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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6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19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6

挂断电话后,艾米莉亚盯着桌面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她想直接上床去,但又觉得毫无睡意。她给格洛丽亚打电话,和她聊起儿子刚跟她坦白的事情。格洛丽亚给自己的孙子买了一台侦图机,现在,艾米莉亚很乐意和她交流侦图机的一些轶事。她们在那天上午游泳时已经见过面了,但是由于伊内丝已经受不了听她们俩一直谈论侦图机,她们就只在电话里聊这个话题,而把游泳的时间用来聊政治、子女和饮食。要是在她们的侦图机身上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两人就会在俱乐部门口道别时背着伊内丝偷偷摸摸地比一些手势,约好等一落单就赶紧打电话。这真的有点儿可笑,她们俩还不止一次地借机谈论了一下伊内丝,她们当然都非常爱伊内丝,但也都注意到伊内丝近来愈发保守了。总之,就像格洛丽亚在最近的那通电话里说的那样,要么你去赶上时代,要么生活就会置你于不顾。

艾米莉亚已经将她的侦图机和那个德国佬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格洛丽亚,关于那家伙的露阴癖,关于他从埃娃的钱包里拿钱,还有他如何像追母鸡一样追着她在起居室里到处跑,还把她塞到水龙头下面,用水浇她。格洛丽亚觉得她能平安无事可真是个奇迹,她有个女邻居失去了自己的猫头鹰侦图机,就因为她在洗澡时让它待在了卫生间。应该说是因为她用的洗澡水太热了,或许对那些造型不是热带动物的侦图机来说,水蒸气是很危险的。

“可是你说的关于你儿子的事情,我还是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焦虑不安呢?”格洛丽亚在电话里问道。

艾米莉亚想到了儿子最后发给她的那张照片,想到了那个女人穿的军用皮靴。其实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焦虑不安。

“你也买台侦图机吧。”格洛丽亚说。

可那样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她才不会去买一台侦图机。她不是那种会去买侦图机的人,更何况她也没有钱。

“那些侦图机都贵死了。”艾米莉亚说。

“网上有人卖二手的。只要半价。我陪你去搜一搜。”

“我可不想要人家已经不要的东西。再说,我也不想‘拥有’侦图机,”艾米莉亚说,她想到了操控儿子侦图机的那个女人,“我还是更愿意‘成为’侦图机。”

那天一整天和接下来的一天,艾米莉亚都在考虑这件事儿。星期四那天,在与埃尔福特连线之前,她浏览了一些分类广告。侦图机的广告并不太多,但还是有一些的,大部分都被安排在“宠物”类别里。在看那些小动物造型的侦图机的图片时,艾米莉亚心想,尽管侦图机确实不会把哪儿都弄得脏兮兮的,不会到处掉毛,也不用带出去遛,但弄台侦图机来是不是还不如去养一只狗或一只猫呢。她深深叹了口气,关上浏览器,连接了侦图机的控制器。克劳斯又一次在家里四处活动。艾米莉亚立刻在自己的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戴上了眼镜。她得把精力集中在埃尔福特,集中在埃娃身上,那姑娘的日子过得可真是不怎么样。至于她自己的生活和她儿子的生活,她可以以后再关注,反正她还有的是时间。

* * *

[1]拉夫诺(Ravno),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黑塞哥维那—涅雷特瓦州的市镇。

原来这是一场革命啊。其中的重点他们已经为他解释得很清楚了,其余的部分他自己也渐渐明白了。那位戴戒指的小哥自从第一次在橱窗里看到侦图机,就开始筹谋这个计划,至今已经好几个月了。而马尔文在床上咬着指甲,难以入眠,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晚上后,第二天他才弄明白,他操控的侦图机并没有被绑架,而是被解放了。当他终于从学校回到家,就立刻跑到书房去,打开了平板电脑。他小声祷告着,先求“我们的天父”,再求那个已经开始为马尔文揭示善恶的“上帝”,同时,他唤醒了他的侦图机,平板电脑的屏幕亮了起来。镜头中的舞蹈练功房辉煌明亮,完整而清晰地进入侦图机的“双眼”。侦图机此时正在一个充电座上。它还活着!马尔文不得不让侦图机动起来,从那个看起来像是个盒子的地方出来,走远一点,好看看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靠着练功房的一面墙,有一溜十二个木头文件柜,排列在镜子下面。有两个柜子被占用了:一个里面放着一只鼹鼠,另一个里面放着一只熊猫,两个侦图机离得很远。它们都闭着眼睛,在自己的柜子里等待着。他不连线的时候,他的小龙会不会也是闭着眼睛的呢?

