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7
另一天下午,阿丽娜把侦图机放在自己腿上,在书桌台灯的灯光下,她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用一把拔毛用的镊子仔细地拔掉了侦图机的一些绒毛,在它的前额上拔出一个整齐的万字符标记。斯温看到了那个标记,但却什么也没说,那可不是什么能被轻易忽略的标记。阿丽娜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斯温明显注意到了它,却公然地假装没看见。这让阿丽娜不由去想,当斯温和侦图机单独待在一起时到底会发生些什么,斯温会不会也假装不明白上校的意思,或者正相反,他会期待这样的时刻,他会热情地把侦图机举起来,给它鼓励和安慰。当他发现侦图机的脑袋上顶着一条女式内裤,或者看到它被拴在椅子腿上,没法到充电座上去时,会不会以他和阿丽娜两个人的名义向侦图机道歉?
而与此同时,她却跟斯温玩起了捉迷藏。一大早她就出去跑步,早到不用跟斯温一起吃早饭。而斯温晚上回来时也总是精疲力竭,总说“这一天真是太累了”,然后便在这样的基调下懒洋洋地去洗澡。等他洗完澡出来,阿丽娜已经睡着了。他们倒也会时不时地交谈几句,这样两人就可以各干各的事情,而不用宣称他们在闹别扭。
“我觉得我要做些改变了。”一天下午斯温这样说道,有那么一刻,阿丽娜还以为他要谈谈他们俩的关系。“我说的是那些双色单版画,”斯温马上澄清,“每天跟山德士上校共处让我有了一些想法。”
而这些就是“艺术家”那天所说的全部了。
阿丽娜在收拾她放在书桌上的纸张时发现了侦图机的乌鸦嘴,这是一个星期前她无意间一脚踢断的,当时她和斯温找了好半天都没能找到。等到侦图机从工作室回来,她指着自己的脚,叫它过来,给它展示了那个鸟嘴和一瓶黏合剂。可能上校也把这当成了一次“停火”,因为它根本没等人求就赶紧过来了。阿丽娜在它跟前俯下身子,打开黏合剂的盖子,在鸟嘴内侧涂了一条。
“过来。”她表现出了自己最温柔和蔼的样子。
侦图机靠近她,直到碰到她的双腿,这时,她忽然将鸟嘴粘到了侦图机的左眼上。
“姑娘们会很喜欢这个样子。”她说。
阿丽娜把侦图机放回地上,它笨拙地兜起了圈子,一下子撞到了桌腿上,随即就迅速离开了。它没有朝着充电座去,而是钻到了床底下。阿丽娜趴到地上,伸长一条胳膊去够它,但每次上校都避开了。最后,阿丽娜不得不借助扫帚把儿才把它弄出来。她把上校赶出来两次,可它最后又都钻回到床底下。第三回 ,阿丽娜抓住了上校,把它放到房间中央的凳子上。她又放上杯子充当支架,再把手机安置好,开始用最大音量给侦图机播放尸体乐队[1]的演唱视频。阿丽娜不可能知道上校对这种音乐到底是喜爱还是厌恶,但她可以肯定,《僵尸肉体崇拜》[2]里那段足有七分十二秒长的斩首视频绝对会让上校“眼前一亮”,而且,它所能看到的屏幕还会因为它眼睛上粘着的胶而新添出一条横线。既然它已经过起了艺术家的生活,那就应该去敞开胸怀去体验另一种类型的生活。
还有一天下午,阿丽娜没给侦图机开门。她故意在侦图机从工作室回来前离开了家,跟卡门一起下山去了奥阿克萨卡。她想去趟市场,自从买了侦图机,她就再也没有去过市场了。两人在公寓楼旁边打了一辆出租车,一起坐到车后座上,还把车窗都降了下来。
“我的天哪!”卡门说。
就好像她刚说的是“终于”“这才是我想要的”或者“太美了”这样的话一样,她闭上了双眼。风儿吹乱了她们俩的头发,拂过后挡风玻璃。那真是一种美好的感觉,阿丽娜也闭上了双眼,任凭自己的身体陷入每一次下坡时的坠落感中。她们坐在圣多明哥教堂对面的“巴斯克人”餐厅吃了午餐,然后又沿着阿尔卡拉大街一路走到市场。在市场里她们买了水果、泡茶用的香草、奥阿克萨卡本地产的巧克力、奶酪,还有几个不到十美元的银质手镯。之后,由于拿的东西太多,她们也没法再继续逛了,便端着两杯芒果汁在广场上坐了一会儿。
“好吧。亲爱的,说说看吧……如今都不怎么来借书了,到底在忙什么?”
