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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8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17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8

一个星期刚刚过半,格里戈尔就已经没有可以用的平板电脑了。他又一次留妮克莉娜一个人在家干活,一路“潜行”到了萨格勒布市中心。他先去了伊利卡大街上他还没去过的那几家商店中的一家——他没去过的店现在已经屈指可数,买了两台平板电脑,又在对面一家卖电子产品的小店里买了三台。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在哪个地方踏实坐会儿了,便放任自己坐在特卡尔其切瓦街上一张沐浴着阳光的小桌子前。他坐在那儿,就好像离开多年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城市,接着他便决定要吃顿午餐。街对面,一位也在独自用餐的老太太冲着他微笑,格里戈尔也向她报以一个和善的微笑。他发现自己现在很安心,因为B计划进展得非常顺利,当伙计过来问他想点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恨不得给自己一气儿点上两份菜。

旁边那一桌上,两个男人正在跟一台侦图机玩牌。三个玩家面前都摆着一副牌,呈扇形反扣在桌上。桌子中央堆放着已经过手的牌。要是那台侦图机向前朝它那副牌中的某一张移动,另两个人就立刻把那张牌放到桌子中央去。如今到处都是侦图机,连格里戈尔的老爸似乎都开始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它们随时都会出现在新闻里,或许是因为它们奇异的颜色,或许是因为它们被牵涉进了各种诈骗、盗窃、勒索事件。侦图机的用户们还在各种社交网络上分享它们的视频,他们把侦图机绑在无人机上,装在滑板上,或者让它带着吸尘器满屋子转,鼓弄出了各种各样的土造发明。有侦图机在指导人们做装饰装潢,也有侦图机擅长给人出谋划策,甚至还有侦图机专门在面对各种罕见事故时上演绝处逢生的奇迹。一台熊猫侦图机把一只猫吓得一下子跳得老高。一台戴着圣诞帽的猫头鹰侦图机用鼻尖敲击七个杯子,奏出了一支圣诞歌曲。侦图机的使用已经广泛到了这种程度,可仍然没有任何关于应用侦图机的规定,这真是一个奇迹。对格里戈尔幸运的B计划而言,这奇迹不啻为一把圣火。

格里戈尔步行回家,到家之后,他直奔自己的房间,把新买的平板电脑放到写字台上。妮克莉娜立刻朝他转过身来。

“咱们有麻烦了。”她说道。

格里戈尔感到有些奇怪,桌上竟没有摆满平板电脑。妮克莉娜就像一只有着长长的腕足和突出的椎骨的章鱼,虽然第一天工作时手忙脚乱,但后来却可以同时管理十个甚至十二个侦图机连接,她贪婪地工作,连气都不喘一口。可此时此刻,她面前的桌子上却只摆着一个平板电脑,孤零零的。

“是这个女孩。”妮克莉娜说着,凑近了她。

在处理已建立的侦图机连接时,格里戈尔从来都不会考虑那些“机主”,他并不是在跟“人”打交道,而是在跟那些与具体的国际移动设备识别码(IMEI)相关联的设备打交道:他只需要通信技术、十六进制系统以及一个画满信息表格的漂亮笔记本。“这个女孩”又是谁?

妮克莉娜把平板电脑递给格里戈尔。如果格里戈尔没记错的话,那是编号47的熊猫侦图机。

“出了点事,但是你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格里戈尔到写字台旁去翻找47号连接的表格。没错,这就是他想到的那台侦图机,直到现在他都没能收集到这个连接的任何信息。这台侦图机被关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房间非常简陋,但却配备了几个游戏操作台和一个巨大的屏幕,侦图机被关在里面,根本就不许外出。有个半大小子每天都会进来几个小时,要么打游戏消遣,要么在扶手椅上睡觉。这个连接已经建立一个多月了,格里戈尔既没有得到任何信息,也没找到从那里出去的办法。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房间的门被打开了。所以我就趁机逃出去了。”

“然后呢?终于知道咱们的侦图机在哪里了?”

格里戈尔拿起一支笔,为终于能搞到点儿信息而兴奋焦急。可妮克莉娜朝他做了个手势,让他过去挨着自己坐下。她已经给平板电脑截了屏,保存了很多截图,她想边给格里戈尔看图片边为他解释说明。

“你必须得看看才能明白,这事简直太疯狂了。”

格里戈尔坐了下来,妮克莉娜给他看了头几张图片。她已经把这些图片保存在这台平板电脑里,现在便一张一张地翻着,从头开始讲述事情的整个过程。原来,侦图机待在一间很简陋的房屋里,她没有发现任何人,便想听听声音,好判断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于是,她就去了外面的院子。那里有散养的狗,但它们什么也没对她做,还有山羊,有好多只,都散布在院子里。妮克莉娜在翻到一张照片时停了下来,从这张照片里可以看出,那是一个普普通通、不设围禁的小镇,位于酷热潮湿的地区,天空中浓云密布,整张照片上连一个活人都没有,只有道路、几所房子,以及山羊,到处都是山羊。