戴戒指的小哥看到侦图机移动了,便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几张硬纸板,在马尔文的侦图机跟前俯下身来,把一张纸板拿给它看。那张纸板有一本书那么大,上面写着数字“1”,下面用英文写着:

“发一封邮件到这个邮箱。”

小哥把纸板翻了个面,纸板背面写着一个邮箱地址。马尔文仔细地看了看那个地址,等到他发现那位小哥随时都有可能把纸板放下,便抛下平板电脑,像疯了一样拼命翻着他的笔记本,想找东西来记录。他把那个邮箱地址记了下来,打开自己的电子邮箱,写了句“Hello”,便将这信息发了出去。发完后,他让侦图机往后退了一小步。那小哥放下手里的纸板,又举起了另一张。这一张上标了一个“2”。显然,这一切都经过谋划和准备,也许这练功房里的其他侦图机都曾经历过这些。第二张纸板上写着:

“等着。”

马尔文就在那儿等着。小哥走开了一点,在他的手机上写着什么,一只兔子侦图机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紧接着,马尔文就在他的邮箱里看到了一封邮件。

“安装这个程序。”

附件里有一个程序。马尔文看了看书房紧闭的房门,毫不犹豫地开始安装。不到一分钟,程序就可以应用了。控制面板自动关闭,当它重新打开时,屏幕右边出现了一个对话窗口。里面的信息都是用一些非常奇怪的语言写成的。没有一条是西班牙语,但是用英语写的那些信息他还是能看懂的。

Kitty03=在克尼斯纳[1]二十四度,你欠我2美元

Kingkko=最后:简直挤成了沙丁鱼。那可真是不行

ElCoyyote=这里零下五度。正在进入

Kingkko=我就是为了那个才离开老妈家的,对不?

ElCoyyote=手术室。我去开刀取个肾脏出来,过会儿再来见大伙儿

Kitty03=:-)

马尔文听到有一封新邮件的提示音。那是一条加入“解放俱乐部”的确认信息。下面写着“你此时位于此地”,还有一个谷歌地图的链接。霍宁斯沃格市[2]普莱斯特凡斯维恩大街39号。霍宁斯沃格!这地方又是哪里?马尔文在平板电脑上打开地图,找到了霍宁斯沃格。它在欧洲最靠北的地方。四周被冰雪环绕。在屏幕上,那位小哥又举起了一张纸板。这张标着数字“3”的纸板上写着:

“选一个昵称,将它用邮件发过来。”

马尔文思考了片刻便做出了决定,把昵称写下来发了过去。

“欢迎。”标号数字“4”的纸板上写着。

然后,那小哥将纸板翻了个面:

“你的侦图机已经被解放了。”

Kingkko和Kitty03在聊天窗口跟他打招呼。他的昵称正在跳动,等着他输入答复。马尔文鼓起勇气:

SnowDragon[3]=大家好!

Kitty03=我好喜欢你的昵称雪龙!

其他人也都欢迎他加入。一个名叫Tunumma83的家伙加入对话,跟马尔文聊了好半天,向他提了一大堆问题。他们谁都不知道安提瓜在哪儿,也不知道危地马拉在哪儿,于是马尔文便发了一个链接。他说出了自己的年龄、学校的名字,还告诉别人他没有妈妈,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狗。

Tunumma83=但是你现在加入解放俱乐部了,这可比什么都强!有的用户可是豁出性命都想得到你的待遇呢。

马尔文还没弄明白这个俱乐部是怎么回事。第二天,学校第一节 课课间休息时,他跟朋友们一起用谷歌搜索了一下。他完全搜不到这个俱乐部。倒是有一些其他俱乐部,但都是些临时拼凑的小俱乐部,像是上个星期才刚刚创建一样。考虑到在连线另一头存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人突然觉得虐待一台侦图机是跟把一条狗拴在大太阳底下晒上一整天一样残忍,甚至更为恶劣的行为,于是一些侦图机的用户马上开始建立自己的俱乐部,来解放他们认为受到虐待的侦图机。可是,为什么一台侦图机会希望别人来解放它呢?操控者只要自己中断连接不就行了吗?马尔文知道,侦图机世界里的自由与现实世界里的自由根本不是一回事,就算认可侦图机的世界也是真实的世界,那里的自由还是有所不同。马尔文不得不去回想自己曾多么渴望得到自由,他从不曾想过这种热望有可能被扑灭。现在,连危地马拉都有像他们的俱乐部这样的组织了,这种俱乐部会把各种各样的虐待行为列出来,而有些行为马尔文真的连想都想不到。当朋友们给马尔文看“出于商业推广目的囚禁或展示”那一条时,他真的大吃了一惊,于是朋友们就不得不跟他解释,他在那个商店橱窗里度过的近两个月时间就属于这种情况。他居然在一个橱窗里生活了快两个月时间?马尔文想起那位小哥每次敲橱窗并写下那些解放信息的情景。尽管如此,他仍然觉得商店里那个老妇人是值得信赖的人,是从未想伤害他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马尔文一直在探察侦图机待的地方,还结识了一些侦图机伙伴。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放着充电座。在练功房入口处的大门上,小哥开了一个小门洞,还挂了一个塑料帘子,这样一来,侦图机们进进出出的时候,暖气的热量就不至于散失了。时不时会有某台侦图机被卡在门洞那儿,尖叫着要人到门那儿去推它一把。

