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天命现在的S级女武神么？比起当年的塞西莉亚，你还差了点火候呢。”
金色与蓝色的光芒于半空中交错而过，幽兰黛尔翻身躲过数根射向她的亚空之矛，King手中的巨剑也回转向后扫去，但第二律者早已轻巧地跃进了空间裂隙，转眼又在空中出现。
“嘁。还真是有些麻烦。真不知道塞西莉亚大人当初是怎么对付她的。”
论实力，幽兰黛尔觉得自己就算不如塞西莉亚，差距也不会太远。天命的模拟训练室中存储了当初塞西莉亚的数据，就单纯的纸面数据来看，幽兰黛尔确实已经很接近塞西莉亚了。
她的各项能力也相当均衡，无论是力量、速度、反应、身体协调性在长年的训练中都被打磨到了近乎极致的地步，但是她面对第二律者的时候，这些都不够用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空之权能都是极不讲理的权能。速度再快又怎么样？能快得过空间折跃？力量再强又有什么用，能强得过空间整体的崩毁？
幽兰黛尔实在很难想象，十六年前，这样的律者究竟是怎么被击败的？
看着眼前这个拿着黑渊白花的女武神一脸疑惑的神情，西琳发自内心的感受到了一股愉悦。
“没错，就是这样。人类就是这样，总是觉得自己的力量无所不能，而当他们终于有一天认识到自我力量的极限时，这种近乎于绝望的样子……真的好美！”
其实，如果以纯粹理性的角度来看，十六年前刚分娩结束的塞西莉亚未必有现在的幽兰黛尔强大。
不过，对于人这种始终是感性大于理性的动物来说，比起冷冰冰的、绝对的数值，他们还是更愿意相信相对的感受。
因为如今完全掌握了空之权能的自己能够轻松地压制住幽兰黛尔，所以在西琳的心中，幽兰黛尔又怎么可能比塞西莉亚更加厉害呢。
就算这是事实，西琳也不愿意承认。
当然，她更不可能承认，在她心里，S级女武神与黑渊白花的持有者，永远都只能是那一个人。其他的，都只不过是低劣的赝品而已。
说实话，这种一厢情愿的思维和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其实，或许只要稍稍审视自己的内心，很简单就能发现，西琳自己的思维与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没有不同就没有不同吧。她现在，只想把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全部毁掉。
西琳前手伸直，数十个空间裂隙在她背后展开。
看着那漫天的金光与“黑洞”，幽兰黛尔也有些无奈。第二律者的攻击手段就是这么千篇一律，又麻烦至极。光凭那大小足够一只崩坏兽钻出来的空间裂隙，根本无法判断攻击的具体方位，而亚空之矛又是一种无法格挡只能躲闪的攻击，躲闪起来就算是幽兰黛尔这种闷闷的性格也会觉得有些心力憔悴。
“嗯？”
“唔？”
忽然，两个人齐齐抬头看向天空。
头顶一下子堆满了厚重的乌云，这里本就是一万多米的高空，起码在幽兰黛尔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在浮空港上空见到如此规模的乌云汇聚。
下一刻，紫色的雷光倾泻而下，第二律者与幽兰黛尔同样出于本能地后退，似乎想要远离雷暴的中心——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距离。
但稍稍拢了拢炸开的头发后，第二律者张狂又尖锐的笑声很快压倒了雷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到没有？这就是神明大人的力量！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还未消散，天空中再次闪耀起金色的光芒，随即成千上万的空间裂隙遮蔽了大半个浮空港的天空，相比之下，西琳身后那几十个空间裂隙似乎也不怎么够看了。
可她反而越发兴奋了起来，十几年前，神明大人操控她的身体施展空间权能的一幕幕一直被她珍藏在记忆深处，时时拿出来回味、学习一番，也正是因此，在她这次复苏后才能将空间的权能掌握得如此娴熟……虽说还远远达不到十六年前神明大人代打时的程度，但她本就不觉得自己能够超过神明大人，自己也不应该超过神明大人。
而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着神明大人施展那份与自己一样，又强的多的权能，对于她而言无疑也是一种享受。
“看到了吗？这种程度我也能做到，不过那已经是竭尽全力的状态，而对于神明大人来说，这却只是随手一击。在他面前，你们人类无论怎么努力抵抗，你们挣扎的意义也只不过是带给我们难得的愉悦罢了。就好像曾经的巴比伦塔……我们的挣扎在你们人类的眼里，也只不过是带来愉悦的一种方式吧？”
西琳挥了挥手，居然主动关闭了身后的空间裂隙，而后大大咧咧地坐在半空中，轻轻咬着自己的食指。
