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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5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13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5

克劳迪奥把茶放到了桌子上。

护士向他说明吗啡在什么地方,并告诉他该怎么注射,还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和紧急联系电话都给了克劳迪奥,以防意外发生,同时,她还非常委婉地暗示克劳迪奥,现在也是时候让大伯离开了。然后,护士把克劳迪奥爸爸留下的一个信封交给了他。克劳迪奥的爸爸上星期也到过布宜诺斯艾利斯,来跟自己的哥哥道别。

“你父亲说这是办葬礼时需要的所有东西。”

直到这时,克劳迪奥才明白,现在,轮到他来做这件事了。那个在机场时就已经埋伏在他身体里,堵在他喉咙和胸口之间的无形的硬结简直要让他窒息了。他吸了口气然后憋住,心想,等会儿再处理这硬结的事吧。

女护士离开了,克劳迪奥又在起居室中间站了一会儿。他发现,现在跑到另一个房间去拥抱大伯已经不再那么容易了。他听着大伯发出的鼾声或呼吸声,一旦知道了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他就很难再忍受它了。那声音有时会变得急促,有时又因缺乏空气而减弱。

另一种声音让克劳迪奥分了神,他没有去大伯的房间,而是走向厨房。护士好像开着什么机器忘记关上了。他向厨房探身打量。那是一种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当他看到一台侦图机,便什么都明白了。在特拉维夫也有人带着侦图机满大街逛,但克劳迪奥还从未注意过侦图机在移动时会发出什么声音。此时,这台侦图机正躲在一张小小的早餐桌下。克劳迪奥弯下腰,打着响指叫它,但侦图机没有靠近他,反而躲到了桌子的另一边。它两个后轮之间的显示灯已经变成了红色,但这台侦图机看起来却根本不想到它的充电座那儿去,而是一头钻到厨房另一边的角落里。克劳迪奥觉得很奇怪,但关于这些毛绒玩偶,他又知道些什么呢?他又朝侦图机走过去,那侦图机已经无路可逃,只得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用手指摸了摸,在它的脑门儿上轻轻拍了几下。克劳迪奥从来没有如此专注地看过一台侦图机,他想,如果魏茨曼研究所[2]教纳米技术的那些老师们得知他居然因一时的柔情和愁绪而给自己的伯伯送了这么个东西,不知道会怎么想。

他回到了起居室,大伯的呼吸声迫使他走向落地窗,到外面的阳台上去待一会儿。这会儿,那嘶哑的呼吸声正从房间的窗户里传来。两道宽宽的木板条被充作阳台的围栏,木板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克劳迪奥靠在围栏边,将两只鞋的鞋尖从围栏下边的空当里伸了出来。那是他从童年起就经常在这阳台上做的事情。卡比尔多大街上的车辆和人流都在等待着交通信号灯。之前,克劳迪奥一直很想念布宜诺斯艾利斯,但此时他身在这里,却开始想念他现今居住的那座城市。根据谷歌地图,他现在居住的地方距离他出生的那所房子足足有11924公里,但他童年的那座居所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他有些不情愿地回到了起居室。一旦回到起居室,他就找不到什么理由再耽搁了,因此他探身进入了大伯的房间。大伯的身上盖着毯子,毯子被细心地拉到他的胸口处。他的头以一种比较怪异的方式向后仰着,那鼾声便由此而来。克劳迪奥在门口待了一会儿,为自己居然能悄然无声地呼吸而感到讶异。终于,他向床迈出了一步。

“你好。”克劳迪奥说道。

他说“你好”是因为他觉得大伯听不到他说话。可这时,大伯的右手朝着他抬了起来,手掌张着,以此来跟他打招呼。克劳迪奥咽了一下口水,拉过一把椅子,在大伯身边坐了下来。

“我喜欢你的侦图机。”克劳迪奥说。

而大伯却做了个以他的身体状态显然无法完成的举动,他举起了双手,将它们朝窗户的方向伸了过去。那张瘦削的脸庞上居然显现出了一丝鬼脸般的表情,然后,那两只手垂了下来,颓然落回到身体两侧。

“你需要再打点儿吗啡吗?”

这大概是克劳迪奥一生中头一回提到“吗啡”这个词。大伯既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拒绝,但通过呼噜声,克劳迪奥知道他还活着。他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地指着那扇窗子呢?克劳迪奥坐在椅子上,朝四周看了看。如今,在那些大伯原先习惯堆放书籍和乐谱的架子、凳子和桌子上,放满了药瓶、药片、药棉和纸尿裤。在床头桌上,就在大伯的枕头边,放着唯一一件个人用品,那是一个差不多手掌大小的金属盒子。克劳迪奥不记得以前见过这个盒子,他觉得像是中东某地的旅游纪念品,大伯以前一直很想去那些富有异域风情的地方。克劳迪奥很想把那个盒子拿起来看看,但又不想让大伯不安心,便没去拿。他在那儿坐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闻着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飞机餐的气味。