有时候雪龙也会出去逛一逛。它会绕着房子兜圈子,在“安全区”四处活动,“安全区”是“戒指小哥”在发给马尔文的一张地图上标出的一个半径两公里的区域。两公里基本上相当于到镇子另一头去的距离,在那里,这会儿还在街上走动的为数不多的居民都知道这些侦图机的存在(但马尔文认为他们对解放俱乐部一无所知),因此会格外注意不让它们被汽车轧到,也不会试图要把它们带回家。

那个“戒指小哥”名叫杰斯佩,是一名黑客、DJ兼舞者。他身边什么时候都会有个女孩相伴。那些女孩来来去去,进来时外套裹得像个球,但是进了屋后就解开衣服,穿着轻薄。她们会刻意避开他们这些侦图机,而马尔文就兴致勃勃地盯着她们看。如果他去碰她们的脚,有时她们会在他跟前俯下身来,挠挠他的脑袋。她们都有着浅色的眼睛和白皙的皮肤。杰斯佩并不是很在意她们,他有太多事情要做了,一直忙来忙去的。如果侦图机的“机控”往杰斯佩的账户里打四十五欧元,他就会在侦图机的后背上装一个可以通过控制面板来激活的警报器。万一侦图机身处险境,警报器就会被启动,侦图机就会发出报警声,吸引人们注意正在发生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一个定位装置也会同时被启动,它会在杰斯佩的地图上标出遇到麻烦的侦图机在什么地方。就在几天前,凌晨三点的时候,有个昵称是“Z02×××”的侦图机被困在一个结了冰的水坑里,它的电池电量根本就维持不了多长时间,要不是因为有警报器,人们就再也找不到它了。而它的警报器启动后仅仅过了七分钟,杰斯佩就把它从结冰的水坑里救出来了,正如他的口号所保证的那样,他所提供的服务甚至比救护车还要迅捷。

为了给侦图机装一个警报器,马尔文给杰斯佩转了四十五欧元。与能得到的好处相比,这笔钱真不算多,何况他妈妈的账户里还有些积蓄呢。Kitty03和ElgauchoRABIOSO[4]都在侦图机的头上装了摄像头,这样就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摄录它们经历的一切,录下来的视频会直接传输到“机控”家的存储盘上。杰斯佩目前正在为Kitty03搞一架无人机。Kitty03很有钱,什么都想花钱买,所以杰斯佩基本上就是在为她服务。

在安提瓜,马尔文的朋友们已经查出了杰斯佩的所在地,并且在社交网络上关注他的动向。他的许多发明和应用也都在各个俱乐部之间被分享。杰斯佩曾经上传过他在舞蹈练功房里拍的一段视频,那是几天前他在六台侦图机一起玩球的时候拍的。终于能看到那个他总在夜里逡巡其间的世界了,这让马尔文感觉很棒,在自然的天光下,那世界显得更宽阔,更温暖。在视频的两分十九秒处,出现了马尔文的侦图机,它正待在一个柜子里睡觉。马尔文的朋友们把这个视频的链接发给了他,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这段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侦图机出现时闭着眼睛,马尔文觉得它可真是甜蜜可人,他宁愿把妈妈账户里剩下的所有钱都付给杰斯佩,就为了让他把那侦图机寄到安提瓜来,好让他也能抱抱它。

在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天又下雪了,雪龙出门到安全区,想就近好好看看雪景。实际上,马尔文心里有个比拥抱他的小龙侦图机更为强烈的愿望,那就是待在雪的近旁,让他的侦图机陷到一个白色的、蓬松的雪堆里去。看到几乎盖不满地面的雪层很快就融化了,马尔文不由感到一阵失望。

在控制面板的聊天区里,Kitty03想知道马尔文对雪的执念是不是跟他妈妈有关。马尔文已经述说了很多事情,现在他的这些朋友甚至比他爸爸或那位在安提瓜照管他家房子的女士更了解他。马尔文的这些新朋友都是些大人,住在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城市里,但他去搜索、查询并且找到了那些城市,还把它们都标在自己的地图上,好让学校的那些朋友们可以一眼就看明白他所拥有的是什么样的友谊。

一天晚上,马尔文让雪龙跟Kitty03一道出去绕着练功房转一圈。杰斯佩的练功房后面的那间房子里有一头猪,每当看到他们,它就会大声叫起来。Kitty03很喜欢那头猪,每天都要出去看它,还提出给杰斯佩300欧元,让他去把那头猪买下来,养在他的地盘里,确保没人会把它烤来吃。Kitty03已经去打听清楚了,她说,在一家屠宰场里,买一头这样的猪,人家只肯付你150欧元,而她愿意付双倍的钱。可是杰斯佩却说他的生意只包括与侦图机相关的事务,要做农场动物的买卖,就得再去雇个人。

雪龙跟Kitty03聊了很多。虽然聊天区是开放的,但聊天信息都不会有历史记录,所以,如果只有他们俩在线,还是可以私密地聊一聊他们自己的事情。马尔文给Kitty03讲了很多他妈妈的事儿,Kitty03跟他说,这是自己一辈子听过的最让人伤心的故事。

Kitty03=从1级到10级,你到底多希望能摸到雪?