阿丽娜笑了起来。
“忙不少事儿呢。事情总是不停地冒出来。”
她刚刚决定,自己永远都不会跟卡门说谎。
“是在忙着健身吗?镇子上的人都说看见你就像中了邪似的在跑步。”
“是在跟山德士上校做实验,但我现在还在寻找实验的方式。”阿丽娜说。
卡门用吸管喝掉她的最后几滴果汁。但看起来她还没好奇到要再继续问这方面的事。
在回程的出租车上,一台侦图机就待在前挡风玻璃旁,一直提醒司机注意那些有雷达测速的区域,这样司机就可以避免因超速被罚款,也会老老实实地在交通信号灯前停下。作为回报,司机每星期都会存五美元到海地的一个账户里。一个能匿名进入奥阿克萨卡每个城镇交通安全系统的年轻人负责搞定这一切。司机跟阿丽娜和卡门解释,只付五美元并不是因为他小气,而是因为在海地,五美元可算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阿丽娜回到家时,斯温还没有回来。侦图机正靠在门边等着。有人在上校脑门上的万字符上贴了一张展览的小广告:这个星期那个俄国人要办展览。阿丽娜被邀请参加七点钟的鸡尾酒会,当然了,她是不会去的。阿丽娜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她先把侦图机拿起来,撕下那张小广告,扔到垃圾桶里,然后把侦图机放在她那间小厨房的桌子上。她一会儿打开那些抽屉和食品柜,一会儿又把它们关上。她心里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但还没决定要怎么去做。上校在桌子上从一边移动到另一边,研究着桌子边缘的“深渊”。
“别乱动。”阿丽娜对上校说。
可侦图机并没有安定下来。于是,阿丽娜拿出一个锅,将上校放到锅里,这可是它自找的——现在只有几厘米的空间能让它转转身子了。阿丽娜找了根绳子,将乌鸦侧着放倒,在它的两条腿上打了好几个结。她用两根一米多长的绳子把它缠得悬在了轮子基座上,就像有人往它的身子里塞了一个大大的卫生棉条。阿丽娜把凳子搬到房间中央,放在吊扇下面,手里捧着乌鸦爬上凳子,费了好半天的工夫,终于把侦图机头朝下绑到了吊扇上。阿丽娜走远一点看了看,还拍了几张照片。侦图机就像一只被拴住脚倒挂着的鸡,要是它试图动弹,轮子就会把线绳卷进去,让它一下摆到这边,一下又摆到那边。乌鸦尖叫起来。阿丽娜打开第二个抽屉,取出一把剪刀。那是一把铰合力很强的大剪刀。阿丽娜把剪刀开合了好几次,心想也不知道它够不够锋利。乌鸦看到了剪刀,再次尖叫起来。
“闭嘴!”阿丽娜喊着,心里倒是期待着它不服从这命令,那将是她最终行动所需要的动力。
当乌鸦第三次叫起来的时候,阿丽娜朝凳子走过去,手里拿着剪刀,“嚓嚓”两下子,剪断了乌鸦的翅膀。
* * *
[1]尸体乐队(Carcass),来自英国利物浦的死亡金属乐队。乐队的作品显示了力量与速度的集合,歌词中多涉及人类肉体的腐烂、临死前呕吐的脏物、解剖时的气味、破裂的伤口等对人的感官产生强烈刺激的意象。
[2]《僵尸肉体崇拜》(Zombie Flesh Cult),瑞典死亡金属乐队“重拳出击”(Facebreaker)的作品。
有时候,聊天区会出现一些马尔文从未在练功房里见过的用户。“高乔怒汉”向他解释,那些用户都曾在他们的俱乐部里待过,不过在被解放了以后,他们都更愿意离开,自己选择要去哪里生活。比如,“高乔怒汉”的朋友Dein8Öko就成功登上一辆公共汽车,去了瑞典,他有个女儿住在那里。那姑娘已经有三年没跟她老爸讲话了,但是,她家院子里有两台侦图机,当她看见那只被雨水淋成落汤鸡的毛绒鼹鼠停在她家门口时,就立刻收留了它。
有一次,一个马尔文之前从未见过的侦图机用户突然加入到聊天中来:
Mac.SaPoNJa=我的电池最多还能撑五分钟。狗把定位器咬掉了,拜托了,我觉得自己在普莱斯特赫亚街2号的地下室里。
Z02xxx和Kingkko当时也都在线。他们给杰斯佩发了信息,但却没能联系上他。虽然普莱斯特赫亚街在镇子的另一头,但他们还是设法救助。Kingkko搜索了那个区域住户的电话号码,然后随机拨打电话。“您住在普莱斯特赫亚街吗?您家有地下室吗?我们认为有一台侦图机正濒临死亡,您能到地下室去检查一下吗?”但还有人不知道侦图机是个什么东西。七分钟之后,他们失去了与Mac.SaPoNJa的联系。后来,当杰斯佩循着定位器试图找到它时,并没有任何线索引导他去普莱斯特赫亚街2号,最终,在他猫着腰在水产店运货卡车的车底下搜索时,找到了Mac.SaPoNJa的定位器,旁边丢着一个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袋子,一只流浪狗正淡定地啃着定位器。这样的事情时不时就会发生。其他侦图机的死亡总是把马尔文他们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大家都开始考虑起这件事来。不过这倒让马尔文暂时忘却了另一个已经变得分外无聊的世界中唯一让他担忧的事情——考试成绩马上就要公布了,而他还得把成绩拿给爸爸看。
一天晚上,在跟Kitty03溜达了很久以后,马尔文在平板电脑上收到了一封杰斯佩的邮件:马尔文的侦图机配件已经制作完成了,当天下午就可以安装,等他第二天在安提瓜一觉醒来,他的侦图机就已经准备就绪了。
“我要去摸雪喽,”第二天上午学校课间休息时,马尔文宣布了这个消息,“等我回到家,霍宁斯沃格那边就一切就绪了。”
他的朋友们不再谈论女人屁股的话题,也不再聊迪拜了。他们都在听马尔文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里嫉妒得翻江倒海。那个操控的侦图机在迪拜的朋友已经试过让自己的侦图机出走,因为他想要“自我解放”。他已经试了三回,但每回侦图机都被找了回来。“机主”已经在起居室周围加了围栏,这让侦图机彻底与出走绝缘了。
“有计划了吗?”朋友们问道。“你知道怎么从练功房去有雪的地方吗?”
