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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终末与起始

作者:暗蔼 当前章节:1314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7:14

没有人知道,早已死去的律者核心为何能再一次如同心脏一般跳动。就好像,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什么原本需要足足两个小时充能的第七神之键在使用后不到半分钟内就再次实现了满充能,并且力量还在不断超额积蓄。

或许只有一种解释——

“为了我所爱之人。”

为了他所爱之人,他押上了自己的全部,包括自己的未来、自己的现在、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生命。

那疯狂涌入第七律者核心之中,成为供其燃尽一切的劫材的,除了杯水车薪一般的崩坏能,更多的,则是凯文从自身体内压榨出来的骨血。

而这一切,是否是为了世界,早已不再重要,起码他自认为,起码他可以确定,起码他在这一刻清楚明白地记得,他究竟将为了谁挥出接下来这一剑。

鲜血从他嘴角迅速滑落,在他的皮肤上不断走着“之”字,如果不是这一道血痕,甚至没人看得出他早已遍体鳞伤,就连肌肤与血肉都裂成了一个个指甲盖大的小块。

而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坚定,劫灭的剑身也因为超负荷运转而一寸寸崩裂开来,如果不是律者核心作为能量坍缩点提供了最基本的向心力,整把剑早在此刻就已不复存在。

米凯尔自然不会眼睁睁地任由凯文积蓄力量。

是的,没错,他当然期望凯文能在这里击败他,如此,这个早已失去未来的文明,就能够跨越既定的轮回,走向真正的未来。而这,是英桀们想要的,甚至是爱莉希雅想要的,米凯尔也未尝不想要……

但是,这对于他自己来说并非是可以接受的最优解,所以,他当然期盼着凯文能在这里击败他,杀死他,但他更希望得到那个对他来说最优解的未来,即使这样做的代价,是在这里将自己的过去全部埋葬!

“嗬——呼——嗬——呼——”

他每一个不经意间的呼吸,都会让整个宇宙间充斥着拉风箱一般的刺耳声响。

可宇宙中本无空气,这些声音与其说是通过震动发出,倒不如说是直接钻入了人的脑海中。

祂抬起双手,似是要将鸡卵大小的月球捧在手中。

但当一道红色的亮光划过,虚数枝干变化而成的长枪自说自话地横在了祂与月球之间,于是,祂改变了主意。

祂稍稍后退,凭空做出了引弓的动作,就和爱莉希雅曾经做过的一模一样。

长枪中的虚数内能涌了出来,拉长成一根金色的箭矢,但又很快染上了挥之不去的血红色。

箭矢并未瞄向凯文,因为以凯文作为目标来说,未免有些太小了。

那鸡卵大小的月球倒是刚刚好。

“这就是……最后一击了。但是凯文,我比你快……”

凯文毕竟刚刚使用过天火圣裁,即使这一刻他以近乎奇迹的方式实现了极速充能,但他清楚,寻常的额定功率是绝无可能重创米凯尔的,必须要以更强大的力量,必须将他所有的一切化为劫材……才能触摸那唯一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米凯尔比他更早一步发起攻击,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吧?

祂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瞄准,虽然……在这个距离上根本没有瞄准的必要,虽然,祂这一击只是在模拟弓箭的运作,能不能命中与瞄准与否也毫无关联。

祂在犹豫?

不,祂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祂在等一个人,等一个第三者做出此刻“应该做些什么”的决定。

而祂面前缓缓飘落的粉色羽毛告诉祂,她终究是做出了决定。

米凯尔缓缓抬起头,望向被黑红色光圈覆盖的浩瀚宇宙,下一刻,光圈的正中如同云层一般被破开,一点微不足道的星火越燃越大,眨眼间变成了一只张开双翼、俯冲直下的火鸟。

“华……”

火鸟一头撞在了无形的屏障上,奇怪,米凯尔并没有动用空间权能凝聚虚数屏障。

或者,与其说,那是空间权能的显现,其实倒不如说那本就是米凯尔内心潜意识将自己与外界隔离的意识的具现化。

火鸟轻松击碎了无数层屏障,最终毫无疑问地被最后一层所拦下。但这只是表象,在肉眼所看不到的精神世界里,米凯尔主动扯去了最后一层屏障,让华的攻击落到了实处。

“米凯尔!”

