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米凯尔五指握拳,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扣动,发出一连串的声响。
这突兀的动作与声音毫无争议地捕捉住了会议室内另外三人的目光。
“还是我来说吧。”
尽管象征着“开始”的发令枪由梅扣下扳机,但最终的执行者,依旧是米凯尔。
梅得到的毕竟是第二首的“剧本”,只有他自己才能将这件事清清楚楚地摆出来。
他先将视线越过樱,落在了铃身上:
“铃,你虽然不是逐火之蛾的编制内成员,但对于崩坏,对于律者,你比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了解,对吧。”
铃罕见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而是低下头,紧抿住嘴唇。米凯尔不知道她的视线聚焦于何处,或许是横在大腿上的手,或许只是空气中毫无意义的一处空白,但人的视线必然有停留之地,就像有些话必须有人来说。
“先说结论,铃,你是第十二律者的适格体。”
不需要任何修饰,也不需要拐弯抹角的隐喻,米凯尔依旧保持了直截了当的风格。
“呵……”
铃微张开口,用尽全力吸入一口气,而后死死屏住气。
樱伸出手,却停在了半空,或许是在考虑,究竟应该扶住铃的肩膀,还是紧握住她的手,抑或是拍着她的背,让她将气吐出,好保持正常的呼吸。
而米凯尔的视线同样低垂着,他没有再去看樱和铃的反应,而是将视线暂时放置在空空如也的、泛着原野灰与金属反光的桌面上。
只要不靠近火堆,血就依旧是冷的,冰也不会融化,大概是这样吧。
“如你所见,之所以把你和他们两个送来世界泡,包括之前把希儿送到世界泡,都只是因为一个原因——你们是接下来要出现的律者适格体,只有在虚数之树的末梢无法连接的地方,你们才可以逃逸出命运纺织好的丝线。”
似乎笃定了铃能很快接受这一切,米凯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而和他们不一样的事,他们只需要做到【逃逸】便可,而你,铃,需要做的是【掌控】,我们需要你回到本征世界,主动成为第十二律者。”
“轰!”
虽然此时此刻寂静无声,但米凯尔还是在脑海中配上了两道同一时间轰然响起的爆炸声。
“为什么?”
最先发话的,不出意外是樱。
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听不出冰冷的敌意,自然也不会有高兴,盘旋在她心中的,是挥之不去的疑惑。
“为什么他们只需要逃避就可以了,而铃需要成为律者?”
米凯尔将她的话补完后,才慢悠悠地解释道:
“很简单,无论是希儿对应的第六律者,还是伊默尔和克莱因对应的第十律者群体,抑或者没有事先知晓适格体的第十一律者,这些律者的权能我都提前知晓,并且我有将伤亡降低在最小程度的基础上将其战胜的方法。
“而对于第十二律者,我依旧知晓其权能,但即便如此,或者说,正因为如此,若是让其随机降生的话,我没有任何方式保证能将其轻而易举地战胜。”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虽然所谓的往世乐土计划也需要第十二律者的权能,但那是神之键也可以办到的事,只是麻烦了一些,根本原因还是这个。”
“就因为……”
“米凯尔大哥!”
樱还要再问,却冷不防被铃打断了。
“嗯。”
米凯尔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甚至没有转移自己的目光,眼睛连眨都不曾眨一下,但他的意思已表达的很明确——我听到了,你可以开始说了。
铃似乎没有听明白这一层潜台词,她长呼出一口气,而后双手一起,用力握住了姐姐伸来的手。
沉默持续了多久?
并未有人计时。
坐在众人对面的梅自从打响了发令枪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隔着冰冷的镜片看着逐渐发生的一切,隔着一张桌子,多少有些隔岸观火的感觉,虽然她并没有那种意思。
到了如今这种情形,就算她想要说话,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沉默是以铃长吐出一口气开始,又以她长吸入一口气而终结。
吐息之间,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意,而后毅然松开了姐姐的手:
“米凯尔大哥,你……其实和阿波尼亚阿姨一样,能看到‘命运’,或者说‘未来’,对吧?”