这时,大伯停止了呼吸,在床的另一头,他抻直了双脚的脚趾。克劳迪奥一下子站了起来,从床边离开。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两个人都一动不动。随后,周围的寂静让克劳迪奥镇定了下来,他又能渐渐感觉到楼下大街上的喧哗声了。克劳迪奥给殡仪馆打了个电话,当天下午,他们会派医生过来开具死亡证明,晚上再来人拉遗体。克劳迪奥又走近床边,用床单将尸体盖严实。很奇怪,他明明知道大伯的死会让他痛苦,但此时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拿起那个金属小盒子,把它打开。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侦图机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马达声。盒子里是些手写的信件,用的好像是阿拉伯语,也可能是希伯来语,其实克劳迪奥根本分不清这两种语言。大伯的名字时不时地出现在字里行间,这几个字是用克劳迪奥认识的字母写的。盒子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指环,就是生日大礼包里会赠送的那种,这一个还是断掉的。在信件之后,克劳迪奥发现了一些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二岁上下的男孩。这些应该都是他十二岁左右的照片,拍照的地点好像都在他的房间或他家的院子里,都像是最近才拍的。这是个长相俊秀的孩子,脸圆圆的,肤色黝黑。在每张照片里都对着镜头举起一样东西——克劳迪奥逐渐明白过来,那些东西都是大伯寄给他的。在最后一张照片上,孩子睁大的双眼闪耀着幸福的光芒,他的父母站在他的两边,以有些搞笑的方式抬着大伯的雅马哈电子琴,而孩子则在键盘前做出正在激情飞扬地弹奏的样子。

克劳迪奥又一次感觉到了那个梗在他喉咙的无形的硬结。他放下盒子,走出房间。他需要呼吸,于是,他穿过起居室,回到阳台上。他靠在阳台围栏上,眼神虚空地看着大街上的那些汽车,感到胸闷难耐。直到他把视线停留在街上一处交通堵塞的地方时,他才看到了那台侦图机。克劳迪奥好一会儿都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他终于确信无疑地明白过来:那台侦图机从十一楼跳了下去,在靠近马路边沿的地面上摔得粉碎。有两位女士正在向汽车做着手势,让它们不要轧到侦图机的“残骸”,她们还试图将那些零件收拢起来,旁边几个行人正心惊胆战地看着。编号K94142178的连接建立后共维持了八十四天七小时两分十三秒。

* * *

[1]特拉维夫(Tel Aviv),以色列第二大城市,以此为中心的城市群为以色列的经济枢纽。

[2]即魏茨曼科学研究所,位于以色列雷霍沃特的一间大学及研究机构。1934年由后来成为以色列首位总统的哈伊姆·魏茨曼创建。

阿丽娜早已习惯了山德士上校跟着她在房间里四处活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有时赶上她兴致好,他们俩便一起到图书馆去。最近一个星期,阿丽娜甚至让侦图机跟着她到朝向群山的平台上去,她常躺在那儿的躺椅上晒太阳。去那儿的路线都不太长,路上也没有台阶,而阿丽娜也乐得让侦图机自己行动,跟在她身后,自个儿体会它成功争取来的独立。有时,阿丽娜能听到侦图机钻到躺椅下,也许是因为阳光导致镜头出现眩光,让操控侦图机的那个“无名氏”看不清了。阿丽娜很喜欢侦图机到她的影子下去寻求庇护。她得承认,自己尤其喜欢侦图机在那儿等着她的那种感觉,她也喜欢听侦图机随着阳光移动发出的嗡嗡的马达声。侦图机的这种努力让她感到放松。

“你过得好吗,小丫头?”那天早晨,她妈妈这样问她。

那是妈妈在阿丽娜搬到奥阿克萨卡后第一次给她打电话,她告诉阿丽娜自己已经读过她的邮件了,而且,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阿丽娜安慰她,说自己挺好的,一切都好极了。斯温也很好,对,对,展览就在三个星期以后。

“小家伙怎么样啊?”

她妈妈总是会问起她的宠物,特别是她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好讲的时候。

“那小家伙完全不用人伺候吧?”有一次,她这么问阿丽娜。

她是指要给它喂食喂水?给它剪趾甲?还是指带它出去尿尿?

“妈,那就是一部带腿的电话。”

“那这家伙又能做些什么呢?”

阿丽娜给她解释了侦图机到底是什么,在第一次建立连接时IMEI码是怎么和一个特定的用户绑定的,绑定后这个与唯一“机主”的连接为什么就再也不会断开了。妈妈听后半天没说话,所以阿丽娜就想再解释得清楚一点:

“IMEI就是一个身份识别码,任何一部手机都有。你的手机也有。”

“这个号码得我自己来选吗?我不记得我给我的手机选过什么号码。”

“无所谓啦,老妈。”阿丽娜说道,有些不耐烦。

“那我干吗不买个侦图机,再把它寄到你那儿去呢?那也许会很棒,对不对?这样我们就能在一块儿多待些时间了。”

“要跟谁连接是不能选择的,老妈。这才是它有趣的地方。”

“那这玩意儿又有什么用啊?”

