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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9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459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第8章 《侦图机》作者:[阿根廷]萨曼塔·施维伯林/译者:卜珊.9

“是她啊!”妮克莉娜喊了起来。

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就是先前那个女孩,看到侦图机后,她立刻热情地向它打招呼。后面那个女人看起来是妈妈,她正看着侦图机,同时还在围裙上擦着双手。她们走到侦图机跟前。女孩手里有一根粉笔,她在侦图机面前的地上画了起来,重新画了一个他们之前沟通交流时用的那种简陋的“十”字。母女俩都看向侦图机的镜头,高兴地冲它说话,还时不时地打断对方的话。看起来她们是在表示感谢,只是格里戈尔和妮克莉娜连一个词的意思都猜不出来。女孩画的那个“十”字只能让他们来回答,他们俩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告诉母女俩他们什么也不明白。

“她们看起来是很好的人哪。”妮克莉娜也兴奋起来。

格里戈尔轻轻抚摸了一下妮克莉娜的肩膀,妮克莉娜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俩一起操控了一会儿侦图机,尽可能地与女孩和她妈妈沟通,母女俩身后跟着那三个好奇的小孩。随后,那位妈妈告了个别,走开了。妮克莉娜找到那位妈妈的电话号码,又给她打了电话,她觉得可以向那个女孩建议使用其他的沟通方式。屋里的电话响了,女孩去接电话。格里戈尔倒是希望不要再被牵扯到这件事里了,但已经晚了,有人接起了电话。

“是我们,”妮克莉娜说,“你还好吗?”

她马上用英语重复了这句话,然后又用磕磕巴巴的法语说了一遍,格里戈尔还从来没听她说过法语呢。显而易见,那女孩还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社会啊?看起来那里的人都知道侦图机是个什么东西,但却连一个英语单词都不会说。格里戈尔觉得,那个女孩甚至都没有将侦图机和她刚刚接到的那个电话联系起来。她挂断了电话,和那几个小孩说了些什么,那些孩子都笑了起来。

于是,妮克莉娜放下了平板电脑。她看起来有些失落,但也像是刚刚从身上卸下了沉重的负担。

“现在好了,我得去好好洗个澡。”她说道,伸了个懒腰,将章鱼触手般的手臂向上伸展开来。然后她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谢谢。”出门之前,她在房间门口对格里戈尔说,还冲他笑了笑。

格里戈尔也对妮克莉娜报以微笑。虽然姑娘离开的时候他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但还是让微笑的表情一直留在脸上。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后,他想了一会儿那双修长而灵活的手臂,还有那被丝绒般的皮肤覆盖着的有如“异形”的颈椎骨。也许,在经历了与47号连接相关的这一切后,他也并没有什么损失。格里戈尔抓过平板电脑,坐到床上,操控着侦图机在那女孩的家里转悠了一会儿,评估着这个家庭的社会和经济条件。尽管发生了先前的那些事情,但要是他运气不错,这个侦图机连接没准儿也还是能卖出去的。这地方实在是太一般了,只能将将算是说得过去,不过周边的风景却颇令人赏心悦目,那家人的生活也如在桃源画中一般,总会有些来自欧洲的有钱人想要探访按照传统方式生活的贫穷国家,借此来发扬他们的善心。不得不说,那女孩和她妈妈看起来都是很好的人,那几个小孩也都很听话,他们一直充满好奇地跟着侦图机,既没有靠得太近,也不在它身上乱摸。女孩走开了,格里戈尔让侦图机跟上她,他们一起走进了厨房,那里也很宽敞,也是还没装修完。两个男人正在桌边聊天,女孩的妈妈正在水池里洗东西。女孩跟她交谈了几句,母女俩看起来都很高兴,根本没在意那两个男人的谈话。靠近那两个男人后,格里戈尔觉得自己搞清了母女俩不关心两人谈话的原因:那两个男人都在说英语。岁数大的那个可能是这家的父亲,他只能说些简单的英语。

“我……钱……没有,没一点钱了。已经花了。”

另一个是年轻人。他肤色白皙,正抽着烟,英语发音堪称完美。

“您女儿可是回来了啊,伙计。您不明白吗?既然女儿回了家,钞票也得回到老大的钱包里去啊。”

女孩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在他们俩面前各放了一个。年轻人拉住了女孩的手腕,亲了一下她的胳膊,同时还看向了女孩的爸爸。然后,他仍拽着女孩,说:

“他们对这事儿可连问都没问。”

看起来,女孩根本就不明白这两个男人在说些什么,但她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就消失了,就好像突然发现自己遇上了一件根本搞不明白的事情。