“啪!”

像是有人打了个响指,吞噬一切的火焰向着两边分开,那随着火鸟一同落下的华的意识逐渐与汹涌的火海脱节,重新凝聚成少女的模样,最后轻飘飘地落地。

“这是……”

华凝视着脚下,火焰逐渐消散,露出水面一样的波纹,水中倒映着与真实世界截然相反的,璀璨又绚丽的星河。

而后,她同样看到了米凯尔的倒影。

“你……”

“华。对不起。”

华咬了咬嘴唇,叹了口气:

“你……你……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米凯尔?道歉……道歉能解决什么问题吗?道歉能让人死而复生吗?米凯尔,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不,我不是在质问,我明白,你的所作所为,带给我们的伤痛,与反给予你自己的伤痛,其实是一模一样的。但我们每个人只需要承受一份,你需要承受所有伤痛的总和。但即使如此,你还是这么做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华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并不仅仅因为好奇心。

“你和我说过,很多事憋在心里,只会越憋越难受,直到忘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是这样的,但是……”

米凯尔无奈地笑了笑:

“华,除非成为世界本身,不然的话,即使是终焉,也必然会囿于世界本身的规则。是的,我们生来就身负枷锁,即使成为神,亦是如此。所以,有些话、有些事,我只能想、不能说——

“就好像那些迷迷糊糊似乎暗示着未来的梦一样,只要和人说出来,那样的未来就不会发生了。我甚至不敢让这些想法在我内心中多做停留。所以,我真的不能说。

“我无法祈求你们的原谅,但最起码,我在今天……我没有杀死一个人。”

华紧皱的眉头颤了颤,而后迅速舒展开来。

“华,请再相信我一次——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许下的诺言吗?我的心意从来没有变。”

“呵呵。”

华苦笑了两声:

“你先前对我们,哪怕只是做这样简短的解释……也好啊……”

“这里毕竟是在精神世界,可以多说一些……好吧,当时,我确实也不够冷静。”

“你现在说这些,现在和我说这些,已经有些晚了,米凯尔。”

华再次摇了摇头:

“等离开这片意识空间,我此刻的记忆,连同之前的记忆都会被燃烧干净,什么都不会记得。羽渡尘或许会将其记录,但那已经不是属于我的记忆了。”

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在睁开时,眼前的一切已经变得朦胧又模糊,几乎完全退化成了简单的素描线条,只听见米凯尔的声音飘渺传来:

“没关系的,华。现在的失去,只是为了在那个未来,将其重新……”

后面的话语听不真切了,又或者,米凯尔的话本就在那里戛然而止。

而后,她就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羽渡尘的第一额定功率命中了,米凯尔的瞳孔一瞬间迷茫了,仿佛真的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想要做什么,甚至就连能量凝聚出的弓臂都在这一瞬间消失,虚数内能也重新收缩回了长枪之中。

“维尔薇,就是现在!”

根本不需要梅提醒,在这赌上一切的时刻,维尔薇猛地将月光王座的复古操纵杆一推到底,仪表盘上的指针瞬间旋转到了百分之二百的极限位置。

“嗐……完美的一击,只不过,这样谢幕也太过潦草了吧?完全没有和观众道别的机会呢。”

维尔薇轻笑了两声,几乎是在巨大的光柱击中米凯尔的同时,引擎过热燃起的烈焰将她、连同整个月光王座一同吞噬。

那耀眼的光柱击中了米凯尔的脖颈,几乎是直接汇入了祂的身体,就像一根不起眼的针扎进去了一般,没有造成一点切实的伤害。但是下一刻,米凯尔毫无征兆地抱住了脑袋,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啊啊啊啊!!!”

祂身后的三对光翼无声地炸裂开来,血红色的液体先一步从雪白的脖颈中喷涌而出,而后紫色的崩坏能也顺着鲜血开辟的道路向着漆黑的宇宙中蔓延,并分散出无数的枝丫,就好像一颗迅速生长的大树,短短几秒的时间内甚至延伸到了上亿公里外,与太阳表层的热能相交汇。

但,在梅面前的屏幕上,米凯尔的能量反应也只不过是降低了百分之三十。

“终究是……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机会啊……”

虽说这一切即使在计划中也只不过是撤退前的反攻而已,但当这个结果真的揭晓时,还是难免让人有些无法接受。

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牺牲之后……

“不过,也足够了,起码你们用这一击赢得了未来,不是吗?”

