录的对黑旗的首次使用。

恩佐一边喝着最后那点儿咖啡,一边又查看了一遍温室。罗勒闪着水灵灵的光,恩佐摘下一片叶子闻了闻。在他查看那些植物长势的时候,侦图机并没有在他的两腿间钻来钻去,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他们俩已经一起共度了一个美好的周末,可到了星期天的下午却出了岔子,因为鼹鼠不见了,这让恩佐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了。他在给最后那几株可以做调味料的植物浇水时就在呼唤侦图机,他叫着“鼹鼠”“侦图”,还有“密斯特”。他走回房子里,在桌子底下和落地窗前都搜寻了一番。平时,要是有邻居从房前经过,侦图机就会跑到落地窗前去监视。恩佐还去扶手椅的椅腿边上找了找,那个角落恩佐很难挤进去,每当侦图机想让人打开电视、播放意大利广播电视公司的节目,它就会钻到那里去。

“您是要练练意大利语吗,密斯特?”一看到它钻到那个角落去,恩佐就会这么问它。

他会给侦图机打开电视机,调着频道寻找节目。当屏幕上终于出现屁股、乳房和吵嚷声时,侦图机就会发出咕哝声,听到它的咕哝声,恩佐就会微笑起来。

早上七点四十分的时候,卢卡凑过来亲了一下恩佐,跟他道别,开门跑了出去。通常,当他妈妈在外面摁响汽车喇叭时,孩子就只有两分钟的时间了,他要咽下最后一口牛奶,穿上鞋子,背上书包,亲一下恩佐,然后再出门去。要是孩子耽搁的时间超过两分钟,他妈妈就会过来按门铃,而这显然对任何人都没什么好处。恩佐又呼唤了一遍侦图机,可它既不在餐厅也不在房间里。恩佐担心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又把侦图机关在了什么地方,好让它没法充电。恩佐回到厨房,又去了趟温室。哪儿都没有侦图机。

前一天恩佐带着密斯特到温贝尔蒂德老城区去转了转,他没有让密斯特待在后挡风玻璃旁边,而是把它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座位上还垫了两个靠垫。他给密斯特系上安全带,还用擦汽车挡风玻璃的麂皮给它擦了擦“眼睛”,确保它看东西时能清清楚楚。在车上,他把罗卡塔和雷吉亚圣母教堂都指给侦图机看,他们慢慢地沿着运河和每月第一个周末开集的农贸市场转了转。他猜想,任何一个外国人可能都想要了解一下像他家乡这样的美丽小城。最后,他在回程中把车停在了加科莫·马特奥蒂广场,想去药店待一会儿,问候一下他的朋友卡洛。恩佐用左臂把鼹鼠抱在胸前,就像有时抱着装着物品的购物袋那样。

“我可真不敢相信!”看到他进来,卡洛叫道。

恩佐只好向他解释说这侦图机是他儿子的,而这一切都是他前妻和心理医生的主意。恩佐把密斯特放到柜台上,让它在卡洛的东西中间随意溜达,卡洛忍不住盯着它看。

“可那些人今天都去哪儿了?”卡洛问,“怎么总是家里的男人在遛狗呢?”

恩佐心想,“那些人”周四到周日都不在,儿子要去他妈妈那儿,剩他独自跟侦图机待在一起。但他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卡洛总在药店的冷藏柜里存着一听啤酒,于是他们便一起喝了啤酒,又聊了一会儿。

在走回车子的路上,恩佐看到一个老太太正带着一台侦图机穿过广场,她用一根皮带把那台侦图机牵在身后,时不时地停下来等它,还骂骂咧咧地、不耐烦地扯着皮带。恩佐在温贝尔蒂德早就见过不止一台侦图机了,在卢卡的学校和市政缴费处都见过,但他还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对于“侦图机里其实有另一个人”这一事实毫无概念,对他们来说,那些带着侦图机到处去的人可能显得怪里怪气的,甚至比那些跟宠物或植物说话的人还要疯狂。恩佐带着密斯特坐进车里,他们俩怔怔地盯着老太太和她的侦图机,而这两位正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使劲扯着皮带。