格里戈尔想象着自己就像那个紧贴在食品柜边的侦图机一样,并没有被人注意到,他在那儿待了一会儿,听到女孩的妈妈正高兴地叫着她。格里戈尔想到了妮克莉娜,想着自己能否告诉她,他们到底把那个女孩送回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格里戈尔又想到了自己的老爸,想到了老爸的酸奶,想到了拜B计划所赐积攒下来的那些钱。然后他明白了:他再也不想继续看陌生人吃饭、打呼噜了,他再也不想看到有哪只小鸡在被它疯狂的同伴啄掉羽毛时发出惊恐万状的叫喊,他再也不想把任何人从一座地狱送到另一座地狱。都过了这么久了,那些该死的国际规范还没有出现,他才不要等到那些规则出台才从这买卖中脱身。他要离开这一行,卖掉手头剩下的那些电脑,他就转行去干别的。他进入了“设置”页面,都懒得先让侦图机从那所房子里出来,便切断了连接。

艾米莉亚梦到过克劳斯。梦到他就在床上,在床单中间动来动去,还感觉到他在黑暗中抱住了自己。然后,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一股热乎乎、泡沫一般的东西,还有那个大号德国阳具顶在她两腿之间时硬邦邦的感觉终于让她醒了过来。艾米莉亚真是吓坏了,她不得不打开台灯,坐了好一会儿。这时她看到了她的小兔子侦图机。它待在房间中央,睁着小眼睛,正温柔地看着她。小兔子看到她做梦了吗?看到它不该看到的东西了吗?艾米莉亚和这台侦图机已经共同生活了快一个星期了,这个星期她们是那么的和睦,那么的亲热,艾米莉亚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承认这一点。但跟格洛丽亚她倒没有不好意思,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格洛丽亚,因为格洛丽亚是她这次“探险”中的重要盟友,她俩彼此信任。而对自己的儿子,艾米莉亚却什么都没说。儿子现在简直被那个穿黑靴的女人迷住了,最近他完全没什么兴致回答自己老妈提出的任何问题,但要是两人提到侦图机,他要说的话可就多了,远远超过他愿意聆听他老妈说的话。

儿子一点都不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这让艾米莉亚很担心:她很恼火,因为就连她这个属于上一代,一辈子都不太了解科学技术的人都清楚并意识到了跟那些侦图机有瓜葛所意味着的风险。这一点她每天都能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电视台会邀请专家在晚上十点钟的节目里像播报天气预报一样列出新的建议和需要注意的事项。艾米莉亚认为这根本就是个常识问题,要学会如何把握分寸。而这就需要人生经验和一点直觉了。但是去冒个险倒也还是值得的,不管怎么说,也还有一些像她的小兔子,还有她操控的在埃尔福特的那只小兔子一样的小动物侦图机。这些小动物侦图机的操控者都是心怀善意之人,所求所想不过是与其他人一起分享一段时光。

她跟埃娃就是这样,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后来克劳斯制造了她们之间的龃龉,现在日子重又变得波澜不惊,但是那个德国佬还在一直给她打电话。最开始的几次,一看到手机屏幕上亮起那家伙的号码,艾米莉亚就会吓得发抖,拿着手机在家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最后她都会接起电话。那德国佬说着一种口音很重、令人费解的英语,他说的大部分话艾米莉亚都没听懂,然而,在接了三四通电话后,艾米莉亚开始熟悉起那个低沉的声音,发现能不能猜出那家伙所说的内容其实也不是那么要紧。近几个月来她在思维方面已经获得很大的拓展,这让她怀疑在克劳斯那些淫荡的、充满攻击性的电话中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意味。艾米莉亚告诉自己有必要努力听他说,这也是一次推测出埃娃更多真实生活细节的机会。她这么做是为了埃娃,或者说是为了她们俩。她听着那个德国佬的声音,闭着眼睛,竭力想听明白。也许那个男人只是在博取关注,也许打电话只是他的一种发泄方式,以此来疏解艾米莉亚无法了解的艰难的、令人压抑的生活所带来的压力。有时候,克劳斯的语气像是在问问题,接着就是一阵沉默,这时艾米莉亚就会用西班牙语瞎扯几句,聊聊天气或当天的新闻,直到克劳斯打断她,再度说起话来。挂断电话的通常都是克劳斯,而艾米莉亚当然会坚定地撑到最后。

艾米莉亚把被子掀到一边,穿上她的衬衣,站起身来。小兔子跟着她到了厨房,她们烧上水,准备沏茶。不到一个星期,她们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例行日常。一开始,艾米莉亚试图不让自己沉溺于那只小动物的魅力之中。她相信看到了被真真切切地重现的自己,一个跟她在埃尔福特亲身扮演的形象那么相似的东西整天在她脚边转悠,这也许让事情具有了欺骗性,让她的信任感超出了应有的程度。但是,她的侦图机向她表现出了尊重,这是显而易见的。它跟埃尔福特那台侦图机相似,并非单纯因为它们都是相同毛色的小兔子,小耳朵之间都别着相同风格的发卡,而是因为她们在几乎所有方面都显得那么心有灵犀,这就像她随时都可以看到自己一样。有时候,因为她要外出去街角买东西而不得不把侦图机关在家里,每到这个时候,她甚至会感到分外心疼。

“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既是‘机主’又是‘机控’的人。”格洛丽亚曾这么跟她说。

伊内丝在进行最后几趟长距游泳的时候,已经游完的艾米莉亚和格洛丽亚就一边淋浴一边偷偷地聊一聊关于侦图机的话题。

“那会给你一种特殊的视角,对不对?”