梅本能地点了点头,而后她才后知后觉——方才那声音,既不是她自己,也不是普罗米修斯,而是另一个相当熟悉的声音。

“果然是这样啊……”

梅讪笑了两声。

“凯文,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大量的崩坏能流失,如梅所预料的那样,强大但又脆弱到极致的时间权能在这一刻完全无法维持,米凯尔本身的意识甚至还未从羽渡尘第一额定功率的束缚中挣脱,但第七律者的核心却已经被各种能量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撑破开来,于是,凯文终于得到了唯一的机会。

“天火……出鞘!”

再也不需要做什么花里胡哨的动作了,凯文只是简简单单地把竖在自己面前的大剑向上举起,然后,于寂静无声中,炽热的火焰以凯文为中心席卷而出,于眨眼间点燃了整个月球。

“咳咳咳……”

凯文这次是真的跪倒在了地上。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自己的终末以这么一种狼狈的姿态展开,但他现在连唯一能支撑自己的东西都没有了。他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平躺在地面上,任凭冰冷的血液在他身下越积越多,他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熟悉的剑柄依旧握在他手中,但剑身几乎消失不见,好在核心位置尚存,梅他们,应该能将其再修复吧……

以凯文的视角,他能看到米凯尔巨大的身躯正在缓缓向后倾倒,血液与大量的崩坏能依旧从他的脖颈间不断涌出,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不难发现,它们中有许多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回流向米凯尔体内。

自己那一击真的得手了吗?这应当没问题,只是究竟做到了哪一步呢?

凯文已经完全无法保持意识的清明,视线中黑暗的部分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自己究竟做到了哪一步呢?似乎也不重要,只要梅……能够活下去。

只是,在最后的一刻,好想听到她的声音……

“梅……活下去……”

凯文呢喃着,想要在精神通讯网络中最后一次倾听梅的声音。

但他什么都没听到,是他们已经离开月球了吗?

不!不对!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凯文能听到苏奔跑时因为习惯产生的急促呼吸,以及苏收集的神之键互相碰撞的音响,但却听不到梅的任何声音。

终于,伴随着“咣当”一声,像是苏推开了指挥部的大门。

“嗬……嗬……”

“扑通!”

苏似乎跪了下来。

凯文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也不知道何处又榨出来了一丝力气,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苏!怎么了……梅怎么了?”

“凯文……你还能动吗?”

“我……我能。”

“你……最好……如果可以的话,凯文,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以普遍理性而论,苏其实什么也没说,但正因如此,才击碎了凯文最后的幻想。

他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字:

“梅!”

脚下的月壤已经是焦黑一片,完全看不出原来银灰色的痕迹。

土地完全龟裂开来,裂纹中透着崩坏能侵蚀下的紫色。

人类花了数年时间重建的新亚特拉如今再次沦为了废墟,只不过相比于暴力摧毁,断口的边缘多了太多灼烧的痕迹。

这些都不是终焉造成的破坏,而是他,一个人类,凯文,所做到的。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想见到梅,他只想再见梅一次,哪怕是尸体,他也想再见一次!这样的念头逐渐占据了他整个脑海,若是他停下来理性思考一下,或许会询问自己:

究竟是想见到梅的尸体,还是不想见到梅的尸体呢?

但理性又是什么东西?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注定要失望了——等他踉跄地冲进指挥部的废墟中时,只看见了苏一个人。

无论是梅还是普罗米修斯,都不见了。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不见毕竟意味着无尽的可能性,尽管凯文也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不见与死亡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看着沦为废墟的指挥所,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呢?

“嗬……嗬……嗬嗬嗬……”

凯文一边哭一边笑着,身体慢慢滑到了地上,连苏站到他身边都没发觉。

这算什么事啊……

这算什么事啊!

他是为了让她能活下去而打出的那一击,他押上了自己的全部,做好了牺牲的决意。

但他活下来了,但梅不见了——拜他为了她打出的那一击所赐。

“凯文……”

苏喊了喊他的名字,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左思右想,这个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他只是,将一个终端塞到了凯文手里。

“这是……”

“我在一个魂钢盒子里找到的,应该是梅留给你的。”

“嗬……”

凯文咬着嘴唇,接过了梅留下的终端,按下唯一的按钮,很快就有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十七号?这样就好了吗?”