虽然米凯尔并未掩饰这一点,但能从他的话中迅速提炼出信息,并且判断出,米凯尔所谓的提前知晓了适格体和对应律者的权能,并非是从阿波尼亚那里得到的二手信息,而是切切实实的源自自己看到的未来……
不得不说,铃在这一点上,与她姐姐有一样的天赋。
“我就说……如果是阿波尼亚阿姨的话,一定会不管不顾先试着改变那样的命运,而不是像这样……先将一切都对着我们和盘托出……谢谢你,米凯尔大哥!”
“嗯?”
米凯尔惊愕地转过头,却发现铃正面带微笑注视着他。
相比于她很少露出笑容,就算有开心的情绪,也只是微不可察地抬一抬嘴角的姐姐,铃的笑容有着少女独有的活力,她不像同龄的帕朵那样无忧无虑,甚至眉眼间还残留着来不及抹去的忧郁,也没有发出憨憨的笑声,只是将一对眼睛弯成与眉毛一样的弧度,然后咧起嘴,正对着前方。
就好像有人在她那张比樱少了几分清冷,又多了几分跳脱与温柔的脸蛋上先整整齐齐画出两对弧线作为眉眼,再在双唇的位置倒画一道弧线。
简单明了,直截了当。
一时间,就连米凯尔都被怔住了。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动摇,只是闭上眼,在心里长叹了一声,不愿再去看少女的笑容。
“铃……”
樱咬着下唇,再一次握住了妹妹的手。
而铃对此又是嘿然一笑:
“姐姐,你这么悲伤干什么?让我成为律者,又不是说我就会死咯!”
“嗯?”
樱不明白铃的自信从何而来,迄今为止出现的所有律者中,只有米凯尔和爱莉逃脱了崩坏的掌控。
准确来说是只有米凯尔一位,因为爱莉与其它律者有很多的不同,她连核心都没有,起码没有普遍意义上宝石状的核心,也没有展现出任何特殊的权能,但在某一些方面又确实符合律者的定义,比如能在她动用全力时感知到与虚数之树的剧烈联系……
总之,用米凯尔的解释,她是一位特殊的律者,从一开始就逃离了崩坏的控制,站在了人类这边。
所以,真正逃脱崩坏控制的,只有米凯尔一个。
其余人一旦成为律者,若不想造成更多的破坏,就只有尽早杀死这一条道路。
而她觉得米凯尔的意思也很明确,他虽然没有说第十二律者的权能究竟是什么,但一定是非常难处理的能力。
按照他的说法,一旦律者随机降生,即使是他也没办法“轻而易举地战胜”。
这里自然需要展开来解读,所谓轻而易举,或许并不是说无法在短时间内击杀这么简单。
应当还包括难以寻找、难以定位,就算能找到也很难处理,或者,无论怎么办,如果不能在其降生的一瞬间就解决,就必然会造成人类无法承受的牺牲。
能有什么牺牲呢?地球上还有近二十亿的人口,总不至于就被这么一次崩坏消灭殆尽吧?
而按照樱揣测米凯尔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本就是适格体的铃回到本征世界,而后于第十二律者遵从命运降临在铃身上的那一瞬间,以识之权能或者别的方式,一击必杀。
但铃终究是回不来了,这一切都是以牺牲铃为代价。
如果这个方案确实是由梅说出的,她倒是还能接受,米凯尔自己也这么预计,他说:
“或许梅会和你说许多拯救世界的大道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提醒你。”
可如今,这一切冷冰冰的算计都是米凯尔亲口摆出来。
樱无法想象,这和她印象中那个温柔又带着一丝脆弱的米凯尔截然不同。不,应该说,截然相反。
可她无法责怪米凯尔。因为冷血的并不是米凯尔,而是这些话语本身。
只不过,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这些话或许应该由一向以理性著称的梅来说,而非米凯尔。
况且他们的出发点也没错,对于其余人来说,铃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儿,她的生命并不比任何人高贵,如果牺牲她一个人就能拯救两个人,从纯粹理性的角度上来说就是“划算”的交易。
更罔论能拯救成千上万的人?
