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
即使对方与他早已没了上下级关系,他还是习惯性地这么称呼着。
而对于卑弥呼而言,在听到这个称呼的一刹那,她似有些追忆,又有些茫然,神色间的复杂再也掩饰不住。
可当米凯尔的视线回转之前,她又熟练地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个笑容:
“米凯尔队员,介意陪我走走吗?顺便还要拜托你把这个带给维尔薇呢,我想,在她手里,史尔特尔或许能恢复地快一点吧。”
她扬了扬手里的断剑。
【等等!她怎么把这东西带到会议室里来了!】
“队长……”
米凯尔半伸出手,看着那把断刃,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见他这副模样,卑弥呼轻笑了两声,将史尔特尔扛在了肩上,自顾自地迈着步子远去。
米凯尔自然给梅比乌斯使了个眼色,而后一个人跟了上去。
高挑的身姿笔直地站立在一片黑暗的隧道中,火红的发丝随着脚下的步伐飘飞,好似跳动的火焰。
“我已经向梅提交了辞呈了。”
长长的隧道让卑弥呼的声音有些沉闷,她也没有用多么昂扬的音调,米凯尔快步追上了她,不知是没有听清她的话语,还是听清了却不愿相信,他请求她再复述一遍。
“嗯……我说,我已经向梅提交了辞呈,从今往后,我应该就不是第五小队……啊,之后是大队了,总之,我不会再出任战斗职务了。”
“为……为什么!”
米凯尔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他既有些释然,但又有一股无名的火气。
他不禁眯起了眼睛,移开了视线,因为眼前的火焰有些刺眼,他甚至默默后退了一步,因为空气中的温度也开始变得灼热。
卑弥呼应该是逐火之蛾第一个发现先前所谓的“暴动”背后的真相之人,当她在暴动的前夜走进梅的实验室,看到只受了轻伤的凯文时,许多东西都不言自明了。
虽然她不清楚完整的谋划,但她起码知道,那些死去的毒蛹战士、第一小队战士的这笔账,应该算在谁的头上。
所以……她如今的这般态度,米凯尔也可以理解,并且早有准备。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
米凯尔自嘲地笑了两声,心虚地低下了脑袋。
忽然,头上传来一阵暖意,也传来一份重量。米凯尔微微张开嘴,却长久无声。
卑弥呼轻轻揉了揉米凯尔的脑袋,又将手掌移开,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双手按住了米凯尔的双肩,微微用力,似乎在让他体会那份重量。
“不要多想。”
米凯尔抬起头,只看到了一抹温柔的微笑。
于是,那火光也不再刺眼,那温度也不再灼人。
“傻孩子,在我所见过的【阴暗】面前,你和梅的谋划还显得粗糙、稚嫩了些。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承认——你和梅,都不是玩阴谋的料。你们所取得的胜利,也不过是基于能力上的碾压而已。所以不要觉得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就一下子变成了阴谋家,从此在别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你们的程度,还差得远呢!”
她开着善意的玩笑,虽是嘲讽,但语气中又怎么可能有恶意?反倒是将米凯尔的心思扒得一干二净,怪不好意思的。
一股奇怪地羞耻感涌上心头,就好像自以为成年的男孩,忽然间全身赤裸地站在异性长辈面前的那种感觉。
前者自然是手忙脚乱地试图遮掩,而后者往往会半是戏谑半是语重心长地表示:啧!就这?我见得多了,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你更不要觉得身边的人会因此而看不起你,不会的——米凯尔,你总是希望他人相信你,但你也要试着去信任他人。相信你所选中的这些人,他们能够理解你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故而,只要你的行为没有背离原本的初心,他们也不会背离你。当然,这一点也麻烦你转告梅,相比于你,梅更加得不坦率呢——她不必用这么疯狂的工作来弥补心中的那股愧疚的,那只会影响她的身体健康。当然,你也一样。”
她又抬起手揉了揉米凯尔的脑袋,尽管她已经比米凯尔矮了大半个脑袋,抬手的动作也未免有些累,但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动作。
“那……辞呈……”
“那个啊……当然是因为身体问题了。”
“身体!”
米凯尔一惊,少许的,来自世界泡的第六律者权能立即投进了卑弥呼体内,但根本是杯水车薪,还未来得及探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就已全部耗尽。
“怎么?你在担心我么?”