也许是吧,艾米莉亚自己也发现了。有时候她正在埃尔福特的公寓里逡巡,四处寻找着埃娃,而就在那时,她听到她自己的小兔子侦图机也在身后移动,就好像是她自己行为的滞后的回音。对她的小兔子来说,看到自己的主人同时也在“操控”侦图机,它应该会很安心。因为这势必会让你去考虑每种操作隐含的意味,试图去理解和支持他人。但是,她现在到底是什么呢?难道是一个研究侦图机的双重面孔的禅宗僧人吗?不过,她现在是一个在学很多东西的人,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的。

“那些侦图机什么都懂,您明白吗?”后来,艾米莉亚就是这么强势地对超市的那位先生表态的。

那时她正在收银台那儿等着付钱,看到那个男人让侦图机待在柜台上,在小票和发票之间走来走去。她觉得那人让侦图机这么自由活动并不是很明智,而且她开始怀疑,有些侦图机做出过分之事,就是因为它们的主人过于疏忽了,反之亦然。界限和分寸实际上是这些关系的基础。总之,她与自己的儿子就是这么相处的,至今还没有出现任何不良后果。

从超市回来后,艾米莉亚把买的东西都放进冰箱,开始准备午餐。冰箱上贴着她打印出来的埃娃和她在埃尔福特的照片,每次开、关冰箱门的时候,她都会看到它。她还打印了另外一些照片,都是她用手机从电脑屏幕上拍下来的。她在这儿贴几张照片,在那儿也贴几张,甚至把其中一张放进一个非常漂亮的镜框里,那可是儿子送给她的礼物。克劳斯的照片她也打印了几张。她很喜欢那个德国佬穿着内裤做饭的照片。现在,除了被贴在浴室镜子上的两张照片,其他的都放在床头柜上。她想把一张特别搞笑的照片做成卡片送给格洛丽亚。艾米莉亚得承认,在内心深处,她还是很希望自己的朋友能看看,在某些下午给她打电话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艾米莉亚一边看新闻一边吃午饭,然后打扫了厨房。她一般会利用这几个小时来处理家务,因为通常这段时间她的小兔子侦图机都要睡上一会儿。艾米莉亚把小兔子放到充电座上,就像埃娃对她做的那样。她拿起侦图机的时候,总是有些苦恼地检查一下,看看它后轮之间那盏毫不起眼的小灯是不是还亮着。格洛丽亚跟她解释过,那是确保连接畅通的唯一方式,就算侦图机在睡觉,灯亮着,连接就还在。

下午两点,艾米莉亚和侦图机会准时来到电脑前,埃尔福特那台侦图机便会醒过来。有时候小兔子会要求到桌子上去,艾米莉亚便把它放在电脑屏幕前。对于这只小兔子来说,看到另一个“自己”在别的地方被自己的“机主”操控,大概是件特别令人着迷的事儿。

“那是埃尔福特,在德国。”艾米莉亚时不时会告诉它一些信息。

小兔子会发出咕哝声,碰碰艾米莉亚的胳膊,盯着她的双眸,然后眨眨眼睛。它喜欢埃尔福特,但它显然不喜欢克劳斯。克劳斯最近一次打电话来时,有那么一会儿,侦图机就盯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电话号码看,一动不动,就好像那是魔鬼本人打来的电话。也许它注意到了主人的紧张情绪。也有可能它听懂了克劳斯在它耳边说的一些话,而且,这些话让它很不痛快。

“他一点都不坏啊,小姑娘,”挂断电话后,艾米莉亚对侦图机说,“你别担心。”

在显示着埃尔福特场景的屏幕上,克劳斯已经将电话放回到厨房桌子上,开始做三明治。他穿着内裤走来走去,打开冰箱,将几只鸡蛋摊到平底锅上,在这个过程中,他几乎一直端着他的啤酒不撒手。艾米莉亚想,克劳斯和埃娃在床上时,跟埃娃说的会不会就是他给她打电话时说的话呢,一阵难为情让艾米莉亚不由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小兔子。这时,在埃尔福特,克劳斯的电话响起来了。克劳斯把火关小,接起了电话。与英语相比,艾米莉亚更喜欢听克劳斯说德语,尽管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克劳斯说德语时的语气跟和艾米莉亚说英语时是很不一样的。这时,克劳斯一脸严肃地听着电话。他走到窗边,头一直侧向电话,似乎在凝神倾听人家跟他说的话。艾米莉亚完全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克劳斯这副专注的样子真是不同寻常,这真是一通奇怪的电话啊。克劳斯看了一眼艾米莉亚操控的侦图机,这一眼可真让艾米莉亚吓了一跳,因为之前,在他第一次像撵老母鸡一样追在她后面跑之前,他也这么看过她。克劳斯走了过来,一边通话一边频频点着头。这时,埃娃打开公寓的大门走了进来。她这是刚做完瑜伽回来,带着瑜伽垫,肩上挎着包。克劳斯用手捂住电话话筒,向她解释了些什么,埃娃也看了看侦图机,手里还拎着东西,就好像有人刚刚告诉她一个需要她思考才能理解的消息一样。埃娃和克劳斯都看着侦图机,而艾米莉亚在屏幕上看着他们俩,猜不透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克劳斯接着打电话,不时点点头。他在一张纸上记了点东西,又说了几句话便挂断了电话。他走向埃娃,把手机屏幕给她看,用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似乎正在给她看不同的照片。埃娃看着,表情有些奇怪,看完后禁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神情中带着艾米莉亚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见过的邪恶,但一闪即逝。埃娃放下背包和瑜伽垫,坐了下来。她望向站在地上的侦图机,侦图机已经跑到了她的脚边,因为艾米莉亚想就近看看她,迫不及待地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埃娃俯身挪到侦图机旁边,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电话,拨起号来。