“既然铃是我们所有人的妹妹,那其实你的犹豫也代表了我们所有人的犹豫,我们的感性倾向于哪一种选择?如果这是一件可以民主表决的事,我们会做什么选择,你应该明白。”
米凯尔这原本是安慰的话语如同噩梦一般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
她并不是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恰恰相反,她知道这句话完全出自于真心,起码对于米凯尔、爱莉、帕朵、阿波尼亚这些很亲近铃的人来说,他们确实将铃看作了自己的妹妹,起码也是半个妹妹。
可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她才无法对说出这些话的米凯尔,对提出这个计划的其他人升出一丝丝恨意啊……
做出这个决定,她和铃诚然是最痛苦的人,但其他人也一样被这一决定深深伤害着,她也就无法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将自己的恨意撒到大家身上。
如此,情绪就再也没有了可宣泄的口子。
你们想要牺牲铃的决定没错,我想要保护铃的决心也没有错,错的只是这个世界。
可人犯的错可以人为纠正,世界的错误就只能被动接受,不接受也非得接受不可。
她有几乎无人能挡的一刀,如果错的是某个具体的人,她自然可以一刀将其斩成两段。
但她斩不断这世界,她无法毁灭这个现在她如此讨厌的世界,更无法拯救这个她和铃一起存在的世界。
眼前有雾气氤氲,而就在她感到几乎无法忍受的那一刻,脑海中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铃是你的妹妹,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妹妹,接下来的决定或许有些残酷,但你一定要记住——自私一点!”
决定!
对!
决定!
米凯尔先前所说的,并非是一个【命令】,而是一个交予她手的【决定】!
这一次她不再是执行命令的机器,而是可以掌握整个计划走向的人!
而米凯尔说:
“自私一点!”
自私一点!
他已经暗示得很明确了!不是么?
如果他不是在内心同样排斥着这种做法,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选择权在我手里,选择权在我手里!
樱的目光刹那间清明无比,她转过头,倔强地望着米凯尔,就要说出那个或许也同样是他的期盼的“不”字。
可……可嘴唇不断蠕动,颈部的肌肉以及声带不停颤抖着,就像是刚进行过剧烈的活动,焦涸欲裂,只能不断发出“啵啵”的气音。
就是无法将那个“不”字说出口。
她的眼睛就像冬天镜片上泛起的雾气一般,再次朦胧了。
她自以为自己从始至终只是为了保护铃而战斗。
她以为铃是她战斗的唯一理由。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她无法在此刻轻飘飘地说出一个“不”字呢?
“姐姐!”
铃撒娇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她一时恍然,竟以为是错觉。
直到铃挣脱了她双手的束缚,将她整个身体硬生生搬向了自己,又用力反握住了她的手。
她轻轻帮樱拭去了眼角的泪痕,于是樱得以看到她那灿烂的笑容。
“铃,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笑!”
樱很想这样说,但正如那个永远吐不出口的“不”字一样,她方才明白,或许自己不是无法表达否定,而是连说话、连表达的整个能力都在悲伤之下暂时失去了。
“姐姐!你太着急啦!米凯尔大哥不是说了吗?”
铃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她学着米凯尔的腔调重复道:
“【虽然所谓的往世乐土计划也需要第十二律者的权能,但那是神之键也可以办到的事,只是麻烦了一些,根本原因还是这个。】
“嘿嘿!姐姐你看!【但是那是神之键也可以办到的事】,姐姐你比我了解,只有死去的律者才能把核心做成神之键吧?就和姐姐你的第三神之键一样!可米凯尔大哥的意思,很明显是要一个能掌握自己的权能的,和他一样的律者啦!”
“啊——啊?”
樱一连哼了两个音节,才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
“是……是这样吗?”
她带着一丝希冀,再次转头看向米凯尔。
但她又隐隐觉得不对,如果真如铃所说的这样,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完美解决方案,那米凯尔和梅又何必将气氛塑造地如此沉重,又何必暗示她做出更自私的选择呢?
铃倒是不管这么多,她站起身,跪在靠背椅上,脚尖带动椅子一转,转而将头架在樱的肩膀上,笑着向米凯尔发问:
“怎么样,米凯尔大哥,我说的对吧?”
米凯尔迎着这对姐妹的目光,再一次沉默了。
“咚咚咚咚咚!”
米凯尔似乎感受到了幻听,好像有谁在隔壁拿着铁锤往墙上钉钉子。
但那一定是幻听,墙壁是特殊合金制成的装甲,无法用铁锤钉上钉子,况且,如果真的有人这么做,是谁?爱莉?
如果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其余人为什么没反应呢?