卑弥呼笑了笑,重又走动起来。
“放心吧,我所谓的身体原因,更多的是因为年龄。怎么算,我也都过了三十了。早年留下的暗伤太多,体力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而且,按照梅的计算,我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融合战士手术了……再说,我都三十出头了,也该考虑一个个人问题了吧?痕那小子比我还年轻一些呢,现在我只要一看到格蕾修,就羡慕得紧。”
“这倒也是……”
卑弥呼的言语中夹杂着轻笑声,让米凯尔一时分不清,她后面的那一大段话究竟是出自本心,还是单纯地开玩笑?
他不禁在心里掐指算数,照理来说,卑弥呼一直到近三年后的第七次崩坏时还依旧在服役,而她现在这样急匆匆地退出,真的只是单纯的身体原因吗?
真的没有半点原因,是和先前的事情有关吗?
卑弥呼的目光闪了闪,单单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
“好了!”
她没好气地敲了敲米凯尔的脑袋,“小脑瓜子一天到晚想什么呢?退一万步说,我只是离开战斗岗位,又不是离开逐火之蛾,按照规章,战斗队伍的军官退伍后将自动转为教官,继续服役。痕那个傻瓜,又被梅忽悠去了战斗岗位,那没有办法,我只能接过他的总教官一职咯!”
“原来如此……”
米凯尔长舒了一口气后,还想要再问些什么,卑弥呼却摆了摆手,将断剑一把塞到了米凯尔手中。
“早就说好了,史尔特尔交给维尔薇修复好了之后,也不用再给我了,帮我转交给凯文吧。”
卑弥呼眨了眨眼。
“米凯尔,属于我们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面对崩坏、面对人类自己,就都交给你们了。”
米凯尔捏着史尔特尔的残柄,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隧道中呆立了许久。
他细细咀嚼着卑弥呼的最后一句话,心中终于有所明悟——恐怕那才是她辞职的真正理由。
属于法玛斯的时代早就结束了,但瓦沙克和勒兹伦尚算那个时代留下的尾声。
可以今天早上的这场会议为标志,那抹尾声彻底被梅所捻断。
在新的时代与旧的时代之间,卑弥呼选择了随过往一道离去,那既是对自身的一种追忆,又是对开创未来的人们的信任——
那道火红的身影已走到了视线的尽头,像是极为遥远的一颗火种,依旧在不息地跳动。
即使她自我远离,即使她将自己雪藏,但她依旧为后来者开辟了道路,也指明了方向。
一瞬间,那道背影,那颗火种与许许多多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
是亲身为盗取火种之“人”送行的少女,是于废土荒漠之中尽情奏响最后一曲的歌姬,是——
“接下来,面对崩坏、面对人类自己,就都交给你们了。”
“接下来,就是你的故事了。”
于是那两段尾声也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新的乐章也开始了。
间章 生日(上)
“唔……呃……呵欠!”
米凯尔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做起了身,迷迷糊糊地将一晚上的“库存”全部清空,马桶的冲水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而来,透过了浓厚的雾霭,才飘飘渺渺地传入米凯尔耳中。
窗外的光线灰蒙蒙的,甚至不用怎么睁眼,米凯尔都能感受到属于凌晨的气息——得益于地下都市的光线感应系统,可以模拟对应时间的外界光感。
哦对,逐火之蛾的地下都市计划终于完成了,正如梅所说的那样,在她将那批“证据”提交给联合政府后,后者明显经历了一段时间不短的动荡。即使这种动荡已经平复,但面对几乎是铁板一块的逐火之蛾,他们也再难有所动作,相反,为了对抗崩坏,还得“心甘情愿”地掏钱。
于是,梅在得到了对应资金后,直接在整个新蛾城连同逐火之蛾总部下方的地底弄出了五百米深的空间,不过这一步不需要耗费多少资金,因为是米凯尔用空间权能一瞬间挖出来的。
而后,整个地面区域被迁入地下,又在顶部安上了三十三层特种合金装甲板,可谓固若金汤。
但米凯尔没心思感叹这些,睡意如潮水一般褪去,又很快再次涌来,他心中对时间的划分逐渐有些朦胧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一、二、三、四、五……