“哎呀,老妈!”阿丽娜叫道,尽管她在心里也不由得掂量了一下这番话。

她几乎每天早上跑完步、洗过澡后都会去图书馆。午餐时,她会一边吃饭一边回复邮件或浏览新闻。在上床去躺一会儿之前,她都得在那间小厨房里洗洗涮涮,这时,山德士上校就会轻轻碰碰她的双脚,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轻声发出带有金属质感的呼叫。这举动显得既滑稽又沮丧,让人轻易就能明白,那位“无名氏”此时正迫切地渴求再获得一些关注。侦图机是想让阿丽娜向它提问,希望他们之间能有一种交流的方式,希望阿丽娜能倾听它说的话,希望有人能为它提供一切“服务”。可是阿丽娜才不会让它如愿呢。由于没有沟通的方法,侦图机只能屈尊当一只宠物,而阿丽娜也固守着这条底线。此时,阿丽娜关上水龙头,想去拿个橘子吃,却发现已经没有橘子了。只要到楼下的杂货店去买就行。她整理好衣服,把纸张都收拾起来,注意着走路时不要跟侦图机撞上。就在前一天,她一不留神,一脚把侦图机踢得直在地上打滚儿,塑料的乌鸦嘴也掉了。她把侦图机扶起来,重新把它直立着放好。侦图机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一会儿,那已经不是它第一次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了。要是之前阿丽娜能更透彻地了解侦图机到底是什么,那么她就不会去买台侦图机来当“机主”,而是会去当那个操控侦图机的“机控”,后者对她而言无疑是更好的选择。既然她最终并没有选择跟父母、兄弟姐妹甚或是宠物一起生活,那她又何必要去选择是当“机主”还是“机控”呢?有人付了钱,就为了让别人像条狗一样地整天跟着他,就为了让一个真实的人乞求自己瞧上一眼。阿丽娜关上抽屉,躺倒在床上。她听到侦图机的马达声在靠近,便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怠惰懒洋洋地垂下了手。侦图机轻轻推着她的手掌,阿丽娜感觉到那毛茸茸的身体正蹭着她的指尖。她摸到了之前安装着鼻子的那个窟窿,用指甲抠了抠。随后她又把胳膊也垂了下去,侦图机轻柔地围着她的手打转儿,就像是在想办法让自己被抚摸一番。阿丽娜想,做个“机控”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说在网络上匿名对任何用户来说都是最大的自由——事实上,这已经成了一个几乎不可企望的条件——那么,成为另一个人生活中的匿名者又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之后,阿丽娜和侦图机一起去了天台。阿丽娜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看了会儿书,然后她把书放在地上,脱掉罩衫,穿着比基尼趴了下来。山德士上校从躺椅下面钻了出来,走远了一些,似乎想要搞清楚刚才那些动静都是怎么回事。就这样过了几分钟,阿丽娜闭上了眼睛。她听到侦图机移动起来的马达声,听到它又往她身边来了。从声音可以判断出它是要回到躺椅下面去,但它移动时的迟缓却让人心生疑虑。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在躺椅的椅子腿上磕磕碰碰,而是径直、精准地停到了她的身下。她凭直觉感到此时侦图机就在她的肚子下面,正朝着她胸部的位置移动,它的拖沓使阿丽娜不得不睁开了双眼,同时,她也小心地让自己保持不动,就那么等着。远处,一辆摩托车正沿着山坡上唯一的一条柏油路无声地行驶。这时,阿丽娜觉察到侦图机稍稍向左转了一点,躺椅的塑料布椅面被抻紧了,侦图机的头轻轻摩擦着她一侧的乳房。阿丽娜一下子跳了起来,山德士上校也定住不动了,过了几秒钟,阿丽娜才想起自己光着脚,而天台的石板地面正灼烫着她的双脚。她一边跳着脚,一边想着该怎么做些防护。她离开躺椅,跑到了草地那儿。她从草地那边看过来,与侦图机对视着。阿丽娜没有回到躺椅边去拿她的书和罩衫,而是一路跳着脚回到房间,用钥匙锁住了门,然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等待着。

几分钟之后,她听到了侦图机不慌不忙地轻轻撞着门,呼叫着她。阿丽娜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可怕的画面,山德士上校化身成一个裸体老男人,坐在铺着潮湿床单的床上,正在通过手机操纵侦图机,让它急切地撞击房门,就为了能再次触碰到她。这真令人厌恶,但阿丽娜还是闭上双眼,努力集中精神,好把那画面看清楚。她心里一阵恶心,不由得吐了吐舌头,攥紧了拳头。然而,她还是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急迫一下子跃到门边,打开了门。上校就在她脚边,朝她抬起头,进了屋。阿丽娜关上门,在侦图机周围走来走去,就像侦图机平时总是绕着她转悠一样。她在自己背后摸索着比基尼的带子,把它拽开。

“您看呗。”她说道。

比基尼落到地上,那也是侦图机朝阿丽娜转过来时看到的第一样东西,然后,侦图机便抬起头,将视线抬高到阿丽娜胸部的高度。

“您想摸摸吗?”

