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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哈维(Javi)是哈维尔(Javier)的昵称。
家中惯例[1]
威曼先生正在敲我家的门。我已经熟悉了他的拳头重重地落在门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很慎重,一直响个不停。于是,我把手中的碗放回水槽,朝花园望去:果然,衣服又被扔了一地。我暗想,事情怎么总像这样依次发生,连最反常的事也不例外。思考时,我在脑中谨慎地搜索着恰当的词语,精准地调整着词序,仿佛要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大声说出来似的。洗碗的时刻最适合思考,一打开水龙头,我就能理顺脑中凌乱的思绪。然而,顿悟一闪即逝,要是我关上水龙头,准备把它记下来,所有的词句就消失了。这时,威曼先生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响。威曼先生并不是一个暴躁的人,他只是个可怜的邻居,被妻子折磨,不知生活该如何继续,但是,他仍艰难地与命运做着斗争。威曼先生的儿子去世时,我参加了悼念仪式,当我向他表示慰问时,他冷冰冰、硬邦邦地抱了我一下,跟其他几位客人聊了几分钟后,才回来低声对我说:“我刚知道是哪些孩子弄翻的垃圾桶。已经没必要为这事操心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他妻子把死去儿子的衣服丢进我们家的花园,他就会来敲门,把那些衣服一一捡走。我儿子——按理说他已经能算是家中的男主人了——说他们简直疯了。这事每两周就会发生一次,每当威曼先生来敲门,我儿子就会表现得很不耐烦。而我得去开门,帮他把衣服捡回来,拍几下他的背,在他保证没什么大问题、都已经解决好了的时候点点头。但是,他离开不到五分钟,我们就能听到他妻子的咆哮。我儿子觉得,肯定是威曼太太打开衣柜,又看到了儿子的衣服,才大发雷霆。“他们是在耍我们吗?”每当这轮混乱再次重演,我儿子就会说,“下次我就把这些衣服全都烧了。”我穿过玄关,威曼先生站在门口,右手搭在额头上,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看到我出现,他疲惫地放下手臂,开始道歉:“我本不想来麻烦您,但……”我打开门,他走进屋,熟门熟路地走向花园。他走开后,我从冰箱里拿出新鲜的柠檬汁,倒在两个杯子里。透过厨房的窗户,我能看到他在草坪上四处搜寻,绕着天竺葵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我走了出去,带上了纱门,因为我不想打扰他的收集工作,想为他保留一点隐私。我慢慢地靠近他。他直起身,手中拿着一件毛衣。他的另一条胳膊下夹着一大摞衣服,看来他已经把地上的衣服都捡起来了。“这些松树是谁修剪的?”他问。“我儿子。”我回答。“修得很好。”他说着点了点头,望着那排树。那是三棵矮小的松树,我儿子将它们修剪成了圆柱形,虽然有一点人工的痕迹,但我得说,非常独特。“喝杯柠檬汁吧。”我说。他把衣服都夹在一条胳膊下,我把杯子递给他。时间还早,太阳还不是很晒。我用余光看着我们的水泥长凳,就在前面一点,现在这个时间坐在上面不冷不热,坐一会儿就能忘掉几乎所有烦恼。“威曼……”我说。我叫他“威曼”,是因为这听起来比“威曼先生”更亲切一点。我想说:“听我一句,把衣服扔了吧,这是您妻子唯一的愿望。”但谁知道呢,也许把衣服扔出来的是他自己,事后他又后悔了,这样的话,就是他在折磨他的妻子,每次都看见他把这些衣服找回家,威曼太太该有多难受啊。也许他们已经把所有的衣服装进一个大袋子,试图把它扔掉,但清洁工又找上门来,把衣服还给了他们,就像上次他把我儿子的旧衣服还回来一样。“女士,您为什么不把这些衣服捐掉呢?要是我把它们装上垃圾车,这些衣服就派不上任何用场啦。”那袋旧衣服至今还堆在洗衣台上,这周总得想办法把它扔到什么地方去,得尽快。威曼等待着,等待着我开口。阳光照亮了他长长的、稀疏的白发,他两颊边花白的胡须和他清澈而忧郁的双眼——这双眼睛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的小。我什么也没说,我相信威曼先生能猜到我想说什么。有那么一会儿,他垂下了目光。之后,他一边喝柠檬汁,一边盯着自己家的方向,一棵女贞树隔开了两家的花园,树后就是威曼先生的家。我想说点有用的话,告诉他我看到了他的努力,再笼统地提出一些乐观的对策。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看起来,他似乎能预知这场尚未开始的谈话的未来走向,正打起精神,试图理解。“如果有什么东西没地方放……”我说到一半,未说出的字消逝在空中。威曼点点头等待着。上帝啊,我心想,我们正在对话。这个男人十年前曾把扎破的球拿来还给我儿子,还曾剪掉我家的杜鹃花,就因为它们越过了两家之间根本不存在的分界线,如今,我竟然在和这个男人对话。