“嗯,博士,请你快一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呼……凯文,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但是,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呵呵,我也留了一些东西给你嘛……作为,在未来跨越终焉的希望,接下来的话,可一定要好好听哦!”

凯文没有再继续听下去。

没必要听下去了,凯文心想。

他关掉了终端,在苏惊讶的目光中重新站了起来。

他还有五万年的时间,足够他将这段录音反反复复听无数遍了。

……

“唔……啊……哈……喝!累死咱了!维尔薇姐也跑的太远了,咱足足绕了半个月球呢!”

帕朵步履蹒跚地将维尔薇的“尸体”拖了过来,与其余十一具环成一圈排好。她拍了拍手,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米凯尔,而后神情复杂地偏过了头。

在这一圈尸体的正中,米凯尔浑身赤裸地躺在地上,不,准确来说,是被一根红色的双叉长枪钉在了地上。

他的双眼无神地望着星空中毫无生机的地球,仔细看的话,能看到这颗正在逐渐恢复蔚蓝色的星球上的潮起潮落,甚至能想象得出那飘渺又虚幻的浪潮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曾经的米凯尔也没什么两样——

时间不断轮回、倒流、逆转,是否就能弥补曾经犯下的错误呢?

将一个人杀死,再把他的时间倒流回到杀死前的状态,也就是俗称的死而复生,究竟算不算杀死过这个人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米凯尔的胸膛缓缓起伏着,对胸口处的伤势视若无睹。

帕朵站在原地,她的工作已经全部做完了,一时间清闲下来,反倒不知道做什么好,只能呆呆地看看米凯尔,又看看周围千篇一律的原野和废墟。

忽然,她觉得脚边传来细碎的声响,低头一看,是梅比乌斯坐起了上半身。

她初时意识还有些模糊,似乎陷入了时间逆流导致的悖论之中走不出来。

她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焦黑色的大地,而帕朵站在她身边,大气也不敢喘,动也不敢动。

米凯尔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动静,但是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直到过去了很久,或许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年、几十年。

直到时间这一概念在一成不变的空间下逐渐模糊起来,梅比乌斯才终于回忆起了一切。她瞳孔也逐渐从红色的十字星变回了原样,这意味着她完全摆脱了时间的影响。

而后,她的视线向下偏了偏,很难不注意到米凯尔的身影。

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以一种木然的姿态爬到米凯尔身边,一把抽出插在他胸口的长枪,而后缓缓坐到了米凯尔身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咸涩的眼泪滴落到米凯尔的唇边,他的瞳孔颤了颤,而后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放在了梅比乌斯的脸颊上。

间章 此生太长

“啪嗒、啪嗒、啪嗒……”

镶满了钻石与紫金的游戏手柄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在男人的右腿上,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

他左手撑在垫了天鹅绒的椅子上,手指支着脸颊,金发碧眼点缀下的白皙脸庞,如果不是下颌的轮廓太过方正了些,很容易让人将其看作一个女性。

唔?女性?

奥托·阿波卡利斯忽然笑了起来,那强自压抑着的笑容中满是自嘲与癫狂。

在很久很久以前,不,似乎也没有那么久。

在那个他时常回忆,却又不想回忆、不敢回忆的年代中,他曾经在家族里不受欢迎的最重要因素之一,便是因为他容貌秀丽如女孩儿,小时候又体弱多病,给人的感觉又是一副软弱无能的模样。

但……真的是如此吗?

阿波卡利斯家族的人,无论是男是女,无论原本是什么模样,只要在这个家族中浸润个十年、不,只要五年,就必然面目全非,成为一个阴鸷、残忍、无情的怪物。

做不到这一点的,呵呵……

再说,软弱无能又怎么样,最后,活到现在的阿波卡利斯,还不是他么?