米凯尔扳着手指头数了数,皱了皱鼻子。
“是到了休息日了吗?呵——欠!那就再睡一会儿。”
米凯尔扶着墙壁找回了床边,一头栽倒过去。
当他的意识感知到约莫五秒的时间流动后——
当他在梦境中度过了整整一年后——
当墙上的老式挂钟的秒针足足转过两圈后——
掌握了时间不等式的米凯尔终于再次睁开了眼。在经历了回笼觉之后,他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打开窗户,三月的空气尚有些冰凉,有带着一丝地底才有的湿润与土腥气,两只黄鸟扑棱棱飞来,停在他窗下小树的枝桠上,可惜却不是曾经黄金庭院的那一对。
黄鸟的脚边就是嫩绿色的新芽,它们正用不知何处衔来的枯树枝与柳条编成一个小窝,一个属于它们自己与它们后代的小窝。
米凯尔怔怔地看了许久,而后目光稍稍抬起,投向了更远处青色的湖面。
即使在地下,依旧有轻柔的风从远方送来,将湖水吹皱,让四面环绕的杨柳飘飞。
三两团柳絮也在风的托动下飘起,轻易跨越了上千米的距离,在米凯尔的窗前打着转儿。
再将视线前移,便能看到在一片苍青色的“天穹”之下,伫立着一座翡翠般碧绿又剔透的金字塔——逐火之蛾的总部在沉入地下之后,终于不再需要厚实的土层作为外部掩体。
相反,在包工头维尔薇得到了大量资金注入的情况下,她费了好大价钱从穆大陆那里弄到了露露耶同款绿色水晶,将整个基地包了起来。
这件事连梅和米凯尔事先都不知情,以至于当这些材料摆在他面前时,他还以为是联合政府的后勤采购部门搞错了,让逐火之蛾捡了个大便宜……
况且维尔薇做事还真有一套,她只掏钱定了三分之一的量,用以在预算上搪塞米凯尔,等建筑工程进行到三分之一,材料全部用完之后,米凯尔才知道为这些“绿色的破石头”投了多少钱!
米凯尔抬头看向那苍青色的天空,这就是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尽管以肉眼看不出来——原定的八十八层装甲板最后因为预算不足只铺设了三十三层。
不过问题也不大,在今后的律者面前,三十三层和八十八层真的没有多少区别。
“咔啦咔啦——”头顶传来链条与齿轮的轰鸣,时而夹杂着液压动力装置抽拉的声音,那是几乎毫无保护的“链条式”电梯正在将外部人员、物资输送入地下都市。
不过“链条式”的起名并非是由于其传动方式,而是由于其形状——四十五度角从天垂下的链条。
哦,不对,按照那群士兵的叫法,全名应该是:“维尔薇的链条”。
臭名昭著。
米凯尔摇了摇头,脑子在颅骨里似乎没有固定稳,依稀有晃荡的知觉传来,让人很不舒服。
他关上床,简单洗漱了一番,熟练地出门右拐,来到爱莉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刚过八点!这个时间,爱莉肯定还没起床!
他自信地敲响了房门,可足足等了半分钟,都没有动静。
“嗯?”
按理来说,接下来应该是几声半醒未醒的呓语,而后“骨碌”几声,这是她双腿夹着被子在床上乱滚,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有时还会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砰嗵”一声,连带着米凯尔自觉脚下的地板都震了震,不用说,那是一不小心滚到地上去了……
可这些统统都只停留在他的记忆中,在现实世界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好意思了,爱莉。”
心里告了声罪,米凯尔带着一丝无法明说的心绪,任凭空间的权能如同水流一般,一点点顺着门缝钻了进去,而后虽未切实眼见,但其中的世界在米凯尔的感知中甚至比眼见更加细致入微。
“一柜子的各式女仆装……欸,怎么有这么多各式尺寸的,不对,这不会是给梅比乌斯准备的吧……”
“到处乱扔的……呃……这个……”
米凯尔摸了摸微烫的脸颊,本想操控空间力量帮她把到处乱扔的贴身衣物好好整理一下,但转念一想,等今晚爱莉回来发现这些东西被动过……
会打死他的吧?
一定会打死他的吧!
好吧,确定了,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就连掀开的被窝都没有一丝温度。
“嘶……真走了?她居然起得比我早?还不叫我!”
米凯尔对着门牌摊了摊手,耸了耸肩,仿佛大门的主人能看到这副模样似的。
不对!