“你从房子里出去了?”格里戈尔有些着急。

“我知道呀,我知道规矩,但你先等会儿。你先听我说。我没法穿过街道,因为那里都是土路,看见了吧?我根本走不了。”

格里戈尔看了看下一张照片。那个镇看起来真像一座“鬼镇”,那些山羊似乎不属于任何人。有一只就躺在街道中间,有五只正在一家废弃餐馆烧烤棚子下的阴凉里歇息,照片的背景中还有一大群渐行渐远的山羊。在一片破败寂寥中,一辆停在一所房子前面的红色摩托让格里戈尔吃了一惊,他想,这么说,还真有人在这里出没啊。

“但是我还是能在人行道上行进的,看见了吧?”妮克莉娜继续解释着,翻到了下一张照片。“我那会儿觉得可以去旁边那所房子看看。但那里也没有人。”

所以她就又走远了一点。

“有多远?”

“两个街区,也有可能是三个。”

格里戈尔抓住了自己的脑袋。这样远离自己的充电座实在是一种愚蠢的冒险行径。要是此时有人把侦图机关起来,要是出于某种原因它没法回到充电座上,那这几个星期的活儿就算白干了。

“得了吧,头儿,”最后,妮克莉娜打断了格里戈尔的责备,“难道您就从来没有被诱惑过吗?”

有几十次吧,但这些都是他的侦图机啊。他清楚没有什么比那种感觉更棒了:逃离“机主”,自由自在地在连接能覆盖的区域里活动,这确实是一种不同凡响的经历。但这种“不同凡响”只是对他而言,他给这姑娘付工钱,才不是为了让她去潇洒一番的。他不耐烦地看着妮克莉娜。

“等等,”妮克莉娜说道,“这可很重要哦。”

妮克莉娜让侦图机进到了三个街区以外的一间房子里,那是一间长长的矮房子,面积很大。侦图机的电池显示还有70%的电量,所以妮克莉娜觉得电量还富富有余。有两个男人坐在门口的塑料躺椅上。妮克莉娜让格里戈尔看这张照片,格里戈尔看到,在两个男人中间,有一支靠在墙边的猎枪。

“一支猎枪?”

妮克莉娜点了点头。

“一支猎枪和好多好多山羊。”

那间房子周围有那么多山羊,这倒是帮了侦图机,它神不知鬼不觉地绕了一大圈,从后门进到房子里。好吧,其实那也不算什么后门,只不过是个门框,上面装了固定用的铁条。

“好了,赶紧看重点吧,你把我搞得怪紧张的。”

一条矮矮胖胖的狗进了房子。它毫不困难地从铁条中间钻了过去,于是妮克莉娜也鼓起勇气,跟在那条狗后面钻了进去。妮克莉娜给格里戈尔看下一张照片,侦图机已经在房子里了:这是一间简陋的餐厅,门朝向厨房,一个女人正俯身在厨房的水槽旁刷盘子。妮克莉娜向格里戈尔解释,说她让侦图机穿过厨房,进了起居室,起居室里还有两个男人,正瘫坐在沙发上聊天。那个场景她没顾上截屏,而是尽可能快地跑过去了,当时侦图机是完全暴露在外的,根本没有地方可以隐蔽。

“他们说的是什么语?”

“我觉得是葡萄牙语。”

格里戈尔既吃惊又疑惑地盯着妮克莉娜。

“你要知道,我可是很喜欢罗纳尔迪尼奥[1]的呀。”妮克莉娜说着,冲格里戈尔挤了挤眼睛。

格里戈尔把语言这条信息记录了下来。妮克莉娜让侦图机沿着走廊继续前行,那条矮胖的狗狗一直跟在她旁边。她发现了很多房间,大概有六七间。第一间是空的,安装着铁栅栏。妮克莉娜给格里戈尔看了照片。

“这很明显是间牢房啊,格里戈尔。只有床和毯子。”

格里戈尔又把这条信息记录了下来,妮克莉娜茫然无措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克制住不安,又继续讲下去。

其余的房间也是空的,倒是都有房门,不过那些门都是虚掩着的。有几张床铺的照片,都是双人床,床铺没有整理,凌乱不堪。

“在最后一个房间里有一个女孩,”妮克莉娜说,“那个女孩看到侦图机时,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她从床上跳下来,就好像在沙漠中看到一杯水。她跑到门边,在那儿放上一把椅子,好让我没法再出去。”

“那咱们现在是被关住了,而且还没有充电座?已经几个小时了?”