“如果有什么东西没地方放……”我看着他胳膊下的衣服,重新拾起话头。“请说。”威曼先生说。“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但是,如果是这样,就需要挪动其他东西,腾出位置来。”要腾出位置,我心想,所以,要是有人能把洗衣台上的那袋旧衣服拿走,我会很高兴的。“是的。”威曼明显是想我继续往下说。我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威曼也许不会在意,但对我来说,那声音意味着我儿子安然无恙、饥肠辘辘地回到了家。我朝长凳跨出一大步,随即坐下了。我想,被晒得暖烘烘的水泥长凳或许对威曼先生也有好处,于是我为他腾出了一点位置。“把衣服放下吧。”我对他说。他乖乖地照办,四处寻找放衣服的地方。威曼能做到的,我想,当然能做到。“放在哪儿?”他问。“放在那排树边上吧。”我说着,指了指那几棵矮松树。威曼先生照我说的放下了衣服,拍了拍沾在手上的草叶。“请坐。”他坐了下来。现在,我该对这位老人说什么呢?他身上的某种东西鼓舞着我,促使我继续。这种感觉就像我把手放在水龙头下,感受着水从手上流过,这种平静让我能挑选词语,整理词序,让每件事情按照既定的顺序井井有条地发生。威曼似乎越来越期待我开口,仿佛在等我下达行动指令。这是一种权力,也是一种责任,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他清澈的双眼湿润了,这令我确定,我们之间确实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默契。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没给他留下丝毫私人空间,因为我不敢相信这种默契真的存在,也不能承受这份默契的重量。我已经让威曼先生坐下了,现在我想说些什么来解决问题。我将柠檬汁一饮而尽,同时搜肠刮肚,想找到一句响亮、有效的咒语,或一句对所有人都好的口号,例如:“您扎破了几个球,就给我儿子买几个,事情就了结了”,“要是您哭的时候不把柠檬汁放下,您的妻子就不会再扔衣服了”,或者“晚上把这些衣服扔在松树顶上,要是第二天是个晴天,问题就能解决”。上帝啊,凌晨时分,抽一天最后一根烟的时候,我也可以把旧衣服扔掉,我应该把旧衣服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这样清洁工就不会上门还衣服了。我就应该用这种方式处理我儿子的那些旧衣服,这周就行动。快点说些什么来解决问题。为了不打乱刚才的思路,我又一次对自己说。我已经说过很多话了,这些话起到了它们的作用。靠着这些话,我留住了儿子,赶走了丈夫,而这些都是我在洗碗的时候在脑中组织的。此刻,在我的花园里,威曼已经喝完了杯中的柠檬汁,他的双眼中不再有泪水,仿佛刚才的眼泪是被酸出来的,或许这杯柠檬汁对他来说太酸了,我想。或许有时起作用的并不是言语本身,有时,把在脑中组织好的言语说出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是的。”几秒钟前威曼先生说,这个“是的”意味着“继续说”,意味着“请讲”。此刻,我们两人坐在一起,坐在水泥长凳上,身侧各放着一只空杯。此时我脑中忽然浮现了一幅画面,产生了一种期待,我希望我儿子打开纱门,向我们走来。他光着脚,年轻的身体有力地踩着草坪。他气我们,气这个家,气这个一切都千篇一律、按同样的顺序反复发生的家。他向我们走来,身躯越来越显伟岸。他体内充满了力量,威曼和我等待着他的到来,毫无畏惧,甚至有些渴望。他高大的身躯有时会让我想起我丈夫,我忍不住闭上双眼。他离我们只有短短数米的距离了,他的身影几乎将我们遮没。然而他没有碰我们。我又睁眼看了一眼,我的儿子转身走向了矮松树。他愤怒地抓起树下的衣服,把它们统统塞进一个袋子里,随后,一言不发地沿着来路返回了。他背光的身影渐行渐远,越来越小。“是的。”威曼说着,叹了口气。这不是他第一次重复“是的”。这个“是的”更具有开放性,让人不禁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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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一气呵成,没有分段。译文遵循了原文的格式。
空洞的呼吸
列清单是计划的一部分:洛拉担心自己已经活得太久,而她之前的生活又太过平淡无奇,不足以应对生命即将消失这个事实。她总结了几个朋友的经验,得出结论——即便已步入晚年,死亡依然需要致命一击。某种肉体上或情感上的推动。而她自己根本无法做到这点。她想死,但每天早晨她仍会醒来,这是不可避免的。她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朝那个方向安排一切,逐渐缩短自己的生命,削减自己的生存空间,直至它完全消失。这就是她为什么需要这个清单,这样她就能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情。每当她打消了这个念头,或者偶然改变主意、分心、忘记她在做什么了,她就会看看这份清单。这是一张很简洁的清单:
把所有物品分门别类。
捐献非生活必需品。
打包重要物品。
专注于死亡本身。
不理会他的干预。
清单可以帮她厘清头脑,但却没法改善她糟糕的身体状态。她现在站五分钟就受不了,而且,脊柱问题还不是她唯一的困扰。有时,她会突然上气不接下气,需要吸入比平时更多的氧气。在这种时候,她会尽全力大口吸气,呼气时,她会发出一种低沉、刺耳的声音,这声音太怪异了,她始终不能接受那是她发出来的。要是晚上她从床上起来,走去厕所,或者从厕所走回床边,在一片漆黑中,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史前生物正对着她的后颈呼气。这声音产自她的肺部深处,是生理需求的必然结果。为了掩盖这个声音,呼气时,洛拉会吹口哨,那是一段掺杂着苦恼与无奈的旋律,充满怀旧感,慢慢地,这旋律也成了她的一部分。重要的事情都在清单上了,每当她情绪低落、不想动弹的时候,她就这样对自己说。除了那些,一切都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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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沉默中共进早餐。他准备好所有食材,按洛拉喜欢的方式烹调。用全麦面包烤的吐司,两种水果,切成小块后拌在一起,分成两份,一人一份。桌子中间放着糖和白奶酪。她的咖啡杯旁放着低卡路里的橘子果酱;他的咖啡杯旁放的则是红薯味的果酱和酸奶。报纸是他订的,但她会看其中的健康和福利专栏。他把报纸对折,放在餐巾旁,便于她早饭后阅读。要是她在手中握着黄油刀的时候看他一眼,他就会把吐司盘推到她手边。要是她盯着桌布上的某个点出神,他就随她去,因为他知道她正在想一些他无法干预的事。她看着他咀嚼、喝咖啡、翻阅报纸。她盯着他不再充满男子气概、不再白皙细腻的手,盯着他锉得过分短平的指甲,盯着他业已稀疏的头发。她对他的外表没什么想法,也不做任何评价。她只是看着他,用那些她从未仔细计算过的数字来提醒自己:“我已经跟这个男人结婚五十七年了”,“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吃完早餐后,两人把餐具放进水槽。他会给她搬来一张凳子,让她坐在上面,这样,她洗碗的时候就可以把手肘搁在水槽边,不用弯下腰了。他当然可以负责洗碗,但她不想欠他什么,所以他也只好由她去了。洛拉慢慢地洗着碗,想着当天的电视节目表和她的清单。她把那份清单对折后放在围裙口袋里,打开时纸面中央会有一道十字凹痕。她知道这张纸很快就要破了。有时候,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洛拉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洗完碗之后,她会察觉到自己还没做好准备迎接新一天,于是,她会反复擦拭小勺上金属和塑料之间的污垢,挑出糖罐最上层因为接触到水分而结块的糖,清理氧化了的水壶底座,除去水龙头旁的水垢。
有时候,洛拉也会亲自下厨。他会帮她把凳子搬到厨房里,准备好她指定的食材。她不是不能走动,如果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她也能走,但脊柱的毛病和情绪的问题使她不管做什么都十分费劲,所以她宁愿省下这个力气,等到他没法帮她了,再亲自上阵。他负责缴税、修整花园、采购,以及发生在家门外的所有事情。她会列好清单——另一张清单,购物清单,他采购时就照着买。有时漏买了东西,他就得再出门一趟;有时多买了东西,她又会质问那是什么,花了多少钱。
有时候他会买一种巧克力饮料,是粉状的,可以用牛奶冲泡。他儿子在生病前常喝这种巧克力。他们的儿子多年前就已经去世,那时他甚至还没长到食品柜那么高。随着儿子的离世,他曾为他们带来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对她来说,失去儿子就意味着失去了整个世界。她把食品柜里的玻璃杯全部砸在地上,光着脚踩在玻璃碴上,血从厨房流到浴室,从浴室流到厨房,又从厨房流到浴室。直到他回来,才设法使她平静下来。从那以后,尽管并不划算,但他买的巧克力饮料都成了小包装的,每份二百五十克,装在一个硬纸盒里。巧克力饮料不在她列的购物清单上,但她从不提他买巧克力的事。他把巧克力饮料放在食品柜顶层,藏在盐和其他调料后面。某天,她发现他在一个月前藏起来的盒子不见了。她从没见他冲泡过巧克力粉,事实上,她完全不明白这些巧克力粉为什么会消失,但她宁愿不去问他。