回到家后,恩佐收拾、打扫了厨房,把起居室里卢卡扔得到处都是的东西归拢起来,拿到房间去。卢卡的房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恩佐并不想让孩子因为要保持房间的整洁有序而感到压力,恩佐自己的老妈就整天要他保持房间整洁,但那些喋喋不休的训导从来都没起过作用,那么这一套对卢卡来说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有时候,密斯特会把丢在厨房的一只袜子推到房间里去,或者带着极大的耐心,一颗一颗地找出孩子撒在家中各处的糖果,把它们堆成堆,放在更方便收拾的地方。恩佐盯着侦图机看,为它有这么高涨的热情而感到好奇。如果卢卡在家,密斯特就会跟着他到处走,虽然得跟他保持距离,小心翼翼地不惹他厌烦。它不会像对待恩佐一样去撞卢卡的腿,以此引起男孩的注意,好让他向它提问或告诉它充电器在什么地方。也许是因为它知道,卢卡要是够得着它,肯定会把它扔到一边去,再不然就会把它关到什么地方去。卢卡最习惯干的,是把侦图机放到某个靠它自己根本下不来的搁架上,一直到恩佐找到它为止。但密斯特是个忠实的“卫兵”,只有卢卡不在家的时候,它才会允许自己看看电视节目或者到窗户那儿张望来作为消遣。如果恩佐让卢卡写作业,而卢卡分神或不专心了,侦图机就会跑到恩佐那儿去打小报告。如果孩子在看电视剧的时候睡着了,侦图机也会跑到恩佐跟前去,恩佐猜出是怎么回事,便会过去抱起孩子,把他放到床上去睡。

对于自己作为合作监护人的职责,密斯特已经非常清楚了,恩佐也对此心存感激。在另一重生活里,不管是穷是富,密斯特显然是个有着大把空闲时间的人。它背后的那个人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密斯特脱离与恩佐的共同生活。密斯特从早到晚都待在那儿,恩佐发现它在白天充电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那几次它在白天去充电完全是因为卢卡想方设法让它无法在夜里充电。密斯特已经跟他们在一起待了快两个月了。有时,密斯特会撑住纱窗,好让恩佐把垃圾拿出去,有时,在夜里,它会在恩佐的房间和走廊之间来回转悠,只为提醒他,他又一次忘了关掉外面的灯,这时,恩佐就会看着它,心中混杂着感激和遗憾。他知道这个毛绒玩偶实际上并非一只宠物,心下总是禁不住暗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如此尽心地照顾他们?可能是个鳏夫,也可能是个无所事事的退休老人,可能除了关注他们的生活,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好做。

因此,昨天他们在温贝尔蒂德转完一大圈回到家后,恩佐便开了一罐啤酒,走到花园里,坐在了自己的躺椅上。密斯特围着他转悠着,这时恩佐俯下身去,好让密斯特看到自己。恩佐叫了它一声。等到密斯特来到自己跟前后,恩佐鼓起勇气问道:

“您这一天到晚地跟我们在一块儿,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他俩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对方,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恩佐长长地啜饮了一口啤酒。

“您为什么要干这个呢,密斯特?您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他提了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没法用“是”或“否”来作答。恩佐明白这会让密斯特和他多么失落,但尽管如此,他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这可真有点儿娘们儿气,恩佐想,我竟然在这个两公斤重的塑料毛绒玩具身上投入了感情。侦图机没有动弹,没有发出咕哝声,也没有眨眼睛。这时恩佐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把啤酒放到地上,从他的躺椅上站了起来。也许是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侦图机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恩佐走进屋,过了一会儿,他又拿着纸笔走了出来。

“密斯特,”说着,他又坐到侦图机面前,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给我打电话吧,”他把那张纸举到了侦图机前,“现在就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恩佐知道他的提议有些古怪。他正在跨越界限,似乎是在为了达成自己的利益而利用儿子最好的玩具,他的前妻和那个心理医生肯定都不会同意这点的,但与此同时,恩佐又有点不敢相信,以前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么棒的主意。

当他觉得给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人记录下电话号码后,便把那张纸放到了啤酒旁边,起身去找电话。他回来时,侦图机仍然待在老地方。也许,密斯特家里只有有线电话,此时他正在用最快的速度走向电话,恩佐等着那个电话,感到异常兴奋。他心想,幸好卢卡没在家,但转念又想,事后他要不要把已经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事情告诉卢卡呢,告诉他这些事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呢?侦图机还在恩佐跟前,一动不动,也许它背后的那位老人家正在费劲地找东西来记录,因此,他就没有精力再来操控这台侦图机了。恩佐又等了一会儿,在一片寂静中注意地听着电话的动静,同时他还得尽量克制住自己的笑意。他又等了五分钟,接着又是十五分钟、一个小时,但电话一直都没有响。最后他站起身,又去拿了一罐啤酒。回来时,他发现侦图机还待在原地没动,这下子他可真是气坏了,径直回到房子里,准备做晚饭。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侦图机费力地打开纱门,穿过起居室的声音。恩佐转身看向走廊,看到它朝卢卡的房间那边去了。