尼可拉斯、丽萨、马塞尔、法彼安……他甚至已经忘了他们的墓在哪里,也已经至少四百年没有去看过他们了。

过去的人就应该留在过去,没必要给现在的他添堵,除了……

“呼……”

奥托·阿波卡利斯长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愿也不敢去回忆那个年代的原因。

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有人在无心的情况下向他提起那个时代,他每次都能端着一脸假笑,以优雅又真诚的笑容将他们搪塞过去。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去回忆那个时代。

“啪嗒!”

奥托捏了捏游戏手柄,抬眼看了下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的阳光,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离预定好的工作时间还有一段距离。

他坐直了身体,看了眼电脑屏幕上自己排名第一的游戏积分,一时间又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可如今正是清闲的时间,不打打游戏,还能做什么呢?

自讨没趣地加班?好像也没什么东西需要加班。

可如果说要继续打游戏的话,倒也没什么兴致了。

这或许就是那位老朋友曾和他说过的,“长生并不是一种幸福,相反,它是一种拖累”的意思吧。

大部分事情都经历过了,大部分情感都体验过了,对于这个世界的期待感早就消磨殆尽,长久的过去成为了甩不脱的包袱,尚未能迎接的未来也在他手中逐渐定型,没什么不确定性可言。如果不是为了那个唯一的目标,他很可能现在就给自己一……哈,也对,如果不是为了她,他绝没有理由活到五百年后。

至于说出去走走?或许是个好主意,即使他熬过了五百年的岁月,却依然没有机会走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不,金钱且不说,他的时间是完全足够的。尤其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在天命中的权威早已容不得半点动摇,与逆熵的矛盾当然存在,冲突也时有发生,但毕竟不像几十年前在纽约那次了。

自从十几年前在西伯利亚被迫联手之后,两个组织看似势同水火,但美洲的逆熵总部对天命的态度倒也没有那么尖锐了。如今反倒是有些不自量力的执行官喜欢挑衅天命。

而就以一个执行官能调动的资源,顶多引起些不痛不痒的冲突,那都是些只需要派出B级女武神处理的小问题罢了。

当然,除了逆熵之外,天命并不是没有其它的对手。太虚门虽然数百年来从未有向神州之外扩张势力的打算,但是他的那位老朋友在逆熵与天命之间始终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也不允许二者的势力过多地向神州渗透,多少有些不近人情了。

也对,她的立场,或许更倾向于世界蛇。但是也说不定,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五百年前打出最后一击的人,就是她啊……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总之,他的时间是足够的,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出去走走,去建立自己与这个世界更多的联系。

他只是……不愿意这么做罢了。

他只是在害怕而已。

作为一个本应该在五百年前就被历史的尘埃所埋葬的人,他的灵魂、他的欲望、他绝大多数的感情,都停留在了五百年前。他其实并不是很适应现在的生活。

视线从电脑屏幕上一扫而过,投向桌边卡莲的手办……

是的,他很享受现代的生活,更高的科技,更多的乐趣。但享受并不意味着适应,并不意味着快乐。

想要适应崭新的生活,就必须要对过去的自己有一个处理。

或许是切割,或许是接受。

做不到这些的人,就只能停留在过去,无法自拔。

但与过去的自己切割,或者接受过去的自己,从而走向未来,融入未来,这真的困难吗?

当然困难,但并不是做不到。

可能需要花一些时间,可能需要忍受一些阵痛,可能需要短暂或永久地失去些什么,但是并不是做不到。

他只是不想做、不愿做、不敢做罢了。

因为一旦他选择迈向未来,就一定要放弃他五百年来唯一的真愿,或许对于他本人来说,这样的选择会让他更轻松一些,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那唯一的真愿,是他可以抛弃一切只为获得的唯一,又怎么能为了他奥托·阿波卡利斯自己……呵,接受未来,走向未来,多么好听的言语,但也只不过能让他收获片刻的轻松。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恐惧的东西就是死亡,而唯一能给予他永恒的安宁与轻松的,也是死亡。准确来说,是为了达成那唯一的真愿而迎来的死亡。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呢……啊对对对,他奥托·阿波卡利斯,不就是一个自私到无可救药,只为了拯救一个她自己或许都不接受这样的拯救的人吗?