雪龙=10级

Kitty03=我想要那只猪也是10级。你去跟杰斯佩说,你想要摸一摸雪,只是需要付钱而已

雪龙=为什么要付钱?

Kitty03说,不论他需要什么,杰斯佩都可以捣鼓出来。做个电池扩容,再装一个可以让侦图机在雪地里行走的装置,雪龙就什么地方都能去了,谁知道呢,也许去问一问就都能干成了。于是马尔文就真的向杰斯佩咨询了费用。他向杰斯佩解释了他都有哪些需求。两个小时以后他收到了答复。花上310欧元,杰斯佩就可以在雪龙后背上装一个扩容电池,再在它的小轮子上装一个越野底盘,杰斯佩还发来一个链接,好让马尔文看看他说的是些什么东西。马尔文觉得,要是他的侦图机装了这么多配件,与其说像条龙,倒不如说像个宇航员,而且,要是再稍微多花一点钱,他都能在安提瓜买台侦图机,变成一个“机主”了。但拥有侦图机对他来说仍然意味着得继续被圈在家里,作为“机控”,他操控的可是一台获得了解放的侦图机。装上杰斯佩的那些配件,他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甚至可以去长途旅行了,而在他外出远行的那个世界里,他完全用不着下楼去吃晚饭,实际上,什么都不吃他也照样能活下去,等他找到雪,就能花上一整天时间,把雪摸个够。

除了一些零钱,310欧元几乎是马尔文妈妈账户里剩下的所有的钱了。马尔文接受了杰斯佩的报价,立刻将钱转给了他,一个半小时以后,马尔文又给杰斯佩写了封邮件,告诉他自己还有47欧元——账户里不多不少就这么多钱了——如果杰斯佩寄一束花给那家家用电器商店,自己就会把这些钱全转给他。不过寄的一定得是把大大的花才行。杰斯佩觉得这样很不错,不过他说自己手头现在有很多订单,起码得花上一个星期的时间,之后才能来处理马尔文的事。马尔文给杰斯佩回信道谢,说他觉得时间什么的都不是问题。他只提了一个附加的要求,问是否可以在花束上附一张卡片,上面一定得写上,“亲爱的主人:我想去更远的地方。谢谢,雪龙”。

* * *

[1]克尼斯纳(Knysna),南非西卡博省下辖的城镇,是南非著名的海景公路“花园大道”上的诸多城镇之一。

[2]霍宁斯沃格市(Honningsvåg),挪威最北的城市,也是挪威最小的城市之一,位于芬马克郡北角市。

[3]意为“雪龙”。

[4]该昵称为西班牙语,意为“高乔怒汉”。

格里戈尔想,每星期买二十台平板电脑也算不上犯罪,但随着事情的发展,最好还是不要引起别人的怀疑。他沿着伊利卡大街[1]朝着耶拉其恰广场[2]一路走下去。这条街走起来实在是太长了,但他需要让头脑清醒一下,而且,他一直都很喜欢沿着有轨电车的轨道在城里游荡。等到了耶拉其恰广场,他可以在七个不同的地方买东西。他经常网购电脑的那几家网店的派送员已经开始重复上门了,于是格里戈尔决定,在筹划新方案的同时,他还是亲自出马去买电脑比较好。他会在每家商店买两台,把电脑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双肩背包里。如果他买到了十四台电脑,而且没让人觉察到他正在干什么,那这个星期就算是搞定了。

住在二层C公寓的女孩妮克莉娜目前在帮格里戈尔管理那些侦图机。从很早以前开始,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次,这姑娘会拿着一饭盒食物来到格里戈尔家门前,按响门铃,直到他或他老爸去开门。

“这样你们见着好吃的也就不会大惊小怪了。”她一边说,一边把饭盒递给他们。

可他们见到好吃的为什么就要大惊小怪呢?格里戈尔觉得那姑娘是有点喜欢上他了,所以便尽可能地躲着她。一天下午,格里戈尔遇到了妮克莉娜,她正要出门,脸红得就像个西红柿,很明显刚刚哭过。她拿着个黑色口袋,里面装着一个西瓜大小的东西。格里戈尔问她是不是还好,纯粹是因为此时无视她实在是太不礼貌了,可她却哭了起来。

“怎么了?”

这时候格里戈尔还能问什么?

妮克莉娜一下子抱住了格里戈尔,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手里却一直抓着那个口袋,没有放开。过了一会儿,她退了一步,打开那个口袋,把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那是一台侦图机。

“它死了,”妮克莉娜说道,声音再一次哽住了,“我的小熊。”

周五的时候妮克莉娜去看自己的妈妈,由于出门前她把饼干烤煳了,为了不让焦煳味儿弥漫到整个公寓,她便关上了厨房门。之后,又赶上妈妈得了重感冒,她便决定周末跟妈妈待在一起。