阿丽娜心下暗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她第一次启动侦图机时,根本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会跟它说出这样的话,但就是存在着某种她一直都愿意相信的逻辑。她并没有觉得她自己或者侦图机的隐秘被打破了。那位“无名氏”可能会拍照,可能会录屏,也可能会躲在一只栽绒的塑料乌鸦后面“打飞机”,但跟住在这公寓楼里的那群人不同,阿丽娜根本算不上什么艺术家,更不是任何人的什么“大师”。而不充当任何角色其实也是成为“无名氏”的一种方式,这方式让她变得像操控侦图机的那个“他”一样强大,此时,阿丽娜就想让那个“他”明白这一点。她跪在地上,任由侦图机靠近,脑子里还在想象那个坐在潮乎乎的床上的老男人。那个老男人到底想对她做些什么呢?她还从来没看过由老家伙出演的色情片呢。阿丽娜朝书桌探过身去,够到了自己的手机。她倒是还没想过要搜索由侦图机拍的色情片。她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色情片”“老男人”“阴茎”“侦图机”这几个词。搜索出的结果有八十多万条。难道真有那么多人在用侦图机行这些苟且之事吗?真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吗?阿丽娜随便点开了一条搜索结果,在下载视频的时候,她将后背靠在床沿上,把山德士上校拿起来,放到自己交叉的双腿上,转动它的身子,让它和自己看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她估算着该把手机放到多远的距离,才能让他们俩都看清楚视频。手机屏幕上,一个女孩正在调整床上的摄像机镜头。那女孩躺了下来,她的乳房实在是不小,都垂到身体两侧了。她伸展身体去够床头桌上的什么东西:那是一台侦图机,但它身上附加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很难看出它是个什么动物。它的两眼之间装了一支荧光闪闪的犄角,肚子上有一个大号的、用一条带子绑着的黑色橡胶阳具。在该是它屁股的位置上——如果这些玩意儿也算有屁股的话——有一颗被画上去的大大的红心。操控那台可怜的侦图机的“机控”知道别人都对它做了些什么吗?摄像头能拍摄到那个橡胶阴茎吗?就在这时,床垫颤动起来,女孩和那台有着大号阳具的独角侦图机都随之晃动起来,一个光着身子的老男人从右边爬进了镜头。阿丽娜暂停了播放,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想看接下来的内容,但她刚刚想出了个具体的办法,好让自己摆脱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她从厨房里拿了一个凳子,放到房间中央,又在凳子上摆了一个瓶子和一个碗。她把侦图机头朝下放到碗里,再去拿手机,把它斜靠在瓶子上,弄得就像个书刊阅读架一样。她又做了些调整,确保侦图机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她把侦图机移到手机跟前,近到它除了手机屏幕,别的什么也看不到。然后她才开始继续播放视频。视频还要播三十七分钟,而侦图机已经无处可逃了。

阿丽娜穿上衣服,拿起钥匙,摔上门出去了。外面夜幕初垂,一些工作室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来。如果不抓紧的话,她就没法准时到达图书馆了,她希望能在那儿碰上卡门,这可是她的当务之急,她需要跟一个真实的活人随便说些什么。

在入口处的柜台,阿丽娜并没有看到卡门,于是,她就用拳头在木质的柜台台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卡门抱着一堆纸跳了出来,原来她正在整理下面的低柜。

“这么敲是在要威士忌呀,亲爱的,”她对阿丽娜说道,“但简·奥斯汀的小说里可不是这样的。”她看到了阿丽娜,手里的纸都掉到了地上。“你还好吗?”

卡门上下打量着阿丽娜,然后看了看表。要是阿丽娜等她一会儿,她们就能一起到外面去透透气。

两人一起上了街。阿丽娜想散散步,也想让卡门陪着她,可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去说刚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阳光已经不再是火辣辣的了,一阵柔和的微风从奥阿克萨卡吹上来,这让她心情愉悦起来。她们又往下走了两个街区,教堂对面那个既卖药又卖冷饮的杂货店还开着,这是镇子上最像“咖啡馆”的地方,店员立刻跑了出来,为她们把摆在人行便道上的唯一一张桌子擦干净。

“真是够差劲的,”阿丽娜搅着杯子里的咖啡,“那台可恶的侦图机简直没有一刻安生。我已经受不了它了。”

“你已经不喜欢山德士上校了吗?”卡门闭上双眼,朝着最后几缕阳光伸长了脖子。在卡门不当图书馆管理员的时候看到她可真是有点别扭,“随时随地都可以让那些东西滚一边儿去呀,不是吗?”