“那女孩连十五岁都不到,格里戈尔。她在纸上写了这个,还把纸举到了摄像头前。”

妮克莉娜给格里戈尔看下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脏兮兮的餐巾纸,除了一个电话号码,上面写的信息格里戈尔都没看懂。妮克莉娜念出她做的笔记:

“‘我是安德雷娅·法尔贝,我被绑架了。我妈妈的电话是+584122340077,求求你了!’这是用西班牙语写的,”妮克莉娜做着说明,“我用谷歌搜索了一下电话的区号,是委内瑞拉的号码。我觉得侦图机现在在巴西,但那个女孩不是那儿的。”

格里戈尔惊惧万分地看着妮克莉娜,而她既害怕又兴奋地挥动着双手,就好像手被烫到了一样。

“必须得把她救出来啊。得给她妈妈打电话。”

“可我们不知道那女孩在哪儿。”

格里戈尔向妮克莉娜解释,网络连接系统是在匿名代理服务器的基础上运行的,系统会在不同的服务器之间自动跳转。就算有办法定位到那个连接,在短暂的搜索时段里唯一能获取的只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已经失效的痕迹信息。妮克莉娜捂住了嘴。他们俩冥思苦想起来。

格里戈尔把47号平板电脑拿过来,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女孩,不是在照片上,而是她活生生的样子。她瘦瘦的,眼窝深陷,正绝望地在抽屉里翻找着,似乎很小心,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房间墙壁是水泥的,床单是黑色和粉色的,看起来是廉价的化纤布料。

“我们现在需要充电座,”格里戈尔说,“如果注意看电视,倒是有可能推断出侦图机在什么地方,但我们也不知道能得到多少信息。况且现在需要充电。”

“她在地上写东西呢,”妮克莉娜说,“把侦图机转向另一边。”

格里戈尔转动了侦图机。那个女孩已经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字,此时正在十字隔出的四个长方形里写字。她在左上方写了“否”,在右上方写了“是”,在左下方写了“不知道”,在右下方写了“再问问”。

妮克莉娜用翻译软件一个一个地查出了那些词的意思。

“确认了,”她说,“是西班牙语。”

“这没什么用,”格里戈尔说,“我们才是需要问问题的人,照这样,我们根本查不出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提示信息让他们注意到电池余量只有50%了。妮克莉娜从格里戈尔手里夺过平板电脑,操纵侦图机移动到“再问问”的方框中,也许是因为在那四个选项中,只有“再问问”与“再告诉我们点儿什么”最为相似。

那个女孩说起话来,可格里戈尔和妮克莉娜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妮克莉娜让侦图机指了“否”,又指了“再问问”。

女孩小声骂了一句,朝四周看了看,绝望地摇着头。

妮克莉娜让侦图机走到一支口红旁,将它朝女孩的双脚推去。

“你在什么地方!”妮克莉娜冲着平板电脑大喊着,而格里戈尔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扭来扭去,试图想出个办法来。

到了下午的某个时刻,当侦图机的电量只剩30%,那个女孩终于能够冷静下来思考了,她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纸给侦图机看:

“苏鲁姆。”

格里戈尔看了看妮克莉娜。

“这回她说的是什么呀?”

妮克莉娜用谷歌搜索了一下,排除了几个搜索结果后,她叫了起来:

“是一个镇子!苏鲁姆是罗赖马州[2]的一个镇子,就在巴西。”

她一下子就找到了,苏鲁姆离巴西和委内瑞拉的边境线只有几公里。这个镇子实在是太小了,在维基百科上根本没有对应的词条。妮克莉娜将写着女孩妈妈电话号码的餐巾纸的照片放到格里戈尔跟前,他开始打电话。打电话时格里戈尔害怕得直打哆嗦,暗自诅咒着自己的运道,一个劲儿地问自己,要是妮克莉娜不给他施压的话,他会不会打这个电话。他在电话里用英语问接电话的人是不是安德雷娅·法尔贝的妈妈,接电话的女人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就哭了起来。妮克莉娜把电话从格里戈尔手里抢了过去,试图让她平静下来。但妮克莉娜马上就明白了,那女人连一个英语单词都听不懂,她之所以哭,是因为听到了她女儿的名字。于是格里戈尔和妮克莉娜挂断了电话,给距离苏鲁姆317公里的一个警察局打电话,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离苏鲁姆最近的警察局了。他们的通话被从一条内线转到另一条内线,一旦别人发现他们不说葡萄牙语,就会把他们转到别的分机,直到最后有个人用磕磕绊绊的英语接了电话。格里戈尔和妮克莉娜试图解释发生的事情,但每当警察似乎终于听懂了,通话就会中断。妮克莉娜就再次拨打电话,打了好几次电话后,她才终于明白格里戈尔在打第一个电话时就弄清楚的事情。

格里戈尔告诉妮克莉娜,这事儿很有可能跟警察也脱不了干系,于是,妮克莉娜就给附近的其他警察局也打了电话。可要么电话反复被挂断,要么对方根本不说英语,要么人家让她拿着听筒没完没了地等。格里戈尔觉得,要推动解决这件事,还不如把那个女孩的形象拍下来,再跟一些非官方的媒体联系,但他也在想,这个决定是不是不太谨慎。格里戈尔并没注意到,妮克莉娜在给那些警察局打电话时都录了音,但当妮克莉娜提出的解决办法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时,他立刻就猜到她肯定已经录音了,现在妮克莉娜有八段不同的电话录音,她给几家媒体打了电话,把所有的资料都交了出去。

