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妮娅,我们不是要离开吗,你怎么还……”
“笨死了琪亚娜!芽衣姐姐的伤需要止痛针和药粉,不带上这些,她怎么走出去?”
“可是,那个止痛针,我记得……”
“笨蛋,那也是以后的事,先度过眼下再说!”
布洛妮娅自然不会不知道琪亚娜在担心什么,可眼下是在乎这些的时候吗?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由希儿搀扶着的芽衣微微一笑,但仅仅只是一笑,她的脸色又被更深的愁容所取代——直到这种地步,她们依旧不愿意抛下自己,这固然是值得开心的好事,可这同样意味着,自己终究还是变成了拖累啊。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几乎已是一滩烂肉的右手就那么缀在手臂下,止痛针麻痹痛觉的时间有限,时隔不久,她再次感觉到了右手处的痛意,虽然只是极为浅薄的一分凉意,就像是有人用数十把未开刃的刀片在她右手上轻划着,可这也只是疼痛的预兆罢了,再过几分钟,就像布洛妮娅所说的那样,如果不打进新的止痛针,她根本不可能离开这里。
是否应该后悔呢?如果不久前的自己没有那么别扭,没有那么疯狂,没有做出自残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的话,自己就不会成为现在这样的累赘。自己的右手完好,自己还可以挥动刀剑,虽然比不上琪亚娜和布洛妮娅,但她起码也可以贡献一分绵薄之力。
她有些后悔。
“但后悔是最没有必要的情绪。”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这句话是米凯尔何时所说?她根本不记得了。但正如这个世界上发生过的许多事一样,在枪开火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这颗子弹会射向哪里,直到或不久、或许久之后,那颗子弹正中自己的眉心。
那就不后悔吧。
芽衣默默捏紧了拳头。
她很清楚,即便右臂如此,她也并非累赘。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情况的话,我或许可以……”
“不过也不用担心,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布洛妮娅在看似不经意间回头,嘴上既像是在和琪亚娜说话,却又很明显的意有所指。
“欸?你怎么看出来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琪亚娜不愧为最佳捧眼,每一次都能顺着让布洛妮娅的解释顺利展开。
“如果来的是大型的崩坏兽,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了。如果来的是死士和小型崩坏兽,那也不至于一点声音都不发出,尤其是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它们在一楼发出点声音,我们顺着楼道完全能听得见。”
“这样啊……”
琪亚娜撅着嘴点了点头,只觉得布洛妮娅分析的很有道理,没有毛病。
“那要是大型的崩坏兽来了,我们来得及跑吗?”
琪亚娜摸了摸墙上的数字“8”,随口一问。
“所以才让你动作快点啊!”
布洛妮娅捂着发胀的脑袋,心中的耐性正在飞速消散。
她本是很有耐心的一个人,即使情况紧急,也更愿意按部就班地布置好一切,保证所有能掌握的都在她自己掌握之中。
她的焦躁来源于一丝莫名的不安,这不安没有什么缘由,如果非要说的话,仅仅是因为事情没有如她先前那般推理的展开。
死士和崩坏兽都不是什么感官迟钝的生物,方才又是枪响声,又是大喊大叫的声音,周围的死士和崩坏兽怎么可能没有反应呢?
当然,运气可以解释一切,她们的运气太好太好,好到所有的死士和崩坏兽不是忽略了那声音,就是在来的路上迷失了自己。
可这种违背常理的好运非但不会让她觉得侥幸,只会让她感到心虚与恐慌。
命中的一切运数都需的遵循平衡之理,长久的霉运后往往是突如其来的好运,而违背常理的好运背后,亦或正潜藏着没有发掘的危机?
她这般想着,手中收拾药品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战场上最令人害怕的是什么?
是安静。身为战士,她很清楚敌人不会轻易放弃,在那安静的背后,敌人可能已经针对她布置了无数个必杀她而后快的计划,可她对那些计划一无所知,也做不到什么提前布置应对,只能在那令人发慌的安静中沉默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她低头看了眼包中已经收拾好的弹药和药品,忽然猛地一挥手:
“好了笨蛋,足够了,赶紧离开!”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此地的冲动,而在这股冲动涌上心头的那一瞬,身体居然先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竟迷迷糊糊向后退了一步,差点儿撞到了芽衣和希儿。
“布洛妮娅,你怎么了?”