“如果你的神明大人真像你所说的这么厉害，那么我们人类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天。”
或许此刻趁机发起攻击是更好的选择，但幽兰黛尔谨慎地选择了原地不动。她觉得第二律者应该不是傻瓜，应该不会在战斗的时候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而若是换一种视角，这种近乎于“钓鱼”的诱敌方式又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当然不管如何，和律者“交流”这种在此前被幽兰黛尔视为毫无意义的事情，她忽然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关于那个“神明大人”的事，第二律者或许不是这个世界上知晓最多的人，但或许是唯一会傻傻地说给她听的。
“嘛，这种事情谁知道呢？我从记事的那一天起，感受到的便只有人类因为贪婪而引发的恶意，所以对于我来说，只有把人类彻底毁灭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其它的都无所谓。但神明大人他应当与我不同吧。说不定，他曾经还挺喜欢你们这些虫豸的，只不过你们也太恶心了，自负、贪婪、愚蠢，这样的人类，即使再聪明，也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了。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那最聪明的，就是最愚蠢的。你们的智慧也是有神明施予的，愚蠢却是自己滋生的，或许，神明大人就是见不得这样的人类，必须将你们全部杀死，再回炉重造的好。”
“这种事情，完全是你自己的妄想吧。”
那些对于人类的指责，幽兰黛尔听得实在太多了。这个世界上从不缺少抨击人类罪恶的声音，哪怕是在人类内部。
幽兰黛尔承认，人类在某一方面确实很可笑，幼稚得可笑。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混沌一片，没有善恶、只有强弱。但人类偏偏用他们抽象的能力赋予了这个世界以“文明”的秩序，让那强的不能欺凌弱的，让那大的必须爱护小的，让这些违反了原本混沌法则的概念成为善，将那些原本弱肉强食的法则定义为恶。于是整部人类的文明史，其实就是善与恶，是人类的文明与自然的混沌不断拉扯博弈的故事。
人类终究无法消除“恶”，因为一旦恶被消除，被人类抽象出来的善也将不复存在，于是，人类就陷入了永无休止的自我反思之中。
如第二律者口口声声所说的人类的罪恶，人类的愚蠢，幽兰黛尔并非不承认，她虽然不清楚具体，但大概想象得到这个女孩或许经受了很悲惨的童年，她无法扭转她的概念，也不会去试图扭转她的概念，因为你无法向一个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形容光明的力量。但她也绝不会被她的三言两语所动摇，她见识过不少人类的黑暗面，可以黑暗否定光明的存在，以恶来否定善的存在，这反而是更为搞笑的想法吧。
应该恰恰相反才对。
想到此处，她好像也没了什么与第二律者对话的心思了，她知道这样形容或许不应该……多少会显得有些傲慢，又或者她终究未能体验过第二律者的过去，所以无法与她感同身受，但她确实是觉得，这个律者，有些幼稚。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异常的念头——如果第二律者是个这么幼稚的孩子的话，她该不会是被那个神明大人给忽悠的吧……
“其实我有些想不通。”
不知为何，当幽兰黛尔发问时，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却轻轻咬住了自己的食指。直到做完这一套动作，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坐在天上的第二律者同样咬着自己的手指，对着她挑了挑眉，示意她有屁快放。
“嗯……咳咳！”
幽兰黛尔不着痕迹地将食指从唇瓣间抽出，随即双手握拳放在唇下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问道：
“所以，为什么你的神明大人会拥有你的……嗯，我的表述可能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你的神明大人将空之权能赐予你之后，自己同样还保留着一份一模一样的空间权能，甚至看上去比赐予你的这一份还要强大？”