“所以,我的老朋友,我有时候还真羡慕你啊……”

他的目光从卡莲的手办上移开,落到了一处早已泛黄,但又保存地相当精致的相片上。

相片中有四道人影,他和另一个男人站在两边,而她与那位“老朋友”站在中间。

她手中抓着一张样貌夸张的半脸面具,身上披着脏兮兮的斗篷,嘴角却挂着胜利者一般骄傲的笑容。

奥托盯着她的笑脸看了一会儿,终于把视线放到了那位眉眼抑郁,神色复杂的老朋友身上,又很快滑到了“他”身上。

“啧!”

不,应该说是“祂”才对。

奥托放下游戏手柄,将双手平摊在桌上,似乎捧着什么。下一刻,一阵光芒闪过,一个金色正方体出现在他手中。

奥托漫无目的地把玩着这个毫无可玩性的正方体,就好像是在玩一颗魔方。

于是,五百年前发生过的一切记忆不由分说地涌出,奥托皱了皱眉,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羽渡尘……”

不行,他越想越羡慕了。

羽渡尘第一额定功率的副作用,对于很多人来说是避之不及的灾难。但对于一个拥有无法割舍的沉重过去的人来说,反而是使她能够轻装走向未来、接受未来的助力。

这恐怕就是神州人所说的,“因祸得福”吧?

奥托一个人枯坐了许久,直到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光线都改变了方向,甚至连颜色都改变了,他才按了按桌上的红铃。

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房间内的窗帘向着两边打开,露出半悬于血红色云海中的夕阳。

在他身后,门也被轻轻打开,一个娇小的身影走了进来,将一个高脚杯放在他手边,而后轻手轻脚地倒上小半杯红酒。

“主教大人,今日的事务琥珀都帮您处理完毕了,记录也全部上传到终端,您需要检查一下吗?”

奥托并未回话,而是用手掌托起高脚杯,将殷红的液体对向夕阳,眯着眼直视那折射而来的光线。

“哼……”

奥托轻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琥珀,德丽莎把第三律者和K423都带回圣芙蕾雅了?”

奥托的思路跳转得有点快,但琥珀对此也见怪不怪了,她毫无感情地回答道:

“是的,他们甚至没有过多地限制第三律者的自由,但又在她自愿的情况下在她的心脏中装上了微型炸弹。”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奥托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连连摇头道:

“德丽莎啊……德丽莎……这就是你和塞西莉亚坚信的东西么?既口口声声说要相信爱,但又不得不以冷血的手段来实现这份爱。所以,冷血就成了既成事实,那和单纯的冷血,究竟又有多少区别呢?”

琥珀站在一旁,毫无反应,让人甚至怀疑她是否有听觉。

至于内心是否有波澜,就无人得知了。

笑了好一会儿,奥托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他忽然站了起来,也不管还未品尝的红酒,径直说道:

“走吧,琥珀,我们也去看看,德丽莎把圣芙蕾雅弄的怎么样。”

“呃……那,主教大人,这两天的文件……”

“就按你处理的做好了。”

“不,主教大人,我是说未来两天的文件。”

“嗯?也是由你来处理啊,有什么问题吗?”

奥托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潇洒地披上。

“可是,主教大人,您刚才不是说‘我们’吗?”

“嗯……嗯?”

奥托托住下巴,似乎刚刚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决定是多么草率。

“不过,如果现在要去圣芙蕾雅的话,从总部航空港到极东支部,最快也需要小半天的时间,考虑到时差因素,大概也是黄昏了,要不要让德丽莎大人准备……”

“不!”

奥托摆了摆手。

“不不不!可千万不要告诉德丽莎这件事。”

奥托将自己的外套又放回了衣架上。

“还是得换一种方法啊……”

他摸了摸光洁如金属的下巴,一个颇有些恶趣味的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好了琥珀,还是我一个人去吧。只不过……得换一具身体。”

“好的,主教大人。请问需要哪一具身体?我去帮您准备。”

虽然完全不能理解主教的想法,但琥珀还是依着往常的习惯,准备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哈哈,不用了,这一次,得用点奇怪的方法。”

“奇怪……的方法?”

琥珀歪了歪脑袋,显然不明白奥托的意思。

……

“砰!”

篮球重重地砸在篮筐上,一下子弹得老高。

“啊啊啊!!芽衣芽衣!这个不算,让我重来一遍!”