“我没搞明白。”格里戈尔说。

“它的充电座在厨房,你没注意到吗?它那么使劲儿地撞门,甚至在木头上留下了一小块蓝色的印记。它是蓝色的,你瞧。”妮克莉娜边说边再次打开口袋,轻轻抚摸她的毛绒小熊。

格里戈尔看到那台侦图机的眼睛正紧闭着,心想,这该不会是用户在操控的最后一刻特意执行的一个细节吧,要么侦图机们就是这么被设计编程的,为的是让它们能像人类那样死去。

“我可以看看吗?”格里戈尔问。

妮克莉娜还是呆呆地盯着口袋。格里戈尔把手伸进口袋,将那台侦图机拿了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用手拿着一台侦图机。虽然侦图机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亲手拿起一台来,这还是头一回。

“我跟你把它买下来吧。”

妮克莉娜把他推开。

“死者是不能被买卖的。”她生气地说。

接着,她伸手想从格里戈尔手里拿回侦图机,可他把侦图机轻轻拿远了。

“你需要工作吗?”他问。

“一直都需要啊。”

尽管什么都没说,但格里戈尔暗自思忖着妮克莉娜之前到底是靠做什么工作才能买下一台侦图机的。他请女孩去他家,给她看自己那满是平板电脑和表格的房间,向她解释了自己正在干的事儿,能赚多少钱,告诉她要是她能帮忙每天让那些侦图机活动个半天,他就打算给她一定百分比的分成。跟妮克莉娜说话的时候,格里戈尔一直都没有放下那台侦图机。妮克莉娜同意了。每当她把视线落到小熊身上,眼睛里就会盈满泪水。妮克莉娜一接受,格里戈尔就把侦图机放到自己的书桌上,问姑娘是否打算当天下午就开始工作。

现在他们俩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那天早上是格里戈尔第一次将妮克莉娜独自留在他的房间里。妮克莉娜还不是他的女朋友,不过,格里戈尔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接近“拥有女朋友”的体验了。他老爸认为他们俩在谈恋爱,于是干脆不再进他的房间了。每次他们俩开门要去卫生间或者出门,都会发现摆着酸奶的托盘被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妮克莉娜很喜欢她的新工作,干起活儿来十分专注,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妮克莉娜承担起了操控大部分已被启动的侦图机的任务。格里戈尔则继续记录每一台侦图机的活动,处理销售事宜,并且建立新的连接。他很喜欢那最初几分钟茫然犹豫的感觉,喜欢在全新的地方漫步。在建立起一个新连接时,他不止一次地在某个角落看到过已经被终止连接的旧侦图机。在刚开始干这行的几个星期里,他还没看到过类似的情况,但在后来新建的连接中,他开始注意到这些被用过、被弃置的侦图机。它们破损、褪色、被压扁,几乎都闭着眼睛。但也许最让格里戈尔心绪不宁的还是那些还好好的便被丢弃的侦图机。到底是什么导致它们的连接被断开了呢?是不是就像有一次他看到的那样:那是位于京都南部的一个连接,连接建立一个星期后,他操控着侦图机到一张双人床下面去探索,在那儿发现了一台被弄坏的侦图机,那可是实实在在地被毁成了碎片,就好像有一条狗每天都在啃它的塑料外壳、栽绒层和配件一样,那是只有动物才干得出来的暴行,但在那所房子里,至少从他操控的侦图机被启动起,他就从没看见过任何宠物。

很快,街道变成了步行街,向着广场延伸开去。格里戈尔先走进了一家名叫“提萨克——通信”的商店。他买了三台平板电脑,用现金付了款,然后便穿过广场,前往第二家商店。他在那里拿了三台电脑,朝着收款台走去。商店一侧的玻璃橱窗里摆满了侦图机和各种各样的配件。侦图机们都被连接在USB分线器上充电,它们的身上装着各种工具配件,有的配件甚至做成了小手的样子,你可以让你的侦图机用LED灯给你照明,让它给你吹风,甚至让它用小刷子把桌上的面包屑都扫成堆。但这所有一切看起来都显得太花哨、太劣质。在收款处的柜台上有一台侦图机,用装在身上的一个装置端着个塑料托盘。当女收银员告诉格里戈尔收款总额时,那侦图机就挪到格里戈尔跟前,发出咕哝声。格里戈尔把钱放到那个托盘上,侦图机便回到了女收银员那儿。

“这些侦图机都很棒,”女收银员说着,指了指她的橱窗,“说实话,从这儿还真卖出去了几台很不错的侦图机呢。”

她自豪地微笑着,向格里戈尔挤了挤眼睛。

格里戈尔从托盘里拿回找零,道了谢便走出门去。就算可以一直追踪这些侦图机,他又怎么能知道那些操控侦图机的用户是不是都是正人君子呢?

在第四家商店,格里戈尔的双肩背包已经死沉死沉的了。他想,反正这星期还要再来买,于是便提前回家了。老爸正津津有味地在看迪纳摩对阵哈伊杜克[3]的比赛,比分为二比零,格里戈尔和他打过招呼,便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进了房间,他总算能把沉重的双肩背包放到书桌上了。妮克莉娜此时正俯身在七台平板电脑上忙活着。她早就把厨房的桌子搬了过来,放到房间另一面靠墙的位置。她穿的裙子露出了她脊椎最上方的四个骨节,格里戈尔呆呆地盯着那几节脊椎骨,就好像突然发现了她身体上存在着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那部分。那些骨头的形状让他回忆起了孩童时期看《异形》时那种掺杂着恐惧的兴奋感。同时,还让他莫名想起母亲脖颈上那柔软的、极其细微的绒毛。妮克莉娜纤细的手指在一台又一台的平板电脑上划来划去,手指后面拖着的是苍白而灵活的手臂,好似章鱼的触手。之前那么长时间他独自一人是怎么把这活儿干下来的?