“呵？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吗？神明大人的力量近乎无穷无尽……哦，我明白了，你是嫉妒了么？神明大人只是随手分给我这么点力量，就足以让我与你抗衡。其实也没必要，我看你身手不错，虽然比不上塞西莉亚，但你还要年轻一些。怎么样，考不考虑加入神明大人的一方，我可以替你引荐，说不定神明大人一高兴，就会给你一个还不错的能力，如何？”
幽兰黛尔安安静静地听着第二律者说完话，她忽然觉得整件事变得有些荒诞了。
这个律者……她把毁灭世界当成什么了？创业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算了，你这样的家伙一看就知道，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根本不晓得人类是一种多么卑劣恶心的生物，只有及时与他们划清界限，才是正确的行为。”
“所以，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西琳的脸色难得平静了下来，她沉默了有几秒，而后夸张地摊了摊手：
“果然，你和那些愚蠢的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算了，本来只是看在你有点像塞西莉亚的份上给你一个选择罢了。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塞西莉亚大人？这和塞西莉亚大人有什么关系。”
幽兰黛尔心中的荒诞感越发强烈了，只是她来不及在心中吐槽什么，就见第二律者忽然从虚空中站了起来，身后再次张开了无数的空间裂隙。
“等一下！”
幽兰黛尔的忽然出声让西琳一愣，她还以为对方回心转意……
“我还是有些无法理解。既然你的神明大人拥有你的空之权能，那他应该也拥有静谧宝石中的那种能力吧？我看过天命的档案，那种能力可以直接重塑一具躯体，但他却选择了和我们的主教合作……这……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还是说，他其实另有目的？”
西琳薄薄的嘴唇抽动了两下，五官很快扭曲在了一起：
“不准你这样亵渎神明大人！”
空间裂隙的数量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并且这一次从中涌出的不再只限于亚空之矛，还有根本无法计数的大型崩坏兽。
“轰——”
地面瞬间被爆炸的烟尘所遮蔽，西琳看着自己的杰作，虽然有些简单粗暴，但也还算满意。
“贝拉，准备……嗯？”
拥有空间权能的她很敏感地发现了什么，她立马竖起右臂，空间裂隙中亦不再有东西倾泻出来。
待到烟尘散去，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机甲编队，而幽兰黛尔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切，还真是个看走眼了，没想到就是个只会躲在别人后面的胆小鬼！”
看着数量庞大的机甲编队，西琳忽然笑了起来：
“人类还真是悲哀呢，因为自己太过于弱小，所以只能将战斗交给这些又冷又傻的机器……哼！”
“哒——哒——哒——”
她慢悠悠地向着天空中迈上三步，忽然把手前伸，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愚蠢的人类，感受神明的力量吧！”
……
“滴答……滴答……滴答……”
米凯尔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但鲜血依然不停地从口中涌出，仿佛那滴落在地的红色液体不是血水，而是眼泪。
就这样站在原地发呆了大概有一分钟，他偏过头，余光看向早已力竭倒地的德丽莎，下意识地向着她迈出一步。
“唔……啊啊啊别过来！呕……”
明明只是简单地迈出了一步，德丽莎的反应却异常激动，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呕吐了起来，直接被吓晕都不是没有可能。
呃……似乎也不能这么说，有没有可能并不是德丽莎的反应太过于激动，而是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样的事情都不至于无动于衷呢？
米凯尔干脆不再搭理她了，他转身走到了华身边，简单检查了一下，手脚冰冷，躯干也在快速变凉，瞳孔涣散，心跳声也不复存在。
“羽渡尘使用次数太多，以至于意识崩溃了吗。好吧，也省的我动手了。”
“滴答——”
米凯尔抿了抿嘴唇，缓缓弯下腰，将华的尸体抄起，扛在了肩上。
下一秒，他直接出现在一堆机甲残骸之中。
“呵呵……哈哈哈……上！贝拉！”
贝纳勒斯轻吼一声，张开的翅膀犹如锋利的刀片，将休伯利安号的能量护盾轻松切开，连带着甲板一侧排列的轨道炮与近迫系统都近乎完全陷入了混乱之中。
“唔……呃？神明大人！你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吗？”