“哎——!”恩佐在擦碗布上擦干双手,准备追上它。“嘿,密斯特。”

侦图机并没有朝他转过来,也没有停下来,恩佐一个人留在了起居室,想搞明白这东西到底怎么了。

那是在密斯特完全销声匿迹之前恩佐最后一次看到它。第二天,已经找得精疲力竭的恩佐又去花园和温室查看了一遍,在那里又是叫唤又是吹口哨。有时候,当他呼唤密斯特时,密斯特会发出咕哝声,咕哝个两三次,他们就能找到对方。可是这一次密斯特却杳无踪迹,这多多少少也能确证,打电话那件事真的让它不高兴了。

又过了好几个小时,出于偶然,恩佐找到了密斯特。它在挂大衣的那个小衣帽间的柜子里,很显然,是卢卡用钥匙把它锁在里面的。为了从脏衣篮里出来,它几乎耗尽了全部电量,可这个任务对于一台侦图机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此刻,它已如同垂死般奄奄一息了,恩佐把它举到耳边,才听到它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艾米莉亚唤醒了自己的侦图机,发现摄像头是仰倒着的。她可以看到四只光着的脚在埃娃家厨房的地上走来走去。怎么有四只光着的脚?艾米莉亚皱起眉头,瞥了一眼她的电话。尽管她不会为了这件小事就给儿子打电话,但这情形还是够让人警觉的,她最好还是确保电话就在近旁。她认出了埃娃的脚,也明白另外那两只更大、更多毛的脚属于一个男人。艾米莉亚想让侦图机动一动,但它被仰面放在了那个狗窝里。于是它叫唤起来。它并不经常叫唤,所以这声音起到了作用。埃娃朝它走了过来,把它立起来,放到地上,将摄像头调正。这下子就能看清楚好多东西了,但也证实了艾米莉亚的担心:埃娃正赤裸着身体。跟她待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也一丝不挂,此时他正晃动着炉火上的平底锅,在做什么吃的。埃娃亲了一下摄像头,就朝卫生间走去了。艾米莉亚迟疑了一会儿,通常她都会跟着埃娃过去,埃娃从来都不关门,侦图机就在卫生间门口等着她,后背规规矩矩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但现在家里有了个男人。如果离开厨房,让那个“闯入者”自己待在那里,会不会很危险?在去卫生间的时候,埃娃是不是希望她的小兔子留心这里的动静呢?艾米莉亚让侦图机待在走廊上,就在厨房门边,张望着厨房。那个男人打开了冰箱门,拿出三个鸡蛋,把它们敲开,摊到平底锅上,然后,他又将蛋壳放到桌上。垃圾桶就在离他几厘米的地方,可能他并不知道那是垃圾桶。那个男人晃动着平底锅,微微歪着头,就像正在按照某种技术要领行事,接着,他打了一个嗝。那是一种干巴巴的、轻微的声音,埃娃在卫生间应该很难听得见。然后他又打开冰箱,嘴里抱怨着什么。艾米莉亚觉得这人说的是德语,但她对此并不确定,因为翻译软件对这个男人似乎根本不起作用。这时那男人转身朝着起居室走去。他那黑乎乎的、多毛的阳具就悬在两腿之间,还能在哪儿呢,艾米莉亚几乎都忘了还有这档子事儿了,她不由得从自己的柳条椅上跳了起来。现在她也急着要去一趟卫生间,但她不想留埃娃一个人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她现在可不能离开。她现在也不能移动侦图机,因为她不确定那个男人是在朝起居室还是在朝她看,虽然想赶紧躲起来,但她明白,逃跑反而更有可能暴露。艾米莉亚还是铤而走险了。她坐回到椅子上,让侦图机后退了几厘米。当那个男人将目光转向她时,她立刻明白自己犯了个错误。男人朝她这边走来,艾米莉亚让侦图机转过身,想全速退到走廊上,再朝卫生间疾驰而去。她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想让侦图机再跑快一点,便使劲按着键盘的按键,手指都按疼了,但侦图机已经没法跑得更快了。那个男人的脚步声听起来已经很近,艾米莉亚屏住了呼吸。她已经到了走廊,正朝着卫生间跑,可在她还远未看到埃娃之前,就被人从地上拿了起来。她让侦图机尖叫起来。她看到走廊天花板上有一个她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天窗,接着,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在电脑屏幕上显得格外大,两三天都没刮的胡子,还有出现在她眼前的那双大得过分又太过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带着些许疯狂,正在搜寻着她。现在屏幕上只能看到一只眼睛了,就像一个巨人侵占了她的家,在她的电脑上发现了一个窟窿,正透过那个窟窿盯着她看。那人已经发现她了。他说了一个在艾米莉亚听来像是粗话的词,不过翻译软件没能把这个词翻译出来。艾米莉亚放开鼠标,用两只手将睡衣裹紧。这时,她听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声音:那是淋浴的声音。埃娃已经打开了淋浴花洒。这个独自居住的、看起来身边没有任何成年人的小姑娘,居然把一个男人带回了家,还在自己洗澡的时候,任由那男人在家里到处转悠。身在自己家中的艾米莉亚又站了起来。她怒火中烧,没法从电脑前离开。被举在空中的侦图机也在不停地扭动着,男人带着它回到了起居室。