这些他早就计划好,也做好了笔记。至少他已经知道去镇子出口的那段路该怎么走了。
雪龙=今天下午我就要上路远行了。
Kitty03=向勇士们致敬:-)
刚一打开侦图机,马尔文就在聊天区发布了消息。聊天区里沸腾起来,大家立刻纷纷建言献策。但直到侦图机从待着的柜子里出来,看到自己在镜子中的模样,马尔文才明白他那装备了各种配件的侦图机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杰斯佩给马尔文解释了那些配件都有哪些功能。电池扩容后,侦图机有差不多两天的时间可以自主行动,当然,这也取决于具体的用电情况。杰斯佩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耳语般地对马尔文说:
“你看一下邮件,我刚刚又给你发了些东西。”
那是一张霍宁斯沃格的地图。图上标了七个红点,邮件里解释说,那些红点都是充电基座。这就像有人给你发来了一张埋藏了七件宝物的寻宝图。杰斯佩向马尔文解释,他不会把这个信息跟他大多数的侦图机分享,因为从长远看来,这会把他们置于一种危险的自由之中。可要是有人要去完成重要任务,那些充电基座就能在他们身处险境的时候帮到他们。马尔文笑了,两条腿在书桌下面摇摆起来。这会让这趟旅途变得更轻松。屏幕上的杰斯佩也在对着他微笑。
“现在你要注意了,雪龙。”
然后他便开始为马尔文演示该如何开启雪地专用轮。那些轮子的高度都达到了侦图机身高的三分之一,这让雪龙的摄像镜头有了更宽阔的视野,就好像它一下子长高了一样。
Kitty03=哎哟,快瞧我们雪龙今天多帅,哎哟喂……
雪龙决定出发的时候,Z02xxx和Kingkko都在旁边转悠。Kitty03提议让雪龙站到塑料门帘那儿去,然后他们仨一起轻轻地把雪龙推出去,还说这样会给雪龙带来好运。
杰斯佩正在街上等着雪龙。他那些姑娘中的一个正挎着他的左臂,根本就不明白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杰斯佩在雪龙跟前俯下身来。
“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赶紧发警报,我一定会来的。”他说着,向雪龙亮了亮他竖起了大拇指的拳头。
雪龙高兴地咕哝了几声,下了坡,朝右边拐去。
Kitty03=为我们所有人都摸一摸雪啊!
Z02xxx=我们会在这儿关注着你的,冠军小子
Kingkko=<3<3<3<3<3[1]
在正式踏上他前往雪地的冒险之旅前,马尔文让侦图机从那家家用电器商店的橱窗前经过。尽管所有的人行道上都有残疾人通道,过马路、上下人行道都很方便,但雪龙还是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走到那儿。它紧贴着墙走,以免被哪个在夜间游荡的醉鬼看到。他发现那家商店比他待在橱窗里想象的要更狭小寂寥。在吸尘器中间,他看到了他让杰斯佩送的那束花,被插在一个漂亮的土耳其罐子里。花束已经凋谢发灰了,但还是能看出那曾是一束绚烂怒放的花朵。店里那位老妇人还没有把那束花扔掉,就好像还在期待着他回去似的,这让他很高兴。身在安提瓜的马尔文有些哽咽,心想他本可以不抛下这位他唯一的主人。
马尔文让雪龙顺着港口的土坡一路下行,朝杰斯佩给他标记的有雪的地方走去。两只狗跟在雪龙身后,一直在闻它,还试图咬它的轮子,一边哼唧一边用嘴朝前拱它。马尔文想起了Mac.SaPoNJa,开始担心起他的冒险之旅会不会比预期的短得多。最后那两只狗终于走开了。要穿过整个镇子并不容易,而且根本走不快。虽然眼下妈妈的账户里连一欧元都没有了,但只要他一想到他可以作为侦图机活下去,就算活上一个世纪,也完全不用操心钱的事情,就觉得很高兴。他可以在安提瓜吃饭和睡觉,时不时照顾一下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他也能平静地度过在挪威的日子,在一个又一个的充电基座上充电,既不会去馋一块巧克力,也不会需要一条毯子来过夜。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活下去让人有种超级英雄的感觉,如果他最终找到了雪,那他余生都可以生活在雪地里,反正那雪也不会让他感觉到一丁点儿寒冷。
有那么一刻他失去了平衡,沿着碎石坡朝海滩滚了下去,不过滚了几米后就停住了。他被石头卡住,倒在了那里,虽然他的轮子不小,但要站起来似乎根本不可能。这时,他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有个男人正在靠近。雪龙发出一阵咕哝声,男人看到了侦图机,转而朝它这边走来。他把侦图机举了起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的轮子朝两个方向都转动了一下,又把它晃了晃,就好像在摇晃一盒核桃。马尔文暗想,电器商店的那张标签会不会还在雪龙的轮子中间。终于,那个男人对侦图机腻烦了,把它又放回到地上。马尔文担心那男人会把侦图机再拿起来,立刻就操控雪龙跑开了。但是那个男人连动都没动,他在原地待了半天,好奇地看着雪龙跑远了。
马尔文原来一直以为,对他的小龙侦图机来说,人类是最大的危险。他从来都没想过水井、石头和冰会是顽固地妨碍雪龙前行的东西。所以,当他最后被困在一辆卡车底下时,他一点也没觉得意外。装上新轮子后,要估算雪龙的高度就有些困难了,到了半夜时分,在穿越了整个霍宁斯沃格并且已经往有雪的地方爬了老远的坡以后,他选了一条近路,但是却被卡在了地面和汽车油箱中间。
Kitty03=雪龙,一切都顺利吗?