米凯尔绕着门口转了两圈,他挠了挠头,虽然明知道爱莉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才会一声不吭地离去,也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今天是休息日,猜到自己会贪睡,所以才刻意没有唤醒他。
但是,起床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爱莉,他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感觉一天的气运都不好了……
“算了算了,去基地吧。”
踏出空间裂隙,来到逆熵的训练基地,米凯尔简单往里面望了望,爱莉并不在。
虽说是休息日,但是以往大家也并未有多少懈怠,只是多睡个懒觉而已。
可如今,别说是爱莉了,就连樱都不在。
只有睡眼惺忪的帕朵和铃还在跟着华打着今天的第不知多少遍拳。
米凯尔耸了耸肩,正准备去看看梅比乌斯是什么情况,华却已先一步发现了他,并向着他走了过来。
“嗯?难得你愿意放下一套没打完的拳,是因为马上要调走了吗?”
按照最初的设想,逆熵中没有接受融合战士手术的人,比如华、帕朵和苏应该会被调动到其他岗位,但事实上也不过是看个人选择,真不想去,也就米凯尔一句话的事。
比如帕朵,米凯尔就直接强硬地将她留在了逆熵,苏自己选择了加入司帕西的实验队伍,因为他在那里遇见了熟人,曾经的上司法尔主任。
至于华……她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米凯尔不想干涉她的选择,他还以为她是在为此而烦恼。
他习惯性地帮她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粘在额头上的刘海,目光却越过她,看了眼偷偷顺着墙边向后门溜去的帕朵,和一脸犹豫,纠结着是否要检举试图逃跑的帕朵的铃……
华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不可察,米凯尔甚至花了好久的时间回味,才分辨出她确实是摇了摇头。
他愣了愣神,手指自然地挑过华鬓间的小辫,而后叹了口气,“其实,你要是不调走也是可以的,我之所以压着不给你做超变手术,一方面是你年纪还轻,另一方面是想找到一个更契合你的方……”
“米凯尔,你不用瞒着我了……”
华的身体已逐渐长开,头顶已经到了米凯尔下巴的高度,已经不用再把头仰得那么高了。
“我问过梅比乌斯博士,按照梅博士给出的模型计算,迦楼罗是我唯一有可能融合成功的崩坏兽……”
“!”
米凯尔一个激灵,连忙抓住华的右臂,将她的袖子往上一褪,果然,上面有三个针孔残留的痕迹。
他再抓起左臂,同样如此。
“你……”
“对不起。”
华轻声说道。
“迦楼罗的因子很奇怪,它的手术成功率很高,相对很高,但是受术者似乎并没有展现出太多的过人能力,提升程度……大概也就相当于将一个普通少女变成卑弥呼那样的战斗力?”
米凯尔怎么也不会想到,梅比乌斯得出的这个结论中指的少女,居然会是华……
这条蛇!
“有什么副作用吗?”
华摇了摇头。
但米凯尔知道,那是因为她接受手术的时间尚短,还未能感受到那份沉重的副作用……
“不管怎么说,既然你接受了融合战士手术,自然也就不用再被分配到普通部队去了。”
米凯尔的语气容不得一点商量的余地。
“哦……哦,好的。”
华看似木讷,但米凯尔明明看到她转身的时候翘起了唇角。
“对了,华。”
米凯尔忽然把她叫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只看到米凯尔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忽然掩着嘴轻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问爱莉去哪儿了?”
“呃……呃,是的。”
华狐疑地看了米凯尔两眼,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意味:
“米凯尔,你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间章 生日(下)
“呼——呼——呼——”
米凯尔的手就轻轻覆在面前的大门上,他另一只手正抚在胸口,胸膛缓慢地起伏着。
他有些紧张,今天确实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这是米凯尔在华的提醒下看了日历才发觉的。
【3——2——1】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串神奇的数字,它可以作为某种事情即将发生的倒数,放在历法上,也可以表示【春分】:太阳直射点回到赤道的日子、昼夜长短平均的日子、春天被平分的日子、雨水从此开始变多的日子……
也是……自己的生日啊……
米凯尔按着门的手轻轻用力,门自然而然被推开一条小缝。
门后寂静无声,就连灯光也没有,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爱莉怕不是还想给他一个惊喜来着,只是没想到他提前一步从华那里得到了消息。
“咕噜……”
他猛地咽了口唾沫,五指指肚开始发麻,并且迅速蔓延到手掌、小臂,直到最后,四肢都在这股麻意中变得软趴趴的。
而后这股麻意还攀上了腰、背,攀上了心肺,让心跳声在腹腔中“咚咚”作响,让呼吸逐渐变得滞涩,当吸气进入末段时,甚至隐隐带着刺痛感。
“嘶……”
米凯尔咬了咬嘴唇,收回手,在胸前猛地搓了搓,仿佛这样能缓解那种紧张感……
不,相比于“紧张”,他此时的心绪或许用“羞涩”来形容更加贴切。
仅仅隔了一扇门,同样悠长又用力的呼吸声响起,与米凯尔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最后完全重合。
当两人步调一致地吸入一口气的刹那,米凯尔的意识倏然放空,脑海中似乎有一部分沉重之物忽然被抽去了重量,而后变得轻飘飘的,如羽毛、似轻梦,又好像今天早上看见的那团朦胧的柳絮一般飞升,飞出了翡翠色的水晶,在一片黑暗中腾向绯色的“穹庐”,而后毫无阻滞地穿过三十三层装甲板,直面那漆黑的幕布、浩瀚的星辰,最后飘向那一轮圆月。
可忽而他又从触手可及那轮圆月的地方跌落,跌落在一片冰冷的废墟之中,身旁的少女嬉笑着从胳肢窝里掏出一颗土豆,送到他面前:
“呐!我给你土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碗鸡汤咯?”