他把侦图机放到桌子上,俯下身来看它。等他直起身子时,他的下体占据了艾米莉亚的整个电脑屏幕,可他那东西跟艾米莉亚丈夫那苍白而疲软的“小弟弟”一点都不一样。这男人跟她说起了德语,而他的那玩意儿就那么“盯”着她。也许所有的男性生殖器都是只“讲”德语的,所以她一直都没法完全理解她的奥斯瓦尔多[1]。她任由笑容浮现出来,突然觉得自己可真是够现代的,一股自豪感因此油然而生,她操控着侦图机,带着自嘲的心情,将那些有关自己最大失败的记忆都抛到脑后,关注着那个她已经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看的德国大号“小弟弟”。这个故事真值得她在周二游完泳后跟闺密们讲一讲,她甚至考虑要截个屏。这时,她在自己“机主”的桌子上转了一圈,却看到了让她笑不出来的事情。那个男人正在翻埃娃的背包。他掏出皮夹子,打开后看了看里面的证件和银行卡,又数了数里面的钱,然后拿出了一沓钞票。艾米莉亚发出了尖叫声,并为这是此时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而懊恼不已。那个男的一把抓起了她,可她挣脱了,等那人试图再过来抓她时,她开始绕着圈子跑,像只真正的母鸡一样高声叫着。可这个伎俩只持续了几秒钟,那个人马上就又把她抓起来,并把她带到了厨房。一路上的晃动让她头晕眼花,等到停下来,她才发现这个德国人正要把她塞到水龙头下。有那么一刻,她看到了鸡蛋壳,还有滴落在干净的灶台上的蛋清黏液。从水龙头里流出大股的水流。艾米莉亚突然想到,如果侦图机被弄湿,内部的零件有可能会失灵。她再次尖叫起来,却只听到水流冲到她头上时空洞的声音。她又叫起来,难道这个粗鲁的肥肉男真的要把她踢出局吗?她竭尽全力猛地一挣,跌落到水槽里。那家伙又来抓她。

“有我的鸡蛋吗?”

就在他的手又一次按住侦图机时,埃娃那温柔清新的声音突然传来。男人解释了一句,埃娃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埃娃安慰那家伙说,侦图机其实不需要清洁,她有时候也会给它上上润滑油,但最重要的是别把它的眼睛弄坏。