他们吃的都是健康食品,都是洛拉坐在电视机前,根据电视上的建议精心挑选的。他们每天早餐、午餐和晚餐吃的食品都在电视上打过广告,据称,这些食品富含维生素,低卡路里,还是非转基因食品。有时——尽管不太常见——她会让他买一件新产品,等他回到家,她会翻遍所有袋子,找到那件新产品,坐在窗边就着光线仔细阅读它的成分说明。她很清楚,健康的食品中应该含有哪些成分,又不该含有哪些成分。优秀的医生和营养学家经常在电视上提醒观众要关注食品的成分,十一点的节目里的彼得森医生就是其中一员。要是洛拉发现某种食品中有可疑的成分,或者不符合广告里的描述,她就会拨打客服热线,向负责人投诉。一次,接到投诉后,那家公司没有退钱给她,而是在第二天寄来了一箱奶油桃子味的酸奶,一共二十四盒。那周他们已经买了足够多的酸奶,酸奶的保质期又很短。所以,每当她打开冰箱,看到酸奶占据了如此多的空间,就不禁苦恼。要是他们不能及时喝完所有的酸奶,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过期。她对他提了好多次,向他说明这件事的复杂性,希望他明白,他必须做些什么,因为她对此已经无能为力。一天下午,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其实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每次打开冰箱时都能看见那些酸奶,她再也忍受不了了。那天吃完午饭后她独自喝了咖啡。尽管事后意识到自己竟为这么一件小事大发雷霆,她暗暗感到羞愧,但一想到自己找不到任何解决方法,又缺乏抗争的手段,她就感到愤怒。最后,他把那些酸奶都处理掉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凳子搬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用凳子顶住,然后,坐下来,擦拭冰箱隔板,重新整理存放在里面的东西。为了掩盖她呼吸时发出的低沉、刺耳的声音,她一边做着大幅度的动作,一边吃力地吹着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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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非只通过新闻来了解天下大事,通过厨房的窗户,她也能观察外面的世界。他们居住的街区变得越来越危险。越来越穷,越来越脏。他们这条街上至少有三座已无人居住的房子,房前的花园里杂草丛生,满是损毁了的信件。到了晚上,只有街角的路灯还会亮,但光线被树荫掩盖,只能照亮一小块区域。总有一群明显是瘾君子的年轻人,整晚整晚地坐在离她家仅有几米开外的街沿上,直到天明。有时他们会大喊大叫,扔酒瓶子。前几天,这群人还从她家栅栏的一头跑到另一头,撞得铁栅栏像木琴一样叮当作响,那时候夜已经深了,她正准备入睡。于是,她呼唤睡在另一张床上的他,想让他起来管管。叫了好几次他才醒。他起身坐在床头,并没有出去跟那群人交涉。两人沉默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会把栅栏弄坏的。”她说。
“他们只是孩子。”
“正在破坏我们的栅栏的孩子。”
但他依然没有从床上起来。
栅栏自然是新邻居搬进来之后才装的。一周前,有人搬进了他们家隔壁的房子。那天,一辆装满东西的卡车停在了那幢房子门口,车子一直没有熄火,也没有人从车上下来。洛拉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在窗前观察着。她对自己说,要小心行事:仅从这家人的样子判断,并不能确认这幢房子是他们买下的还是租的。终于,卡车的一扇门打开了。洛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感到非常苦涩,就好像这家人在那十五分钟里一直在犹豫,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毁掉她的一天,最终他们决定:毁掉它。先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个苗条的女人,从背影判断,她一时误以为那是个年轻女孩,因为她披散着长发,穿着也很随便,女人关门时她才看清,对方差不多有四十岁了。卡车熄火了,车门又一次打开,下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与此同时,一个魁梧的、穿着蓝色工装裤的男人从另一侧车门走了下来。这家人没带多少东西,也许房子本身就是带家具的。她看到他们从车上抬下两张单人床垫、一张桌子、五把椅子——所有的东西都不配套——还有十几个袋子和行李箱。男孩负责搬运零碎的物品。女人和男人负责搬运剩下的东西,他们时不时就如何卸下和挪动它们讨论一番。最后,他们总算把整辆卡车上的东西都搬了下来,男人连招呼都没打,就把车开走了,在把车窗摇上去之前,他甚至都没做个告别的手势。
那天晚上,洛拉和他说了这件事,试图让他明白搬来的这家人对他们来说是个麻烦。两人争论了起来。
“你为什么对别人有这么多偏见?”