似乎过了好一会儿,米凯尔才意识到,那并非铁锤的敲击声,而是他的心脏发出的声响——心脏受到肾上腺素的刺击,将数量激增的血液送往体内各处,发出刺耳的响声。
轻微的眩晕感笼罩着他,他忽然抬起手,又迅速地放下。
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匪夷所思的动作是什么含义——其实他只是想狠狠给自己两个嘴巴子而已。
不要再假装坚强,假装理性了!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这样喊着!
现在!立刻!马上!放弃这个计划!
就算地球上其余二十亿人死光了又如何?
和你,和你们有半毛钱关系?
他们说不定现在还在憎恨着你们!认为是你们借着崩坏的名义将他们贬为了奴隶!
他们大概还不知道你是个律者,如果他们知道你是律者……哈哈哈哈!
你为什么要让铃为这些和你和她都毫无关系的人牺牲!
其实沉默或许只持续了一瞬间,心脏依旧在干燥而坚硬地跳动着,眩晕感却慢慢消失。
“因为我想要拯救的并非那二十亿人,而是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的文明。”
哈?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那个声音依旧在喋喋不休,依旧如蚁附膻般地追问着。
“正如梅比乌斯所说的那样——你会把一个四肢躯干都不复存在,只有大脑的人称作人么?连梅比乌斯都无法将这样的人定义为人类,那我也自然不可能把失去其它所有,只剩下逐火之蛾的文明称之为文明。
“而我想要改变的,我想要拯救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她、他们也一样如此。”
那你为什么不隐瞒真相?反正按照这个计划,只要你不说,阿波尼亚不说,梅不说,樱,甚至包括铃的意识复制体都不会感受到任何问题!她们明明可以糊涂地继续享受幸福!
“或许吧。但我不想再欺骗自己的家人了,不想再对他们隐瞒真相了,就像希儿那时一样。即使是悲伤的结局,我也希望他们能悲伤的明明白白,而不是得到糊涂又虚假的幸福。”
这一次,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就连那心跳声也逐渐沉寂了。
米凯尔看着樱和铃,默默俯身,乍一看像是在鞠躬一般——但他没有站起来,可见并非如此。
他只是俯下上身,叉开双腿,将两个手肘支在了大腿上,而后双手交叉,捍在唇前,闷声闷气地答道:
“并非如此。”
樱的身上开始有寒意散出,铃的笑容恰好在此刻凝固。
不等两人发问,米凯尔这次打算一口气揭露所有的真相。
不再犹豫、不再隐瞒、直截了当。
“我们确实打算让铃成为和我和爱莉一样的【人之律者】,即既掌握律者权能,又不失人类本心的存在。
“过程我们很有把握,先由阿波尼亚对铃的意识进行复制,她曾经复制过希儿的意识,也在至深之处复制过第八律者的意识,对此驾轻就熟。
“而后,我和阿波尼亚会时时关注铃的状态,当律者的意识顺着虚数的脉络降临在铃身上的那一刻,铃体内的意识将被抹除,而后我们杀死律者的意识,而后铃意识的复制体就能重新主导这具已经成为律者的身体。”
铃的目光开始变得没有焦距,或许,她还并不清楚自己的意识和意识的复制体之间的区别,也从未想过“A”与复制后得到的“A”会有什么区别。
但樱毫无疑问是明白了。而且她想到了更多——梅在先前为何刻意提到自己与本征世界的自己:
“从梅这个定义本身来说,我和她是不一样的个体。”
从铃这个定义本身来说,原本的铃和铃意识的复制体是不一样的个体。
“就像霸王龙和鸡。”
铃这样生涩地比喻着。
就像霸王龙和鸡。
“意识复制体……”
樱念叨着这个词,似乎抓住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米凯尔以为她还不明白,又或许只是他单纯地想说些什么,他解释道:
“意识的复制体与铃现在的意识一模一样,从内容来看没有任何区别,她仍然有和你、和我们相处的所有记忆。”
樱当然明白这些,但她抓住的记忆不是这个。
她抽了抽鼻子,以一种极度压抑、冰冷、干涩又迟缓地语气问道:
“我记得,第六次崩坏,阿波尼亚也对希儿的意识进行了复制,对吧?”
“嗯。”
“那时有两个复制体,一个在希儿体内,另一个则转移到了她的项链里,对吧?”