几个小时以后,格里戈尔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的是委内瑞拉警方。巴西联邦警察以及罗赖马州警察总署的长官也打来了电话。这时,身在苏鲁姆的小女孩问他们是不是已经打过电话了。妮克莉娜让侦图机指了“是”,女孩从那一刻起就开始默默地哭泣。格里戈尔将他们刚刚做的事情可能带来的后果给妮克莉娜列举了一遍,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在为他们自己盘算,考虑在这件事上他们各自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我们得把所有东西都转移。”最后,妮克莉娜说,然后,她就开始将自己的个人物品装到最早买的两台平板电脑的包装盒里,拿到走廊那儿去。直到这时,格里戈尔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两人把他们已经建立连接的六十二台平板电脑都搬到了对门的小公寓里。他们拆掉了妮克莉娜工作的桌子,把桌子搬回厨房,又把侦图机的表格和配备了三脚架的摄像机也拿了出去。任何可能给他们带来麻烦的东西都被转移了。当克罗地亚警察叩响格里戈尔的公寓大门时,他手头就只有一台平板电脑了,而且还不是47号电脑。格里戈尔还不太信任警方,决定还是自己保留那个连接,继续关注苏鲁姆的事态,能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比较好。所以他牺牲了一台电脑,其实说到底,他也没为那台电脑花太多的钱,他清除了那台电脑的历史记录,用它冒充47号,交给了警察。

与此同时,在另一片大陆上,真正的47号侦图机却因只剩10%的电量而濒临“死亡”。警察刚一离开,格里戈尔和妮克莉娜就立马开始着手拯救它。

“必须得让它回到充电座那儿去。”

“不行,”妮克莉娜说,“在这种时候,我们不能撇下那个女孩不管。”

“如果我们还待在那儿,”格里戈尔说,“顶多也就能再撑一刻钟。如果我们现在转移,就还有可能创造奇迹。”

妮克莉娜同意了。他们让侦图机走向椅子,轻轻撞了椅子几下。女孩明白了,搬开了椅子。那条矮胖的狗正坐在走廊中间等着侦图机,在去往厨房的路上,一直对侦图机闻个不停。沙发上只剩下一个男人在睡觉。收音机开着。妮克莉娜操纵着侦图机出了房子,避开了水泥和泥巴路面上的几个窟窿,她还得时不时地在山羊蹄子中间停下,小心不让自己被踢翻,就这样,在这个已经被暮色笼罩的鬼魅小镇里,侦图机沿着人行道一路离开那间房子了。妮克莉娜操控侦图机的技术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以前格里戈尔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妮克莉娜工作,此时他简直被震撼了。之前的那间房子外面仍然到处都是山羊,房门都还开着,跟那天上午的情形没什么两样。当妮克莉娜终于让侦图机坐到充电座上,两个人都大声喊了起来,击掌庆祝。他们可真是紧张到极点了。

* * *

[1]Ronaldinho,全名罗纳尔多·德·阿西斯·莫雷拉(Ronaldo de Assis Moreira),1980年3月21日出生于巴西阿雷格里港,拥有巴西和西班牙双重国籍,前巴西职业足球运动员。

[2]罗赖马州(Roraima),巴西最北端的一个州,与委内瑞拉和圭亚那接壤,也是巴西人口最少的州。

阿丽娜坐在水池近旁的楼梯上,脱下运动鞋,好让石板上的热气烘干她潮乎乎的双脚。她想到了卡门,卡门曾对她说,艺术家们闻起来总是臭烘烘的。但他们又都如同奥林匹斯诸神那般英俊,“帅气又疯癫”,卡门有些嫌弃地说出这句话,但他们闻起来简直就像是从地府来的,但凡有哪位艺术家来借书,卡门就不得不给整个图书馆通风换气。她跑完十公里以后,是不是也会像那些艺术家一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她坐在水池边阶梯堤岸的最后一阶上。在水池的另一边,一台侦图机正沿着展览大厅外墙的影子朝着展厅移动。

现在到处都有侦图机。阿丽娜能数出来的就有五台。几天以前,那个搞软木装置艺术的疯女人从厨房带走了一台并不属于她的鼹鼠侦图机,而那个拥有同款鼹鼠侦图机的俄罗斯人则带走了那个疯女人的侦图机。斯温把事情的前后详详细细地告诉了阿丽娜。两位艺术家谁也没发现他们交换了侦图机。直到后来那个俄国人的鼹鼠侦图机,也就是此时在“软木女”手中的侦图机,它的“机控”往自己老“机主”的手机上发了一条语音信息。这是俄国人头一回听到“机控”的声音,他不明白那条信息到底是谁发的,也不知道那信息里的是哪种语言。吃晚饭时,他把语音信息放出来给其他人听,那对智利的摄影师夫妇说,听起来像是威尔士语,那位妻子的妈妈是威尔士人,所以她立刻就听出来了。于是俄国人将语音信息转发给那位智利女摄影师,智利女摄影师又转发给她妈妈,她妈妈把信息翻译后录成了语音,不过是用西班牙语录的,然后再辛苦智利女摄影师用英语重复给所有人听,重复时她还竭力保持她妈妈说话时的语气。那条信息说的是:“你要么把我从那疯女人的手里救出去,要么就干脆给我把连接切断!”那个做软木装饰艺术的女人就在看热闹的那些人中间。过了好几秒钟她才明白说的是她,随后,狂怒的她抓过“她的”侦图机——实际上是俄国人的侦图机——用尽全力扔到地上。扔出去的第一下,侦图机翻倒在地上,俄国人还试图去救它,但那女人又扔了第二下,这一下直接撞到了摄像头,鼹鼠的脸彻彻底底地凹了下去。人们把那女人拉开,试图让她平静下来。趁人不备,另一台侦图机就此遁形,从此再也没有人看到过它了。那个被暴摔的侦图机幸存了下来,尖声惨叫着,俄国人把它抱走了,一边走一边哼着歌来安抚它,那可是斯温这辈子听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摇篮曲了。那些天,斯温谈论的只有这样的事情,都是关于艺术家和侦图机的事情。而阿丽娜就只是听着。