眼下的处境实在让人沮丧得连提都不想提。自从离开了俱乐部,马尔文一直没有再参与聊天。有时候他会读读聊天内容,借此来消遣一下,但是他并没有发言。有一次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是大家在问他的情况。看到Kitty03和Z02xxx都在担心他,他心里挺高兴的。一有好消息,他就会马上通知他们的。
可此刻雪龙却被困住了,尽管马尔文竭尽所能想让它逃出来,但它的头就像是被粘在那个该死的油箱上了。爸爸叫他去吃晚饭的时候,他除了为侦图机的生命和电池电量祈祷之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到了第二天,马尔文一打开平板电脑,就看到那辆卡车已经不在那儿了。已经有人把侦图机放到了水产商店的后门边。马尔文心想,是不是有人及时发现了雪龙,或者,是不是卡车开动时雪龙滚倒在卡车底下了。那它一定被刮擦得非常严重吧?然而,看起来侦图机倒是一切正常。唯一的问题是电池:只剩下4%的电量了。马尔文查阅了杰斯佩发给他的地图,两个街区外就有一个充电基座,他操纵着侦图机直奔那里而去。根据地图的指示,充电基座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加油站边,离得并不远。雪龙心无旁骛地向前走,穿过一条条街道,一路上时刻注意着优化电量。加油站的后面有一个小广场,广场再过去,在七个不同颜色的垃圾桶后,隐藏着一个堆木柴的棚子。有人在棚子上歪歪斜斜地锯出了一个门洞。棚子里面是空的,几缕光线透过木头顶棚的缝隙照了进来。充电座就被放置在一个角落里。它看起来脏兮兮、潮乎乎的。雪龙的电池只有2%的电量了。它向充电座靠近,并没有过度加速。要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充电座充不了电,那它可就完蛋了:就算现在发出警报,杰斯佩也很难及时赶到。雪龙爬到充电座上就位。在控制面板上,电池的红色标志变成了黄色,显示为充电状态。在一片飘浮在空中的微尘中,它看到有人在对面的木头上写下的字:“呼吸吧,你已身处自由的领域。”马尔文吁出了一口气。他要让侦图机在那儿待上一整晚,那是个安全的地方,第二天,等雪龙充满电后,就能继续向着有雪的地方进发。马尔文终于瘫倒在他爸爸的椅子上。直到这时他才发觉,他的书包还背在身后呢。
* * *
[1]在网络语言中,“<3”代表“爱心”的图案,此处为“比心”的意思。
埃娃正在上瑜伽课——为了得出这个推论,艾米莉亚颇费了些工夫,但现在她已经很清楚了——克劳斯一边看球赛、喝啤酒一边等埃娃时,她就是在上瑜伽课。艾米莉亚本来还期待着埃娃会将这项新活动告知她,可自从克劳斯开始在这个家里四处活动,埃娃便不再在椅子腿上给侦图机贴各种小纸条了,她们的沟通也没有以前那么顺畅。
有时候,在只有她们俩的时候,埃娃会对着镜子练瑜伽。
“我做得好不好?”埃娃问,“我看起来怎么样呀,我的小胖妞?”