可是阿丽娜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她想要休息,希望由她来决定侦图机什么时候可以或者不可以在她的房间或她的生活里四处溜达。能规定侦图机活动时间的不是“机主”,这实在让人气不过。

阿丽娜和卡门聊了会儿关于书的话题,又各自要了杯咖啡。

“你看到那个了吗?”卡门冲杂货店里指了指。

电视上,六点新闻的主播开始播送消息,主播旁边的桌上摆着一台侦图机。

“他们每天下午都会启动一台侦图机。”

两名记者就像训练小狗一样,做出一些手势,让侦图机照做。

卡门说:“操控那台侦图机的人可以给节目组打电话,只要证明那台侦图机是他操纵的,他就能赢得五十万比索。干脆利落,当天就能把钱给你。”

在返回公寓楼之前,她们俩一起去买了橘子,卡门还请客吃了冰棍儿。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都忙着在冰棍儿化掉之前把它吃掉。

阿丽娜回到房间时,侦图机已经不在了。斯温回来过,又出去了,阿丽娜看出这一点,是因为杯子都被洗干净了,窗子也被打开了——“艺术家”可真是热衷于开窗通风啊——而且,原来放侦图机的那张凳子被放回到桌子下面,手机也被放到床上她睡的这一边了。有时阿丽娜会挪动一些物品,纯粹只是想给它们换换地方,而且,她只是偶尔为之罢了。一开始,“艺术家”斯温注意到了这一点,便也开始照他自己的意思挪动那些物件,好让阿丽娜意识到,就算是以一种抽象的方式,他也能洞见正在发生的事。这是一种带些撒娇意味的自寻烦恼。阿丽娜每次都会为他关上窗户,把他的鞋放回床的另一边,再把自己的凉鞋放到斯温原先搁鞋的地方。她还会把牙膏换成某种药膏,变换一下斯温总放在他那一侧床头桌上的笔记本的顺序。而斯温对那些变动的回应实在逊色很多,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以至于阿丽娜不得不花些力气才能注意到。“啊,”她回想着,“他把我的牙刷从浴室的盥洗台拿到厨房去了,他可真行。”有时她甚至在心里嘀咕,那些东西会不会是自己在一晃神间挪动的。此时此刻,她身处整洁的起居室中,带着一丝伤感的微笑在心中暗想,侦图机不见了,这难道不是斯温发出的一个信号吗?难道不是他试图挪动某样物件的一种方式吗?

阿丽娜又出门去了。一想到斯温和侦图机单独在一起,她就忧心不已,因为那位“艺术家”很可能会在一夕之间将她这么久以来努力维持的、不与侦图机交流的状态打破,只要斯温将写着电子邮箱地址的纸条给那乌鸦看一眼,就足以让那只驯服的宠物变身为一个老色鬼。阿丽娜下了楼,往楼里的公共休息区走去,她穿过公共厨房和中央起居室。一天当中的这个时候,在那里出没的艺术家人数最多。有人正在玩桌上足球,有人坐在八人座的沙发上,对着巨大的投影屏幕打盹儿。也有人正站在那儿吃东西,冰箱的门大敞着,食品橱里的东西也正惨遭“洗劫”。斯温的女助手穿着一身紫红色天鹅绒的衣服,一边往头发上缠卷发棒,一边跟上星期才来的俄罗斯雕刻家聊着天。阿丽娜走过尽头那间大厅,有两台侦图机正要在那里进行一场比赛,看谁先跑到最大的落地窗前,一群人正围在它们周围,大喊大叫地下注。

阿丽娜又穿过了展厅。来自纽约的那位法籍阿富汗裔女艺术家的透视罩袍展览已经撤展了,这里头一回显得那么宽敞通透。阿丽娜出门朝着工作室区域走去,此时仍有一些艺术家在工作。那个从事软木装置艺术的女神经病正在用一个像是手电筒似的东西充当麦克风,嚎着一首雷鬼歌曲。旁边那间工作室里,那对来自智利的摄影家夫妇正俯身在一件巨幅摄影作品上忙活着,用美工刀在各自负责的区域做着切割。阿丽娜又经过了两间工作室,在接下来的那间工作室门口停了下来。门上的一块小牌子上写着“斯温·格林佛特”。那是斯温的字。在推开门之前,阿丽娜敲了敲。没人应答。于是她走了进去,打开了灯。工作室果然很干净整齐。一些刻版用的木板靠着窗子,按大小排成了一排,最大的那张桌子上晾着许多幅双色单版画。阿丽娜意外地发现,在房间最里面的那张桌子上有三个盒子。那是三个白色的盒子,阿丽娜就是从这种盒子里把山德士上校取出来的。它们都是空的。就在那些盒子旁边,她看到一本侦图机的使用说明,跟油墨辊放在一起。还有两本说明书却落得另一种命运,它们被拆开了,一页页散在桌上,每一页上都有一个红色油墨印的手指印。自打阿丽娜认识了斯温,这可怜的家伙就一直是这样工作的。他一向只展出单版画和刻版——那些作品尺寸够大,色调够暗,足以掩盖任何平庸——但同时,这些作品又背离了他那“撼动市场”的真正欲望,每次喝多了,他都会一遍又一遍地祷告,如同在许愿一般:“一件绝妙的作品,一件绝妙的作品!”每当想做出一件作品时,“艺术家”斯温倒都能凭借手头的材料达成所愿,他便也乐得轻松,别无他求了。

阿丽娜离开工作室,朝着公寓走去。斯温和山德士上校到底在哪儿呢?斯温该不会已经告诉上校他正在进行一个与侦图机相关的作品创作了吧?她突然在意起斯温的这种不坦诚来,在意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他与那位女助手之间的暧昧关系。她从水池边的土坡上穿过去。蟋蟀那刺耳的鸣叫从山上传了下来,她感到那叫声正一股脑儿地灌进她的双耳。

