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渊白花……”
再下面的话……
苏咬了咬牙,刚想开口,话又被梅比乌斯抢了过去:
“对,黑渊白花,这是唯一能做到你们想做的事的工具。甚至于,五万年前我曾亲眼见过你们沙尼亚特的祖先做到过这一点。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这一点上,我们爱莫能助。”
“这是什么意思?”
梅比乌斯闭上眼,甩了甩头,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去。
“意思就是,想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完全解放黑渊白花的额定功率。但是神之键的额定功率不是输入一定的崩坏能就能达到预期的效果,根据使用者与神之键的相性,额定功率造成的效果也会有轻有重,而真正能够完全解放黑渊白花的额定功率,让方圆上百公里内的生机恢复的,我只见过一个人。”
“沙尼亚特的……祖先……”
埃利诺低声念叨着。
“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事实上,就算我和苏先后使用黑渊白花的额定功率,也造不成多大影响,想要挽救这里,只有两个办法。其一,找到米凯尔那个家伙,让他使用黑渊白花。其二,你们两个身上都有沙尼亚特的血脉,也就有沙尼亚特的圣痕,如果你们中的一个人能激发圣痕的力量,唤醒圣痕的意志,也有可能在一瞬间复现黑渊白花的权能。”
“代价呢?”
梅比乌斯并没有回答,而是将视线在埃利诺和卡莲身上徘徊着。
苏也不说话,只是将埃利诺放了下来,然后重新站到梅比乌斯身侧。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
“我来吧!”
“我来!”
短短两三秒后,卡莲与埃利诺同时握住了黑渊白花。
“嘁!你这个女人,怎么什么都要跟我抢!”
“让开埃利诺,我本就该死在今天,倒是你,你来凑什么热闹?”
“以沙尼亚特之名,黑渊白花是我家的!”
“以卡斯兰娜之名,为拯救世界牺牲是我们卡斯兰娜的责任!”
“**的,老娘好不容易找人把你救出来了,没道理让你在我眼前找死!”
话音落下,两个针锋相对了十多年的女人忽然相视一笑,过往的那些不愉快,在此时此刻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们当然也明白使用黑渊白花意味着什么,正如同卡斯兰娜家族有无数代先辈曾因发动天火圣裁而牺牲,沙尼亚特的先辈也不是没有过因黑渊白花透支生命力的先例。
可对于她们而言,拯救这片土地和拯救这片土地上的人是身为女武神不得不做的事,并没有后退这一选项。既然只能前进,那两人好歹争来比去十几年,就在这最后一次分出结果吧——
“那就这样好了,我们两个比一比,谁先唤醒那什么圣痕的意志,就是谁……”
“那你可输定了。”
“哼!你体内不过四分之一沙尼亚特的血统,凭什么觉得能比我快!”
苏无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梅比乌斯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怎么,你若是不忍心,就先离开吧,这里交给我。我可是很乐意给那个女人的后代送上一程呢。”
苏摇了摇头。
“我也有我还能做到的事——喂,你们两个听我说。”
苏向前迈了一步,他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像是用手抚平声带上的每一处褶皱与波纹,可一开口,声音中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上沙尼亚特圣痕的意志,我会让她在那个方向努力,这起码可以大幅度提高你们成功的概率……当然,这也是我能做到的全部。”
“这种事情……我明白了,谢谢。”
卡莲的眉头挑了挑,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埃利诺,后者如此轻声细语地道谢,无论怎么说都有点不正常……
而且……仔细想想,多少还是有些后悔吧。若是两人能早几年这样敞开心扉地交流一下,或许现在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也说不定。
但她随即又有些想笑。错过了固然是错过了,但是,对方为了救下被判处死刑的她去寻求他人的帮助……其实也足够了。
“我也明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苏缓缓闭上眼,“闭上眼,和我一样,然后集中注意力,就好。”
……
“咕噜……咕噜咕噜……”
少女初睁开眼时,还有些困意未消。眼睛酸涩得厉害,脑袋也像是空出了一部分,轻轻摇了摇头,大脑在颅骨里晃了晃去,既晕又疼。
问题不大,只是一不小心睡的有点久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量子之海不属于实数世界,也并没有时间这一维度,她具体沉睡的时间类之于实数世界中真正度过的时间,或许还要更久一些。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少女揉了揉自己的脸,最后还是无力地瘫回了华丽的红色沙发上。
四周目之所见皆是死寂一片,既没有一点点光明,更没有什么声音。
“唉……”
少女自己的叹息声在耳边不断回荡,她挥了挥手,身旁茶几上的天平像是被人压下了一端,而后在惯性作用下起起伏伏,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让我想想,这一次,该去哪里呢?”