在艾米莉亚家里,电话铃响了起来。让人操心的事情还真是不少啊。手机在写字台上振动着,直到小兔子侦图机把手机推到了她的手边。那是克劳斯的电话号码。艾米莉亚接了起来,埃娃看向她,微笑起来。她在跟艾米莉亚说德语,屏幕上的翻译器发挥了作用。

“您好。”

在电话里,她的声音更成熟而生硬。

“您的小兔子刚刚把您和我男朋友打电话聊天的照片发给我了。”

埃娃用“您”来称呼艾米莉亚。

“还有您那贴满了我们照片的家的样子。也发了您的照片。我觉得您那清教徒式的小兔子正怒火中烧呢。”

艾米莉亚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可她根本弄不明白。

“您的小兔子似乎对自己的主人很失望。而我想跟您说……”埃娃的声音听起来愈发缓慢而严肃,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有感染力,让艾米莉亚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艾米莉亚,”她居然知道艾米莉亚的名字,“我非常,非常,喜欢你那老奶奶款的内衣。”

他们看到她穿着米色灯笼裤的样子了?看到那条能一直提到她胸口下的灯笼裤了?

“非常喜欢,”埃娃看着克劳斯说道,“我们俩都喜欢。”

艾米莉亚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打翻了放在旁边的茶。她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心跳快得吓人。这时,她发现自己仍然把手机举在耳边。

“小姐……”她想说话,可那虚弱而嘶哑的声音提醒着她,她已经衰老不堪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于是便挂断了电话。在埃尔福特的埃娃看了看电话,对克劳斯说了些什么,后者哈哈大笑起来,拉住埃娃的胳膊,一下子把她抱了起来,然后就开始脱她的瑜伽运动裤。艾米莉亚愤怒地关上了屏幕,但随后她又打开了,埃娃正在褪下克劳斯的短裤。怎么样才能切断这场噩梦?她试着打开了控制面板,找到了那个她每次都会忽略掉的红色按钮。

“您希望取消您的连接吗?”

艾米莉亚选择了“同意”,双手抓住了椅子的靠背。她抓紧了椅背,甚至让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还在上面划出了无法抹去的痕迹。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连接终止。”这是艾米莉亚头一回在她的电脑上看到这么大、这么红的东西,她的身体似乎已经无法再对任何新刺激做出回应了。她一动不动地呆在那儿,因受到的欺凌和恐吓而筋疲力尽。侦图机正从写字台的另一头看着她,似乎在用谴责的态度审判艾米莉亚,但艾米莉亚已经不打算再忍受它那一套了。她突然想起了克劳斯,他其实已经教过她如何在现代生活中杀死那些母鸡了。艾米莉亚抓起那只兔子,把它带到厨房,塞进洗碗池。当她松开手去开水龙头时,侦图机试图逃脱,但她猛地抓住它的耳朵,怀着满腔怨恨和挫败感,把它塞到了哗哗的水流下面。兔子大声喊叫着,用力踢蹬着腿,艾米莉亚心想,如果她儿子此时能看到这个场景,不知会做何感想。她用麻木的双手将兔子举到水龙头下,捂住它的眼睛,用尽全力将它按向下水口,让它淹没在水里,直到它底座上的那盏绿色小灯停止了闪烁,要是儿子看到这一切,估计会为她感到万分羞愧吧。

恩佐已经快两个星期没见到卢卡了。跟心理医生的会面、与前妻的争吵以及一名社工的介入,这几点当中的某一点让恩佐开始担心自己会失去儿子的监护权。回想起两年前一位法官曾断定恩佐的妻子没有足够稳定的条件来照顾孩子,恩佐就觉得有些惭愧,而现在同一位法官可能会认为让他来照顾孩子是个更糟糕的选择,一想到这个,恩佐就有些不寒而栗。他知道,心理医生已经跟卢卡谈了很多个小时了,他觉得,与他前妻相比,那名医生受过更好的教育,也有更丰富的学识来应付世界上所有的邪恶,她应该已经从头至尾地向卢卡列举了那些罪行,要是她觉得有什么地方没说明白,就会添加细节,要是卢卡的回答有含混的地方,她还会把孩子说不清楚的内容画到纸上。现在恩佐已经没法护佑儿子了,这都是恩佐自己的错。他们会对卢卡这么说,还会问他所有的问题,孩子也许将不得不学会在那种情形下生活。