琪亚娜一边挠着头顶的呆毛一边转身问道。
布洛妮娅刚张开口,就觉得地面微微一颤。
“刚刚是不是……”
芽衣有些犹疑地开口发问,与此同时,她的目光望向了天花板的日光灯。
“咚——”
伴随着又一下愈发明显的震动,那日光灯的灯光好似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跟我来!”
布洛妮娅强行冷静下来,感受了一下震动传来的方位——似乎正是沿着她们来时的大街。她心中再无侥幸。她只来得及抓住希儿的手,便向着楼下冲去。
希儿也紧握着芽衣的手,在后者尚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便拖着她跑了起来。
芽衣右臂处的痛觉越发明显,但她紧咬着下唇不愿哼出声,只是回头喊着琪亚娜跟上。
琪亚娜手中举着一支卸去包装的止痛针,可跑动过程中双手亦颠簸不已,她不愿如此反而伤到芽衣,只能边跟着跑边干着急。
跑过第六层时,透过楼梯间的门,芽衣看到了被平放在走廊上的梅比乌斯的尸体。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将那一抹趋于黑暗的绿色印在脑海中,而后被希儿拖着来到了第五层、而后是第四层。
布洛妮娅没有再去往第三层,而是拉着大家冲到了第四层的走廊上。
几人跟着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那先前恍惚尚不真切的震动已演化成彻彻底底的地震,那厚实的玻璃隐隐生出裂纹,而后被布洛妮娅倒握着的匕首一下磕碎。
她又从另一个包中拿出一卷绳索,想要将一头系在最靠近窗口的门上,可那门随着地面的颤抖反复横跳着,布洛妮娅尝试了两下,气馁地扔下绳索,再次向着楼下跑去。
整个第一层都是没有窗户的,来时因为震惊于梅比乌斯的力量,她虽注意到了这一点,却忘了、也没有时间去寻找紧急出口。如今若是从警察署的大门出去也不是不行,但那多少是对沿着大街冲来的巨型崩坏兽的不尊重。
于是她冲到二楼,使出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手法,将走廊尽头的窗户捶碎,而后侧身让开了空间。
“芽衣姐姐,你和希儿先跳!”
芽衣知道她是在本能地照顾弱者,可到了这种时候,无论是她还是希儿,脑海中闪过的第一反应都是拒绝。
她单手撑着膝盖,大脑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而变得有些晕乎乎。好在右臂处不断向上冲击的痛觉让她依旧能保持清醒。
她看了看布洛妮娅,又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希儿,那原本最为柔弱的少女眼中满是倔强。
“希儿!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布洛妮娅无奈地笑了笑,轻声说了句抱歉,而后便一把将希儿抱了起来,攥着她的手,将她甩出了窗外。
一层楼也就三米的高度,抛去身体本身垂下的距离,也就只有不到两米,少女从这个高度摔下,运气不好会受伤,甚至死亡的几率也不一定为零,但那只是运气实在不好的情况,正常最多也不过崴个脚罢了。
布洛妮娅又把手伸向了芽衣,芽衣紧攥着左拳,将手臂递给了布洛妮娅。
“呃!”