阿丽娜上楼回到房间,洗了个澡。然后,她坐到写字台前,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把头发挽成一个大大的发髻,开始查阅她银行账户里的存款。尽管她手头并不宽裕,但她还是想尽早回到门多萨去。

“你真的一切都好吗?”她妈妈仍然在聊天时这么问她。

她总是给阿丽娜发来么么哒、西瓜和小猫咪的表情符号,还会发送阿丽娜侄女们的照片。

阿丽娜说她一切都好,并且给她回复了几个骷髅头的表情符号。

卡门曾跟阿丽娜保证,亡灵节会是阿丽娜在奥阿克萨卡居住期间经历的最棒的事情。要是阿丽娜没有见识到奥阿克萨卡人的庆祝活动有多精彩,她是不会放阿丽娜离开的。现在她们俩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去杂货店喝咖啡。阿丽娜提议,亡灵节的那天晚上她俩一起下山到奥阿克萨卡去。这个计划应该还不错,她们可以一家酒吧接一家酒吧地游荡,在那里一直待到凌晨时分。卡门只是笑了笑。计划确实不错,不过阿丽娜忘了,卡门不仅是个图书管理员,她还是个妈妈,而且她的两个孩子还都是侦图机的“机主”。那天他们得守夜。

“守夜?”

“是孩子们要干的傻事儿,”卡门说,“还不是因为那些抵制侦图机的活动。孩子们要整晚抱着他们的猫咪侦图机,好确保它们安全无虞。他们还想在窗户上钉上木板,把屋里的灯都熄灭,就好像要经历一场该死的僵尸进攻。”

卡门长长地啜饮了一口,喝完了自己的咖啡,然后便怔怔地望着群山。

“孩子们的爸爸,”她说道,“不但没有安抚他们,反而给他们每人买了一个应急背包,里面装着手电筒、睡袋、可以滋出红墨水的水枪……你就看等着我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吧。”

阿丽娜一回到房间,就打开她的平板电脑,用谷歌搜索“抵制”“侦图机”和“亡灵节”。上校马上就要从工作室回来了,但是她刚刚听来的消息才是她此时全心关注的事情。表面上看,抵制运动是从阿卡普尔科[1]一个名为“拉斯布利萨斯”的社区发端的。那个社区有着狭窄的街道和出自设计师之手的房子,里面种满棕榈树,根据《金融时报》的说法,这是“世界上二十个最佳社区”中的一个,每四户人家中就有一户拥有至少一台侦图机。民调显示,这里每周都会损失约九台侦图机,在这样一个并不太大,而且社区居民又有足够财力将损毁的侦图机马上重新补足的社区,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人们不愿意将损毁的侦图机扔进垃圾箱,而各家的花园又埋不下那些侦图机。在附近的翁塔布鲁哈斯区,一位妈妈带着两个悲痛的孩子在一个绿树成荫的街角挖了一个墓穴,埋葬了两台熊猫侦图机,那可是方圆几公里内能找到的最接近公共空间的地方了。几天之后,在第一座坟墓周围又出现了更多的坟墓。那块地方再也无法安置更多的侦图机“遗体”了,尽管如此,在拉斯布利萨斯区为数不多的空地上很快就出现了更多的坟墓,甚至还沿着米格尔·阿勒曼大道的长街逐渐向其他社区延伸。

市议会命令园林管理部门把那些坟墓都平掉,修复它们对公共空间造成的损害。但到了第二天,就有一对老夫妇跑到市政厅前,要求返还他们侦图机的“遗体”。网络上,人们都非常愤怒,但没有人再到那儿去埋葬侦图机了。一位在电视上颇具摇滚明星范儿的社会学家呼吁,墨西哥各州在亡灵节的晚上都举行一次侦图机的集体葬礼。他的兄弟是一位反帝国主义的雷鬼[2]歌手,也是跟政府唱反调的某个政党的旗手级人物,他在最近的发言中提出了一个引起风波的反对提案,还冲着麦克风喊道:“不要埋葬死去的侦图机,要埋葬活着的侦图机!”这番话在媒体上引起了众说纷纭的讨论。最终,如人们可以预见的那样,这些讨论的热度逐渐冷却下来,革命性的“抵制”运动也消弭在那些更吸引眼球的政治新闻中了。只有在更年轻的网络世界中,还能感觉到这件事掀起的动静,但那些不满情绪也很快就被针对八至十五岁孩子的野外生存装备的大促销平息了。