一个星期要进行三次“伤害测评”,还要四个人一起去警察局:一个父亲,两个疯女人,外加一个小男孩;或者说是三个大人加一个小孩,而小孩子根本就不应该去警察局,照顾孩子的人也应该比这三个大人都更靠谱才对。卢卡默默忍受了这一切。那两个女人要求对侦图机立案,但负责立案的警官已经解释了好多遍,类似的案子从法律上来说是不可能被受理的。恩佐不得不签署一个达成共识的协议文件,在文件中承诺中断侦图机的连接,保证立刻搬家,并且同意孩子的母亲有权不经通知就上门探访,以此确保家里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情况,还要确保卢卡一切都好。

既然所有文件都签好字,恩佐也就可以重新见到卢卡了,所以,当他按响汽车喇叭,看到他前妻家的大门被打开,卢卡朝他飞奔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拥有奇迹般的运气。

“你好吗,小冠军?”卢卡没有搭腔。他关上车门,把双肩包甩到后座上。“我很高兴,”恩佐说道,“你会喜欢新家的。”

他已经让人把儿子的房间刷成了黑色,就像孩子几年前要求的那样。

“这样你就可以用粉笔在墙上写字了。”恩佐向卢卡解释着,可卢卡说他已经不是五岁的小孩子了。

房子虽然不大,也没有花园,但距离市中心只有七个街区,这样卢卡就可以走着去上学了。这一点让卢卡很高兴,恩佐看到他脸上闪现出一丝微笑。

头一个星期,新公寓闻起来总有股怪味儿,而且还总是找不到要用的东西,但父子俩毕竟是在一起了,他一直竭力争取的不过就是这一点。街区的房产中介已经为他们搬离的房子找到了租户,那租户下个月一号就要入住,如果恩佐想要拿回还留在温室里的一些杂物,那他这几天就得回去拿。

“您还得把钥匙也给我们,”房产中介对他说,“我老是忘了跟您要。”

趁着卢卡跟他妈妈一起过周末,恩佐可以在新公寓里泰然自处。他睡了个长长的午觉后醒了过来,起了床,煮了咖啡,然后决定最后再去一趟以前那所房子。

恩佐到达房子时,天已向晚了。他打开百叶窗,把灯都开开。空空荡荡的屋子刚被粉刷过,看起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宽敞但也更沉郁,恩佐在心里想,他在新公寓里能忍上多久就会迫不及待地想回到这里。他走出屋子到了院子里,打开温室的门,几个星期前,他临走前把侦图机放在它的充电座上,留在温室的一个角落里。此时它仍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侦图机与充电座接驳的指示灯还亮着。恩佐打开电灯,环顾了一下温室里凄凉的光景。一些干枯发黑的植株已经从畦陇倒在了地上,一颗辣椒滚到了温室中央,早已腐烂发霉了。这时他听到了电话铃声。铃声是从屋子里传来的。恩佐扔下背包,走出温室。他穿过院子,走进厨房,对着墙上的那部老电话端详了好一会儿。他跟卢卡到这个家来的那天,房子里面唯一的一样东西就是这部电话,如今他们离开了,这部电话又成了他们唯一留下的东西。电话已经非常老旧了,尽管如此,它一直能响。恩佐拿起话筒。一阵刺耳而阴沉的呼吸声让他汗毛倒立。

“孩子在哪儿?”那个声音说。

是在问他儿子在哪儿吗?有那么一会儿,恩佐还以为是不是他前妻家出了什么事。他努力让听筒贴着自己的耳朵。那是另一个男人的呼吸声,但却正在钻入他的体内,这让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想再见到卢卡。”

恩佐将听筒死死压在自己的耳朵上,他的耳朵都疼了起来。

“我想……”那声音说道。恩佐挂断了电话。

他用两只手挂上了电话,但却并没有松开话筒。他就那么待在那儿,像是任由自己吊挂在墙上的那部电话机上。然后他望了一眼空旷的客厅,强迫自己呼出一口气,想着自己会不会就此瘫坐下来,再也动弹不得,这时他才记起现在并没有人在看他,那台侦图机还待在它的充电座上,被关在温室里。