黑暗中仍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少女的眼里浮现出不同的世界泡中不同的人生。
但过了有好一会儿,她终究是闭上了眼,整个人又瘫回了座位上,连动弹一丝的欲望都没了。
量子之海中存在着数之不尽的世界泡,少女却并不位于某个锚定的世界泡中。以她特殊的存在方式,真正所处的位置乃是量子之海的“介质”,或者用更为形象的话语来说就是——泡在海水里。
听起来似乎有些吓人,可对于她来说,这反而是如鱼得水。她也因此可以捕捉路过的世界泡。当然,捕捉不是为了毁灭,她仅仅只是将自己的意识与身体投入其中,带着【希儿】这一名字,去体味另一个早已毁灭的平行世界中自己会度过的人生。
最初时,这很有趣,尽管所见的街道、风景都与原本的世界大差不差,所见到的人也是如此,可终究有着不小的区别,再加上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命运,足够她获得“活着”的必须品——新鲜感。
而这,也是她在五万年前,毅然决定去往,或者说回到量子之海的原因。
属于【希儿】的本征世界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她生为圣痕的存在,又无法死去,便只能在量子之海中获取新鲜感来取悦自己。
但是……五万年,对,但若是时间被拉长到了五万年,长到足够度过数千次这样的旅程时,这一切也都没有什么新鲜感可言了。
而偏偏……而偏偏最该死的是,她联系不上……也无法回到本征世界。
唔,不用误会,无法回到本征世界倒是与米凯尔的失联无关……好吧,也有一些关系,比如说,因为不清楚米凯尔的情况,她就算回到本征世界,在没有合适的圣痕觉醒者的情况下,她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入了另一个牢笼。
只不过,量子之海这个牢笼里多少还有点乐子,而那边……一旦回去,在新的圣痕觉醒者出现之前,就是真正的牢笼了。
“真麻烦……要不再多睡一会儿吧。睡的再久一点,把以前的事忘掉一点,说不定就能对那些世界泡起兴趣了呢?”
少女的脑袋向后靠在了柔软的沙发上,对于她来说,入眠本应该是一件极其轻松的事才对,即使是刚睡醒又接着睡……或者说,更因为刚睡醒还没多久,才更容易迅速入睡吧?
可脑袋忽而转向左边,忽而转向右边,反反复复,就是无法抵达她想要的那个宁静。
“嘁!又是跟上一次那样吗?可恶……早知道就不听苏说话了!”
没错,失眠的症状就是从上一次入睡前开始的,上一次,她可是翻来覆去折腾来折腾去,才好不容易获得这短短的宁静。而那正是在苏联系上她,简单告知了她五万年前发生的一切之后。
“啊啊啊啊!苏这个笨蛋!哥哥也是个笨蛋!都是笨蛋……骗子!”
希儿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两只巨大的红色利爪连带着锁链自她双手延伸出去,心底无端而起的怒火让她恨不得与量子之影大战一番。
可事实就是如此嘲讽,往日她从世界泡回来,想要好好休息之时,总是会有讨厌的量子之影来烦她,此时想要手撕几只量子之影泄泄愤,那些家伙又躲着不出现了!
“嗯?”
脑袋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接着后脑像是被连上了一根线——这种感觉她倒并不陌生,毕竟不久前才经历过。
而后,毫不意外的,苏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希儿?”
“是我,不然还能是谁?有话快说,我急着睡觉!”
“恐怕我的话也说不长。我现在是使用千界一乘构造的须弥芥子拉近了与你的距离才能保持精神通讯。但千界一乘刚刚进行过远距离传送,须弥芥子也会陷入一段时间的不稳定……”
“那你还不赶紧挑重点说!”