眼前的光影与线条都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直线,回过神来时芽衣已然落地,但右臂翻腾的痛意让她几乎忍不住跪倒在废墟间。
她咬着牙向左边挪了挪,为布洛妮娅和琪亚娜留出落地的空间。
“轰——”
“轰——”
“轰——”
整个天地翻腾不已,地上散落如石子的小块水泥也在跃动个不停。芽衣连忙用手扶住了墙,却从那墙体上摸到了一条缝隙。她一时分不清那是墙体的裂缝,抑或者只是墙体漆面的裂缝。
她也来不及思考这些,她抬起头,正看见布洛妮娅和琪亚娜一前一后几乎是串联着跳了下来。
看见两人的双脚先后落地,芽衣仍旧大喘着粗气,但心中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了。
大型崩坏兽固然破坏力无与伦比,但正如人类往往直到踩死也不会注意到脚下的蝼蚁,崩坏兽的目标也应当是那栋与它差不多高的警察署大楼,她们只需要安安静静地逃走就行……
“不错,如果时间还够的话。”
律者的声音再一次突兀地响起,芽衣似有所感地再次抬头,看到的却是从大楼顶部露出半截的崩坏兽的脑袋。
她只愣了一瞬,而后便看见一截白色的枪尖刺穿了大楼,而后整座楼就如仓促堆砌的沙墙般崩塌了。
世界的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心跳声砰嗵个不停。
“琪亚娜!”
有些事,她已经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也有些事,根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由,身体已经先脑子一步做出了决定——尽管那是完全违反她作为生物本能的决定。
她朝着琪亚娜和布洛妮娅的方向冲了过去,也只不过是两步的距离,她用左肩抵住一个,左手推住一个,就着冲击的惯性,用尽全力把两人的身体顶了出去。
而她自己反而为发软的双腿与疼痛的右臂所拖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芽衣!”
“啊!”
她习惯性地用右手去支撑身体,可回应她的只有猝不及防的疼痛。
她看着满脸绝望地向她转身伸手的布洛妮娅和琪亚娜,努力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可下一刻,一块巨大的水泥落在她左臂旁,她身前那血红色的月光也为巨大的阴影所遮蔽,那阴影迅速落下,于是她的视线中只余下了黑暗。
“果然啊,像你这种废物,也就只能做到这些了,亏我刚刚还对你生出了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呵!”
黑暗中亮起熟悉的紫色雷环,芽衣默默攥紧了左手,轻声叹道:
“我还没死么?”
“怎么?难道你很想死么?”
律者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不想。”
芽衣并未被她的言语与态度激怒,恰恰相反,芽衣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说出了这两个字。
很可惜,律者似乎并不领情。
“不想?那不久前是谁一直要死要活?唉……若不是那人闹出的这些事,也不会招来这只崩坏兽吧?”
芽衣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紫色雷环勾勒出的律者身形。
“你……不是,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看我做什么?”
“律者,我们之前打了个赌。”
“我知道,然后呢?赌约可不只是这三个女孩能接受你,别得意忘形了!”
“这我当然清楚,但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
“呵?你敢这么和我说话,我……”
“律者,我把我的身体交给你。”
“?”
“我现在就可以把身体交给你,但是,作为那份赌约我赢了一半的奖励,我要你帮我杀掉这只崩坏兽,保护她们离开长空市。”
律者于心中再次打出一个问号。
“你当我是做慈善的?身体交予我手之后,可就由不得你了。”
芽衣的肩膀轻轻颤了颤,她当然明白,自己与律者之间的筹码从来不对等。
但她已别无选择。
“以后不要叫我律者了,比起这个,我更喜欢‘女王’这个称呼,怎么样,叫一声听听?”
芽衣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说这些。
“哼!”
一声轻哼后是一连串的笑声,那笑声似乎压抑着许多东西,让压抑无端想起了她最害怕的孤独。
“不过,出于对你这个废物的纪念,我就在女王面前再加上你的姓氏吧,正好,这也是我的权能……”
她没有再说话,雷电女王已接过了雷电芽衣的身体。
于是,现实中那块被希儿用力顶住的墙体下,倏然亮起了紫色的雷光。
……
“检测到长空市崩坏能反应极速上升!”
“已重新计算能量反应模型。”
休伯利安号上警报声大作,德丽莎展开面前的立体投影,投影分为两层,下层的蓝色代表长空市的地图,上层的绿色光幕则是崩坏能在区域内的散布。
那绿色光幕如一层薄膜,除了偶尔有几处存在痘痘般的突起,绝大部分都趋于平缓,这是崩坏能分部均匀的表现,也正是这大半天时间的异常锁在。而如今,在一声声警报与惊呼中,长空市某个点上方的绿色光幕极速隆起,像是有人在下方用牙签用力顶起那层薄膜,只可惜这膜的韧性过于好了,足足被顶出了一人的高度。
“区域崩坏能强度突破1000HW,稳定在1100HW左右,确定为律者反应!”