当电话重又响起来时,恩佐向后跳了一下,他站在厨房中间,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话,直到他决定了要怎么做。他走出屋子,又进到温室里。侦图机还在自己的充电座上等着他。恩佐打开那个存放各种工具的柜子,拿出了铁锹。他走上畦陇,将那些干枯的植物从表面拨开,然后开始挖土。他隐约感觉到侦图机从充电座上下来,走开了,但他努力不让自己转过头去。侦图机哪儿也去不了;恩佐在取出铁锹之前,已经确保把门关好了。他不停挖着,直到觉得挖的坑已经足够大了才停下来,他把铁锹扔到一边,朝着侦图机走去。那鼹鼠想逃走,但恩佐毫不费力就抓住了它,把它举了起来。侦图机的轮子绝望地四处乱转着,一下扭向这边,一下又扭向另一边。恩佐把它仰面朝天放进那个小小的墓穴。鼹鼠摇晃着脑袋,它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恩佐把留在坑周围的土都推进了坑里,盖住了侦图机的侧面、肚子和脑袋的绝大部分。然后,他把其余的土砸向了侦图机那双从来都不闭上的眼睛。他用尽全力用拳头去夯土,直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有东西碎裂了,但仍在颤抖,在不为人觉察地挪动着。恩佐又拿起了铁锹,高高举到空中,朝着那层土拍了下去。他拍了一次又一次,把那堆土拍瓷实,直到最后确信,就算那底下还有活物的脉动,也再也不会有任何能被重新打开的缝隙。

阿丽娜和卡门在杂货店喝着最后一杯咖啡。

“你什么时候走啊?”卡门问道。

“星期天走。”阿丽娜回答,这才发现她只把自己要离开的事情告诉了卡门一个人,但并没有明确告诉她自己什么时候走。她还没有找到时机把这件事告诉斯温。

“你是把我独自留在这座地狱里了啊,亲爱的。”卡门说,一口把自己的那份咖啡喝光了。

两人拥抱了一下。阿丽娜觉得自己一定会想念卡门的,这段在美景镇度过的日子毕竟还是让她收获了一点美好的东西。她们一起穿过广场,在教堂前分手道别。阿丽娜耐着性子回到了家。这样的下午用来处理很多事情是再理想不过的,但在土坡另一边的“奥林匹斯山”,“艺术家”展览的盛大开幕式还正等着她呢。

斯温已经跟他的助手在主展厅里忙活一个星期了。他的加泰罗尼亚经纪人早就雇了一名摄影师来记录布展的全过程,从那时起,她就基本上看不见斯温和侦图机的影子了。最近这几天的下午,山德士上校甚至都不怎么回家来看她,而是在工作室里一直待到晚饭后,然后又去公共休息区鬼混,有可能是在跟别的侦图机套近乎。斯温已经将他的那些版画彻底抛在脑后,现在,他怀着越来越强烈的期望,想搞一场装置艺术,但对于这位“艺术家”到底在策划些什么,阿丽娜却一无所知。

她发现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两辆出租车先后停了下来,让又一群客人下车,虽然天还没黑,但山坡上的灯都已经亮起来了。阿丽娜走在一大群陌生人中间,在心里问自己大概几点钟了。到了展厅附近,她在一扇能映出自己倒影的落地窗前停住了脚步,捋了捋头发,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吊带裙,从腰线处拉上来的吊带在脖子后面打了一个结,调整吊带的时候她发现,两个月来每天出去跑步已经让她的身材变得棒极了。

在走上最后几级台阶时,阿丽娜听到了如潮的掌声,她明白自己到得有点儿晚了。她想象着斯温正跟他的女助手在一起,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人们从来都没有为这位“艺术家”那些灰色的版画作品献上过这样热烈的掌声。阿丽娜避开人群,走进美术馆的中央大厅,那里有几个侍者正为人们端来香槟。展览的起点在更里面的地方。阿丽娜继续走向一号展厅,在那里,公众们渐渐四下散开。在展厅的一面墙上,斯温的巨幅照片被放在他的生平简介上方。阿丽娜有时候都忘了斯温有多么英俊,她正想着这一点时,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头,周围四面长长的白色墙壁上没有任何东西,连一件悬挂着的作品都没有。到处都是侦图机,她脚边就有一台猫头鹰侦图机,正在仔细地打量着她。地板上布满了紫色的塑料圆牌,每个圆牌上都写着一句话:“摸摸我”“跟我来”“爱我吧”“我喜欢”。也有“礼物”“照片”“够了”“是”“不”“绝不”“再来一次”“分享”这些话。阿丽娜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写着“靠近我”的圆牌上,而那个盯着她看的侦图机正停在“给我打电话”的圆牌上,脑门儿上还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实际上,几乎所有的侦图机身上都写了点东西,电话号码、邮箱地址、名字。也有在背后贴着纸条的。“我是诺尔玛,正在找工作”“我们是一个非营利协会,请给我们捐一欧元……”还有一些侦图机身上带着照片、美金、名片、身份牌。那个在阿丽娜脚边的侦图机发出尖叫声,在那个写着“给我打电话”的圆牌上转着圈,阿丽娜在附近寻找着写着“不”的圆牌,可是她找到的两个都被人占了。看起来到场的人跟侦图机一样多,人和侦图机在一起,形成了一连串没完没了的尖叫声、电话通话声以及从一个圆牌跳到另一个圆牌时毫无规律的跳跃声。人和侦图机实在是太多了。一个男人将一个写着“给我”的圆牌举到空中,先转向一边,再转向另一边,就像那些在拳击场上举牌绕场的女孩。