“眼睛那里有摄像头。”埃娃说着,抱起了她的小兔子。

艾米莉亚在心里反复回味着埃娃刚才的话,她提到了“摄像头”,那就是在说艾米莉亚,这可是头一回。这说明在这个小兔子里面存在着埃娃喜欢并愿意照料的某个人。对艾米莉亚来说,和德国男人的“小弟弟”相比,这个令人幸福的真相更具冲击力。真是个了不起的日子啊,艾米莉亚想。埃娃把侦图机放回到地上,走开了。她的下身还是光着的,但艾米莉亚觉得自己比以往更爱这个小姑娘。现在她们俩对彼此都很重要,这一点已经成为事实。艾米莉亚跟着埃娃去了起居室,埃娃那赤裸、紧致而完美的臀部让艾米莉亚沉浸在柔情之中,在她儿子小时候,她也曾多次体会到这种柔情。埃娃躺倒在沙发上,艾米莉亚轻轻撞着她的脚尖,让女孩把自己拿起来,面朝厨房,放到她身边。男人端着盛食物的盘子走过来,问了一句话,也许是“要不要把盐和胡椒拿过来”?艾米莉亚听不懂他的话,只能通过埃娃的回答来推测,对呀,埃娃说,当然了,那小兔子里面有一个人。那个男人收起了笑容,从厨房那边凝视着艾米莉亚的眼睛。

* * *

[1]Osvaldo,或许是艾米莉亚丈夫的名字。

马尔文关上了书房的门,打开平板电脑,放在书本上面。他已经不用时刻摊开练习本,手握一支笔,以便在老爸进来时用书本遮住平板电脑的屏幕。自从说好马尔文每天在书房里学习三小时,不管是他爸爸还是女管家,根本就没再费神踏进这房间来管他。晚餐时,爸爸会问问他情况如何,分数是不是都还行。三个星期后才会下发的分数估计会很吓人,但到了那时候,马尔文就不再只是一个拥有一条龙的男孩,而是一条有着男孩内心的龙了。分数什么的,都是小事一桩。

那位女“机主”履行了诺言,把他留在了门廊的楼梯下,放在充电座上。马尔文看着她离开,现在该他去操控侦图机了。他让小龙从充电器上下来,沿着门廊行进,径直走到人行道边。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贴着墙边,又朝远离电器商店的方向挪了几米。这个镇子看上去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小得多。马尔文本来以为马路沿儿会是个问题,但这里的街道和人行道几乎没有高度差,所以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从人行道上走了下来。周围的楼房都只有两三层高,与安提瓜的房子相比,这里的建筑看起来质量更好,也更现代,但却都是四四方方的,结构也更简单。在过马路前,马尔文转向了左边,没有车开过来,这时,他发现了大海。大海?与大海相比,或至少与他去过的大海相比,他现在看到的东西实在太过奇特。那是一面闪闪发亮的绿色镜子,镶在白雪皑皑的山脉形成的框子里。马尔文在那儿待了一会儿,就那么凝望着。镇子上那些柔和的金色灯光沿着海岸错落铺展,一直向着山脚延伸过去。

一辆货车在距离侦图机很近的地方拐了个弯,马尔文猛地回过神来。他穿到了街对面,顺着下坡朝港口的方向走去。马尔文此时想做的,是到达有雪的地方,如果有人提出可以满足他一个心愿,他要说的肯定就是这个愿望。可是一台侦图机没法在雪地中跋涉,尽管那些山看起来挺近,但他清楚,它们都在好几公里以外。他走上了朝右去的一条坡道,几米之外便是沙滩了,那里有蜗牛和各种各样的小石子,可马尔文没法让侦图机抓起任何东西,这让他觉得十分遗憾。他倒是很想找件东西当作谢礼给那位老妇人带回去,来答谢她给的自由。对面的人行道上,一家酒吧的门被打开了,两个男人互相搀扶着,唱着歌走了出来。马尔文待在那儿没动,直到那两人已经走得够远才跟了过去,与他们一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这时有人把他拿了起来。这个人抓起他的动作非常迅捷,出人意料。马尔文转动着小龙的轮子,想朝两边转动身体。一个男人在跟他讲话,但电脑并没有翻译。他想起了老妇人贴在他身上的那张标签,那人现在是在读标签上的字吗?镜头里的港口是上下颠倒着的,突然,一切都成了漆黑的一团。似乎是有人把他塞进了背包,然后这个人走了起来。他只能等着。就算待会儿人家把他放了,或者他得以逃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到电器店,他肯定要彻底迷路了。

马尔文试图镇定下来,告诉自己反正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这时有人喊他去吃饭了。自打开始玩侦图机,他破天荒地想随身带上他的平板电脑。这么做其实很冒险。他可以把电脑夹在某个本子里带到房间去,晚饭后,等家里所有灯都熄了,再重新连接小龙。但是他老爸在上床睡觉前会来书房,而且一定要看到马尔文的平板电脑已经关了,跟书本放在一起。书房是唯一一个马尔文被允许使用平板电脑的地方。