她看起来棒极了。艾米莉亚总是让侦图机兴奋地叫上几声,埃娃便笑起来。有一次,艾米莉亚跑到埃娃旁边,轻轻碰了几下她的左脚跟,直到埃娃弄明白她的脚应该放到与肩同宽的位置。虽然艾米莉亚从来没练过瑜伽,但她年轻时练过三年健美操,这让她对这一类运动有了一定的概念,而这种知识往往都是触类旁通的,可以应用于其他运动。
有好多次,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艾米莉亚启动侦图机时,都只有克劳斯一个人在家,每当看到只有这个德国人在,艾米莉亚都小心翼翼地保持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她选择用装睡的方式来监督克劳斯。她让侦图机的眼睛半睁着,但一动都不动,在那德国人探头进入镜头时,她也不做任何回应。总之,关于一台侦图机到底如何运行,那个男人又知道些什么呢,估计他这辈子连一本说明书都没看过。
克劳斯还在继续从埃娃的钱包里拿钱,仍然坐在电视机前,一边摆弄自己的生殖器,一边打些淫荡的色情电话。那副样子真是令人厌恶,最后,艾米莉亚实在是烦了,便从电脑前走开,忙活她自己的家务,只是时不时地到走廊那儿去看一眼埃尔福特的情况。
艾米莉亚知道放任那个男人不受监督是不负责任的行为,还知道那姑娘迟早得出事,而艾米莉亚是唯一一个能指认出罪犯的人。她把这件事跟格洛丽亚说了,格洛丽亚便把自己的手持摄像机借给了她,还给她解释该怎么用。她现在已经可以像个出色的侦探那样处理事情了:她确实不用时刻关注埃尔福特发生的事情,但她每天都会检查一下连线时摄录下来的视频。如果出了什么事儿,她手头有现成的视频,可以立刻发给警方。
有时候,艾米莉亚会随机检视一些视频,只是为了确认这些材料都好好地保存着,这样她也就放心了,当然她也是为了知道万一出事儿了,她能提供什么样的证据和材料。那天,当格洛丽亚打电话来问艾米莉亚能不能顺路来她家看她时,艾米莉亚就忙着在查看视频。一开始,这个意外的来访让艾米莉亚有些不高兴,因为她不得不在格洛丽亚来之前赶着把家里收拾一下,但随后她想起了克劳斯,想起她终于可以向别人展示一下她在埃尔福特的小世界,于是她答应了格洛丽亚,并急急忙忙地把起居室和厨房都打扫了一遍。之后她又审视了一下家里的情况,就在她从电脑前走过时,纯粹是出于习惯,她扫了一眼埃娃的公寓。就在擦浴室镜子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便把抹布往洗手池里一扔,摘掉手套,回到电脑那儿,想再查看一下埃尔福特的情况。此时侦图机正待在窝里,从它所处位置拍摄的水平影像显示克劳斯正在电视机前喝啤酒,艾米莉亚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德国人穿着的红色T恤衫上,那上面印着“克劳斯·伯格”和数字“4”。艾米莉亚把自己的柳条椅拉了过来,坐到书桌前。名字和数字下面还写着“埃尔福特‘红与白’”的字样。艾米莉亚马上打开浏览器,用谷歌进行了搜索。正如她所想的,那是一个足球俱乐部的名字。在俱乐部的网站上有球员名单,克劳斯·伯格就在其中,与艾米莉亚平时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那个瘫在沙发上的克劳斯不同,网站照片里的那个人看起来要迷人得多,也专业得多。可艾米莉亚才不会轻易上当,这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她又单独用谷歌搜索了克劳斯的名字,在好几个社交网站上都找到了他。克劳斯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一样的:要么手里拿着一个足球,要么搂着一个姑娘的腰,要么就跟其他球员勾肩搭背。艾米莉亚发现,埃娃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上,这让她不由有点失落。她应该跟埃娃联系,给她写邮件吗?艾米莉亚对此也不太肯定。她能跟埃娃说些什么呢?“你多穿点儿”“你再多吃点儿吧”还是“你去找个好男人吧”?
克劳斯的联系方式就在那儿,一条接一条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当艾米莉亚将视线停在他的电话号码上时,就立刻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因为在那儿坐等不幸的事发生可不是她的行事方式,她要是抱着双臂啥也不管,可养不出她儿子那样的孩子。她找来手机,输入克劳斯的号码,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我知道你从埃娃的钱包里拿钱。”她是用西班牙语写的。
把信息发出去后,艾米莉亚才悚然惊觉,在收到那条信息的同时,克劳斯也会知道她的电话号码。这时,她想起了伊内丝一直以来坚持的观点,拥有一台侦图机就是在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敞开你的家门,她第一次明白了这话指出的实实在在的危险。她的手机铃声“叮咚”地响了一声,通知她收到了一条新信息,一阵恐惧的寒战迫使她站了起来。她真的收到了那个德国大块头发来的信息吗?艾米莉亚突然想到了她的丈夫,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他。最后,终于她鼓起勇气,伸出手拿起了手机。那条信息是这样的:
“埃娃每星期付给我50块,来换取我超棒的性服务。您也想加入我们吗?”