苏那边的声音沉寂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是如苏所说的那般,因为千界一乘能量耗空陷入了不稳定态,又或者只是纯粹的在组织语言。
“呵……那我就简单来说吧。本征世界出了点问题,米凯尔和凯文打了一架,造成的破坏有点大……所以……”
“需要我的力量,是吧。黑渊白花,还有继承了他血脉的圣痕觉醒者,如果没有这两个条件,我的力量也无法投射到本征世界。当然,还有另一种办法,不过如果他在你们身边的话,也不需要我了,他自己就能做到。”
“是的,是这样的。黑渊白花自然有,有沙尼亚特……有他血脉的圣痕觉醒者也有,并且是两个。当然,她们还未能完全觉醒圣痕,所以更需要你的力量帮助。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可能给她们留一些生命力,她们还都是年轻的女孩……”
希儿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将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发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被波及的区域有多大?他们两个的战斗,影响范围不可能小吧?”
“啊……直径大约三百公里。”
“等……多少?”
“三百公里。直径。”
“……”
“怎么了?希儿?做不到么?”
“……”
“希儿?”
“姑且一试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你要准备好下一个方案。”
“下一个……方案?也就是说,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
“欸,毕竟想要得到什么,必须先付出什么,就好像车子启动必须要燃料。而对于黑渊白花这种东西来说,最佳的养料便是——传承自他的鲜血。当初哥哥在一瞬间让地下都市恢复生机,我提供的帮助微乎其微,他付出的最多的,是自己的血。
“不过,也幸好你准备的有他血脉的圣痕觉醒者是两个。虽然我不知道大体情况,但想来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血脉也被稀释得厉害,想要真正做到那一点,一个人的血未必够。”
“砰嗵——”
苏的心脏几乎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跳动。
他也知道,想要让如此大范围的土地恢复生机,连带着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幸存者治愈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所谓的“透支生命力”这种说法,听上去多少还有些……有些能让操控黑渊白花之人生还的希望。
但希儿虽然没有明说,她的意思却也再明确不过——以上都只是苏一厢情愿的幻象罢了,那可是,真的要死人的。
又或者,其实真的要以绝对的理性来看的话,她们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多。
毕竟她们所能拯救的,是数十万、乃至更多人的生命。
“嗬……”
苏轻吐出一口气,正好在此时,天空中亮起了异常耀眼的光芒,接连两道,一紫一白。
可当在场的几个人抬头看向依旧遮蔽了一半日光的月球时,却又一无所得。
“刚刚那是……”
卡莲情不自禁地发问,却又被埃利诺毫不留情地打断:
“无所谓了!祖先有他们想要做到的事,有他们必须要战斗的理由。我们不理解他们,也无法理解他们,身为后代的我们要么成长到与他们一样高的地步,获知世界的真相,要么就像现在一样……为他们犯下的错误赎罪。”
说完这话,埃利诺就当是无事发生,率先闭上了眼睛,卡莲也同样如此。
“赎罪……”
苏咀嚼着这个词,却没有纠正。
或许,生为卡斯兰娜和沙尼亚特本身就是一种罪吧。只不过那罪并非他们本身的罪孽,而是如同注定要扛起十字架的神子一般,附着在她们身上无法洗清的,是所有人类的罪。
苏转过头,梅比乌斯的身影已经消失,看来是不打算将眼前的一幕看完……又或者,她早已知晓结局了吧。
这么想着,苏也有些想离开了。
他已经没必要在这里了,眼前的两个少女天资足够优秀,如果假以时日,或许真的有完全觉醒卡斯兰娜和沙尼亚特圣痕完全的力量。
可惜了。
不过也正是这一份资质,让苏相信她们能够与希儿建立联系,从那里获得力量。
那么,他的任务也完成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任何一个心理正常的人类,都不会喜欢亲眼见证死亡吧。更何况,在他面前步向死亡的人,与他也并不是全无关系。
可是……
苏还是没有离去,比起见证死亡带来的伤痛,这两个女孩能以自己的意愿,为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付出代价,在苏曾经见过的无数次死亡中,这也称得上是甜蜜的死亡了。
苏怔怔地看着身前,看着少女们的身体轮廓冒起与圣痕一般红色的光芒,也看着她们的生命力被黑渊白花不断汲取,直到荆棘从枪柄中钻出,刺破了少女们的手掌,开始疯狂地汲取她们体内的血液。
血顺着长枪流了下去,将地面染成了红色的一片,但那一抹鲜艳的红色很快又消失不见了——被洁白的白色花海所取代。
风雪渐渐停了下来,在一望无际的百合花海中,孤零零地立着一杆白色的长枪。乍一看像谁落下的伞,但仔细一看,又像是正在绽放的花朵。
苏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最后露出一个不大难看的笑容:
“还真是甜蜜的死亡啊。”
间章 降临的前夜(上)
“素裳小姐,这边请。”
“哎呀,好啦好啦!你们天命总部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本姑娘早就烂熟于心了,再说这头顶也有路标,没必要有人刻意领着我!”