“你好。”格里戈尔终于说话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羞涩,回荡在房间里,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井然有序。妮克莉娜在格里戈尔指派给她坐的那张小凳子上直起身子,看向格里戈尔。

“你好,头儿。”她微笑着说。

一秒钟以后,“章鱼”便又转过身,再次沉浸到她另外的世界中去了。

* * *

[1]伊利卡大街(Ilica),位于克罗地亚首都萨格勒布,是当地的主要街道,沿街遍布诸多商店及文化景观。

[2]耶拉其恰广场(Jelačića),位于克罗地亚首都萨格勒布市中心的一个广场。

[3]迪纳摩(Dinamo)和哈伊杜克施普列特(Hajduk Split)均为克罗地亚足球甲级联赛中的著名俱乐部。

她的两个女儿站在侦图机的货架前。她们在超市里破天荒地一块儿哭闹起来。小的那个还有几个月就满四岁了,她想提前拥有自己的生日礼物,大的那个则口口声声说侦图机可以帮助她学习,她们年级就有人有一台,能帮忙写作业。最后她们总算说好了,买一台侦图机,姐妹俩一起用,那是一只有着黄色脸孔的翠绿色乌鸦。

“你们保证要一起用哦!”两个女儿大声、激动地答应了。“好吧,我给你们买,但吃完晚饭后,我们才能把它打开。”

妈妈想,就算以后姐妹俩发现这种合作共享会损害她们各自本就不多的利益,但起码现在她们明白,合力做事还是有好处的。

外面还在下雨,天气预报说温哥华全境还得再下一个星期的雨。等女儿们开学了她该怎么办啊,一想到这些她就心烦。

到了家,她把买来的东西都放好,然后就去热饭。女儿们去清空娃娃屋了,她们把娃娃屋的墙壁和楼层隔板都拆了下来,拿出了各自的长袜,在原先是娃娃屋厨房的位置上做了一个褥垫。

看着最后的成果,大女儿说:“有了自己的空间,它就会变得更自立。”

小女儿庄重地点头表示同意。

她们一边飞快地吃着饭,一边听着妈妈的嘱咐。然后她们就开始提问题了。可以带它去学校吗?不行。星期五可以让侦图机来照顾她们,取代伊丽莎白阿姨和她的软面条配花椰菜吗?不行。可以带侦图机一起洗澡吗?不行,这些事儿一桩都不能干。她们在起居室打开了盒子。小女儿玩儿了好一会儿用来包装的玻璃纸,异常专注地将玻璃纸缠绕在脖子和手腕上。大女儿将充电座插上电源,再把侦图机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在连接正在建立的时候,妈妈坐在地毯上看使用说明,女儿们凑在她身后,一边一个搂着她的肩膀,好奇地看着那些表格和专业说明,甜蜜而急促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朵上。她也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着这一切。女儿们这样依偎在身旁,让她仿佛享有了宁静和平和,她们三个在一起,笑声连连,女儿们柔嫩的小手轻抚她的手臂,在说明书和包装盒上摸来摸去。最终她还是要凭一己之力让日子过下去啊,像这样美好的瞬间总是会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乌鸦侦图机被启动了,她的女儿们都笑了起来。小女儿在起居室里跑起来,满心欢喜又焦急地握紧了拳头,让被当成手镯戴在手腕上的玻璃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侦图机在原地转了一圈,两圈,接着又是一圈,一直没停下来。妈妈走上前,一开始,她还有些畏惧,把侦图机拿起来看看,确保它没有什么地方被卡住。最后,她想,在网络连接的另一头,某个人也正试图搞明白该如何控制这台机器。但是,当她把侦图机再放回到地面上时,侦图机却叫起来,那是一种激烈而愤怒的尖叫。它不停地大叫。大女儿捂住了耳朵,小女儿也学样儿捂住耳朵。她们已经不再微笑了。侦图机又以一个轮子为轴打起转来,它越转越快,妈妈感觉到粗暴的吼叫马上要冲口而出了。