艾米莉亚看得懂英语,这条信息让她在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不由屏住了呼吸。接着,手机响起来,她自己的手机,就在她自己的手里响了起来。显示的是克劳斯的号码。艾米莉亚知道,如果她不接这个电话,自动答录的声音就会马上响起,她想象着克劳斯听着她那口秘鲁西班牙语的样子,听着老妇人致歉的话语,以及她确定回电话的承诺。她都不敢再去看电脑屏幕了。她没戴眼镜,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条短信。就在她边看边瑟瑟发抖的时候,克劳斯可能已经把侦图机从它的小窝里揪出来了,他可能心下暗爽,因为终于可以把它塞到厨房那哗哗流着水的龙头下,他甚至可能已经把它扔到窗外。也许她已经“死”了,只不过她现在还不知道罢了。艾米莉亚把手机放到桌子上,鼓起勇气,转过身看向电脑屏幕:水平影像仍保持静止。她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克劳斯并不在附近。她必须得冷静下来。她做了个深呼吸,等待着。没有听到电视的声音,实际上,公寓里一片寂静。也许克劳斯就是个胆小鬼,根本不敢报复,总之,他对侦图机做的任何事情最后都会对他与埃娃的交往不利。从侦图机待的地方没法完整地看到起居室和厨房,但看起来屋里真的没人。克劳斯总背来,而且总放在门边的背包已经不见了。艾米莉亚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在起居室的镜子上,有个用红色唇膏写的“婊子”,就写在一台侦图机可以够得到的地方,尽管实际上并没有哪台侦图机能在镜子上写字。那个词真是触目惊心,是用英语写的,艾米莉亚心想,也不知道埃娃能不能看懂。距离埃娃到家还有二十分钟,就算艾米莉亚竭尽全力,她也明白,侦图机根本没有办法站起来把那两个字擦掉。
埃娃一进家门便将挎包放到桌子上,随即就看到了自己唇膏的盖子被旋开,而且被搞得一塌糊涂地扔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她问道。
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威严有力。然后她走近侦图机的小窝,发现了镜子上的字。这姑娘真的相信一个躺在自己窝里的侦图机能在那个高度写出那样的字吗?现在艾米莉亚真的想给埃娃写邮件了,她想冲着埃娃大声喊:“不是我干的!必须把那个男人从家里赶出去!”
“这是谁干的?”
艾米莉亚转动着侦图机的轮子,她有一种感觉,只要能从窝里出去,能动起来,她就能找到为自己解释的办法。但埃娃看起来实在是太生气了。她用清洁剂把镜子擦干净,还把那根唇膏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就坐到了电视机前,她的坐姿跟克劳斯十分相似,在艾米莉亚看来不乏挑逗意味。埃娃伸长胳膊,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啤酒,一边喝一边不安地斜眼看着侦图机。过了一会儿,她又站了起来,径直向侦图机走去,把它抓了起来带到卫生间。这是怎么回事?艾米莉亚从没进过埃娃的卫生间。一种既害怕又兴奋的感觉让身在利马、待在电脑前的艾米莉亚很不舒服。埃娃把侦图机放到浴缸里,最后骂了它一顿,然后关上灯,走出卫生间,关上了门。
艾米莉亚在已经黑屏的电脑前僵住了,要想逃出浴缸肯定很困难,比处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都更困难。过了几分钟,当门铃声让她从椅子上惊跳起来时,她还在苦苦思索该怎么逃出浴缸。
过了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来,才想起格洛丽亚要来拜访。她捋了捋头发,穿过餐厅。她还没有整理完屋子,但现在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完全不重要了。门铃又响了起来,格洛丽亚叫着她的名字,敲了敲门。艾米莉亚一打开门,她便捧着个盒子走了进来,将盒子放在餐厅的桌子上。
“把这个打开。”格洛丽亚说道,带着一丝艾米莉亚并不喜欢的狡黠笑意。
两个人都看向那个盒子。
“赶紧的。”格洛丽亚撕掉了一部分的礼品包装纸。
艾米莉亚马上就明白了,那是一台侦图机的包装盒,那盒子已经被打开过,而且还有点儿脏。格洛丽亚拿出了一个充电器,一条连接充电器的电源线,一本说明书,最后,是一个用擦碗布包裹着的侦图机。她格外小心地把侦图机交给了艾米莉亚。
“这可是一件礼物,”格洛丽亚说道,“所以是不能退货的哦。”
艾米莉亚想起了克劳斯,想起了埃娃把唇膏扔进垃圾桶时的冲天怒气。她觉得这事有点儿闹大了,已经超过了她能掌控的程度。她拿掉了裹着侦图机的布,吃惊地发现,这台侦图机竟然也是一只兔子,跟她在埃尔福特操控的那只一模一样。艾米莉亚记得她的卫生间里有一个足够结实的发卡,她想,要是把那个发卡别在这台兔子侦图机的两个小耳朵中间,就像埃娃对她操控的那台侦图机做的那样,那就像拥有了一个在家里四处溜达的她自己。艾米莉亚微笑起来,她并不想让自己的朋友太过兴奋,但她的神情已经将她的内心表露无遗,格洛丽亚带着她特有的热情拍起手来。
“我就知道你们俩是顶顶合适的一对。”她说道。
艾米莉亚把兔子放到了桌子上。她心想,它是那么温柔、那么漂亮,怎么会有人舍得抛弃这样的小可爱呢?她看到小兔子闭着眼睛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都没看到过谁闭着双眼了,也许已经有好几年了吧?她儿子从香港来看她,在电视机前睡着了的那回可能就是最近的一次了吧?
“它应该是在休息。不过它已经充好电了,”格洛丽亚说着,把充电座插在起居室门边的电源上,“我们喝点什么吧?”