那土豆上还带着少女的体温,少年将其接过,却没有当作食物,而是捧在手上,又将其贴在唇上,贴在脸上……
西伯利亚的寒风很快带走了土豆上的温度,它重又变得冰冷而坚硬,只剩下少女的那一抹体香,依旧在少年的鼻尖环绕着。
可少女跳动的语气未免过于刻意,让米凯尔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了面前。
仲春的西伯利亚,雪开始渐渐化开,连带着道路都变得泥泞无比。
到处都是黑色的泥块包裹着白色的雪块,即使在黑暗中,依旧是那么显眼。
当然,黑夜也遮盖了某些颜色,比如——暗淡的血红。
废墟间满是破碎的死士的尸身,这就是废墟的由来,这就是米凯尔和爱莉在此停留的原因。
可惜,并没有一个人存活下来。
米凯尔低着头,他怔怔地盯着那轮圆月,忽然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而后问道:
“爱莉,现在是三月份了吧?”
“是啊,怎么啦!”
“……今天,是我的生日……”
米凯尔将土豆捧在胸前,默默闭上眼,似乎许下了什么愿望,而后他睁开眼,很有仪式感地对着土豆吹了吹。
“咕噜……”
米凯尔转头看向不断吞咽着口水的爱莉,她尚不自知,还在闷着头低语着:“笨蛋米凯尔!笨蛋米凯尔!过生日没有蛋糕、没有人唱生日歌这算什么生日嘛!”
如此荒凉、如此凄惨,这就是米凯尔在这个世界上度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次“过”过的生日。
再之后的日子里,或是颠沛流离,或是被各种各样的崩坏事件缠的脱不开身,亦或者根本忘了有“生日”这一回事,若不是今天早上华提起,米凯尔是真真忘了这所有的一切。
“呼……”
手再次按到了门板上,方才的那一口气一齐吐出,米凯尔这才意识到,方才那漫长的回忆投射进现实,也不过就是短短的一瞬。
他的五指轻轻用力,那力道控制得极其微妙,并不足以将门推开。
但他感觉到了,仅隔着一扇门的人,也会用一般无二的力道将门向内拉开,他们二人合力,在“咯吱”一声轻响后,一对在黑暗中依旧璀璨的眸子浮现在米凯尔眼前。
“爱……”
米凯尔只不过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被爱莉一把拽进了房间。
身后的门轻轻阖上了。
“啪!”
烛火弹起,它们不断跳动着,与那抓耳挠腮地坐在座位上,时不时发出一声冷哼的点火者一般模样。
火光照亮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脸庞,手掌中也传来了熟悉的温暖。
“祝你生日快乐——”
第一道歌声自米凯尔耳边响起,毫无疑问,那是爱莉希雅的声音,轻快、跃动,又带着一点点可爱,似乎等不及要听到米凯尔的夸赞。
而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洪亮浑厚的女高音。
“喂喂喂,爱莉希雅,你让伊甸来唱这种歌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
米凯尔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
爱莉挽住他的胳膊,稍稍踮起脚,讲唇靠近米凯尔的耳边:“别动哦,就这样保持下去,好吗?”
米凯尔愣愣地点头,随即闭上眼,开始许愿。
伊甸将生日歌唱了一遍,尾音还在空气中长拖着,让人不禁感叹她的气息悠长。
可忽然,她的音调开始转变,重唱起了首句——当然,并非止她一个人,整个房间之内,除去米凯尔和爱莉,所有人都轻哼了起来。
米凯尔甚至听见了千劫那压抑着暴躁的声音,以及科斯魔五音不全的声波攻击……
“这……”
“祝你生日——快——乐!喔喔喔!”