前一秒还嚣张无比的西琳在看到米凯尔的那一瞬间直接变得乖巧，由于米凯尔站在地面，她飘在空中，自觉这样对视实在有些没有礼貌，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落了下来。
但米凯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着她落到一定高度后抬起了手——
“啊啊啊！！！”
空间裂隙中射出的金色锁链毫无征兆地锁住了西琳的四肢，米凯尔将右拳伸向一侧下砸，下一刻，贝纳勒斯的脑袋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被他这一拳直接砸进了装甲板中。
“为什么……神明大人……为什么……啊啊啊啊啊！！”
前一秒还是她最信任的神明，下一秒却亲手背叛了她。
为什么？
为什么？
难道她生来就是用来遭受背叛的么？
西琳不明白，也没机会明白了。
约束的权能夺走了西琳身上近乎所有的力量，她只来得及发出含糊不清的骂声，一束巨大的光束就击中了她，伴随着尖锐的惨叫，越来越多的崩坏能溢出她体内，那些崩坏能不断向上蔓延，几乎像是长成了一棵树。
两分钟后，惨叫声消停，西琳坠落到了米凯尔身前不远处。
“结束了。”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米凯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下面只要把空之律者……琪亚娜的身体回收就可以了。
他三两步走到昏迷的琪亚娜身边，正想要如先前对华那般故技重施，却本能地感受到一丝危险，稍稍偏过脑袋。
一只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挡在他身前的身影是如此熟悉，但却又朦朦胧胧的，有些虚幻不清。
“华……不，这是……”
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摆出了战斗的架势。刻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琪亚娜身下张开了一个空中裂隙，将两个女孩的身影吞没。
间章 那五万年前留下的
“咕噜咕噜——”
气泡翻腾的声音打断了梅的思绪，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这往世乐土的“枢纽”中发呆了许久。
她稍稍抬起头，一大堆错综盘杂的金属管道在她面前盘根错节，最终形成了类似大脑皮层的奇怪纹路。这也确实是大脑，乐土的“大脑”。
而在这颗大脑之下，脑干的部位，无数的管道合成了一根类似于“脊椎”的东西，连接着下方的一个培养仓。
培养仓内翻腾着橙色的液体，像极了某种不论是前文明还是现纪元都流行的橙味汽水。而在随着橙色培养液起起伏伏的，是一具浑身插满了各种线路的身体。
“呵……米凯尔果然说到做到了，也幸好前几日他回来的时候没有打开这最后一扇门，不然的话……”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梅又失神了片刻。
“还真是讽刺呢……”
梅翻开桌面上的相册，这相册里的照片已非原本，只是由于往世乐土独特的机制，从她记忆中抽象构造出来的而已。
但乐土无法凭空构造出过去不存在的东西，那么这些相片在五万年前也是切实存在过的吧？
“咦？”
梅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用食指轻轻拭去照片上朦胧的灰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与凯文略显稚嫩的脸庞，再把旁边的也抹开，不出意外是米凯尔和爱莉。
他们四人站在一片翠绿色的街景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份笑容。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来着……说实话，从她加入逐火之蛾，到世界毁灭也不过六七年的时间，女性的身体到了十六七岁基本已经发育完全，而凯文则是因为成为了融合战士，身体的新陈代谢与普通人不一样，大体模样完全停留在了手术的那一刻，所以他们两个的样貌相比于照片上其实并没有多少变化。至于米凯尔和爱莉希雅，两个只要有崩坏能就能永远存活下去的律者，样貌更是不会有变化了。想要通过长相分辨出照片拍摄的时间地点，难度确实有些大。
可梅还是认出来了，倒不是露露耶的街道与建筑太具有辨识度，实际上她对于那时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哪还记得露露耶的街道是什么样的呢？至于她和凯文身边的米凯尔与爱莉希雅也不能成为判断时间、地点的证据，他们四人的合照也不止那一次……