格洛丽亚离开后,艾米莉亚收起杯子,换上了睡衣。小兔子还是一动不动,她便把它留在起居室,放在充电座上,便上床去了。半夜时分,艾米莉亚惊醒了。她梦见了什么来着?她发誓自己梦见了克劳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倒记不得了,但肯定是很可怕的事情。她打开灯,走进起居室。侦图机还在它的充电座上,双眼紧闭着,跟她上床前没什么两样。
既然睡不着,艾米莉亚就走到她的柳条椅那儿,打开了电脑。这是她头一次在这个时间点启动埃尔福特的侦图机。她看了下表:秘鲁的凌晨三点十分,就是德国的早上七点十分。她的侦图机在厨房的桌子上,待在一个以前从未待过的桌角上,这让她有了一个观察这套公寓的全新视角。随后,艾米莉亚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充电的标识,于是她就都明白了。埃娃已经原谅她了,她已经把侦图机从浴缸里拿出来,放到它的充电座上去了,就像她儿子告诉她的一样,每天晚上,当她在利马安详地熟睡时,埃娃就会给她的侦图机充电。公寓里已经有一些亮光,她的侦图机不用从充电座上下来,就能看到冰箱上贴着的照片。那些照片里没有一张有克劳斯,而在正中间,就在日历下面,有一张埃娃跟她的合影,其实是埃娃和小兔子侦图机的合影。埃娃坐在她的沙发上,照片是从上面俯拍的,没准儿就是克劳斯拍的呢。埃娃像抱着一只幼崽一样抱着她的小兔子,嘴唇嘟着,正准备给小兔子一个吻,艾米莉亚看到照片中的自己双眼紧闭,正甜甜地睡着。她觉得这张照片包含着一种触动人心的温柔,便拿出手机,给电脑屏幕拍了一张照片。明天她就去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到自己的冰箱上。她会把照片贴在正中间,把那些印着外卖广告的冰箱贴都弄到一边儿去,好在每次经过冰箱时都能一眼看到那张照片,就像埃娃做的那样。
他看到一片暗夜,在夜空下,人群向天空高举起手臂。他在空中旋转,坠落,又再次被抛起。天际线上,大城市那如巨齿一般的轮廓正在熠熠闪光,而在他眼前闪烁的则是舞台的灯光。音乐震天轰响,将他裹挟其中。大鼓的每一次敲击都令观众战栗。他看到了小号手和贝斯手,灯光和摄像机在乐手之间迅速穿梭,从体育场的一头飞跃到另一头。一个声音在嘶吼,千万个肆意迷醉的声音在回应。此时他被抛向空中,被接住,又再次被抛起。有时他只能看到天空中那一片幽暗的靛蓝。有时,在下落时,他会先看到手和脑袋的海洋,一秒钟后,又会看到一张他从未见过,也不会再次见到的面孔,它正等着他,眼看就要与他相撞。这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梦想。哪怕他并未真的身临其境,那一切仍令血液在他的指尖沸腾。他想永远保有那一切,所有那些交替出现的面孔,所有那些等着接住他又将他再次抛起的人。那些喊叫,那些震撼,一次又一次,还有那个响亮的、丝绒般的,与观众同声相和的声音。他别无所求,只想要化身其中。有一张面孔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那个姑娘大大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她如痴如醉地接住他,又再次把他抛起。他在空中翻转着,意识到在人群散开的时候会形成危险的空当,要是没有人接住他,那一切就都完蛋了。他们都在地面上,有时,在他上下颠倒的那个瞬间,地面也好似在天空上,而他却总是在空中,在两个世界之间旋转,祈祷着有人能接到他,好让他有命再活下去。
当他落下来摔到地上时,音乐声戛然而止,电脑屏幕闪动了几秒钟便黑屏了。伊斯马尔任由自己瘫倒在椅子上。他等待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声音是突然间消失的,这让他有点茫然无措:营地的警报声停止了。爆炸声、射击声都停止了。医疗帐篷的灯又点起来了。换班的人很快就要来了,他们会要求他离开这间临时办公室。此时的寂静犹如一顶厚重又可疑的穹顶,笼罩着塞拉利昂的夜晚,笼罩着山丘,也笼罩着这座小茅屋和小溪另一边那数百顶白色的帐篷;而他那粗糙的手,仍然在鼠标上微微颤抖。
今天是个好天儿,天气预报说这个周末都会是晴天。恩佐已经准备好背包、一顶小帐篷和他的钓鱼竿。现在就剩下忙活早餐和照顾卢卡了。卢卡正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的热巧克力,也许正琢磨着该怎么跟他妈妈一起度过在海滩上的几天。恩佐已经跟卡洛约好,九点钟在温贝尔蒂德镇出口处的圆形广场碰头。他本来想带上侦图机,但他知道卡洛会不高兴,因为卡洛邀请他去钓鱼,除了是想让他从家里出来转转之外,就是为了让他跟侦图机分开一阵子。不过恩佐已经有一个计划了,而且他觉得这个计划一定会成功。不管恩佐做了什么让它受伤或者愤怒的事情,等鼹鼠看到绿色的特维勒河,听到恩佐和卡洛那些漫无边际、没完没了的闲聊,了解到恩佐在朋友们心目中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推断出他们对彼此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个一直固执地不肯交流的家伙说不定也会心软呢。恩佐简直已经有些魔怔了,对此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既然清楚这一点,就说明形势还没有完全脱离掌控。其实恩佐只不过觉得,两个孤独的人,就算所处的世界天差地别,也会有不少可以一起分享、向彼此展示的事情。恩佐需要那样的陪伴,他希望他们二人都能享有那样的陪伴,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得努力去争取。