此话一出,米凯尔和梅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尽管她很平静,不可思议地平静,但这已经是她溺水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然而必须有人去斩断这根稻草,因为不行就是不行。
只不过这一次,或许是觉得米凯尔说的已经够多了,或许是觉得技术部分还是由自己来解释好。总之米凯尔还没出声,梅就抢在他之前开口了:
“你是想让铃的真正意识转移到一个物件,或者米凯尔构造的躯体中,然后藏回世界泡?恕我直言,这行不通。”
“为什么,那时明明成功了!”
樱身上的寒气彻底失控了,清霜色的寒气瞬间于会议室中肆虐,米凯尔一边用炎之权能散发出热意,一边摇了摇她的肩膀。
“樱,冷静一点!”
寒气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
“意识转移的技术,至今没有完全成功的可能。阿波尼亚那一次之所以敢用类似的手段去转移希儿的意识复制体,正是因为那是一道复制体,且由于希儿本身患有精神分裂,这道意识属于阴暗暴躁那一面的复制体,所以她才敢这么做。
“而她是否完全成功了?也无法证实,我们只知道这道意识体最后与米凯尔体内的圣痕合流了,至于其在转移的过程中有没有受到不可逆的精神伤害,谁也说不清楚。
“如果你愿意忍受37%的直接死亡率,49%的植物人率和14%的意识损伤率,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做。
“但这样近乎于零的成功率,比铃回到本征世界,崩坏却没有选中她成为第十二律者,或者律者诞生时并未来得及第一时间将铃原本的意识抹除,就已被米凯尔解决还要低得多。”
“这样嘛……”
樱嘴角勾起,却连苦笑都发不出了。梅显然是在借此告诉她,米凯尔所说的结果,是最差的结果。万一真的有奇迹发生,比如崩坏没有选中铃,比如铃的自我意识坚持到了律者意识被杀死。
但这种奇迹发生的可能性究竟是多少?谁也说不清,只能说大于零。
“好啦姐姐!你不要再说了,我接受!”
铃夹杂着笑意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哎呀姐姐!只要是人,总会死的嘛!我在这里读到一本书,其中有写到:‘我们无法选择如何出生,但可以选择如何死’,既然总是要死的,那为什么不好好为自己挑选一种更有意义的死法呢?”
米凯尔转过身,闭上眼,抬起头,虽然他的动作很迅速,但是睫毛上依旧闪烁着少许泪珠。
梅也默默低下了头,右手握拳,挡住了下半张脸。
樱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真诚中又带着恐惧的笑容,听着她那逐渐开始颤抖,逐渐带起哭腔的声音:
“反正都是要死的,我们这一辈人,虽然还是孩子,但对于死亡早已经不陌生啦!反正都是要死的,我觉得这个死法很好!拯救了数之不尽的人,为人类多出了一个律者的战斗力,还不会让姐姐太伤心——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我,可以陪着姐姐你,对吧?”
樱明明已经很用力地咬住下唇了,但下唇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向上努起。
渐渐地,她连铃的笑容都看不清了。
不行,我必须将这一刻的铃深深印在脑海里!
她这么想着,拼命地用双手去抹眼泪,然而视线却永远再没有清明的那一刻。
“不要露出那副表情啦,姐姐!另一个我也是我啦,你一定要像对我一样好好对她啊!至于我,我真的对这个死法很满意啦!你看,我们没有办法选择出生在没有崩坏的世界,但我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死法,这也是我自由意志的体现,对吧?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
“再说……再说万一真的有奇迹呢?万一我能活下来呢?对吧?那时候姐姐你又要开心地哭了……”
樱转身扑倒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不断耸动着,眼泪很快从她手臂无法环住的桌边流成了一条瀑布。
“只是……嗬……姐姐……嗬嗬……”
铃终于没能保持住强颜欢笑,她一边抹着怎么也抹不干净的眼泪,一边如同小时候那般钻到了樱怀里。
“如果……嗬……如果可以的话……姐姐,铃可能,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救不了的东西就是救不了,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米凯尔默默捂住了耳朵,然后一个人走到墙边,将额头重重地撞向了装甲壁。
一下、两下、三下……
装甲壁很快变形开裂,米凯尔的头颅却令人生厌地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丝痛觉都没有。
也并没有人来劝阻他,也并没有人去在意用眼泪和衬衣的衣角擦拭眼镜的梅,也并没有人去劝慰抱在一起痛哭的姐妹。
一如没有人能挽救这个注定走向毁灭的世界。
间章 往世乐土:背叛者的死法
“啊——芽衣小姐,看你的脸色有些疲倦呢,不如来这边休息一会儿吧。”
芽衣刚走出星门,耳边便传来一道既显得懒洋洋,又不失洪亮的声音。
她偏过头,只见伊甸背靠着精致的沙发,向她举起华丽的酒杯示意。
“唔!”