“位置确定!长空市神奈川区北警察署大楼!”
“终于来了么!”
德丽莎攥紧了自己的衣袖,侧过头,从始至终窝在舰桥后面喝酒的姬子已经站了起来,除了脸色稍微有些红之外,哪还有醉意?
而作为此处最强的战斗力,在沙发上无声打坐的华也睁开了双眼。
休伯利安号自从完成战备状态后就潜行至长空市郊区待命,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总部支援的两个S级女武神还未到,但德丽莎愿意冒一次险,毕竟律者的能量反应几乎是卡着临界点,或许并不难收拾,而且祂好不容易露出马脚,焉知后面还有没有机会?
于是德丽莎不再犹豫,小手一挥,当着真正的休伯利安号舰长姬子的面发出了指令:
“目标:律者!休伯利安号,出发!”
间章 陌生的、天花板
“去死吧,第三律者!”
那一抹火红色如是说着,漫天的焰火与雷电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这世界本来的颜色。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律者是什么,但是……你把芽衣,还给我!!!”
大抵是雷电将少女的白发染成了根根分明的紫色,唯独那湛蓝色的瞳孔避过了雷光,从中隐隐可以窥得“自我”的模样。
而后,后背处传来火辣辣的痛觉,像是身体的某一部分血肉被人硬生生撕扯开,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眼前的少女只是不管不顾地扬起手中平平无奇的棒球棍,向着她狠狠砸下。
视线再度陷入黑暗,然而她却并不觉得奇怪,仿佛理应如此。
仿佛自己,本就应该身处如此黑暗之中。
但下一刻,黑暗破灭了。
眼前亮起紫色的雷环,一道浮现的,还有那熟悉的身体轮廓。
少女第一次看到了她的双眼,不出意料的,与自己一模一样。只是那眼中蕴着意味难明的色彩,直到最后,也只剩下了幽幽的叹息声:
“你运气真好……呵呵,但是没有关系,这仅仅只是个开始,一具身体容不下两个意识的存在,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一切都夺走。”
少女听着这声音,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波澜。
如先前那些破碎的画面与声音一样,这应当也只是早已发生过的事吧。
于是这紫色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下来,她的世界重新回到了混沌之中。
少女努力地集中精神,想要再从这一片漆黑的海洋中捞取一些意义不明的碎片,可脑海中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剪断了而后一束光撕开了她沉浸已久的黑暗。
“呃……呃……”
喉部收紧的肌肉微微抽搐,于是她听到了自己的呻吟。
努力睁开眼睛,那一抹光逐渐扩散占据整个视线,最后呈现在少女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将眼睛眯起,原本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直到可以将那天花板上的每一道缝隙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好不容易清晰了些的视线,又为天花板正中那方形的日光灯刺痛了。
日光从左手边的落地窗户斜斜打进,到了这室内,就好像泡进了水中,先染上了一层莹色……也或许这光从来都是纯白无瑕的,只是她自己的双眼带上了滤镜而已。
莹白色的光线似一把刀斜着切下,将整个房间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芽衣的眼睛上抬,视线顶住身后墙上那道分割了黑与白的分界线,顺着那线向右边移动,只看到了输液的管子与一堆仪器。
仪器上划过一条条她看不懂的曲线,五颜六色的数字则在一旁闪耀。
吊瓶里的盐水一点一滴地落进胶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微小的颤动却让芽衣在心中主动将“嘀嗒”的坠落声补齐。
“醒了?”
她这才发现床头坐着的那个人影。
“米凯尔……”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身体本就疲惫,又因为沉睡了许久,与大脑的连接长时间脱节,一时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米凯尔并未出手帮助她,只是放下手中的书本,默默地看着病床上的芽衣,直到她使出浑身解数,手脚并用地让自己斜靠在了床头。
“这里……是哪里?”