“欢迎来到天堂。”这时,他听到有人说。

有人在跟他说英语。光明重现,镜头里亮得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一派与港口完全不同的景象显现出来。小龙又被放到地上了。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地面是木头的,好像是一个舞厅或体操房,马尔文估摸着,这么一间大厅,他爸爸的那三辆汽车全都停得进来。他转过身来,发现自己面前正站着一台侦图机。那是个鼹鼠造型的侦图机,有那么一会儿,马尔文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他甚至在想,倒映出他是条小龙的那面镜子没准是那个老妇人的圈套,现在这只鼹鼠才是他真正的映象。这时,他面前的那台侦图机发出了一声尖叫,跑开了。随后,另一台兔子造型的侦图机来到他身边,轻轻碰了他一下,然后就定定地盯着他看。有两条腿一直在几台侦图机中间走来走去,终于,那腿弯了下来,马尔文一眼认出了那个戴戒指的男孩,那个在电器店的橱窗上写下“解放侦图机!”的男孩。此时,他披散着头发,穿着T恤衫,看起来跟他穿着外套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咱们能讲英语吗?”男孩问他。

马尔文听懂了,他当然能听懂,可即便如此,他又该怎么回答对方呢?

这时,在另一个世界里,马尔文的爸爸在喊他的名字,提醒马尔文这已经是第二次叫他去吃晚饭了。

“是不是我得亲自上去啊……!”爸爸嚷道。

他已经上楼来了。他的脚步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马尔文关闭了侦图机的界面,又关上了平板电脑。他合上书,把东西按照他爸爸希望看到的顺序排放整齐。

马尔文和爸爸在餐厅吃晚饭,收音机开着。只有他们俩吃饭,桌子显得太大,女管家便在桌子一角放了一块叠起来的桌布,还在桌子两端各准备了一个餐位,说这样可以让父子俩更亲密,因为在餐桌上,一个就餐者应该把面包递给另一个就餐者,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但马尔文每晚坐在餐桌旁,能听到的只有电台广播,而且他这辈子都没看到爸爸给任何人递过面包。

吃完饭后,爸爸上楼到书房去接一个电话。直到这时,马尔文才想到了电池的问题。之前他每次都会先把侦图机安顿到充电座上,再关掉界面,这次侦图机已经转悠了很长时间,消耗的电量比平时要多得多。他意识到,要是在他重新连接他的小龙之前没有人给它充电,那他就有可能再也没法启动小龙了。

“马尔文,你还好吧?”女管家一边收拾盘子一边问他。

在返回自己房间的途中,马尔文在书房门口待了一会儿,从半开的门缝偷看他爸爸,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被看到。马尔文的爸爸正俯身看一些文件,胳膊肘撑在桌上,两个拳头支着脑袋。平板电脑就在旁边,他点了一下,搁在一摞书上的电脑便开始显示开机的界面了。

格里戈尔已经卖出二十三个“预设侦图机连接”了,他在商品分类中就是这么称呼它们的。有几个连接在建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卖出去了。交完货的那些连接他就都卸载了,现在还剩五十三个开放的连接。格里戈尔将这些连接的特征都发布了,其中包括的信息有:城市、社会领域、“机主”年龄、周边的活动。他会截一些屏,再挑几张没有“机主”露面的图片上传,他以这种方式尽可能忠实地反映出每个连接所能提供的经历和感受。

格里戈尔的老爸敲了敲门,尽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把一杯酸奶和一个勺子放在写字台上,然后就出去了。等到格里戈尔说谢谢的时候,他老爸已经不在那儿了。也许是酸奶的配方改善了,也许是因为他确实好几个小时都没吃东西,格里戈尔几勺便吞下了整杯酸奶。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格里戈尔觉得自己的买卖干不了多久,马上就该有法令出台,这个法律漏洞马上就要被堵上了。但是“B计划”运作得实在是太棒了,如果能再干上几个月,格里戈尔就能攒下一大笔钱。