重要的是神情啊……
那时的他们还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凯文的笑容既夸张又那么没心没肺，彼时的她也就是个有点缺乏自信但一涉及专业话题又立马变了个人的女高中生，拍照的时候和凯文贴的那么近，她的脸上满是红晕，笑起来的时候则是用力抿住嘴角，她的右手食指还点着自己的眼镜边框，眼睛却自然地瞥向了右侧的凯文。
“多好的年纪啊……”
梅的手在这张旧相片上反复轻抹着，静静地悼念着那无法倒流的时间。
“果然，米凯尔那个时候就是个满腹心事的孩子呢。”
照片的正中，凯文和米凯尔熟络地搭着肩膀，只不过相比起凯文发自内心的笑，米凯尔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勉强。明明嘴角是上翘的形状，眉头却郁结成一个“川”字，当时只当是他不大习惯凯文动手动脚的热情……现在看来，他哪里是不习惯凯文啊……这两个男孩，也不是，成为英桀的这几个男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喜欢独自背负一切的死心眼。
但到最后，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划向了照片最左侧的那个身影。
她亲切地挽着米凯尔的手臂，脑袋枕靠在米凯尔肩膀下，那甜美安静的笑容，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让人觉得心情舒畅。
还真是奇怪的感觉呢，明明自己是个女孩子。
梅将手掌覆盖在心口，感受着自己重新变得平稳的心跳。诚然，在逐火之蛾的大多数人眼里，她都是一个冷静，或者说冷漠到极致的人，也只有凯文等少数人晓得，她本质上就是一个和普通女孩子一样感性的人。
看着这张照片，她又怎么能不动容呢。
这是命运齿轮转动前的那一刻，彼时的她和凯文第一次接触到了崩坏，但绝没有想到此前甚至有些厌烦的平静校园生活会在半年后改变，这之前的记忆也将成为此后无数年里求而不得的美梦。
而对于米凯尔而言，这时的他也只是习惯性带着性格中本就存在的悲观去看待这个世界而已，他的内心依旧被希望填满，依旧坚信着自己或许能改变这个世界原本的命运。
而爱莉希雅，她当时心中又在想些什么呢，梅不得而知，甚至于她相信，就算是米凯尔，或许也不能完全明白爱莉的想法。
这也是，他们作为人类的一种证明吧。
一个人向另一个人完全敞开自己的内心是只有在故事里才会发生的幻想。甚至于，写故事的人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怎样才算是完全的“敞开心扉”。梅自己也不敢说完全了解凯文，反过来也一样如此。
毕竟，豪猪身上的刺不会因为爱而消失，爱的过程，一定程度上也是双方强忍着尖刺带来的伤痛互相拥抱的过程。当爱意无法再压制尖刺带来的痛觉，或者两个人拥抱的太深、太紧，那必然就会以分开而结束吧。
梅忽然笑了起来，有些沉默地用手抚着自己的额头。
真是越想越搞笑，在不需要再带领着世界前进的现在，她也终于重新习惯了以一定的感性思考问题了。
只是，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梅再次抬起头，这一次，她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缓缓走下台阶，走到了那个巨大的培养仓前。
“时间过的真快啊……五万年前，你也料到这一天了吗，米凯尔？”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培养仓中的男人稍稍抬起头，缓缓睁开了双眼。
银灰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看一眼就让人感到心悸的空洞。
没错，这是一具米凯尔的身体，一具并不存在意识的，米凯尔的身体。
“呵……”
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听着培养液沉闷的“咕咚”声，梅想象着时间的河流也随着着声音逐渐缓慢到停滞，而后又缓缓加速，逆流而上，带着她回到了五万年前的那个凌晨。
……
“你也这么早就醒了？今天晚上是你和爱莉希雅的婚礼，怎么，激动得睡不着了吗？”
米凯尔并没有回应她的挤兑，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的星辰。
少顷，似乎是梅的话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后终于传进了他耳中，他转过身，看着梅，以飘忽的声线轻声说道：
“啊？哦。倒不是睡不着……梅，我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白天才和你说过，忘了吗？”