“总得有人操心这个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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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拉家的后院里有一块稍稍比地面高的小园子。他在小园子的尽头划分出一块区域,种了两棵李子树、两棵橘子树和一棵柠檬树,他还开辟了一个小菜园,在里面种植番茄和香草。他下午会在那儿劳作几个小时。那天,她想要叫他,便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正好看见他蹲在将他们家与邻居家分隔开的木栅栏旁。他在和一个站在栅栏外的小男孩说话。可能就是新邻居家的孩子,但她不是很确定,因为从她的位置很难看清楚。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洛拉一直等着他主动解释当时的情况。这是一件新鲜事,而所有的新鲜事都应该在吃晚饭的时候被提及。这是他的工作,通报每天的新鲜事,而晚饭时间又是一个再理想不过的时机,所以,洛拉才会在晚饭时间关掉电视,并且询问他这一天过得怎么样。于是,洛拉等待着。她又一次听他讲了那个老掉牙的波克的女朋友的事,他经常会在银行遇到她。她又一次听他发表了关于超市的评论,他明知道,自从发生了那场意外,她再没有踏进超市一步,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和那个地狱般的地方有关的事。她还听他讲了市中心在清理下水道,所以实施了交通管制,部分街道无法通行,他还说了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其实就算他不说,她也能猜到,他对所有事的看法都如出一辙。但是,对于那个男孩的事,他却只字未提。她暗想,也许这不是两人第一次在她家后院交谈,这个想法令她顿时警觉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时刻保持警惕,她发现,只要他一走向后院,男孩就会跑过来。看到他们在一起,她很不好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像看到那二十四盒奶油桃子味的酸奶占据冰箱的空间一样。
一天下午,他正在菜园劳作,男孩又出现在了栅栏的另一边,他坐在一张凳子上。他们的凳子。男孩说了些什么,两人齐声大笑。一次,她正好站在窗边,站在窗帘后,她突然想起了那些巧克力饮料,顿时一惊。她意识到,有什么正在逐渐脱离她的掌控,这是她迄今为止从未考虑过的情况。她走到厨房,打开食品柜,挪开盐和调料瓶。那盒巧克力饮料已经开封,没剩下多少了。她想把盒子拿出来,又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厨房是她的领地。厨房里的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要求打理的,这个家的厨房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但巧克力饮料却和其他东西不同。她摸了摸包装上的画,看了看后院。她什么也做不了,也无法说清自己当下的感受。她关上食品柜,出来时随手带上了厨房的门。她一路走到起居室,跌坐在扶手椅中。她的动作很缓慢,但那已经是她的身体所能允许的极限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清单。万幸那张清单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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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在天气足够干爽、温度也足够适宜的情况下,她也会去房前的花园查看他们种的芝麻、风铃草和杜鹃花。他负责给家里所有的植物浇水,但房前的花园是他们家的门面,街上行走的人都能看见,需要更加精心的照料。所以,她会尽心照顾这些花草,检查土壤的湿度,修剪花朵。那天上午,她正好在花园里,隔壁的女人和男孩从小径上走过。女人微微点头向她示意,但洛拉没有勇气回应。她呆呆地站着,看着他们走过,两人都穿着大衣,背着背包。她需要评估一下这种新形势,这意味着,要是她在这个时间点出来料理植物,就有可能碰到他们。她需要更多的空气。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照着医生教她的方法控制着呼气的速度。她回到家,关上门,插上插销,跌进扶手椅。她知道,这种情况很危险。她专注于呼吸的节奏,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之后,她在身下摸索了一会儿,用遥控器打开电视。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遵照清单上的计划行事,她心想,应该继续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地打好包。她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熟食店的女人也知道。有时候她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就会打电话叫熟食店送晚饭来。送水工也知道。她订购了五升矿泉水,储备在厨房里,送水工来送货的时候,她对他说了自己的情况。她向他们解释自己呼吸的时候为什么会那样,她的肺部充氧机制有什么问题,会造成哪些影响,会带来哪些危险。有一次,她还给送水工看了自己的清单,送水工似乎深受震撼。
但事情还是不对劲:日子还在继续。这是为什么呢?她的目标已经如此清晰,但她每天仍会醒来。这很不寻常,也很残酷。洛拉开始考虑最糟糕的可能性:或许实现死亡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而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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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负责去超市采购的还是她,一次,她在化妆品货架上找到了一款几乎不含添加物的护手霜。除此之外,这款护手霜还含有真正的芦荟精华,只要一打开盖子,就能闻到那股清香。她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尝试过好多不同品牌的护手霜。现如今,她要求他购买另一款护手霜,价格是原来那款的一半,质量相当糟糕。她可以要求他购买原来她用的那款,并不需要为此加以解释,但这样一来他就会知道她曾经在护手霜上花了多少钱了。她有时候还挺怀念这些小东西的,因为她再也不会去超市了,而他明知道她讨厌听到和超市有关的事,还非要在晚饭时讲个不停。自从发生了那次事故,自从经历了那个不吉利的下午,她就发誓再也不去超市。那次事故对她来说是为数不多的、至今仍历历在目的记忆,每次想起来,她就感到羞愧难当。他也还记得吗?