代码卡在网上就能买到,买好后下载电子版就可以,但是每个连接都需要一台新的平板电脑,因为侦图机一旦被安装在一个设备上,就不能再被转移到其他设备上了,所以格里戈尔一个星期平均要购买五台平板电脑,而且,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得在城里不同的商店购买。到了最后,代码卡卖得跟侦图机一样贵了,连买平板电脑都比买代码卡便宜。代码的价格为什么一直在涨?这就是市场自己的调节吗?有兴趣侦窥别人生活的家伙真的比喜欢被人看的家伙多吗?根本没必要费劲去学什么市场学,只需要借助一点常识,格里戈尔就能得出自己的结论。选择当“机主”还是当“机控”,它们各自的好处、坏处还都说不清楚,但显然没几个人愿意将自己的隐私暴露在陌生人面前,大家都还是更喜欢看热闹。购买侦图机是得到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真的要在家里占地儿的物件,就像在市场中购买一个家用机器人;而购买一个连接代码,却是花上一笔不菲的费用去换取十八位数字,就像人们都喜欢从精致的礼品盒里拿出新买的东西一样。这样的价格双轨制会让市场需求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一定的均衡,但格里戈尔却觉得,这种平衡迟早会向连接代码这边倾斜。

来了一条新的订货信息。有人刚刚购买了他在加尔各答的一个侦图机连接,那台侦图机属于一个生活在印度规模最大的唐人街上的小女孩:“平民家庭。父母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家。三个子女,年龄四至七岁。三种环境。侦图机每天外出,去一家幼儿园。每晚在小女孩床边充电。”购买连接的客户从署名看是位女士,她还在最后写了一条让格里戈尔觉得过于富有个人感情色彩的附言。“这更像是拥有了一个女儿,”她写道,“整个余生我都会为此感激您。”通常情况下,格里戈尔宁愿对那些购买他连接的人一无所知。他一般都在确认钱已到账后将平板电脑充满电,关机,放进盒子,挂号寄往客户指定的地点。

有时,格里戈尔觉得自己的房间就像一个在世界各地安置了很多眼睛的全景视窗。实际上,他的书桌还不够大,而且,他只有两只手,最多只能让六七台侦图机同时处于启动状态。得让侦图机们在不同的地方活动,有时得给它们充电,还得让它们跟机主们多少互动一下,而那些“机主”通常都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就等他们的侦图机醒过来,做些逗乐的傻事儿。格里戈尔还买了几个带三脚架的摄像机,以分类的方式来拍摄几个侦图机连接。在花这笔钱之前,他考虑了很久,心想自己没去买解码器来保存数字图像,只是用摄像机来录制屏幕上的图像,会不会有点儿太原始了。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些视频是多么的有用,分类的文件标签让那些录像有了家庭生活的色彩,让它们显得更加真实可信。除了视频,客户们还能看到他们将要购买的那台独一无二的平板电脑,还有时不时会进入镜头的格里戈尔的双手,这些都使整个交易变得透明。这就像是去买一只宠物幼崽时可以了解到在买之前是谁在照顾它,对它有多好。每当格里戈尔将某台侦图机的三四个视频上传到分类文件夹里,这个侦图机连接就能在当天被卖掉。

每天下午,格里戈尔的老爸都会坐在床上,皱着眉头盯着那些平板的屏幕看。格里戈尔本来想让老爸管理一些连接,因为要是没人帮忙,他可没法再增加连接的数量了,但老爸似乎连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虽然格里戈尔也想过叫个朋友来一起干,但他也没有什么真正可以信任的人。市场上还有别人跟他一样在干这一行,有些人的销量比他高得多,他就在想,人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是不是还有一些他没注意到的法律漏洞呢?

此外,还出了件让人不痛快的事儿,那事儿格里戈尔实在不愿意去想,可它就是盘桓在他脑子里,久久不去。格里戈尔本以为在海滩上办生日会的那位富家少爷住在古巴的米拉马尔,但实际上他住在卡塔赫纳[1],而且那个男孩对侦图机根本就不在意。那台侦图机的充电器被放在厨房,那厨房足有格里戈尔和老爸合住的这整套公寓那么大。白天会有穿着用人制服的两女一男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而孩子的父母则是见面就吵,就那么当着儿子和用人的面大吵特吵。房子里还住着一个男人,好像是孩子的叔叔,有时候他会把侦图机挪到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他把侦图机藏在孩子父母的房间里,尽量让它待在一个没法出来的地方,这样,只有当夫妻俩打架随手抄起东西扔出去时,才会突然发现这台侦图机,两人中的一人便让它从房间里咕噜噜地滚出去。一天下午,孩子的叔叔又将侦图机拿到了夫妻俩的房间里,就放在卫生间放毛巾的架子上。从高高的架子边缘,格里戈尔看到孩子的妈妈赤裸着身体在淋浴间进出、擦干身体、坐在抽水马桶上,一边用一把镊子揪掉膝盖上的毛,一边还在小便。这一切都让人很不舒服。但那件事让人特别难受,以至于在格里戈尔的脑海中久久不能消散,那可比这场景糟糕得多,简直令他惊惧不已。