米凯尔沉默的间隙,她好像听见了窗外鸟雀叽叽喳喳的啼叫声。
“圣芙蕾雅学园,当然,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天命极东支部。”
听到这名字,芽衣的内心稍稍紧张。在不久前,天命这个组织在她眼里与那些国家的名称并无多少区别,敬畏自然是敬畏,可她并不觉得自己能跟这个组织扯上什么关系。
更有甚者,她曾经也没少和父亲吐槽,无非是觉得天命这种跨国家、地区的巨型组织,又不插手具体的国际事务,似乎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但她现在明白了。
许多事情压根就不需要标准的解答,而是事实自然就会给出答案。如果不是为了应对长空市那样的灾难,她再想不出什么天命必须存在的理由了。
可她,不就是那场灾难的元凶吗?
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成为“律者”之前,那个奇怪的机器人所说的那些话。她不光是这一场灾难的罪魁祸首,还是一个价值极高的实验样本,她……
“放心,我在,没事。”
米凯尔将掌心轻轻按在芽衣的手背上,轻柔的安慰声一点一点将芽衣心中的惊慌扫空。
嗯,如果米凯尔也在的话,芽衣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害怕了。
“琪亚娜……她们呢?”
“她们现在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吧。琪亚娜本来想留在这里等你清醒的,不过我看她快三天没睡觉了,就把她赶回去了。说起来也是巧,圣芙蕾雅的学园长居然正好是琪亚娜的大姨妈……啊,她离开之前还说,让你不要担心那个叫律者的坏蛋,如果她再敢跑出来,她就像之前那样一棒子把她打回去。”
闻言,芽衣摸了摸自己还未消肿的额头,无声地笑了笑——这还真是那种笨蛋会说的话呢。
“所以,我睡了两天多?”
“嗯。”
米凯尔轻轻抚摸着芽衣的手背,在短暂的沉默后重新开口道:
“天命的极东支部相对比较独立,我和天命的主教也多少有些关系。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的话,没有人会揭穿你律者的身份,你,包括琪亚娜、布洛妮娅和希儿都可以以预备女武神的身份加入圣芙蕾雅学园学习。当然,没有人会勉强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带你去一个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
芽衣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选择。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缠满绷带,但完全感受不到存在的右臂,深吸了一口气,却仍旧不敢抬头目视米凯尔。
但其实,若是她鼓起勇气抬头,只会发现米凯尔的神色与她一模一样。
“对不起……”
忽地,两人心有灵犀地同时开口。
“什么?”
芽衣有些疑惑,她不明白米凯尔为什么也要向她道歉,但她敏感的觉得自己似乎忽视了什么,于是,一股无法言喻、无法忍受的心悸感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全身。
她的意识仍是乱糟糟的,没有完全清醒,可她还是很快找到了所谓的被忽视的点。又或者说,以她的身份,倘若真的发现不了才是咄咄怪事——
她清醒之后,米凯尔还一直未提到过她的父亲。
芽衣清楚,米凯尔并不是那种喜欢把什么事都交代清楚的人。也有可能是她醒来后只问了琪亚娜,只问了“她们”而没有询问父亲的下落,所以他也乐得不说。
但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说“对不起”呢?
理智已经提前米凯尔一步告诉了芽衣答案,只看她自己愿不愿意相信。
芽衣不愿意相信,不到最后一刻,谁又愿意相信悲剧就这么发生在自己身上?总是抱着侥幸的心理麻痹自己、说服自己,相信一个自己根本不相信的好结果,最后迎来的永远是空欢喜与受伤。
芽衣左手紧紧攥住床单,少顷,又缓缓松开。她等着米凯尔揭晓答案。
时间一点点过去,头顶的空调不紧不慢地喷吐着温热的气息,却只令人觉得闷热烦躁。
这种平静大概维持了五分钟,最后被芽衣颤抖的气音所打破。
“米凯尔,你没有必要道歉,你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有提前杀死我。”
米凯尔平静地注视着芽衣,那眼神中被刻意抹除了一切的情绪,只是注视。
他就这么注视着这个善良的少女,从始至终,她都是无可争议的受害者。但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并将所有命运强加给她的一切赋予合理化的理由。她宁愿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也不愿意去怪罪他人。
于是,身为一切始作俑者的米凯尔,他的双眼轻轻颤了两下。
这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点动作,可芽衣看到了,不光看到,她还成功误解了这眼神,她只觉得,自那粉色瞳孔中不断涌出的,是无法抑制的哀伤。
“真正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毁了整个长空市,也害死了梅比乌斯。”
“不要说了,芽衣……”
“米凯尔,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想要留在这里,还是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生活,而是……米凯尔,我还能活下去、还配活下去吗?”