山德士上校敲门的时候,阿丽娜把自己读过的内容保存在“喜欢”列表里,站起身来去开门。她转动钥匙,让侦图机进来,没有了翅膀,上校看起来怪怪的。有一块土卡在了它的一个轮子上,让轮子很难转动。可阿丽娜什么都没说,任由侦图机一路朝着充电座走去。充电座还放在床边,只是在好几天前被斯温挪到了他的那一侧,而且还是趁阿丽娜睡觉的时候挪的。阿丽娜脱掉凉鞋,扑到床上。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她每次把脑袋枕到枕头上之前,都会把枕头举起来,好确保斯温没有在下面放任何东西。每当阿丽娜想到斯温没准儿也会(为什么不会呢)给她留点什么的时候,她都格外想念他那双粗大的手。也许他会留下果皮果壳,或任何其他类型的记号,可能是她根本觉察不到的微小物品。接着她躺了下来,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这么多天,这么多个星期,躺在这艺术家公寓里的双人大床上,她袖手等待着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在等着看斯温不为人知的一面,还是看她自己身上不为人知的一面?还有那些侦图机……这是最让她恼火的事儿。侦图机这种愚蠢的发明归根结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在别人的地盘上四处溜达,难道就为了看看这世上的另一半人是怎么刷牙的?为什么侦图机的故事就不能是其他样子的呢?为什么就没有人利用侦图机来策划些真正的暴行呢?为什么没人把一个装了炸弹的侦图机放到人满为患的中央车站,把一切都炸成碎片呢?为什么没有侦图机的“机控”去勒索飞行员,逼迫他在法兰克福毁掉五架飞机,以此换取自己女儿的性命?此时此刻,有成千上万台侦图机在那些百分百重要的文件上转悠,可为什么就没有一个“机控”记录下一条重磅信息,让华尔街股市崩盘,或者干脆进入某个运行软件,让十几座摩天大楼的电梯同时坠落?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不幸的日子,一大早就死了上千名消费者,只是因为侦图机不小心在巴西某家乳品厂里倾倒了一桶锂盐?为什么侦图机的故事都是那么微不足道,那么私密具体,那么小里小气,轻易便可预知结局?它们都是那么平淡世俗,实在是令人绝望。就连亡灵节的抵制活动都那么不了了之了。斯温不会因为她而改变自己的版画作品,而她也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并不完满的生存状态。一切就这样消解在这平淡无奇中。

最后,阿丽娜决定,她要为自己买11月初的返程机票。这样她就可以出席那场斯温一直在公寓走廊上谈论个不停的“神圣”的展览,既不会觉得难过,也不会觉得荣耀,展览后过个一两天,她就会登上一班飞机,回到她亲爱的门多萨去,永远地躲藏起来。她会带走那台侦图机。她打算在飞行途中把侦图机放到飞机客舱上方的行李架上,但却不会把它带下飞机。还是让其他随便什么人的乳房走霉运去碰见上校吧。

* * *

[1]阿卡普尔科(Acapulco),位于太平洋沿岸,是墨西哥最大的海滨城市,也是历史悠久、最知名的海滩度假胜地之一。

[2]雷鬼(Reggaetón),结合了说唱音乐和加勒比风格旋律的音乐形式,据称源于波多黎各。

要说的事情还真不少呢。在学校,马尔文每天都会在第一个课间为他的朋友们做个通报,想听通报的孩子越来越多了。这个年级里有四个同学是“机主”,做“机控”的同学更多,有些同学已经在做第二轮甚至第三轮的“机控”了。但他们中还没有一个人的侦图机生活在维京人的地盘上,更没有谁的侦图机能带着标满充电基站的地图,自由自在地四处活动。马尔文的境遇可是一个侦图机“机控”能碰到的最佳状况了。他的侦图机在外活动的时间仅限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在这个时间里,侦图机能遇到的人很少,不少人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即便如此也还是很有意思。此外,如果有着侦图机的身高,就能在镇子上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解放俱乐部”的痕迹到处都是:马路沿儿和房屋墙脚上都有小小的涂鸦。万一下雨了,有箭头会指示你去哪里避雨,镇上还有几十个地方提供充电座和小修小补的服务。

就在前一天,马尔文还看到一张长椅的底座上写着:

“雪龙,祝平安顺利!给我们写信!”