芽衣捂住额头,脑部时不时传来一阵眩晕感,身体也因为过度疲惫而提不起一丝力气,但她还有些犹豫,身后的“往世乐土”就像一个充满了巨大诱惑的漩涡,她自愿投入这个危险的漩涡之中,只是为了在其下的渊薮中获知更多宝贵的——真相。
但人力终有穷尽,即使是律者,可以只依靠崩坏能生存下去,但身体和心理依旧会感觉到疲惫。
“还是来休息一下吧,芽衣小姐。你已经在乐土中探索了二百多个小时没有休息了。”
“这么久了吗……”
身处往世乐土中,芽衣只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但具体过了多久,她也不清楚。
她还以为自己只坚持了两三天,没想到已经快十天了啊……
脚步踌躇了两下,最后她还是慢慢走到了休息区,隔开一点点距离,坐在了伊甸身边。
但与此同时,她横放在膝头的手却攥紧成拳——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多坚持一会儿呢?明明只要再多坚持一会儿,我就可以得知更多的真相、关于所谓背叛者的真相!
“不必为此而责怪自己,芽衣小姐。”
芽衣愕然地抬起头,只见伊甸醉醺醺地眯着眼睛,对她微微一笑。
“伊甸……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芽衣小姐,你是想问这个么?”
“嗯。”
“呵呵……”
伊甸轻笑了一声,将镶满宝石的酒杯轻柔地放在了桌面上,甚至没有发出硬物碰撞该有的声响。
“首先,在这五万年的时间里,我当然也不可能整日浑浑噩噩的度过,我也和苏、和阿波尼亚学习过很多心理学的知识。其次嘛……
“芽衣小姐,或许这样说有些冒犯,但是你在许多时候展现出的神态,倒是和米凯尔很是相似呢。”
“米凯尔?”
芽衣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人影,他的形象也在不断变化,直到现在,芽衣都无法断定他究竟站在善还是恶的一边。
抑或者说,寻找米凯尔的目标——这个疯子究竟想要做什么?就是她走进往世乐土的原因之一,尽管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而米凯尔尽管知晓这一点,却仍无半点顾忌地将她带到了这里来……
“呼……”
芽衣赶忙深呼吸了两口,在心中提醒着自己:
“这一切印象都是五万年后的米凯尔了,伊甸所说的,应该还是五万年前的他……可是,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变成……好吧,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伊甸似乎并没有关注到芽衣的沉思,她不知从何处拿出一颗亮闪闪的宝石,将其对准头顶的吊灯,刹那间光线就顺着宝石的切面被折成了无数份。
她自顾自地说道:
“你们都是那种,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事情做到最好的……嗯,类似于完美主义者。但同时,你们又很清楚自己并不完美……
“哈哈哈,说多了。不过,你这种情况,如果让米凯尔看到,他一定会这样安慰你——”
“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最好本就是人类的本能之一,浮躁,或许可以被列入人类的劣根性,但说到底,对于你来说,你是迫切地想要去追逐美好的事物,那便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偶尔也注意休息吧。
“又或者是这样:不要刻意去追逐所谓的最终结果。结果并非全无意义,但也并非是全部的意义之所在。你走过的每一条路,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决定着你最终能收获的东西,这是一个孤零零的结果给不了你的。”
这一次,轮到伊甸惊诧地盯着芽衣,直到将她看得脸颊通红。
“看来……你们的接触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呢。”
“是啊……”
芽衣发出了一声长叹,很难不怀念那时的时光。
“说起来,伊甸,以你为视角的那些记忆,为何很少出现米凯尔的身影?似乎在你正式加入逐火之蛾后,他就很少和你接触了。”
“唔?呵呵……哈哈哈!”