凯文像个孩子那样大喊大叫着,伸手摸向了一旁的灯光开关。
“啪!”
在华丽的吊灯亮起,光线在四处反射,好似耀眼的雪面之前,米凯尔右侧的脸颊突然被啄了一口。
他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淡定地吹灭了蜡烛,而后嫌弃似地在脸上抹了抹,而后将那只手掌在爱莉的脸颊上揩了揩。
“?”
“米凯尔!”
爱莉撅着嘴撇过头,双臂却还死乞白赖地挽着米凯尔。
后者努力了一下,见抽不出手,也就只能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单手收取着众人送来的礼物。
凯文和梅的礼物是一块火种——一团困在坚冰之内,仍不断燃烧着,跳动着的火焰。
梅比乌斯的礼物是两枚亮闪闪的逐火之蛾勋章,背面还刻着“001”的字样,看得米凯尔和爱莉尴尬不已。
阿波尼亚的礼物是两条吊坠,给爱莉的那枚是一块漆黑得,似是被灼烧过的十字架,给米凯尔的,则是一朵洁白无暇,但又有些黯淡的荆棘蔷薇。
看到这吊坠,爱莉忽地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要是希儿也在就好了……”
米凯尔浑身一紧,不敢接话。
再之后是维尔薇,她自信满满地拿出了一把紫色的长刀,吹嘘说这是她最得意的作品——第三神之键,可在那长刀交付到米凯尔手中的一瞬,却在一阵纷繁复杂的变化后,变成了一只小巧的弹弓?
米凯尔连忙将第三神之键抛给了樱,后者在接过的同时,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为难,最后还是铃拿出了一个纸包,里面装的满满当当的,是勿忘我花茶……
这又和苏的礼物撞上了,他准备的是一罐上好的枸杞,据说是勒兹伦现在最喜欢的品种。
而后,苏向旁边迈步,露出其后的千劫,千劫扭捏了片刻,最后扔给了米凯尔两个小木雕。
那正是Q版的米凯尔和爱莉,虽说手艺秉持了千师傅一贯的粗糙,但两个木雕的手部却可以互相牵住,俨然是有心了。
再之后是帕朵,她从鼓鼓囊囊的兜里好不容易掏出两颗硕大的夜明珠,那碧绿的色彩,倒像是黑夜中猫的眼睛一般。
再之后,是黛丝多比娅和科斯魔送的手表、阿尔德米尔和依文洁琳送的皮靴、卡洛尔和华送的……绷带,还有……
伊默尔送的内……内裤?
他当即被赶了出去。
卑弥呼送出的礼物,是一件燕尾服,和一件白色的婚纱,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两个当事人只能各抱着一堆礼物,试图遮掩通红的面孔。
“啊——到我了吗?”
等轮到伊甸时,她已经喝的醉醺醺的了。
“我本来想送一杯好酒,但现在看来这礼物有些单薄了……”
她看着卑弥呼送出的衣物轻笑了两声:“这样吧,就送你们一座真正的黄金庭院如何?”
米凯尔刚想要拒绝,伊甸便笑着摇了摇头,一个人坐下,自顾自地斟起酒来。
最后到了格蕾修一家三口,身高刚到米凯尔腰际的小格蕾修在父母的帮助下拿出了一幅画作,痕嬉笑着揭开画布,可下一秒,他已勃然色变。
他事先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画了什么,只能尴尬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画儿,而后凑到米凯尔身前,轻声问道:“这个……这幅画你真的要吗?”
画面的右下角为简单的黑白调色,一个模糊的人影被钉在十字架上,矗立在一片雪白死寂的原野之中。
那人影抬头高望着右上角的天空。
而右上角的颜色鲜艳,一片大红的背景中,几缕金色的枝丫自十字形的裂缝中涌出,如手指一般,似是要轻抚那道人影的脸颊。
到此为止。
米凯尔静静地看着这幅画作,他的瞳孔微微震动着,嘴唇蠕动了几下,可他最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我很喜欢,谢谢小格蕾修!”
说罢,他默默将所有的礼物,连同那幅画都放进了空间裂隙之中。
“好了,让我们来切蛋糕吧!”