他想到了Kitty03,想着她得付给杰斯佩多少钱,才能让他把这句话写到防波堤前的这片地方来。那么多朋友都在镇子的另一头,等着了解他的情况,而他却大半夜独自待在这里,这可真够蠢的。走到雪地花费的时间远远超过他之前的估计,尽管如此,不摸到雪他才不会回去呢。他打开了地图,研究了一会儿几条可选择的路线。

就是因为这么一个不注意,有人把他从地上拿了起来。他本来待在一个看不见人影的黑黢黢的街角,可此时却有两个男孩正举着他使劲摇晃。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看起来像是兄弟俩,与他年纪相仿,可能还要小一些。两人都拿着弹弓。是那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把侦图机从地上拿起来的,但那个大一点的孩子却从他手里一把抢走了,他拉拽着侦图机的轮子,就像要把轮子都拔下来似的。小龙掉到了地上,打着滚儿,但两个孩子又把他捡了起来。两人为了抢夺侦图机大声叫喊,甚至打起架来,侦图机的镜头晃动得太厉害了,让人几乎搞不明白发生了些什么。在一次挣扎中,马尔文在地上看到了杰斯佩用来给他安装第二块电池的托架的一部分。马尔文吓坏了。两个孩子再次把他扔到地上,又把他捡起来。小的那个一边大喊一边试图把侦图机从他哥哥那里夺过来。马尔文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报警器。杰斯佩还要多久才能赶到啊?他记得这个报警器除了可以激活定位装置之外,还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但现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小龙又掉了下来,在地上滚动着。马尔文继续开启报警器,但根本没用。他撞到了马路沿儿上,竟然是轮子着地,真是奇迹,他站了起来,试图逃走。一条狗朝他跑过来,冲着他吠叫,露出了牙齿。两个男孩又从后面把他抓了起来。在那条狗身边有一个男人,现在侦图机已经到了他的手里。两个孩子怒气冲冲地叫着,那个男人训斥了他们,推着他们走到一辆卡车那儿,为他们打开了驾驶室的门,两人互相撕扯着头发上了车。男人将侦图机放在卡车的后车厢里。一被放开,马尔文就跑了起来,但其实他根本无处可去。车厢底板都生锈了,两侧也没有任何围板或护栏,只在边缘处有一圈凸起的槽钢。车厢中间堆着几箱苹果,用粗麻绳拴住固定在驾驶室里。那个男人翻弄了几下,打开最上面那个箱子的塑料盖,拿了三个苹果就离开了。他上了车,关车门时整辆车都震动了。发动机点火启动,马尔文电脑屏幕上的图像抖动起来,他试图抓牢旁边的什么东西,但最后只能紧紧贴在那些苹果箱子上。镇子的景象移动起来,他们经过住宅和商店,沿着霍宁斯沃格,向与去雪地相反的方向一路开去。车子拐了个弯,马尔文不得不努力让自己不要失去平衡。他考虑过干脆任由自己掉下车去,但是车外的景色移动得太快了,他也不能保证摔了这么一下子之后他还能不能活下来。很快,镇子被甩在了后面,他们驶上一条公路,顺着坡往上开,离大海越来越远。

马尔文本来以为,如果他们走得不太远,他又时刻注意周围的情况的话,还有可能凭直觉找到回去的办法。但很快他就看不到镇子了。公路转成下坡路,过了斜坡之后,便可以看见一大片延展开去的湖水。一座码头和两幢寒酸的房子一闪而过。驶过湖边后,他们又开始爬坡,这时马尔文看见了雪。那片雪离他还很远,但他们正朝着它的方向开去。有好一会儿他们一直在直行。马尔文从来都想象不到雪还能那么洁白。

“马尔文!”从餐厅传来爸爸叫他去吃饭的声音。

卡车驶离了公路,开上一条土路,镜头的颠簸使马尔文根本看不清楚。他担心太剧烈的颠簸会把他从苹果箱子上面抛出去,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一次猛烈的撞击让侦图机跳了起来。马尔文以为自己要从车上掉下去了。他的轮子撞在车厢底板上,这时,他朝着车厢中央迅速移动,尽可能地贴近苹果箱子。在他的平板电脑上,图像变得越来越暗,现在只能勉强看见卡车行进时映照在沥青路面上的红色灯光,远处,如在天际,那片雪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光。

马尔文的爸爸又在楼梯那儿叫他了。

卡车加速了,开得太快了。又是一次颠簸,这一次马尔文终于失去平衡。他翻倒在车厢底板上,撞上了驾驶室的围板,又朝前滚了过去。卡车又开上了一条岔道,那条路是个陡坡,几个苹果撞上了侦图机的镜头。所有的一切都在晃动。马尔文根本不可能站起来,也根本不可能抓住什么东西保持平衡。他朝着车厢的一侧滚了过去,凸起的槽钢支撑了他一会儿,但最后这下撞击让他又跳了起来。

他掉下去了。他感觉到轮子下面空落无物,然后便摔到了沥青路面上,轮子橡胶发出尖厉的摩擦声,它的塑料和铁皮外壳顺着斜坡全速向下滚去。

爸爸正在书房门外叫着马尔文的名字,马尔文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自己不哭出来。他滚动着,继续朝着那片湖水滚了过去,这时他想起了妈妈和那片雪。似乎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在乎了,更不用说上帝还一再地从他这儿夺走那些他最在乎的东西。他还在翻滚着,他的爸爸打开了门。马尔文放下平板电脑,把它搁在书本上,他狠狠地咬紧牙关,仿佛他身体的任何其他部分都动弹不得了。侦图机跌落发出的金属噪音还在房间里回响。要是爸爸问这是怎么回事,他要怎么办呢?他该如何向爸爸解释实际上自己正被撞来撞去,摔得七零八落,正无法控制地一路向下翻滚?他使劲地吸了口气,终于可以呼吸了。爸爸听见他掉下来了吗?他能明白平板电脑发出的就是他撞在石头和土块上的声音吗?他望着自己的爸爸,可爸爸只是摆了一下头,示意他出去。马尔文从椅子上下来。从爸爸身边走过时,他看到爸爸手里捏着学校的成绩册。马尔文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地板了,他好像正在空中行走。他走到楼梯旁,在迈下楼梯前停住了脚步。整座房子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无关紧要。他花了会儿工夫,辨识出了那片寂静,意识到那寂静来自他的平板电脑。