“够了!”她大喊道。

乌鸦停止了打转,径直朝着她的女儿们冲过去。大女儿闪到一边,小女儿缩在起居室的一角,踮着脚,后背和双手都紧紧贴在墙壁上,惊恐万分地喊叫着,而侦图机则一下又一下地撞着她的光脚丫。妈妈把侦图机举到空中,一下子扔到起居室中央,可它站了起来,一刻也没有停止尖叫,又朝着女孩子们冲了过去。大女儿已经爬上了扶手椅,而小女儿仍然一动不动地紧贴墙壁站着,看到侦图机又朝她冲过来,她再次叫了起来。她惊悚地大喊着,使劲闭上了眼睛。妈妈不假思索地朝她跳了过去,在乌鸦再次撞到孩子之前,伸手从搁板上抄起一盏有着沉重大理石基座的台灯,一下子砸到了侦图机身上。然后,她又举起台灯砸了好几次,直到那尖叫声停下来。被砸得七零八落的乌鸦侦图机倒在地板上,就像一具被剖开的怪异的尸体,遍布着芯片、橡胶海绵和长毛绒。一只断裂的爪子下面,一点红色的指示灯光垂死般闪动着,这时,仍然紧贴墙壁站着的小女儿无声地流下了眼泪。等LED指示灯最终熄灭时,K087937525号连接维持的全部时长为一分零十六秒。

恩佐不打算让步,如果鼹鼠侦图机不想参与下午例行的温室巡视,那就让它负责的植物都自生自灭吧。恩佐似乎命中注定要被抛弃——他的前妻已经不是第一个抛弃他的人了——不仅如此,他似乎也难以逃脱这片绿树成荫的朴素街区带来的厄运。他带着一点迷迭香回到屋里,做好了一道肉菜。他的朋友,在药店工作的卡洛曾邀他一起去钓鱼。“你现在看起来可比任何时候都要糟糕啊。”卡洛这么跟他说,同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卡洛觉得,恩佐会跟往常一样拒绝他的邀请。可这回恩佐却在考虑接受。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都只忙着照顾孩子,忙着做饭、料理温室、算账。还忙着管那个可恶的侦图机,那个小肚鸡肠的密斯特真是害他不浅。

不久前的那个下午,他跟前妻发生了争吵,那时前妻就坐在那把扶手椅上,而鼹鼠侦图机就藏在椅子下面它惯常待着的地方。自从那次争吵之后,事情变得愈发糟糕了。前妻终于走了以后,恩佐锁上门,疲惫地长叹了一声,转身走向起居室。他看到侦图机正待在几米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摆出一副向他挑战的样子。难道它已经听到了前妻关于恋童癖详尽细致的表述了?

“密斯特,绝对没有,”恩佐说,“您知道我绝对没有那么想。”

那天下午,他和卢卡一起出去买东西。

“把鼹鼠也带上吧。”恩佐一边把车从车库开出来,一边对儿子说。

他知道鼹鼠很喜欢在出游时待在汽车后挡风玻璃旁,要是去找它的是卢卡,那它的心情可能会更好。

在路上,好几辆汽车的主人都在后挡风玻璃上贴了他们侦图机的贴画。人们还把侦图机的图案印在别针上,别在他们的挎包和大衣上,或者把它们的图案贴在窗子上,紧挨着他们支持的球队队徽或他们为之投票的政党党徽。在超市里,已经不再只有他们把侦图机放在购物车里推着走了。在卖冷冻食品的冰柜前,一个女人正在问她的侦图机是不是需要再买些菠菜,随即她就在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短信,她看了短信便笑了起来,打开冰柜,拿了两袋速冻菠菜。恩佐真是嫉妒那些能和侦图机建立起更亲密关系的人。他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冒犯到了这个老家伙,很显然,他前妻的那些诋毁之言让情况彻底崩坏了。前妻并没有再打电话来,但儿子的心理医生却给他发来三条短信,要求马上跟他见个面,恩佐知道,一旦他同意见面,朱莉娅就得来参加,她会坐在诊室里等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向他露出牙齿。

恩佐意识到一切都已经被毁了,他曾经试图重新与侦图机沟通。他再一次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侦图机看,以防对方以前没有记录下来。他把电子邮件地址也给它看了,之后,在心情已经很糟糕的情况下,恩佐还把自家的地址写在一张纸上,贴在扶手椅的一条腿上,侦图机平时总是躲在那把扶手椅旁边,那里就是它的“窝儿”。但这一切都没有起作用。

从超市回来后,恩佐为侦图机打开电视,调到了意大利广播电视公司的节目。鼹鼠跑到它常待的角落,在恩佐放置买来的东西时,它就在那儿专心看新闻。主持人在节目最后播送了一条特别消息:当消息的简报在屏幕下方快速滚动时,一名在罗马地铁B线特尔米尼站的外景记者向观众报道了关于侦图机的最新消息。大约三十个人正排队等着咨询“古菲托”,“古菲托”是一名乞丐的猫头鹰侦图机,正如记者在摄像镜头前所说的那样,“古菲托是有问必答的,只有别人问出‘一名乞丐怎么搞到一台侦图机’这样的问题,它才会不予作答”。几名受访者认为,“古菲托”的“机控”是印度一位著名的灵修大师。一个男的说:“我昨天来过,求了一个彩票号码,‘古佛’真的什么都知道。”一个女的说:“我是为了那乞丐来的,因为他值得我这么做,这主意真的很棒。”人们提出他们的问题,并带来一些白纸,在每一张纸上写下问题可能对应的答案。然后,他们将这些纸放到侦图机面前,思索几秒钟之后,侦图机就会停在其中一张纸上,或许会停在“七天内”“最好忘了吧”或者“两次”这样的答案上。每咨询一次就要付五欧元。如果侦图机没有选择任何答案,那么要重新提问,就得再付五欧元。