她在长空市的时候就在生与死之间反复矛盾着。她知道自己无法掌控律者的力量,她甚至不敢问米凯尔长空市还有多少幸存者,所以为了防止同样的事再次发生,她或许还是死掉的好。
可她不想死,这既是生物自诞生之初就被赋予的本能,也是她深思熟虑最后得出的结论。
至于她和律者的那个赌约……如果加入圣芙蕾雅学园,成为一名女武神的话,是否意味着被世界接纳了呢?
芽衣的心中泛起一丝灼热,但又很快冷了下去。她当然希望如此,但她也知道这件事主动权掌握在律者手里。就算律者顽固地不兑现承诺,她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你还在担心这个吗?”
米凯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不用死,你也没有做错什么。律者的力量也只是力量,你可以将其想象为一把刀剑,它并不是一定要挥向弱者,制造杀戮,它同样可以用来保护,用来拯救——就像你最后关头所做的那样,在天命和我到来之前,是你打败了那只巨型崩坏兽,拯救了琪亚娜她们,你以后一样可以这么做。”
芽衣刚想开口辩驳,想了想,又紧抿上了嘴,什么也不想说。
但米凯尔知道她的心思。
“这就是我和你父亲从来没想过要杀死你的理由。力量只是力量,而你是支配这份力量的人。这份力量曾经害死过多少人,你也可以用它来拯救多少人。当然,你现在还控制不了这种力量。也无法压制律者的意识,但没有关系,我们总会找到办法的。
“而在此之前,我们也可以用一些小手段来压制她……你的右手,我给你做了一个特殊的义肢,放心,用起来和原来不会有区别,也看不出区别,最重要的是,我故意在里面留了些东西,应该能对律者的力量起到压制作用。不过……假如你打算加入圣芙蕾雅的话,科研部那里还做了两个保底方案,第一种是这个!”
米凯尔从手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项圈,项圈外层泛着明亮的光泽,像是一整面弯曲的屏幕,内侧哑光柔顺,质地不出意外是金属。
“如果你愿意,把这个项圈戴在你脖子上,一旦你陷入完全律者化,体内崩坏能反应升高,就会自动解除项圈的保险,然后——Boom!”
米凯尔刻意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但芽衣的视线只是在项圈上轻轻一扫,便撇开了。
“呃……那看起来你可能会更喜欢第二种方案。”
米凯尔将拇指和食指捏起,举到眼角的位置。
“这是一种纳米炸弹,如果你愿意,将这个植入你的心脏,其实效果和项圈是一样的,一旦律者化,那么同样是……Boom!只不过项圈会把你整个脑袋炸碎,这个小炸弹只会炸碎你的心脏,从外面看起来好看不少。”
看着芽衣的眼角微微抽搐,米凯尔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抓错了重点……
“呃……这脑子得好好治一治了……”
他撑着自己的额头,有些无语,又有些无奈。
“其实还可以再升级一下,比如设置一个引信触发倒计时,倒计时内若是律者化终止,那么引信也就不会触发,若是超过倒计时依旧还处于律者化状态的话,那么……”
米凯尔攥成拳的五指猛地张开。
芽衣明白了,米凯尔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当然能明白对方的打算。
正因如此,她黯淡了许久的双眼中也有了一丝丝光明。
对啊,一直以来她都认为在她与律者的关系中,她自己属于完全被动的一方。
她奈何不了律者,可律者就存在于她体内,随时有可能出手占据她的身体,而她虽然能够短暂抵抗这种“占据”,但这种抵抗不带有任何威胁。
造不成威胁,自然也就只能被动接受律者提出的一切。
可她错了,她手中是有能威胁到律者的筹码的,那就是她自己的生命!