他双手合十在胸口,用从未有过的欢快语气说道。
间章 爱莉的礼物
“等一下!”梅比乌斯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快。
她从嘴角垂下手指,而后缓缓指向了爱莉希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还有个人没送礼物吧?”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随着梅比乌斯修长的手指,投向了黏在米凯尔身边的爱莉希雅。
“哎呀梅比乌斯!你居然观察地这么仔细……唔,我该说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我的米凯尔呢?”
“我……”
梅比乌斯松了松碍事的领带,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又双叒叕被反杀了。
“好了好了,快让我来切蛋糕吧!”
米凯尔从爱莉怀中抽出手,他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刀具,正要动手,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把它放下了。
“感谢大家抽出时间来给我过生日,那我也……表演一个节目吧?”
米凯尔伸出手指,隔空指向了桌子正中的巨大蛋糕。
“呵呵……”
他看似随意地轻笑了笑,而后半空中突兀地划出几道亮金色的光线,众人再看向那蛋糕之时,原本平整的奶油上缓缓裂开一道道缝隙,米凯尔再轻轻一挥手,在其余人还没发现有一块蛋糕相对划得比较大之前,就同时操控着十几份蛋糕飞入每个人的碟子里。
“喔!!!”
一群人适时地奉上了掌声,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米凯尔露出的这一手倒也不太让人意外,毕竟有一件事是众所周知的,米凯尔——空之律者……
或许真的空之律者看到自己的权能被如此运用,会被直接气死的吧?
众人整齐划一地坐下,而后默不作声地吃起了蛋糕。
这场面说起来有些违和,但身处此时此地的人却并没有确切的感知,即使是格蕾修这样的孩子对此也并不觉得奇怪。
究其原因,逐火之蛾本就是个军事组织,在这个军事组织中长大的孩子,根本没有见过正常人类一边进食,一边欢声笑语的景象。
而曾经见过这番景象的“大人”们,也并无那份闲心逸致说笑了。
一时间,氛围变得有些沉重,气压似乎都变大了几分,不光压在人肩上沉沉的,呼吸也变得不打顺畅起来。
“噗嗤……”
可这般沉重的气氛,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轻笑扫去了。
直到其余人各怀心思又极为知趣地散去后,爱莉希雅依旧捧着那明显比别人大出一圈的蛋糕,傻傻地笑着。
“有那么好笑吗?”
没有了他人的视线,米凯尔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些,他先是犹豫着伸出手抚上了爱莉的背部,在察觉到对方的肌肉稍稍绷紧,又很快松开,更没有一丝挣扎地意思后,米凯尔的手臂继续前行,逐渐揽住了她的腰。
“嘿嘿!米凯尔,我记得上次……唔,就是那次,你不是还不允许我吃太多甜食的嘛,怎么现在又给我切了这么大一份蛋糕……哎呀,你这样搞得人家也很矛盾了呢!”
爱莉嘴角的笑容不减,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米凯尔支支吾吾的回应,她甚至做好了进一步挑逗的准备——“唔……让我想想,难道你给我的是两人份的?嗯哼?怎么说?要不我们两个人吃这一份,我来喂你,用爱莉希雅的方式,张嘴——啊——”
可她很快失望了。
米凯尔淡然地摇了摇头,嘴角不可抑制地咧开,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努力,才抑制住笑出声的冲动:“爱莉,你看……嗯……你看痕大叔和布兰卡阿姨,刚才是不是一边和格蕾修说蛋糕吃多了会蛀牙,一边又恨不得把自己的那块匀出一部分给小格蕾修?”
“唔……好像是哦……”
米凯尔奇怪的态度让爱莉新生警惕,但又有些不解,她吮着手指,皱着眉看着米凯尔绕过腰背覆在她小肚子上的咸猪手,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见爱莉没能第一时间明白他的意思,米凯尔有些尴尬,于是,本着让爱莉彻底明白的心思,他又说道:
“嗯……你想啊……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瑟莉娅妈妈每次做黄油面包的时候,是不是都在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吃多了容易长胖’、‘这玩意儿对身体不好’,结果发给我们吃的时候恨不得每个人能多分到两片?”
“唔……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啊……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爱莉直愣愣地低头看着米凯尔那时而妄图向上、时而妄图向下,但犹豫了许久却没有动作的咸猪手,刻意迎合着问道。
尚未感觉到危险的米凯尔露出一个极度欣慰与满意的笑容,而后用一副长辈的口吻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父母就是这样……欸欸欸!耳朵耳朵!轻点!”
一番激战之后,米凯尔喘着粗气,紧贴着墙壁高举起双手:“我投降!不许虐待俘虏!”