少女啃着不久前从天命食堂顺来的肉包子,油脂的香气顺着热腾腾的白汽在走廊上飘来飘去,考虑到这里是浮空港,这味道大概要在这里漂荡一整天都散不去了——走在少女面前领路的,更为年轻的少女因此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素裳小姐,这不是您熟不熟悉路的问题。而是一个礼节性的问题……啦。您从遥远的神州来到这里,自然算是客人,哪有主人不招待客人,让客人自己在主人家里寻路的呢?”
素裳撇了撇嘴,以微不可察的声音嘟囔道:
“其实……也可以不做客人的……”
“欸?素裳小姐您刚才说什么?”
“啊……哈……我在夸你们天命的厨师手艺真好,做的肉包子比师傅做的好吃多了!唉!自从立雪……师叔被你们天命抢走,太虚山的伙食标准直接下降了一大截,我好几次都要趁着晨练的工夫混到山下去买包子。”
“唔,这个啊……据说是立雪姑娘指点了厨师好多中餐的做法,所以天命食堂的中餐一下子变得越来越受欢迎了呢……啊,那个,不过,我是刚加入天命,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都是听别人说的……”
“唉……”
李素裳叹了口气,重新打量起领路的女孩。
女孩大概十四五岁,却已经要担起女武神的责任了……啊哈,李素裳有点想笑——对于她出生的年代而言,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也确实不小了,都可以成家生子了,而她也是在这个年纪,被师傅赶下山“试剑”的。
只不过,现在这个相对平和的社会也多少改变了她许多观念,总觉得这些女武神不到十八岁,甚至连十六岁都不到……多少有些残酷。
但这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作战技巧以及战术的训练都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个人武艺就更是如此,就素裳自己而言,也是打记事起就跟着母亲练剑,一到五岁就被送到了太虚山,由师傅和师祖亲自教导,练了足足有十年,才被准许下山行走江湖,结果……
“欸?所以立雪……师叔去哪里了?有作战任务么?以前罗刹人都是派立雪来领路的。”
“呃……这个我也不清楚,没听说立雪大人有什么任务,不过目前所有的A级女武神都被召回,处于战备状态,必须随时待命……”
素裳的眉头一挑,再看看周围,除了她们两个,几乎没有人在走道上走动,气氛有些诡异,又有些紧张。不过她倒是完全不意外,毕竟,她今日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这样啊……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素裳小姐是在问我的名字吗?”
“不然哩?劳烦你给我带路,我总得知道你的名字,这样才礼貌嘛!”
“啊……啊,这其实没什么。”
少女得到表扬,一时间激动不已,她停下脚步,有些手足无措地侧过身,侧脸与耳垂殷红一片。
“那个……我叫拉格纳,C级女武神拉格纳·罗德布洛克!”
言罢,大概是觉得那个“C级女武神”有点……,她立马跟上辩解道:
“不过!虽然我成为女武神的时间还短,但是我已经在准备明年的B级女武神考核了!”
“很好!很有精神!”
素裳一挥拳,大声赞叹着少女的朝气!
“嗯嗯,拉格纳,我知道你的决心了,所以……可不可以先让一下,你挡住我的路了……”
“欸……欸!主教大人!”
拉格纳的脑袋上被轻轻拍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到的是奥托无奈的脸。再将视线向上抬了抬,她便看到了男厕所的标志。
“呃……呃……主教大人,下午好……”
她默默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在大惊小怪地嘀咕着:
“我去……主教大人居然需要上厕所!”
奥托脸颊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起来,他沉下声音,故意装作严肃地反问道:
“哦?同样是人,我为什么不需要上厕所?”