恩佐在温室里浇了水,又为要烹饪的肉菜摘了些欧芹。他心里期待着鼹鼠侦图机能出来查看一下罗勒和辣椒的长势,所以做这些比平时用了更久的时间。可纱窗门一直都没有被打开,最后,他到底还是烦了,便进屋去准备晚饭。他叫卢卡来帮他摆桌子,然后他们边吃饭边听新闻。当新闻开始播报一则关于侦图机的短消息时,鼹鼠从扶手椅后面转出来,钻到了桌子下。这是它今天头一回现身,情况跟上星期没什么两样,恩佐和侦图机之间闹起了别扭。密斯特对自己作为“合作监护人”的职责并未有丝毫怠慢,但自打恩佐在那个糟糕的星期天试图跟它沟通以来,它就一直躲着他。恩佐只不过是想跟它聊聊,可为什么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想法就让它如此不高兴?难道它真的只想像一只鼹鼠一样在这所房子里四处转悠,而不愿跟他建立起某种友情吗?恩佐和密斯特在一起单独相处了很长时间,还一起喝了几次啤酒——尽管只是手里拿着电话隔空远程喝的——他根本就不会去坑害任何人啊。恩佐甚至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他感到怒意难平。被这么一台只有三十厘米高的机器轻慢,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觉得失落还是觉得受到了侮辱。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做些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来自我安慰,来驱散那种难以忍受的负面情绪。他知道密斯特喜欢意大利广播电视公司的节目,便总是按时打开电视,调到那个频道;每次去超市或者去接儿子的时候,他都会带上密斯特,把它放到后挡风玻璃那儿;他还时刻小心,不让卢卡再把密斯特的充电器藏起来。每当他预备着让孩子去上学,做着饭或坐下来办点儿公事时,都会一直跟密斯特说话,迁就着它,向它提问。密斯特,您今天怎么样?您要出去待一会儿吗?您想再看会儿电视吗?您想让我帮您把落地窗打开吗?有时候他都在想,他是不是只是在自说自话。而密斯特之所以会到恩佐跟前来,只是为了要告诉他,卢卡在电视前睡着了,卢卡没在做作业,或者房间灯都熄了卢卡也不睡觉,躲在被单下面玩平板电脑。

而关于侦图机的新闻同样也是会让密斯特感兴趣的内容。此时此刻,在温贝尔蒂德的新闻节目里,一名女记者正在一家公立医院前做报道:一位老年妇女心脏骤停,她的猫头鹰侦图机给急救中心打了电话,救了她的命。为了表示感谢,那位获救的女士向侦图机的操控者要了银行账号,往那账户里存了一万欧元,但从那以后,那台侦图机就失踪了,当那位女士再次心脏病发作并因此最终丧命时,侦图机已经不在她身边。“侦图机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吗?”女记者对着摄像机镜头问道。“如果说侦图机要承担一定的责任,那么,哪种法律规定适用于这些新型的匿名公民呢?”演播室里展开了一场小型辩论会,在这场辩论中,有个在佛罗伦萨的诊所工作的侦图机机主讲述了另一起性质完全不同的医疗事件,而另一个在孟买一家酒店做前台接待的侦图机的“机控”则表达了自己进退维谷的境遇。鼹鼠侦图机一动不动地待在电视机前。卢卡吃完饭从侦图机身边经过时,轻轻地踢了它一脚,力度正好够把它踢翻,它滚到了扶手椅那儿。男孩继续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恩佐上前把鼹鼠重新立起来,在它跟前弯下腰来。

“您怎么了,密斯特?”他们俩对视着。“我把电话号码给您看,让您给我打电话就那么可怕吗?如果这事儿让您这么不痛快,那就算了,您也不用打电话来了。”

侦图机看向了另一边。恩佐叹了口气,去收拾晚餐的东西。

第二天,恩佐的前妻来见他。他没想到她会来。

“我这就去告诉卢卡。”恩佐在门口说道,并没有请前妻进门。

前妻拉了拉恩佐的胳膊,拦住了他。

“不不,恩佐,是咱们俩得谈谈。我待会儿再去跟卢卡打招呼。”

恩佐让前妻进了屋,给她准备咖啡。当恩佐端着杯子走进起居室时,看到前妻正在房子里四处转悠,查看着房间和各处犄角旮旯。然后,她拉开窗帘,探身朝花园里瞧了瞧。恩佐猜温室里那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一定让她大吃一惊,他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但她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来,坐到了恩佐的身边。她看起来真的很担忧。