他煮上咖啡,准备烤面包片。鼹鼠在那些大包小包之间转来转去,可能是被他兴师动众的准备惊到了。
在吃早饭的时候,恩佐向侦图机说明了他的出行计划,直截了当地告诉它:
“密斯特,您跟我一起去。”
恩佐知道侦图机会心绪不宁,他以前从来没有带侦图机离开家这么长时间,他也从来没有让侦图机离开卢卡这么长时间,恩佐知道,后者尤其会令它惶惑不安。此时,侦图机一动不动,怔怔地待在卢卡的椅子边,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去撞桌子腿。侦图机的静止不动令恩佐和卢卡倍感惊奇,父子俩都俯身朝它瞧去,觉得没准儿是出了什么怪事。这时,他们听到了朱莉娅的汽车喇叭声,男孩跳了起来,穿上外套,跟恩佐招呼了一声,背上背包,道了声再见便出门了。在离恩佐几米远的地方,地板上的侦图机仍在望着他。恩佐收拾起没吃完的早餐,这时,他又听到了朱莉娅的汽车喇叭声。怎么了?车门嘭的一声响,卢卡又走了回来,这会儿恩佐能透过落地窗的窗帘看到他,他正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门。汽车的发动机熄火了,又是嘭的一声车门响。难道他前妻也下车了?
“爸爸。”卢卡的声音又一次在家里响起,语气里满是要辩白的意思。
“这怎么行啊,”跟在孩子后面进来的朱莉娅说,“在外面要待一个周末呢,你居然连一件外套都没给他放。”
朱莉娅盯住了地面,显而易见,她并不是在找外套,她在家具之间和桌椅下面找来找去,带着一丝僵硬的笑容搜查整间房子,那笑容恩佐很熟悉,这就是朱莉娅在伪装时最笨拙、最漫不经心的方式。
“在这儿哪。”卢卡叫着,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但恩佐的前妻已经找到了侦图机。
“咱们走吧。”卢卡说,把他妈妈朝门外拽。
恩佐明白了,卢卡为他撒了谎。朱莉娅可能问了卢卡侦图机是不是还待在家里,而卢卡说了谎,为他说了谎,为他爸爸和那个“玩偶”之间“辉煌”的友谊说了谎。这时候电话响了,响了三声就停了。朱莉娅已经朝恩佐迈出了一步,准备为侦图机的事情而斥责他,听到电话声后,她停了下来。
“这里也出了这种事吗?”她问道。
“哪种事?”恩佐说,尽管他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前妻指的是什么事了。
卢卡望着恩佐,圆圆的小脸像纸一样煞白。这时电话铃又响了三下,然后就停了。据恩佐所知,这种事在他家可是头一回发生,但卢卡的神情让他感到非常不安。当电话铃再次响起时,卢卡吓得把背包扔到了地上,朱莉娅则朝着电话冲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她说,“说话,说点什么啊,混蛋。”
她看了卢卡一眼,挂了电话。恩佐突然发现,在大家都没注意的时候,侦图机已经走开了,很可能躲到了它那位于扶手椅下面的窝里。
“在我家里他们也不回话,”她说,因为那通电话,她感到惊恐万分,似乎已经把侦图机忘掉了,“至少在我接电话的时候,他们不回话……”她说着,看向卢卡,男孩盯着地面,甚至不敢抬起眼来。
朱莉娅捡起卢卡的背包,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咱们走。”她说。
两人朝着大门走去,恩佐跟在他们身后。朱莉娅打开门,朝着汽车的方向推了一把卢卡,好让他走在自己前面,然后,她愤怒地转向恩佐,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会去找个女律师,”朱莉娅对恩佐说,“我要把卢卡从你这儿带走,然后,我还会把那玩意儿埋到你那该死的温室里去。”
汽车发动的时候,恩佐还抬起手挥了一下,但车上的两人谁也没有回应他。
回到起居室后,恩佐等了一会儿,但他并没有见到侦图机。恩佐不想再继续寻找它了,他已经腻味透了,不想再继续扮演被需要者和被冒犯者。此时满腔怒火让他气得动弹不得,透不过气来。
“打电话呀!”他在房间里大喊道。“让那该死的电话响起来呀!”
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儿子和侦图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考虑了所有可以把侦图机打破、弄断、变成碎片的方式,各种各样的想法不断地冒出来。然而,他还是向后退了几步,拿起自己的背包和外套,走出了家门。到了门外,他看了看自家的木门、门上的门镜和已经磨损严重的门环,然后,他看到了侦图机,它就在那儿,在落地窗里,在玻璃和窗帘之间,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