伊甸忽然掩着嘴轻笑了起来,笑得芽衣有些莫名其妙。
“或许,是因为我和爱莉的关系格外好吧。”
这是一道满是陈述语气的疑问句,芽衣甚至直接在脑海中以句号为这个句子收尾,显然伊甸对于这一事实心知肚明,那个疑问的句式与其说是出于一种不确定,倒不如说是善意的调侃。
但芽衣依旧不是很明白这二者之间的联系。
对此,伊甸又是轻笑了两声,缓缓问道:
“芽衣小姐,如果你那位叫琪亚娜的朋友,看到上次爱莉摸你角的照片,她会作何感想?”
芽衣默默捂住了发烫的脸颊,默不作声。
“那如果换一下呢?如果进入被爱莉捉弄的是琪亚娜小姐,芽衣小姐你又会作何感想呢?”
“这不一样吧……”
芽衣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和琪亚娜之间有很强的信任,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吃醋。”
“哦?那难道米凯尔对于爱莉就没有这种信任么?”
“……”
“况且,说是信任,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吧?”
“……那他自己……”
“噗嗤……芽衣小姐,男孩子就是这样的,有些时候会成熟地让人害怕,但本质上,他们似乎永远都不会长大。”
“这样吗。”
芽衣陷入了沉思,她觉得伊甸说的很有道理,值得好好回味。
但下一秒,伊甸自己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呵呵呵,对不起,芽衣小姐……好吧,其实先前都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嗯?”
看到芽衣依旧不明白,伊甸以手支颐,轻笑声不断地解释着:
“呵呵,芽衣小姐,如果琪亚娜亲密的对象并非是爱莉,而是那个布洛妮娅小姐,或者华——抱歉,我还是习惯这么叫她。那你还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吗?”
“我想……不会。”
芽衣感觉自己于思绪中捕获了什么,但又无法诉诸于语言。
“其实,你到现在都无法打心眼里信任爱莉,对么?但对于布洛妮娅小姐和华,你将他们视为最珍贵的同伴、甚至是家人,所以对他们有着发自内心的信任,对吧?
“就是这样——能出现在往世乐土中的人,对于米凯尔来说至少也是布洛妮娅小姐和华之于芽衣小姐你的关系,所以我刚才那么说,只是想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罢了。毕竟这里因为人尽皆知的原因,气氛会有些沉重,我也不想芽衣小姐你被这种氛围所感染。”
“啊这……”
也是,毕竟爱莉好像和谁关系都很密切,除去伊甸之外,阿波尼亚也同样如此,却没见米凯尔整天避着后者。
“所以,到底是什么关系让米凯尔很少出现在你面前呢?”
虽然明知这个问题和自己要探求的东西并无关系,但无奈心中的八卦之火正熊熊燃烧着,一时间停不下来。
“按理来说,伊甸你算是我在往世乐土中见过的最正常……起码是最好相处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帕朵。”
其实黛丝多比娅也很正常,很好相处,只不过她总是和科斯魔黏在一起。樱……樱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少了,据说她绝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乐土的【枢纽】之中——芽衣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唔?哈哈哈,多谢夸奖,芽衣小姐。不过这个问题,我也说不清楚具体的答案,如果硬要说的话,或许是米凯尔不大擅长应付我这样的女性?”
“是这样么?我感觉,他……起码在逐火之蛾的所有男性战士中,算是非常擅长与人交流的了。”
芽衣有心刨根问底,但看伊甸的样子,恐怕她也无法完全说清这件事吧?
不过,关于其它的“真相”,别人或许会支支吾吾,但是从伊甸这里或许可以了解很多。
“对了,伊甸,关于这个往世乐土,我有一些疑问可以直接问你么?”
“当然可以。”
伊甸欣然点头:
“不过,我能为芽衣小姐提供的帮助终归有限,你真正想要知道的,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去获得。”
“我明白。”
芽衣用力点了点头,而伊甸则是轻呷了一口酒,示意芽衣有话直接发问:
“伊甸,我想知道……关于两种往世乐土方案,我现在看到的,究竟是哪一种?”