“嗯嗯……不许虐待俘虏是吧……”
米凯尔只觉得手腕、脚腕处传来丝丝凉意与束缚感,扭头一看,粉色的水晶已将他的四肢锁在了墙壁上。
“那个……爱莉,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不健康?”
“嗯嗯……可是,你不是不允许我虐待你吗?”
爱莉的食指轻轻抚过下唇,而后两手成爪,摆在了米凯尔面前。
“等等!这一招是——”
“既然不许虐待,那我就让你笑好啦!”
“喂!别……哈哈哈哈……救命啊……哈哈哈……啊啊啊咳咳……哈哈哈哈哈……”
隔着一道墙壁,耳朵紧贴着房门的梅比乌斯轻轻咂了下嘴,耸了耸肩膀,骂了一声:“没意思!”
而后她扯了扯胸口最紧有些紧绷的衬衫,转身离开。
而同样扒在门口,准备窃听其中动静的凯文、伊甸、华、樱、帕朵……
在梅比乌斯带了个头之后,这么一大群人也齐齐发出一声没意思的哀叹,四散而去。
只有凯文挠着雪白的发丝,停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兜中的手机传出一阵流水般的铃声,他立即做贼心虚地捂住了口袋,等铃声散去凯文拿出手机一看——
【梅】:他们在干嘛?
【凯文】:不知道,米凯尔一直在傻笑,好像还喊了救命?
【梅】:……
……
“好了好了……停手停手,他们的走了……”
米凯尔低垂着脑袋,腹部时不时抽搐一下,俨然是笑到抽筋了。
爱莉不依不舍地后退了两步,看着米凯尔脖间留下的一连串红印,有些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
“呵呵……”
米凯尔挣脱水晶,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或许是因为方才的动作过于激进了,两人之间除了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外,竟然一时无言。
“希儿……”
米凯尔忽然打破了沉默。
“你到现在才和我解释希儿的事情,不觉得有些迟了吗?”
爱莉的语气有些平静,平静到让米凯尔有些摸不着头脑。
“希儿那件事,我并不是要故意瞒你。”
他借着喘粗气的机会斟酌着语句:“我对你的隐瞒,有些是出于……害怕,害怕你会责怪我……但还有一些,比如希儿的事,就属于‘不知道怎么解释’……”
米凯尔本以为她会生气,所以遣词造句也格外小心,熟料爱莉直接侧跪在他面前,捧住了他的脑袋。
“不知道怎么解释的话,就先不解释吧!”
“啊——”
“我是不会强求你的啦,米凯尔。我从来不会强求你,就好像有些人对你的爱,或许是不断激励着你前进,但我不一样。我当然希望你勇敢地向前走,但如果你感到疲惫感到迷惘,那就在我身边停留好了,一直到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再上路,也是一样的!同样,既然你不知道怎么和我解释,我也不会死缠烂打,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坦坦荡荡地告诉我一切,不是吗?”
“……当然!”
米凯尔沉吟良久,忽而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说起来,爱莉,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米凯尔眼巴巴地望着她。
“嗯哼?原来你还真的在乎这个啊!”
爱莉鼓起脸颊。
“礼物的话……嗯……让我想想……米凯尔,我们回【那里】吧?就回去看一眼。”
米凯尔的气息一滞。
“但我还是那句话,你如果不想面对的话,我们就不去了。”
“不,爱莉。”
米凯尔捧住了她的手,“如果是我一个人,我自然不愿也不敢去面对,但是如果是你在身边的话……”
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感与失重感,就像是人被塞到洗衣机里滚了几圈,而后两人忽然就踩在了泥泞的雪泥之上。
天空上坠下雨丝,先时疏忽,被夜风吹着,斜斜地扑到人脸上。
眼前是几堵断壁残垣,墙上残留的涂鸦在雨丝的涂抹下更加模糊了,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小孩子之手。
米凯尔对此已全无印象,大概是后来的孩子所做的。
夜空中的月儿并未被乌云遮蔽,它皎洁而圆满,照映着地面上的悲欢离合——这里就是沃斯托克-51的孤儿院,在第三次崩坏中被拟似律者发出的银色子弹夷平的地方。
米凯尔的脸上滑过两条水线,接着是三条、四条……
雨滴不知何时开始变得饱满,雨势开始变得急骤,米凯尔微微抬起头,他已分不清脸上流的是雨还是泪,但是那以夜空为背景坠落的雨滴,和梦里一样,是漆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