场内那个扎着两条长麻花辫的少女原地起跳,轻松跃起三四米的高度,将篮球重新抱入怀中。

奥托·阿波卡利斯坐在篮球场外的长凳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还记得五百年前,有一个人曾经自说自话地对他说了一堆彼时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其中有一段就是——

“爱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我大概是没有资格讨论这种东西的。但我觉得你有……的潜质。

“它明明是源自对于那个唯一的好感与占有欲,但对于有些俗人来说,正是因为对那个唯一的存在的爱,才会格外地在乎与她有关的一切,她的家族、她的梦想、她拥有过的物件。

“于是,那份唯一的爱,就这么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分给了并非唯一的许多事物。这种行为呢,在神州就被称为‘爱屋及乌’。”

奥托承认,他就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俗人。

或许吧,或许正是因为她,所以他才格外在乎卡斯兰娜家族,因为她,他格外在乎德丽莎、比安卡甚至是……不不不,他关注她们、关注K423,仅仅是因为,德丽莎和比安卡是他推开真理之门必须要借助的外力,而K423,这个必然会再次成为第二律者少女,正是为他打开真理之门必不可少的钥匙,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爱屋及乌,从来没有。

因为,整个卡斯兰娜沦落到如今只剩下这么寥寥数人的境地,不能说全是他的功劳,但他起码居功至伟。

“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再一次发出压抑着癫狂的笑容,但是,传出来的声音却并非是那早已习惯的磁性嗓音。

恰恰相反,那笑声中稚嫩与沧桑并存,极其怪异。

奥托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如今使用的这副身躯,可是和她初见的那个年纪啊……

“好了琪亚娜,别玩了……”

“不要嘛,芽衣!让我再玩会儿!这次一定能投进!”

“笨蛋琪亚娜,你一下午就没投进一个吧……”

“好啦好啦,回去吧琪亚娜,到晚饭时间了,上次做的牛肉……”

“啊!什么!该吃晚饭了!走啦走啦!”

“砰!”

篮球轻轻砸在篮筐上,又重重砸在地上,但这一次,没人将它捡起了。

奥托盯着那个圆乎乎的篮球,恍惚间球体与夕阳的印象逐渐重合起来。

“欸?你是……和家里人走丢了吗?”

“!”

奥托尽量装作平静地转过头,看了眼站在他身边,歪着头看着他的德丽莎,以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开口道:

“没有,我只是一个人来走走,过会儿我家里人会来接我。”

“欸?是嘛……”

德丽莎点了点头,虽然圣芙蕾雅是女武神培训学校,但和大部分大学一样,对外半开放,在休息日有外面的人混进来倒也不奇怪。

只是,这么小的孩子自己一个人,确实有些……

“不过,你这个小屁孩也太早熟了吧?这么年轻就板着一张脸?”

“我……”

奥托的嘴角扯了扯,他将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话语咽了回去,换了一种更具孩子气的说法:

“切!你说谁是小屁孩?你自己不是和我差不多大吗!”

“你……我!”

德丽莎一下子被戳中了痛处,但偏偏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整张脸在染上晚霞的红晕的同时,就像一个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咕噜噜……”

奥托眨了眨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德丽莎的目光缓缓下移,停留在了奥托的肚子上。

“唉……不管你是和家里人走失了,还是真是只是一个人转转,你一定饿了吧?”

“我……我不饿!”

奥托偏过头,将后脑勺对准了德丽莎。

但下一刻,他的肚子再次响了起来。

“噗嗤!”

德丽莎连忙掩住了嘴,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傲娇的小男孩,总给她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今天是休息日,食堂不开门,我们都是自己做一些……欸,对了!之前我们做的牛肉多了些,味道不算美味,但是多少吃得下去。我去给你拿点来!”

“我不……”

“咕噜噜……”

“哈哈哈,好啦,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牛肉!”

德丽莎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迈着短腿一溜烟跑没了影。

奥托·阿波卡利斯可以在此时悄无声息地离开,毕竟和德丽莎近距离相处的时间越长,越容易暴露身份,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但……

他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篮球场上孤零零的篮球。

他怔怔地看着半悬于血红色云海中的夕阳。

过去与现在、虚幻与未来的界限开始模糊,他隐约有些分不清她究竟是谁了。

他就这么留在了原地,直到德丽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线中。

紫鸢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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