其实这个问题,只要她继续顺着樱的刻印探索下去,就能得到答案。
但她还是提前问了出来,一方面是确实迫切地想要寻得这个答案,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心里没底。
“唔?呵呵……芽衣小姐,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确实。”
芽衣将左手横在胸前,右肘支撑于其上,右手端住了下巴。
“米凯尔的方案最后应该成功了,毕竟如果是那种【数据世界】的方案,你们应该是数据的造物,应该不能触摸我才对。”
熟料伊甸又笑了出来,“原来芽衣小姐是依据这一点来判断的吗?”
伊甸可以借此想象,爱莉希雅究竟给芽衣留下了多深的心理阴影。
“其实,记忆体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它的技术门槛比融合战士本身还高。就算最终采用的是【数据世界】的方案,在往世乐土内,我们也同样可以以近乎于实体的方式存在。”
这也就是说,芽衣起码从结论上来讲,是猜对了的。
“可既然如此的话,米凯尔提出的那个方案的意义何在呢?如果往世乐土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像现在这样,‘留下存在过的证明,并为后继者点亮前行的道路’,似乎采用第一种方案也同样可行吧?”
“那就不是我知道的东西了。或许你可以去问问梅?不过她也未必清楚。”
“连梅都不知道吗?”
米凯尔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几乎成了无时无刻不困扰着芽衣的梦魇。
最开始她还能凭借常理,做出一些大致的推测,但越是向深处探究,掌握的信息越多,芽衣反而发现自己逐渐迷失了——
太多的信息如同浓雾一般挡在了她寻求答案的道路上,不断想要将她引向歧路。
而更让她无法想象的是,乐土中其它的“英桀”们,对于米凯尔究竟要做什么这一问题,都没有一个统一而明确的答案。
就连梅都说不清楚。
但与此同时,尽管他们不清楚米凯尔要做什么,却又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
这倒是和他们所说的“家人”态度一致。
不过……
据她所知,仍在外面活动的英桀,他们对于米凯尔的态度可是两极分化的严重呢。
尤其是前不久才接触过的凯文,对于米凯尔的称呼直接就是“背叛者”,据说班长的记忆缺失也是和米凯尔有关,这些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努动着嘴唇,本想直接提出这一问题,不过脑子里突然有什么绽放出巨大的光亮,将她这一疑问直接甩到了后头。
她并未能在第一时间把握住那道光亮,等她回过神来,脱口而出的又是另一个问题:
“伊甸,如果最后往世乐土是按米凯尔的计划实施的,那樱……”
“唔?”
伊甸大抵是醉了,她摇晃着脑袋,就连讲话都含糊不清起来:
“芽衣小姐,不好意思,你刚才问了什么吗?哦对了,芽衣小姐,说了这么多话也渴了吧,要来一杯吗?”
“……我……”
望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酒盏,芽衣有些犹豫——伊甸是记忆体,那这个酒……
可如果是这样,为何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酒气呢?
芽衣感觉自己的思路似乎往前进了一大步,距离那刚才于她脑中放光的灵感只有一步之遥了,但伊甸的酒盏已经推到了身前,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过。
“哎呀伊甸!你又喝醉啦!”
斜刺里飞来一抹粉色,恰到好处地为芽衣解了围。
“伊甸你真是太偏心啦!这瓶酒是哪一年的来着……让我想想……哎呀!这么好的酒你和芽衣分享,居然落下了我!”
爱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继续埋怨道:
“再说了,芽衣还不到喝酒的年纪吧!伊甸你可不能带坏孩子哦!”
“呵呵……”
对此,伊甸只是瘫在了沙发的靠背上,也不说话,就一直轻笑着。
“好啦,伊甸又喝醉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吧……走,我们到那边去聊。”
爱莉牵住了芽衣的手,轻轻把她拉到了另一边空无一人的情报室内。
“不要介意啦芽衣,伊甸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喝着喝着就醉了。”
芽衣暗自皱眉,她感觉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与其说伊甸是喝醉了,倒不如说,是她在以喝醉来逃避芽衣的问题。
为什么?
爱莉站在一旁,悄悄打量着芽衣的神色,而后微微一笑:
“好啦芽衣!别一天到晚皱着眉头嘛!要是让眉心留下褶皱的痕迹,那可就不好看了!”
“所以,爱莉希雅,第十二次崩坏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就连伊甸都对我讳莫如深?”
“唉……”
爱莉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是会让人生厌的哦!芽衣啊,你真应该庆幸自己问的是伊甸,而不是千劫或者梅比乌斯这种暴躁的类型,不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