“那台侦图机在哪儿?”最后她问道。

“它通常都会在这一片转悠。”恩佐说着,弯下身子到扶手椅下面去找侦图机。

他们正坐在侦图机的窝上,恩佐对此心知肚明,他也是刚刚才想起,前妻在此之前还从没见过这台鼹鼠侦图机,但他也不确定今天介绍它跟前妻认识是否合适。他看向另一侧,又踅摸了一番。这回他看到了侦图机,它躲在扶手椅的一条椅子腿后,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从恩佐待的地方没办法看出它是不是处于开机状态,是不是能听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它不在这儿,”恩佐重新坐好,说道,“通常这会儿它都在监督卢卡睡午觉。”他递给前妻一杯咖啡。“它喜欢卢卡,总跟着他,待在他身边。知道还有个人在照顾卢卡,我就放心多了。我还从没为这事儿谢过你呢,它可真是帮了大忙。”

恩佐强迫自己闭上了嘴。为什么他还在这么做?现在,前妻每天七点四十来接卢卡去上学时,都会在门外按响汽车喇叭,他连她的汽车喇叭声都忍受不了,却还是不由得要奉承她。

“恩佐,”前妻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说道,“卢卡时不时地会跟我说些你和这毛绒玩偶之间建立的关系,我对此还是很上心的。”

“玩偶”是个很奇怪的词。有那么一会儿,恩佐都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侦图机。

“我希望你把它关掉。”

她是在说切断连接吗?

“我希望你让我儿子离那玩意儿远一点。”

恩佐等她继续说下去,对于一个他还没弄明白的请求,他当然不能一口回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她说,“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把两只胳膊肘杵在膝盖上,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就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女孩。尽管恩佐知道,如果此时侦图机在扶手椅下面移动,前妻就有可能听到它的马达声,但他还是又等了一会儿。

“他们都是些恋童癖,”她终于说了出来,“所有侦图机都是恋童癖。已经被曝光了,已经有好几百起案子了,恩佐。”

她放下双手,神经质地抚摸着自己的膝盖。再一次坐到属于她的那把扶手椅上,恩佐觉得他的“戏精女王”又用一些出人意料的全新剧情让自己换代升级了。

“那不过是一台小小的机器,朱莉娅。它怎么会对孩子造成伤害呢?你根本就不认识它。我们连‘它’是谁都不知道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恩佐。”

“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三个月了,三个月啊。”

恩佐自己也觉察到这个理由实在荒唐可笑,便闭口不言了。

“就在你漫不经心地在温室转悠的时候,它有可能正在拍摄卢卡的视频,有可能在试图跟他取得联系,跟他说一些事情,给他看一些东西。”

没错,前妻已经看到温室了,那里的喜人长势让她心里不爽了。恩佐尽量温和地微笑着,纯粹是为了让刚刚听到的那些东西显得不那么耸人听闻。

“恩佐,我知道卢卡对那台侦图机是抵触的,他不喜欢那东西。也许可怜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们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也许对他来说,那一切实在太可怕,令他羞愧难当,也许他根本就不明白别人在对他做些什么。”

他怎么能在一个会产生这种想法的女人身边生活了那么多年?恩佐心里涌起一股反感,便起身走开了几步。前妻仍然在那儿历数侦图机的种种罪行,甚至,在那天的晚些时候,她在门口跟卢卡道完别以后,还在不断臆想它可能的罪行和结局。

“我希望你把它关掉,”在告辞时她又说,“我可不想让那玩意儿再待在我儿子身边了。”

最后她终于离开了,恩佐待在门后,听着汽车发动机启动、远去。他得去打开窗子,给房子通通风。这是当务之急,恩佐想,他需要一点空气,还需要一罐啤酒。

艾米莉亚已经查到了埃尔福特的报警电话,如果那个德国人要对埃娃动粗的话,她就知道该给什么地方打电话了。她还没法告诉人家地址——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可要是埃尔福特的警察根本听不懂她那蹩脚的英语,就算知道地址也没什么用。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这样才能有备无患。她一直把手机放在近身之处,一旦出了什么事儿,她就会立刻将发生在埃尔福特的事情录成视频。她不太清楚在德国能不能凭借一段录像定一个人的罪,但是,如果埃娃什么时候需要某种证据了,那她手头就有现成的。

尽管如此,艾米莉亚还是谨守分寸,指望着自己还能再想出些别的办法。克劳斯——就是那个德国人——已经不再来招惹她了。艾米莉亚的儿子已经跟她解释过,侦图机的控制面板不翻译克劳斯的话是因为侦图机只会识别“机主”的声音。所以,就算克劳斯跟埃娃待在一起,把他忽略掉倒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个德国人不在的时候,艾米莉亚就会趁机让侦图机迅速地在房子里四处转转,把那家伙能拿到或有可能能拿到的东西都查看一番。她让侦图机紧跟着埃娃,渴望着一切新信息,她关注着埃娃可能说或做的一切,以及能为她的计划提供新线索的任何事情。

“我的小胖妞,你显得很不安,你怎么啦?”埃娃总这么问她。

要是艾米莉亚发出咕哝声,埃娃便会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捏捏毛绒兔子的肚子。就让她的“机主”以为她不过是想要一点爱吧,这也不失为一种实用而又令人兴奋的补偿。

艾米莉亚通常都会先给自己准备一杯茶,把暖气温度调高些,再坐到自己的电脑前。日子开始一天天冷起来,艾米莉亚知道,一旦她坐下来,她的侦图机在埃尔福特开了机,就找不到时间站起身来了。这样过了一天后,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我想给你发一张埃娃的照片,”她对儿子说,“她可漂亮了。”