他是不是只知道他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情况?还是说,目击者们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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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钟。此刻是凌晨三点。他正睡在她身旁的床上,一起一伏地呼吸着。他并没有打呼,但他的呼吸很沉,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洛拉立马意识到,自己别想再睡了。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直到积攒起足够的力气才开始活动。她穿上睡袍,走进厕所,在马桶上坐了好一会儿。她想了想自己能干些什么:洗脸、刷牙或者梳头?但是她知道,自己现在并不想做这些事。她离开厕所,走向厨房。穿过走廊时她并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她隐约看到了他收藏的《国家地理》杂志,还有存放床单和浴巾的柜子。站在厨房门前,她问自己,来厨房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走进厨房,找出火柴,点燃煤气灶。随后,她关了火。她打开食品柜上方的灯,拉开几扇柜门检查了一番,以确保当天的食物储备充足。她挪开调料瓶,看到了那盒巧克力粉,是新的,还没有拆封。她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依然平稳;她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感——必须有所行动,但她还没想明白具体该做些什么。她斜倚着灶台,平静地呼吸着。门前的花园隐藏在一片夜色之中。街上两盏路灯中的一盏已经坏了。她看到了一辆车,然后,她注意到,邻居家门前小径的灯也是关着的。一个黑影在街上移动,几秒钟之后,这个黑影出现在了她家的花园里,就在正对厨房的那棵树后。洛拉屏住呼吸。她迅速向后退了一步,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关了灯。面对这种紧急事态,她的身体变得敏捷起来,行动时也没有一点痛苦,但她选择不去关注这些。她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紧盯着那棵树。她就这样等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她放松下来,直到确信外面并没有任何人,才安心地开始大口呼吸。就在这时,背着光,她看到,有人正试图把自己藏在黑色的树干后。毫无疑问,外面有人。她孤身一人在厨房里,努力地维持呼吸、挺直身体;他却仍然沉浸在梦乡中。她思索了一会儿。此刻,她离那盒巧克力粉是那样近,不需要再多走一步就能够到它。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来者可能是隔壁家的男孩。她把窗稍稍拉开了一些。对面的狗在栅栏后吠叫着。数秒过后,黑色树干后的身影仍一动不动。于是,她朝后退了五步,走到厨房门边,在这个位置上,她还是能看到那棵树。她拿起对讲机,按下通信键。她呼吸时发出的尖啸声通过窗户,从花园外传了进来。她挂了电话,但颤抖的手仍然攥着听筒。过了一会儿,犬吠声渐渐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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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很热的日子里。那天的事洛拉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有一点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晕倒是因为太热了,而不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事。结果医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场面过于夸张,令她不免感到羞耻。超市的收银员和保安认识她那么多年了,每周她起码要和他们打两次照面,她原指望他们在那种情况下能更支持她一点,但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目瞪口呆、一脸蠢相,仿佛从没见过那种场面一般。现场还有一些她看着很眼熟的顾客,还有一些邻居,他们先是看着她倒在地上,然后又被抬到担架上。她并不是个健谈的人,和这些人也没有建立什么真正的友谊,事实上,她也并不想和他们成为朋友。正因如此,发生的一切才让她感到羞愧,因为她根本没有机会向那些人解释事情的原委。一想到这点她就觉得痛苦,回想起那天的细节,她更是难受,当他们把她抬进救护车时,她闭上了眼睛,不想知道车上那两个医护人员是怎么看她的。他们——他和医生——让她在医院住两天,做例行检查。他们给她做了一大堆的化验和检查,却从来没问过她的想法。他们填写各种表格,对她做各种各样的解释,显得格外殷勤,然而,事实上,他们只是在浪费她的时间,损耗她的耐心,尽可能地收取更多的医疗费用。她很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既没有发言权也没有选择权,一切都是他说了算,而他又是那么的天真,那么的顺从。确实,有些事情洛拉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一点,她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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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有人闯入了花园。早上,他刚把她叫醒,她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告诉他。昨天晚上,她把电视机调到静音,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此时此刻,屏幕上,有两个女人正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烹饪一只鸡。她一直觉得坐在扶手椅里很舒服,但现在她却不这么觉得了。她感到浑身疼痛,连动一下都很困难。他既没有问她是不是在那儿睡了一晚,也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想知道她有没有吃药。她没有回答。于是,他把药盒拿了过来,又递给她一杯水。他一直看着她,直到确保她吃了药。吃完最后一颗药后,她说:“我跟你说了,昨晚花园里有个人。你应该去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一切正常。”
他看了看外面的街道。
“你确定?”