“啊……啊哈哈哈,主要是平常很少看到主教大人出办公室嘛……”
“好了,拉格纳,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路,我亲自带素裳小姐走吧。”
“哦……好的!C级女武神拉格纳,任务完成!”
女孩行了个礼,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嗐!我说!罗刹人你那么严厉做什么?你看人家小姑娘给你吓成什么样了?”
奥托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开个玩笑而已。我说,你平常老喜欢开玩笑,真到别人开玩笑了,你怎么反倒听不出了?”
“啊……啊……我是这样的吗……”
奥托嘴角翘了翘,没有再说话,素裳也没有再闹腾,她揉了揉脑袋,静静地跟在奥托身后,没几步路便到了他富丽堂皇的主教办公室。
“好了,你大老远从神州跑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素裳乖巧地坐在奥托对面,她听见奥托的话了,但却没有急着回答,因为她的视线已先一步被奥托桌上的手办吸引。
“这个是……”
不知为何,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明明知道不经他人同意乱动东西是不好的行为,她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伸向那个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的白发少女手办。
“嗯?”
奥托抢先一步将手办抓回自己面前,而后若无其事地将其收入凭空出现的木匣子中保存妥当。
虽然行为被阻止,但素裳还不死心,她低着头,以拙劣的演技装作毫不在乎的模样问道:
“刚刚那个手办是……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哦?这个啊,熟悉就对了。我之前给你寄过一张光盘,里面就是这个,我亲自开发的,并未对外发行的角色扮演游戏——《卡莲幻想VIII》”
“卡莲幻想?哦、哦……哦……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不过太虚山上没有电脑,你说不对外发行,我又不敢拿去网吧和游戏厅用,所以到现在为止,还只看过光盘的封面啦……”
这又是半真不假的话,她最初时觉得卡莲的手办熟悉,确实是因为《卡莲幻想VIII》留给她的视觉记忆,但是……
当听到卡莲名字的那一刻,她其实已经想起来了。
“罗刹人,卡莲……就是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名字吧?”
一、二、三——奥托缓缓呼吸了三口,才悠悠答道:
“是,不过,只是借了个名字而已。”
“唔?只有名字吗?长相呢?”
“……”
奥托靠在血红的沙发上沉默不已,他一摊右手,半杯红酒出现在手中,他抿了一口,才又开口:
“长相……我也说不清楚了。”
“怎么会!这不是你亲自制作的游戏么?卡莲肯定是照着你记忆中的她的模样来做的吧?”
“……问题就在于记忆。”
奥托摇晃着酒杯,落地窗帘没有接到任何语音指令便自动打开,让窗外灿烂的夕辉毫无保留地填满屋内。
奥托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酒杯,不同的红色在杯中氤氲,光影轮转交错,美则美矣,可他的眼里只有深深的厌倦。
“问题就在于记忆啊……素裳。那毕竟是五百年前的人和事了。五百年后,即使用尽办法,再去看那时的一切,也只不过是雾里看花罢了。即使是她,即使是她,在我眼里也不过就是一道模糊的身影,我只看得见雪白的长发与碧蓝色的眸子,还有嘴角自信勾起的弧度,其余的一切,我都看不清了。”
李素裳知道他在说什么,卡莲……这个人与她没多少关系,卡莲的死亡甚至发生在她出生之前。但是……
但是伴随着奥托平淡到没有一丝波动的语气,她却莫名地感到伤心,感到心痛。
可她很明白,她不是在为那个从未见过面的,虚无缥缈的卡莲心痛……或许也有一点吧,凡是悲剧,都会让人心痛。可归根结底,这般心痛更多的,只是在为眼前的男人而痛罢了。
“我以前听你讲过她的故事。”
“嗯……那还是在五百年前,具体哪一年呢……”
“用你们的纪年,是1496年。”
“你倒是记得清楚。”
“毕竟是我被师傅赶下山试剑那一年嘛,怎么会印象不深刻呢?”