可儿子向她解释说,不能用侦图机给人家拍照片,说那事关“隐私”,一切都是经过“加密”的。艾米莉亚觉得儿子也许是嫉妒了,一想到这里,她就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不会有问题的,”她说,“我就截个屏,明天给你发些截屏。”

儿子沉默了,也许是在为老妈能如此迅速地解决这些技术问题而感到吃惊。然后,他开始用一种去做忏悔的人说话时那种吞吞吐吐的语气跟老妈说起侦图机来。但他说的并不是艾米莉亚在埃尔福特的那台,而是他自己的侦图机。在给艾米莉亚买网络连接卡的时候,他还买了一台侦图机,但是,直到看见老妈因为操控侦图机而倍感快乐时,他才鼓起勇气启动了自己的。此外,拥有侦图机后,他就能更了解老妈向他提出的那些不安和疑虑。

“可是……”艾米莉亚嗫嚅着,实际上,此时她很想问问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侦图机的,他的侦图机的“机控”是不是也在埃尔福特,还是说那人跟儿子离得并不远,那样他们以后倒是可以找机会见个面。

“你听我说,妈妈,你知道它昨天干了什么吗?”

过了好一会儿,艾米莉亚才弄明白他们俩现在谈论的到底是谁。既然已经坦白了,儿子似乎也就不再顾虑,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他最近几个星期(艾米莉亚立刻就推断出,实际上,应该是最近一个月)的经历,将他之前隐瞒的事情实实在在、一股脑儿地告诉她。艾米莉亚拿着手机来到餐厅,坐到桌子前,就像她平时整理水电煤气发票时需要一个足够大的空间一样,这样她才不会遗漏任何东西。儿子说,他的侦图机“机控”在他生日时寄了一个巧克力冰激凌蛋糕给他。

“你把地址给它了?”她警觉地问道。

怎么背着她出了这么多的事啊?一股懊恼让艾米莉亚如鲠在喉,让她打心眼儿里想干点儿什么。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母亲啊,她从来没想过要给儿子寄一个生日蛋糕。儿子是不是也曾这么想过呢?

“没有,没有。我根本没给过它地址,妈妈。事情是这样的,侦图机的‘机控’在我公寓的阳台上看到了对面的镛记酒家,想起她有一次跟丈夫来香港时曾去过那儿。”

在她儿子的公寓阳台上?那个“机控”是个已婚女子吗?艾米莉亚极力克制着不去打断儿子。

“她已经上岁数了,不过非常有活力。”艾米莉亚咽了下口水。上了岁数但很有活力?那么她对儿子来说又是什么样的呢?是上了岁数?还是有活力?“她通过这一点推测出了我住的这幢楼的地址,于是就给这幢楼里每一间公寓的人都寄了一个巧克力冰激凌蛋糕。这里每层都是前后各有两户人家,她一共寄了三十二个蛋糕,妈妈!”

艾米莉亚先是想到那该是很大一笔钱,可一秒钟之后她就意识到,她儿子给她买了一个侦图机连接,却给自己买了台真正的侦图机,就跟埃娃在埃尔福特拥有的那台一样。难道与“成为”侦图机相比,她的儿子更愿意“拥有”侦图机?她儿子的情况对她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艾米莉亚不想有任何令她不愉快的发现,尽管如此,如果可以把人分成两类,一类愿意当“机主”,另一类则宁愿去当“机控”,那么此时她就站在了儿子的对立面,这让她惴惴不安。

“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

“最搞笑的是什么?”她做了个深呼吸。

“就是那个恰好轮值送蛋糕来的可怜虫啊,他大半个上午都在这楼里上上下下,有好多人甚至都不肯接收蛋糕。他在把属于我的那份蛋糕交给我的时候,还附送了两个多出来的。”

艾米莉亚呷了一口茶,茶水现在还太烫。

“这么说你得到了三个蛋糕。”

真奇妙啊,艾米莉亚想。儿子说:

“我现在给你发一张‘那个’的照片。”

“那个”,他是在指那个蛋糕,还是那个女人?艾米莉亚听到“哔”的一声,她看了看手机,点开了照片。那是一个高大粗壮的黑发女人,站在一所乡间住宅的门前,看起来与艾米莉亚年纪相仿。

“她当了一辈子厨师,”艾米莉亚的儿子说,“还曾经在巴尔干战争中给克罗地亚游击队做过饭。我再给你发张照片,你看……”

艾米莉亚又听到“哔”的一声,但她决定不去点开新发过来的照片。此时,在儿子的生日过了快一个星期以后,她能给他寄份礼物过去吗?

“这是她90年代在拉夫诺[1]跟两个士兵一起探察反步兵地雷时的样子。是不是很棒?你看到她穿的那双高帮靴子了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儿子会带着这般热情去看待那些职业女性了呢?就好像她这个当妈的这辈子从来都没给他做过饭似的。还是说只有去战场上筛面粉,还得穿上男式皮靴,这份牺牲才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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