“你有没有见过写着‘绝不’的牌子?”一个女人问阿丽娜。

她在胸前捧着十来个写着“绝不”的圆牌,可能都是她收集起来的。阿丽娜摇了摇头,这时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写着“我爱你”的圆牌上,于是赶紧跳开,然后又走动起来,好从“摸摸我”和“我要”的牌子上面走开。然而根本没有多少能让人站着但又不发言的空间,到哪儿都会踩上些什么。阿丽娜朝着下一个展厅逃过去。

“这可真棒啊!是不是?”她经过时听到一个女人说。

阿丽娜转过身,原来是那名女助手,她冲阿丽娜挤了挤眼睛,就朝大厅那边去了。那姑娘知道阿丽娜是什么人吗?她会知道斯温在什么地方吗?阿丽娜想问问她,可是她已经走远了。

第二间展厅更小一些,人也没那么多。展厅中央有一个木头基座,上面只放着一台侦图机,如同一件图腾。那是一台兔子侦图机。阿丽娜走近墙上挂着的两块屏幕。马上就明白了屏幕上放的是这可怜的兔子侦图机过往生活的两重世界,此刻的它已经被关机,僵硬地待在它的木头基座上。在第一块屏幕上,一个镜头贴近地面,在一间餐厅的椅子腿之间向前推进。旁边那块屏幕似乎是前一块屏幕镜头的反向拍摄画面:一个男人看向镜头,正在敲击键盘。难道斯温事先跟那位用户联系过,在他跟前放了一台摄像机吗?还是那位用户曾拍过即时自拍录像,而视频资料通过其他方式到了斯温的手中?那个男人的视线从画面的一头移动到另一头,他时不时地向下看着键盘,同时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侦图机视角的镜头现在正穿过一条走廊,画面里有着一种属于男人的猥琐和肮脏。侦图机推开一扇门,藏到了床底下,一个女人正关上衣柜门,同时还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那个男人吹了声口哨,把手机举到屏幕前,好把一切都录下来。这时阿丽娜联想到她跟斯温在床上时,上校会看到的场景。但她知道这种事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一直都非常小心,从第一天开始就提防着这种“机控”用户。

这时她听到了笑声,又有三个女人端着她们的香槟杯子来到这个展厅,阿丽娜离开这里,向下一个展厅走去。看到这里展出的内容跟前面的差不多,她不禁有些失望。展厅中间又是一台侦图机,展厅一面墙上的屏幕播放着这台侦图机“机主”和“机控”的画面。阿丽娜没有停留,直接走了过去,前往下一个展厅。

在展厅门口,她跟一个男人撞了一下,那人扶正了眼镜,看了她一眼,明显吃了一惊。阿丽娜看着他走远,一路上心急火燎,在走回中央大厅的过程中撞上了好几个人。一种模糊而黑暗的直觉让她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朝展厅看过去,那台侦图机正背朝着她站着,但她立刻就认出来了。也许她在走进展厅之前就已经心知肚明了。就像前面两台侦图机一样,山德士上校也被固定在一个木头基座上。阿丽娜认出了它后背上被火燎过的痕迹,脑门上的万字符标记,被粘在左眼上的鸟嘴,还有被剪断的小翅膀。侦图机的眼睛紧闭着。这时,右边的屏幕上出现了阿丽娜。阿丽娜看到自己正走向镜头,身上穿着她离开门多萨时妈妈送给她的牛仔短裤和T恤衫。屏幕上的她看起来要更胖一些,但她此时并没有为此而烦恼。在另一块屏幕上,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正一脸迷惑地看着键盘。他又高又胖,留着唇髭和络腮胡子。这时,一个七岁左右的小男孩闹着要他抱,还把他的控制手柄夺了过来,那个男人任由孩子那么做,就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为孩子能把侦图机操纵得那么好而感到意外和激动。在右边屏幕的画面里,阿丽娜正朝着浴室走去,小男孩操控着侦图机跟着她,绕开了房间里的小地毯和屋子尽头的抽屉柜,但是阿丽娜在他跟前猛地关上了门,那个抱着小男孩的男人笑了起来,挠着小男孩的肚子胳肢他。随后画面又变了。现在镜头正静静地对着公寓紧闭着的大门,男孩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等着。在他身后,一个可能是他妈妈的女人正把一摞衣服放到一个乱七八糟的架子上。这时,阿丽娜想到了斯温。她简直无法相信,他每时每刻都在盯着她,这么长时间居然什么都没对她讲。在侦图机视角的镜头里,公寓大门被打开了,阿丽娜认出了自己的双腿和运动鞋,她正走进公寓。在旁边的屏幕上,男孩高兴地拍起手来,朝他妈妈叫了起来。影像又变化了。那个五十岁的男人已经有段时间没出现了,但那个男孩却总是在那儿,每当阿丽娜进入镜头,他都会高兴地喊起来。有时候他会一直盯着阿丽娜看,揉着鼻子,一脸陶醉的样子,有一次他甚至在电脑屏幕前睡着了。每天他都热切地盼望着,就为了看阿丽娜去外面跑步回来,看她从图书馆回来,看她晒太阳回来,看她去杂货店回来,或者单纯为了看她醒过来。阿丽娜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有什么强有力的东西正在向后拖拽她,让她在屏幕上的影像还在继续变化的时候离开了那个展厅。她看到自己正在冲镜头后的男孩叫喊,给他展示自己的乳房,把侦图机拴住,让它够不到自己的充电座。有时候那个男孩会跑出去,然后,在好长的一段时间内,那房间里都空无一人。有时候那个男孩的脸会红得像个番茄,在阿丽娜出现之前,他就已经哭得涕泪横流了。有一次那位父亲走进房间,强令男孩把电脑关掉并跟他一起出去。但男孩总是又返回来。他对着那些斩首的画面,被吓得浑身瘫软;在侦图机被挂在电风扇上的那个下午,男孩也在那儿,阿丽娜剪下了侦图机的翅膀,并且在镜头前用厨房的点火器把它们烧掉了。昨天晚上,在床上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时候,阿丽娜还把侦图机从地板上拿起来,用吃饭时用的餐刀戳它的眼睛,直到屏幕上出现了道道划痕。