大不了就鱼死网破!大家一起死啊!
仔细想想,之前在长空市律者的几次妥协,可不都是在芽衣生命垂危之时么?
“我明白了,我选择……纳米炸弹。”
她终究还是个爱美的女孩子,成天戴着一个又粗又硬的黑色项圈,多少有些……
米凯尔的眉头挑了挑。
“所以,你决定留在圣芙蕾雅?”
“你之前说,圣芙蕾雅的学园长是琪亚娜的大姨妈,那她一定会选择留在这里吧。”
米凯尔抬起手,又放下。
手掌撑着膝盖,米凯尔似乎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站了起来。
“所以,你选择留下,只是因为琪亚娜会这么选择?你自己呢?”
芽衣愣了愣,又思考了十来秒,缓缓摇头。
“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不想孤单一个人,米凯尔明白的。
“我懂了,你好好养伤,其它都交给我安排就好。”
留下这句话,他迈动缓慢步伐,向着病房唯一的门走去。
“米凯尔。”
当他走过病床后,芽衣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何事?”
“你不为梅比乌斯伤心吗?”
米凯尔呼吸依旧是那么平静,背影也看不出有任何波动,只是思考了足足三秒才开口:
“你已经躺了两天了,不是么?”
芽衣的嘴唇抿了抿,仔细咀嚼着这看似答非所问的回答。
她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两天了,他也早在两天前就得到了梅比乌斯死亡的消息。
“米凯尔,你能不能恨我一次?”
米凯尔走到门口,轻轻转动把手,似乎并不想理会芽衣的言语。
可当门把手转到底,门锁发出“咔啪”一声轻响的瞬间,米凯尔再次开口了。
“对不起,芽衣……我……没能带回你的父亲。”
迅速说完这句话,他直接闪身窜出病房,并将身后的病房门用力关紧。
即便如此,若有若无的啜泣声依旧无法避免地钻进米凯尔耳中。
“我真的做错了吗?”
从五万年起,这个疑问便一直高挂在米凯尔的脑海中。
只是无论再来多少次,他的回答都不会有变化——
“我是错了,但只要最后的结局是美好的,就让这些错误和罪恶将我溺死又怎样?”
他一步一步离开,直到在这条长廊的尽头,遇到了靠墙养神的华。
他知道华在等着自己,他的脚步停下,转身学着华的模样将背部倚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长达半分钟的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而后,米凯尔背靠着墙壁,一点一点滑坐了下去。
他如同一个女生一般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脑袋低垂着埋了进去。
如果所谓的人性没有被强行保留,或许他如今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吧。
他不是在怨……他不怨、也根本不可能怨爱莉。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自作自受,也是他非做不可。
只是这些负面的情绪,必须在别人面前隐藏好才行,只有在特定的人身边,才能露出一点点马脚。
“这四个女孩儿都会留在圣芙蕾雅。我也是,我大概会混一个教师身份留下来。”
米凯尔的声音平淡如水。
“你……”
华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微微扬抑。
“看起来你的计划里,第二和第三律者很重要。”
“嗯。”
米凯尔并未否认。
“那我也留下吧。”
米凯尔没有拒绝。
“雷电龙马是你杀的?”
“嗯。”
“立雪呢?”
“她现在应该和那个五音不全的姑娘在一起。”
“原来如此。”
华点了点头,扎起的高马尾跟着轻轻摇摆。
米凯尔闭上双眼,他以为华会坐到他身边,静静地陪他一会儿,可等待他的只有华逐渐远离的脚步声。
“米凯尔。”
“嗯。”
“我总觉得,五百年前的自己有话要对你说。”
“是什么?”
“不记得了。”
“……”
“不记得了,也没必要说了。”
“不记得了,也没必要说了。”
米凯尔跟着重复了一声。
“嗯。”
走廊中回荡着华的应答声,等米凯尔再睁开眼时,自己重又变成了孤单一人。
抬起头,他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崩坏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