“我看到他了。躲在树后面。”
他套上夹克,走了出去。她通过窗户注视着他。他沿着小道向栅栏走去;他在那棵树旁停住了,从那儿朝街上看去。她觉得他没有遵照她的指示好好检查。他什么都做不好,她想,这个男人活了一辈子,一直就是这样,而且,现在她得完全依靠这个男人。她拿起起居室的对讲机——就在门边上,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门外的扩音器里传了出来:“在树的那边。在树的那边。”
她看着他又走了几步,靠近了那棵树,但他靠得还是不够近。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就走了回来。
“你应该再去看看,”他进门时,她说,“我很确定,我看到那里有人。”
“现在那里没人。”
“但昨晚有。”她说,无可奈何地听任尖锐的呼啸声从自己的肺部迸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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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她把箱子打好包,在能看见的五个侧面都贴上了标签。他进房间看了看,看到客厅里一摞摞的箱子,便自告奋勇,说要把它们拿到车库去。他说,这样可以把房间腾出来,而且,真到了那个时候,从车库把箱子拿走会方便得多。
“拿走?”她问,“拿到哪儿去?只有我能决定这些箱子的去处。”
如果把箱子拿走能令他开心的话,她可以允许他把其中的一部分拿到车库去,但是只能拿那些无关紧要的。重要的箱子都得放在家里。
她一天最多只能打包一个箱子,而且她不是每天都在打包。有时候她只是在给物品分门别类,或者计划一下第二天要干什么。今天她整理的是冬天的旧衣服。之前,她已经把破旧的衣物装进塑料袋里了,她花了好几个礼拜才完成这项艰苦的工作,而他则负责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衣物带走,在他开车去市中心或者超市的时候。今天,洛拉在整理最后一批打算捐掉的毛衣。这些衣服都是纯羊毛的,很占位置,要两个箱子才能装下。随后她用绳子把箱子捆了起来。打包完两个箱子后,她突然感到一阵奇怪的眩晕,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些什么。她朝窗外看去。她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于是,她打开清单看了一眼,便又都想起来了。她走向他,让他拿把椅子来,放到花园里。他正忙着把毛巾从晾衣架上一一取下,折起来收好,听到她的要求,他停下手中的活,看了她一会儿。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为什么要在外面放一把椅子。我就是要。”
他把手中的毛巾放在桌上,回头看着她。她穿着睡衣,那是一件粉红色的长袍,她还穿着羊皮软底拖鞋,那双鞋穿得太久,已经破了,但依然干干净净的。她拿着她的清单,还有一支圆珠笔。
“你想把椅子放在哪儿?”他问。
“门廊那里,面朝街道。”
她跟在他后面,确保他拿的是她想要的那把椅子,确保他出门时不会撞上木质的门框。在他拿着椅子走出去,把椅子转向阳光时,她就在旁边等着。然后,她倒在椅子上,发出沉重的、带着啸音的呼吸声,她终于能把后背靠在椅背上了,在此之前,她已经忍受了好几秒的疼痛。她又打开了她的清单,但却没再看它。此时已经接近正午,邻居家的女人和男孩很快就会从门前经过。她专心致志地等待着,直到渐渐入睡。
*
一天下午,他去了市中心办事,那个男孩来了,按响了她家的门铃。她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去,立刻认出了他。他和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在一起,就站在门前的栅栏后。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她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让他们进来。她看了看钟,估计他应该快到家了。于是,当门铃再次响起时,她下定决心,拿起了对讲机。在开口说话前,她先歇了一会儿。她有点紧张。和往常一样,首先在花园里响起的不是她说话的声音,而是她的呼吸声。那两个男孩看起来很以此为乐。
“请讲……”洛拉说。
“老奶奶,我们来还老先生一样东西。”
“你们要还什么?”
两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洛拉看见邻居家男孩的手里攥着个东西,但她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一件工具。”
“你们晚点再来吧。”
另一个男孩开口了,声音低沉,态度恶劣。
“让我们进去,奶奶。”
他的手里也有个东西,看起来又大又重。
“你们晚点再来。”
她放下听筒,站在原地。她可以通过厨房的窗户看见他们,但他们可能看不见她。
“哎,老奶奶,别这样啊。”另一个男孩说着,用手里的东西敲了三下栅栏。
洛拉认出了这个声音,这就是那天晚上她听到的敲栅栏的声音。两个男孩等待着。等到他们意识到她不会再理他们了,才转身离去。而她靠在门边,等着自己的呼吸声逐渐平缓。她对自己说没事的,他们只是通过对讲机讲了几句话。她不喜欢那两个男孩。那两个男孩可能会……她又沉思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正逐渐接近某个结论,这个结论虽然尚未完全成形,但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她知道自己的大脑是怎么运作的——她知道这是个预兆。就在这时,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胸口。她听到了第一声动静,是从房子另一头传来的。她朝另一边的房间走去。她注视着自己移动的双脚,极力控制着它们的速度,与此同时,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发出声响。她知道他们在那里。她得控制好自己的身体。尽管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当她走进房间,通过窗户看到那两个男孩几乎已经在她家后花园里时,她依然大吃了一惊,仿佛她从未预想过这个画面。两人从铁丝网下钻了进来,现在正在花园的尽头。邻居家的男孩走进了菜地。洛拉躲在一侧的窗户后。她看着他们继续往里走,几乎要走到房子门口时,他们停住了,此时他们距她只有几米远。他们推了推车库的门,发现门是开着的。车库是他的领地,他理应确保关好门的。恐惧使得她无法动弹。她听到他们在翻检那些木头家具,把抽屉打开又关上。