阿丽娜向后退了几步,撞上了几个正惊愕万分地看着影像的人。她不得不推开他们,好走出去。她回到了前一个展厅,之后是更前面的那一个,直到回到中央大厅。在大厅中央,斯温正被一群崇拜者簇拥着,在艺术家公寓的主管们面前展示一个圆牌。阿丽娜在那儿一动不动,激动地喘息着。她盯着斯温,看到他满面笑容,接受着别人的祝贺,而她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怎么才能让斯温受到一切可能的伤害。但阿丽娜还是待在那儿没动,在人群中、在那些圆牌和侦图机中间,她觉得自己跟一切都是如此的不协调,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件新的展品。斯温已经把她放在她自己的基座上展示,已经干净利落地把她所有的部分都分隔开来,让她不知如何动弹。一种不适感如蚁走般爬满她的全身,甚至进到了身体内部,进入了她的胸膛,她问自己那会不会让她情绪崩溃,让她害怕,让她愤怒。她简直要爆炸了,她有一种要大声喊叫的冲动,但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她只能在自己的内心里采取行动,就像一条啃食木头的蛀虫,让完全僵硬的身体蠕动起来,在自己的隧道中间爬行。她那台被钉在木头基座上的侦图机在干什么?难道它已经被关掉了?是那孩子的父母切断了连接吗?会不会是斯温请求他们这么做,来作为自己展览的完美收官?或者,是那个男孩自己决定切断连接?阿丽娜想象着那孩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已经全黑的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她还是可以思考的。但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她的上校。它的外壳被烫坏了,长毛绒的边缘也被火烤焦了。她思忖着侦图机后背上的哪个地方才是它的肩胛骨,又想象着自己在轻轻地抚摸着那些骨头之间的空隙,就像她年幼时父亲对她做的那样。她想象着自己去敲那男孩家的门,把手伸向他,让他领着自己沿街而下,朝一个广场走去。那是一只小小的手,软软的,汗津津的,有时会在她的手里动一动。“咱们最好还是坐一会儿吧,”她说,“咱们得谈一谈。”男孩同意了,他们松开手,坐了下来。水泥砌的凳子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让他们的腿肚子也温暖起来,他们有的是时间。男孩神情专注地看着她,他需要听到她不得不说出来的话,不管那些话是什么。只要她张开嘴,随便说出一句话就足够了。但那只虫子却只能在她自己内心的隧道中爬行,而她实在是太疲倦了,已经再也无法动弹。

阿丽娜睁开了眼睛。她进最后那个展厅前在门口撞到的那个男人正朝她走来。她还是可以思考的:她要去搭一辆出租车。她要跑到出租车停靠站,上车后嘭地关上车门,任由车子向着奥阿克萨卡的方向行进,隐没在一片山丘之间。展厅里有人在对阿丽娜指指点点。一个女人望着她,用手捂住嘴,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阿丽娜告诉自己要紧紧抓住出租车的后座,不让自己向后回望。美景镇的灯光会渐渐消失,直到最后,只能依稀看见山顶上金光璀璨的那个地方,那座灯火辉煌的、奥林匹斯山般的美术馆。她会忘掉所有那些神祇,不做任何抵抗,任由自己坠入凡尘。她要投降了。她要把这话告诉别人,但她已经无法再度闭上眼睛。她呼吸着,站在那些圆牌上,站在几百个动词、命令和愿望上,人们和侦图机围绕着她,他们已经辨认出了她。她是如此僵硬,以至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碎裂,怀着一种几乎可以将她击垮的恐惧,阿丽娜头一回在心中暗暗问自己,她是不是正立足于一个实际上还能逃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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