素裳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啊,那是她一个人孤零零下山试剑的那年。虽说在几位师叔的努力下,太虚门徒遍布天下,但师傅并不允许她报太虚山的门号,而是随口编了一个什么无上自在门……也正是因为如此,直到现在,她与人自报家门,都还是用这个名号……当然,如今的神州也无人不知道无上自在门就是太虚门之一脉这一事实。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年初入江湖的她,在黄沙漫天的西域遇见了……
“那时你身上背着两个棺椁,一个是卡莲的,另一个是……”
“我的妹妹,埃利诺。”
“哦……你这么一说,本姑娘倒是想起来了。”
素裳身体前倾,将上半身趴在了奥托的办公桌上,她侧着脑袋望着窗外的夕阳,也不出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奥托也不急着开口,按理来说,他身为大权独揽的天命主教,不应该这么悠闲才对,但谁让他有琥珀这个工具人呢?至于一些隐晦不可说明的东西……呵呵,若是他奥托·阿波卡利斯几个月一年不管事天命就要散架了,那说明他这五百年真的是一无长进。
况且……
“对不起,又让你讲那些伤心事了。”
素裳的趴在桌上,声音也变得有些沉闷。
“没什么。虽说确实是伤心事,但几十年、上百年来天天伤心着,也就习惯了呢。”
素裳无声地点了点头。
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素裳异地而处,若是他真的沉溺在过去的悲痛之中,才不会把卡莲的形象做进游戏里,甚至把卡莲做成手办摆在自己面前吧。
这样,只要一看到卡莲,岂不是会更伤心么?
是吧?是吧?是吧?是……吧……是的吧……
这种话,也只能骗骗自己了吧?
【不过嘛……嗐!那和本姑娘有什么关系……本姑娘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却将自己的一切都留在五百年前,真是有些……可怜……本姑娘侠义心肠,就是喜欢帮助可怜人啦!】
“喂!罗刹人,来跟我一起念:放弃幻想,认清现实,世界很美好!”
素裳突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高举双手,样子多少有些滑稽。
奥托笑了笑,“这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精神病院啊!”
“……你怎么进去的……”
“哦……那天溜下山玩,结果在公交车站遇到一个司机说可以免费坐公交车,我就上去了,结果他直接把一车人开到了精神病院。我一直强调自己没病,可那里的医生和护士都说只有有病的人才会觉得自己没病,没病的人都觉得自己有病,这是什么鬼理论?一直到第三天,才有警察找上门来,说那个司机是被雇运一车精神病人去精神病院的,结果这家伙半路下车买了个烧鸡,回来发现一车人都跑了,他怕被扣钱,就……就……”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罗刹人你笑什么啊!”
素裳又羞又怒,但说到底将这件本该被埋藏的羞事说出口的,不就是她自己么?可人往往就是这样,一方面又想用自己的羞事来吸引某个人的注意力,可真当他为此发笑,就反而让自己更加害羞了。
“啊啊啊!罗刹人你不许笑!”
素裳一屁股坐到桌上,两手成掌对着奥托的脸狠狠一拍,直接将他面部肌肉压缩到一起,这下奥托是真笑不出来了。
“好了好了,我不笑就是了。”
奥托做出了承诺,素裳这才嘟着嘴坐回了座位上。
“嗯?刚刚我说了什么来着?”
他明明在前一刻在心中决定要说正事的,可话一脱口而出,不知怎么的,就拐到了另一条道上:
“那是……1476年的事了。”
“嗯?你说什么?”
“我说,她和她……卡莲和埃利诺死的那一年,是1476年。1476年的春天。”
“罗刹人,你……”
“听我说。”
他明明说,“听我说”,可是话音落下,他自己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如果……如果你不开心的话……就不要说了……”
素裳的眼皮不断跳着,她既想要继续听下去,又不想要罗刹人继续说下去。
将那些痛苦的回忆在深夜里一个人咀嚼就已经足够痛苦,更何况再将其完完整整地说一遍?