那声音尖厉刺耳,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她在想,怎么才能让他意识到,他们能进来都是他的错,怎么才能让他意识到,和他在菜园里聊天的那个男孩是个贼,而他之前一直把时间浪费在这个贼身上。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她担心他们会听见她的动静,但她没法阻止这事发生。车库里传来更多的声响,随后,她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她看着他们离开后花园,穿过铁丝网,向对面的房子走去。她没看清他们是否拿走了什么。她倒在床上,把脚塞进毛毯,像婴儿一样蜷成一团。她的心跳过了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但她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她打算就这样等着他回来,好让他第一时间就能意识到她很不好。她决定,到时候就算他问,她也什么都不说。要是他有耐心,总会遇上一个能将此事开诚布公的好时机,等时机到了,她就会说出一切。与此同时,她还决定了另一件事。日子已经够艰难了,她决定不再给自己增添负担。她打算暂时搁置打包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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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拉清清楚楚地记得医院的那个医生。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就算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来。他不像彼得森医生那样在电视台工作,他是另外一种医生,是负责最后一类医疗保险的医生。那份医疗保险是他选的,在他们两个退休的时候。
“女士,您今天感觉如何?”医院里的医生来她家看过她三四次,每次都会问她这个问题。他总是一副很热的样子,洛拉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她觉得这对一位医生来讲不是个优势。但这还不是最困扰她的一点。最困扰洛拉的是,病人明明是她,但医生提问时却看向他,很明显,医生非常信任他,只相信他的判断。有时候,洛拉会幻想自己敏捷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对他们说些“你们自便,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之类的话。但是他们需要她参与这场大戏,她总是这么对自己说,她还提醒自己,和他过了一辈子,其中有一半的时间她都不得不努力保持耐心。
“女士,您今天感觉如何?”她的肺很疼,背部也痛得厉害,而且,只要她走得稍微快了一点,脾脏就痛得像有人在用刀子扎似的。但对这个医生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的问题针对的是另一件事。另一件跟洛拉的健康状态没有一点关系的事。要是她把她的病症一件件告诉彼得森医生,估计他会目瞪口呆,她遭受着如此多的不幸,却没有得到任何治疗。彼得森医生会积极地帮她寻找解决之道的。但是此刻注视着她的这两个人——医院的医生,还有他,尤其是他——只关心在超市发生的事故,以及所有和那场事故有关的事。事故前的征兆,事后医院的检查结果,事故带来的影响。全都和那场事故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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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食店的女人有一次对她说,过度焦虑不好,要试着让自己变得更加积极、更加乐观。人们常常对她说类似的话,洛拉也很喜欢听他们说。但她知道这些话并不能帮到她,因为她面对的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困难。很难在电话里把这点解释清楚,不过,熟食店的女人态度很好,尽管她连一点忙也帮不上,但她的耐心会让她感觉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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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那个男孩时不时就来找他,胳膊下夹着一个折叠凳,他们的折叠凳。他展开折叠凳,坐着看他干活,有时他停下来休息,两人就会交谈几句。有一次,他假装拿他的园丁铲去挖男孩的腹部,逗得男孩笑了起来。那几天,洛拉特地留意了他在去购物时是不是多买了些巧克力饮料。并没有。她还会特别留意晚餐时他的沉默。他什么都没有说。有时候,他的沉默会让她平静下来,于是,她就会把男孩的事放到一边,她甚至怀疑那只是自己一时的偏执。然而,到了第二天,她又能在同样的地方看到那个男孩,她的呼吸声又会再次响起,回荡在被几扇窗户封闭起来的起居室内,仿佛警铃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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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形势顺着她的意思发展了。熟食店被抢了。事情是他告诉她的,那时他刚好在熟食店买晚上的菜。洛拉没有给熟食店的女人打电话,她觉得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尽管两人在讨论与她的死亡有关的话题时建立起了亲密的友谊。那天晚上,他们吃的又是鸡,吃晚饭时,他提起了那场抢劫案。这可是谈论那个男孩的大好时机,这样就能打破他一直刻意保持的沉默。开启话头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之后的陷阱,毕竟提起熟食店抢劫案这个话题的就是他自己。她耐心地等待着。他提到熟食店的女人在货架下藏了把武器,提到她的手臂受了伤,还提到了救护车。他说那女人表现得非常勇敢,还解释了为什么他觉得那女人的女儿表现得就没那么好。他还告诉她,警察花了多久才赶到现场,他们是如何询问目击者的,等等。洛拉默默地听着,她已经习惯了等待。他每讲三四句话,她就在脑中用一句简明扼要的话来总结,在沉默中修正他那种拖沓得令人恼火的描述方式。她只能忍受他的拖沓。这时,两人都沉默下来,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过去后,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