“下去。”爸爸对他说。

他想告诉爸爸他不能下去了,他觉得头晕、难受,因为他已经“下去”了,已经没法再往下走了。他听到爸爸关上了书房的门,然后是钥匙的声音,爸爸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马尔文不得不抓住大理石扶手。有那么一刻,那份凉意让他的指尖感到了痛楚。他想到了自己的妈妈。但只过了几秒钟,安提瓜的酷热便将这份凉意从他的梦境中带走了。

“下去。”他又听到了这句话。

爸爸的手从后面推了推他。一级台阶又一级台阶,每一次都在向下。

中午时分,两名快递员带走了五台已经延迟发货的电脑。如今B计划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的规模,就算有妮克莉娜帮忙,价格也涨到了原来的四倍,卖出的连接也还是比他们能补充买进的电脑要多。格里戈尔很清楚这种生意的发展规律。现在侦图机连接的价格已经开始降低了,折扣优惠也越来越多。只是做倒手生意的往往都要挨到最后一刻才会降价,很快这一行就要不景气了。

苏鲁姆发生的疯狂事件让妮克莉娜在格里戈尔的房间待了三天两夜。两人一直关注着是否有消息和来电,电话时不时地就会响起,大部分的侦图机连接他们都顾不上管,现在好多工作都滞后了。他们轮班睡觉,只简单地吃些饼干和酸奶来充饥。格里戈尔的老爸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仍然每天按时给他们拿酸奶来。

最令他们苦恼的还是苏鲁姆那台侦图机前途未卜的处境。经过了五个小时的充电后,妮克莉娜启动了侦图机,看到那所房子的门都还开着,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身在萨格勒布的妮克莉娜把正在她脚边地板上睡觉的格里戈尔摇醒,两人一起操控着侦图机,打算再次到屋外的人行道上去探探周围的动静。镇子看起来还跟前一天一样空空荡荡。就在他们让侦图机穿过第二个街区时,有人把侦图机拿了起来。他们看到了仍旧灰蒙蒙的、浓云密布的天空,还看到了警车,妮克莉娜确信她看到了两辆警车,就停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车顶上警灯闪烁。然后就只有一片黑暗了,侦图机似乎被塞进了一个口袋里,要不然就是被人家蒙上了镜头。而侦图机的轮子似乎也没有踩在任何东西上。

“我们现在悬空着呢,”格里戈尔说,“最好还是省点儿电吧。”

他们从声音判断出,侦图机刚刚被弄进了一辆卡车或某种拖车里。虽然有了个立足之处,但却根本没有挪动的空间。侦图机可能是被塞进了一个盒子里。妮克莉娜停下了一切操作,把平板电脑调成休眠模式,放在桌子上。

从那一刻开始,他们每隔一会儿就让侦图机睁开眼睛,检查一下状况,但总是发现它仍然处于一片令人忧虑的黑暗之中。周围没有人说话,什么也听不见。于是他们俩就开始去处理那些已经耽搁交货的侦图机连接了。

两人各自在管理的电脑前忙活着,都试图以此来分散一下注意力,但在内心深处,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那个暂时停止活动的侦图机连接上。他们干活,轮流在床上睡觉,然后再接着干活。在被妮克莉娜称为“绑架”的事件发生了大约十五个小时后,她唤醒了侦图机,尽管它仍被包裹在某种深色布料中,但已经能听到说话和开门关门的声音了,还能看到一些光束,它似乎正在一处很宽阔的地方活动。格里戈尔立刻凑了过来,继而迷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想。

“要不我让侦图机叫一声?”妮克莉娜问。

“先等等,等到看见什么了再说。”

“起码人家又给咱们充电了。”

他们就这样又在黑暗中度过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妮克莉娜越来越频繁地启动侦图机,直到第五天,当他们与侦图机连线时,发现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此时侦图机在一个宽敞的餐厅里,可这栋房子却很寒酸。墙壁没有粉刷,看起来很老旧,餐厅一侧有两张塑料桌子,一扇屏风将桌子与餐厅的其他部分隔开。三扇没有窗锁的大窗户朝外面的一条走廊敞开着,走廊再过去,就是热带丛林了。他们现在是在热带地区啊。三个小孩正在地上玩,这时,他们好奇地看向了侦图机,可能是因为它终于动弹了。一个孩子站起来,朝左边的一间屋子跑过去,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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