“不,不是这样的。”
奥托耷拉着眼皮,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却轻而易举地看穿了素裳的内心。
“或许那些回忆确实意味着痛苦。但我已深刻感觉到记忆的无力。素裳,比起复述这些更加痛苦的,是眼睁睁看着曾经清晰无比的记忆变得模糊,最后无能为力。所以,我将这故事告诉你,你就当作是帮我记下好了。若是有一天我忘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就由你,来告诉我吧。”
素裳咽了咽口水,她想说自己记性实在不好,小时候没少被私塾的师傅批评,可她不敢说出口,她怕罗刹人顺水推舟地放弃了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所以,她就这么静静地倾听着:
“前面的故事,你都知道了。我听从了我姐姐丽萨的蛊惑,打开了柯洛斯滕内一处特殊的监狱——关押崩坏兽的监狱。不,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遮掩的必要呢。那是实验室,地下实验室,专门用来对崩坏兽进行活体实验的实验室,而我正是实验室的半个主人。
“等我甩开缠着我的少量崩坏兽,回到地面时,整个柯洛斯滕已经陷入了火海。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有人在战斗,只是一击,就将整个柯洛斯滕除了有守护法阵的教堂之外所有的建筑都夷平的战斗。”
素裳的嘴角抽了抽,她记得师傅和师祖好像去过柯洛斯滕,难道……
“那时我完全不清楚情况,也不知道卡莲是否得救,我只是向着教堂的方向拼命狂奔,因为为卡莲预备的绞刑架就在那里……可是,当我到那里的时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我只能继续寻找……可还没过多久,整座城市又被冰雪淹没了。我的身体无法抵抗那样的温度,没过多久就晕到在了雪里……等到我再醒来的时候,冰雪已经不见,身上所有的冻伤痕迹也都不见。目之所及的地面,都开满了和雪一样白的百合花。”
“然后……呢……”
“我的父亲直接死于那场灾难,古堡议会也死伤过半,势力大衰。在开满了百合花的原野上,我的姐姐丽萨拉着我大哥的儿子马赛尔,继承了天命大主教的职位。并且斥责我放任崩坏兽入城,以及勾结外人破坏绞刑仪式,将我放逐。我被剥夺阿波卡利斯的姓氏,并且永世不能回到柯洛斯滕。”
“啊……那你……”
“哦,对了,她还将卡莲和埃利诺都描绘成勾结外人试图颠覆天命的恶人。但只有我知道,正是她们两个拯救了柯洛斯滕。”
“啊……你,你怎么知道的?”
“当丽萨和马赛尔在教堂门口举行主教加冕仪式的时候,我在开满百合花的原野上找到了埃利诺曾经使用过的武器——创生之键·黑渊白花。”
“呃……就是你给我治过伤的那个?”
“嗯。”
“可是,说到底,你也只是见到了一把武器,如何确定她们……呃,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好奇……”
“我明白,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素裳瞬间痴了。
而奥托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手向着一旁的空气一接,手上多出了一张几如崭新的粉色信纸。
“黑渊白花一旁的地上,放着这个。”
素裳接过信纸,纸上的字迹一看就是出自女性,工工整整,又在笔画的末尾加上了俏皮的卷曲,某些地方的标点还被替换成了可爱的音符。
她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声:
“这座城市因她们二人的牺牲而得以拯救。她们将自己的鲜血交给了创生之键,换来了这片原野上永不凋零的百合花,她们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一群并不爱她们也不理解她们的人。她们是真正的英雄,但是,对不起啦~我将她们的尸体带走了。被黑渊白花吸干了血液的尸体并不好看,而美丽的女孩子,即使是死亡,也要留给她们爱的人以自己最美的一面~当然,尸体一定是不美好的,所以,就记住你记忆中她们最美丽的那一刻吧。”
“呃……她们的尸体被不明人士带走了?那你当初背的棺椁里……”
“是她们两人的克隆人,徒有其表,没有灵魂的克隆人。我知道赤鸢仙人有针对灵魂的术法,想借此,那时的我不过是想着,只要唤回她们的灵魂,放到与生前一模一样的躯体里,或许就能将她们复活了吧。”
素裳的嘴唇抿了抿,故作天真道:
“克……克什么人?”
奥托闭上眼,又在刹那间睁开。
“好了,让你见笑了,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神州太虚门第三代掌门人,因母亲曾犯下的过错意外获得不老不死能力的李素裳姑娘,您大老远跑到天命,有何贵干?”
“我想吃立雪师叔做的云吞面了。”
“哈?”
“呃,不是,我是说,神州以北的西……西伯利亚,那里似乎有异常的崩坏能反应。这个你们天命想必已经知道了吧?本姑娘刚才听拉格纳说,所有A级女武神已经进入战备状态了。”
“嗯,确实如此。但是按照当初我和您师傅师祖签订的协议,西伯利亚应该是属于我天命的势力范围吧?”