“看呀,密斯特,咱们也可以像这样去小赚一笔。”恩佐说着笑了起来,一边还偷偷看了看鼹鼠。

他的侦图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恩佐觉得密斯特可真是个得寸进尺、忘恩负义的家伙,于是,他死死地瞪了它一会儿。

“咱们需要谈一谈,”恩佐说,“你现在对我可真是……”

他考虑了一下,但对于侦图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又不是那么确定。

“我也说不清,但就是不该这么干啊,”最后,恩佐这么说道,然后他又说,“是这样,您整天都在我家里到处溜达,但却不肯屈尊跟我说一句话。这可实在让人没法忍受。我就这么不招您喜欢吗?”

他感到一股冲动,想踢那鼹鼠一脚,想把它关到柜子里去,想像他儿子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把充电座藏起来,而且,再也没有人会为了满屋子找它而在床腿儿上磕磕绊绊了。

但最后,他做的也只是在第二天找卡洛倾诉,他靠在药店的柜台边,就像倚在一家破败小酒吧的吧台旁一样。卡洛听恩佐絮叨着,时不时带着浅笑摇摇头。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恩佐,对他说:

“恩佐,我以后得多把你从家里约出来。”

他们要一起去钓鱼。卡洛定了日期和时间,恩佐同意了。

“那可是一整个周末哟。”卡洛伸着手指,带着些威胁意味地说。

“整个周末。”恩佐说,轻松地微笑起来。

阿丽娜已经跑了十公里,中间一次都没停,她饥肠辘辘、精疲力竭,但却感觉到周身通畅。她冲了个澡,边吃饭边翻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条她妈妈发来的未读信息。

“你真的一切都好吗?”

阿丽娜好几次拒接了妈妈打来的视频通话。她倒不是在躲着妈妈,纯粹是因为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她跟斯温吵过架,但并不是因为那个女助手,那个女助手的事阿丽娜从来不提,也不是因为他们到这儿已经快一个月了,可斯温连花上一下午时间陪她下山去奥阿克萨卡转转都不愿意。吵架当然也不是因为头天晚上斯温在枕头下发现的那几十片已经干掉的橘子皮。真有人能这么心不在焉,枕着橘子皮睡了整整一个星期,连气味都没闻到吗?她到底在和什么样的男人过日子啊?吵架是因为侦图机,而且他们俩只是闹别扭,也没有真的吵翻天。斯温说每天上午要带侦图机跟他一起去工作室,于是,阿丽娜就把她的空咖啡杯重重地拍在了厨房的桌子上,就这么简单,但从那一刻起,事情就越来越糟了。

斯温已经打破了阿丽娜长久以来保持的不与侦图机沟通的状态,对此阿丽娜确信无疑,每当侦图机从工作室回来时,她都能感觉到这一点,因为侦图机在敲门时显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一天临近结束,但它还要回到公寓,跟这个疯女人待在一起,这似乎已经让它厌烦透顶。在傍晚六点到六点半之间,当“艺术家”斯温结束了他一天的工作,到楼下的公共休息区去时,侦图机就独自回家。阿丽娜心想,斯温会不会特意把侦图机带到土坡的另一侧,这样一来,在回公寓的途中,它就不用再去爬那三级对侦图机来说根本不可能爬上的台阶了,但斯温也有可能是在工作室门口跟侦图机告别的,这样的话,就是上校自己找到了另一条能回到她这儿来的路。阿丽娜刚给侦图机打开门,它就直奔充电座而去,连碰都懒得碰她一下,也不再一边围着她转一边发出乌鸦的沙哑叫声了。阿丽娜暗自思忖着斯温跟侦图机到底都聊了些什么,上校是不是已经把上次碰她胸脯的事告诉斯温了,那斯温对此又会做何反应呢。就算是情侣,也没有理由一定要去理解另一半在一只宠物跟前做出来的事。

阿丽娜把她的烦恼告诉了卡门,只为了听听卡门的意见。

“你可以利用侦图机呀,亲爱的。它可以每天向你汇报工作室和那个女助手的情况。”

要弄懂侦图机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只要向它提问,让它按照诸如“如果是的话就前进一步,如果不是的话就后退一步”的方式回答就行了。但阿丽娜确信,与侦图机达成的哪怕一丁点儿协定,都会让他们俩不可逆转地展开对话,而阿丽娜可绝不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

一天下午,阿丽娜穿上比基尼,等着侦图机,上校从工作室回来的时候,阿丽娜并没开门迎接它,而是戴好墨镜,拿上书,走出了家门,就像是终于等到有人来找她了。她走到平台那儿,俯卧到一张躺椅上。上校过了好一会儿才跟了过来,也许工作了一天后,它实在是懒得出来晒太阳。但这次阿丽娜会任由它触碰自己,以尽可能磊落的心境去想象那双老男人的手。如果这位“机控”在和“艺术家”斯温交流,那么她也许可以通过他给斯温发送一些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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