当时正是下午,那位叔叔正从起居室那儿呼唤着侦图机。格里戈尔想躲起来,但却没来得及,那个人走到他旁边,把他拿起来,给他盖上一块像是绷带的东西。虽然他看不见了,但却还能听得见。于是格里戈尔猜测他们离开了家,上了一辆汽车。汽车行驶了大约四十或五十分钟。格里戈尔利用这段时间操控了一下其他侦图机,同时也时刻关注着这边的情况。汽车行驶在一条碎石路上,过了一会儿,发动机熄火了,格里戈尔听到几只狗的吠叫声。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了。根据从绷带透进来的光线变化,他推测他们停在了一片开阔地上,他正被人带下汽车。他听到远处有牛在哞哞地叫。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大约七八分钟的样子。一种奇怪的声音正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响。一扇大门被打开,接着又被关上。此时那声音完全变了样。格里戈尔花了好长时间也没听明白,那声音应该是由一个熙熙攘攘的群体发出的,尖厉得震耳欲聋。等那个人将绷带取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带栅栏的巨大笼箱中。他够不着地面,正“飘浮”在一大群拼命伸长脖子呼吸的小鸡中间。小鸡们互相踩踏,互相啄咬,因窒息和恐惧而高声尖叫,它们在他身上不停地啄着。这里并非只有一个带栅栏的箱子,而是有好几百个,一排一排地排列着。那些小鸡都高声叫着,它们都已经被断喙[2],伤口就那么敞着。它们的羽毛形成了一片厚厚的云,在巨大拱式建筑的铁皮天花板和鸡笼之间的通道上方飞舞。格里戈尔看到自己操控的侦图机那灰色的化纤绒毛也夹杂在黄色的羽毛中间飞舞。鸡群中的一只突然开始疯狂地啄击侦图机的摄像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格里戈尔也搞不清那只鸡到底是从对面、上面还是下面发起的攻击。那只小鸡刚刚失去自己的喙,在它歇斯底里地试图自卫的同时,它的血溅满了摄像机的镜头。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让格里戈尔瞬间凝滞,从他书房的音箱中传来的刺耳声响传递出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恐惧,格里戈尔一把将音频线扯了下来,关闭了电脑。K52220980号连接又持续了差不多二十七秒。然后,格里戈尔将这个连接的广告从分类文件夹中去除,为那台平板电脑重装了操作系统。他要把它用于另一个连接。

* * *

[1]卡塔赫纳(Cartagena de Indias),位于哥伦比亚西北部加勒比海沿岸的一座海港城市。

[2]断喙,家禽密集饲养管理体系中经常采取的手段,将家禽幼雏的喙以特定方式切断,以防止幼雏浪费饲料和相互啄羽、啄趾。

克劳迪奥好不容易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却得知大伯已经说不出话了。在公寓门口,一位护士给他开了门,周到地接过他的大衣,还问他旅途是否顺利,去看大伯之前要不要先喝杯茶。克劳迪奥接受了这个建议。在飞机上,他有好多次都在想象自己会直接冲进房间,给他的大伯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不想显得多愁善感,而是要采取以前他跟大伯交流时常用的那种黑色幽默的表达方式——可此时,护士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还示意他坐到椅子上,要跟他说明一下情况:他听到的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并不是鼾声,现在,大伯要想喘上气儿,就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了。他的身体已经太僵硬了,一想到“僵硬”这个词,克劳迪奥竟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僵硬了起来。但随后他又想到:“大伯还醒着,他正听着我们的这场对话呢。”

克劳迪奥看到,在护士坐的那把椅子后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充电器。看起来很像他的电咖啡壶的圆形基座,那个电咖啡壶还是他刚到特拉维夫[1]时买的。他还记得那是在大约三个月以前,就在他买咖啡壶的那家商店里,在一位女店员的再三推荐下,他还给大伯买了一台侦图机,并托一个熟人捎给了他。从那时起,他就没再跟大伯通过话了。

护士继续讲着。

“我觉得他挨不过今天晚上了,”她说着,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我就该交班了,在此之前我需要跟你解释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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