“呸!你个大恶人,别想忽悠本姑娘!本姑娘来的时候特意看了当初协议的原件,上面明明写的是……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天命与太虚门共同保证西伯利亚的安全,若是西伯利亚发生崩坏灾害,优先交予天命处理。”
“啊……哦……好像是这样。反正,本姑娘就是来通知一声,万一你们处理不来那玩意,你个罗刹人可别死要面子,只要你说一声,我们太虚门随时准备支援。”
“太虚门的好意……我就心领了,但起码现在,事情还完全在天命的控制范围内。”
奥托懒散地站了起来,素裳自然也不甘示弱。
可像是心有灵犀,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黄昏已经过去,圆满的月亮静静悬在云海之上。
鬼使神差地,李素裳问出了一句她一直疑惑的问题:
“欸,罗刹人,听说你们几十年前上过月球,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为啥后来禁止月球探索了?不会真的跟科幻小说一样,月球背面有外星人的残骸吧?”
“科幻小说还说今年人类会和外星人发生一场大战呢……”
“嘿呀!说不定嘛!今年还有最后几天,可不能把话说的太满哦!”
间章 降临的前夜(下)
“快来这边,夏娃,快来看这个旋转木马!”
女孩环视了一下四周,还在犹豫着呢,手上便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被不由分说地拉了过去。
“等……等等呀MAMA,这,这个……”
“啊?这个是旋转木马啊?怎么……啊对,你们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这种东西吧?怎么样,可爱吧?很适合女孩子吧?”
“呃呃……这个……”
倒不是这个问题……夏娃的眼角微微抽搐着。现实里她虽然没见过也没骑过这什么旋转木马,但她骑过真马啊……在这种前提下再来看这个木马,鲜艳纷繁的色彩造型确实很不错,但多少有点……幼稚了。
可她身旁的少女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趁着夏娃不注意,从身后抱起夏娃,迅速放到了木马上,她自己则一跃跨上了另一匹。而后,抢在夏娃反应过来前打了个响指,稚嫩的儿歌声响起,木马也开始了缓慢的旋转。
“唉……”
远处的城堡顶端,米凯尔撑住额头,轻声一叹。
“真好啊。旋转木马这种东西对于夏娃来说还是太幼稚了,不过对爱莉倒是刚刚好。”
另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丝羡慕。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带亚当来玩。”
“那还是算了吧。”
梅一手推着眼镜,缓缓摇头。
“听爱莉说,你几乎从不在亚当面前出现,倒是和夏娃关系不错?”
“这倒是……亚当这孩子和他父亲实在太像了,我不知道……我还是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当好一位母亲。而夏娃嘛……毕竟是我未来的儿媳,当然要多交流交流了。”
“和孩子相处么?”
米凯尔端着下巴,眼珠在眼眶中绕了一圈。
“这么说的话,我也不适合和孩子相处。爱莉倒是能和他们两个打成一片,可这种方式,我实在是……”
“别看我,我也学不来。”
“咳咳咳!”
米凯尔边咳嗽边笑了笑,确实,像爱莉那种相处方式,若是换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显得刻意且做作,唯有她,即使有时候会显得太过于亲昵,却又不至于让人生厌。
“说到底,这还是因为……我们在他们的童年里缺失了。他们都已经快成年了才来到乐土,看着表面年纪和他们差不多的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是换作我是亚当,恐怕也很难把这个叫梅的女孩看作是自己的母亲吧。”
“但是……我记得,我给你和爱莉留下了一副克隆身躯,你们如果要离开乐土短暂地前往现实世界,其实也不是做不到吧?”
“是啊,但爱莉一次都没有出去过,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出去做些什么。其实就待在这里也挺好,五万年前求之不得的一切,平静而普通的生活,这里全部都有。只能说,不愧是爱莉希雅口中的乐园,比乌托邦还要理想,却又是真正存在的世界。”
“但是,这样的生活过久了,也会很无趣吧?”
“我说了,这样的生活,就是五万年前我们为之战斗的一切。既然它已经以这种方式实现,我自然不能要求更多。不过你所说的无趣……或许吧,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习惯了乐土的生活,相比起一成不变带来的无趣,更加害怕外界的未知,也说不定呢?”
梅的轻笑声被软软的风送到了米凯尔耳中,他双眼向一旁斜了斜,眼皮眨了两下,随即耷拉下来。
“害怕未知?这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