梅微微一愣，随即有些懊恼地捶了捶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忘掉了这么重要的事。
或许是因为起太早，脑子还没完全转起来？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潜意识里就没有觉得这件事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因此导致的结果？这倒是很有可能，但这样的话，即使她一向以冷漠的形象示人，也觉得有些……过于冷血了。
她愣神的功夫，米凯尔却又发问了：
“梅，你每天都这么早起到地面上看星星吗？”
梅如同不久前的米凯尔那样，并未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她拢了拢耳边的发丝，但这似乎是无用功，她一松开手，伴随着眼镜边上的挂铃轻轻响动，那刚整理好的万千长发就此被晚风吹乱。
“嗯，我喜欢看星星，从小就喜欢。米凯尔，你知道吗，暗夜中的每一缕星光，都诞生自恒星内部的聚变反应，先要经历千万年的随机游走逃逸到星球表面，还要在宇宙间再跨越千万年寒冷孤寂的旅程，才能在此刻不偏不倚地落入你我眼底。”
“哦，我知道。”
“嗯？”
梅意外地偏过头，她捂着嘴，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轻轻笑了起来。
“呵呵呵，米凯尔，你刚刚的回答，是在故意模仿凯文吧？”
“也不算故意模仿，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已。”
梅抿着嘴笑了笑，倒也是呢，是她先问的“你知道吗”，那米凯尔以“我知道”作为回答，似乎也并无不可。只是巧合的是，当时她把这句话说给凯文的时候，对方也是给了这么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
不过终究还是有所不同。凯文在如此回答的时候，神情微微有些呆滞，似乎还在仔细回味她的话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而米凯尔不同，他只是轻轻念出了“我知道”三个字，大脑没有对这句话进行任何思考。
梅微微一笑，米凯尔是对的，她只是有感而发，这句话并不带有什么要思辨的东西。
“每一次眺望星空的时候我都会有这种感觉——仿佛不是我在眺望星空，而是星空在眺望我。你有这种感觉吗？”
“以前有，但是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死了。”
“噗！”
梅再一次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是这一次的笑声中，多少夹杂了太多的悲伤与不甘了。
“开玩笑的，我仰望星空的时候喜欢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只是安静地和星星对视，好像只要这么看着，心情就会莫名地平静下来。”
梅轻轻颔首，但回应的却是米凯尔的上一句话。
“就这么……就这么没有信心吗。”
“没有信心才是正常的吧，一般来说，越是影响重大的事情，就越难做到……”
“你紧张了？”
“多少有一点。”
米凯尔并未否认，也无法否认。
“一旦失败，你们需要独自面对终焉，这已经是最为理想的结果了。还有更差劲的，比如，万一我被终焉控制了，终焉以我的躯体降临，怎么办？”
“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会成为、或者被成为终焉吗？”
“嗯，毕竟我的能力太特殊了，特殊到不正常。也和我给你看的‘剧本’里那个理之律者差别很大，我这种情况，反倒是更像那位身为主角的少女，不是吗？”
梅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不过，像我这么聪明的人，总是会留下一些后手的嘛！”
“嗯？”
米凯尔的脸色说变就变，笑容迅速消失不见，剩下的唯有与夜空无异的冰冷。
“其实也不算是专门为这件事准备的，往世乐土运转的关键在于第十二律者的核心，而即使做成第十二神之键，由于这颗核心是死物，其或许并不能够完美维持运转，这是另一个你得出的结论，你应该看过这些报告了吧？”
“嗯，但只要把算力集中在真正需要的地方，也可以勉强用下去吧。”
“那怎么行！”
米凯尔连忙摇头。
“乐土是爱莉的梦想，我当然要尽一切可能将它完成。而且其实也并不困难，现在的问题无非就是神之键只能使用几种额定功率，而这对于需要实时演算的乐土来说太过于死板，那么我们让一个人直接成为第十二律者，灵活使用它的力量，不就可以了？”
“你是说……还是需要铃吗？不对！让一颗死去的核心融入到一个人体内，此前完全没有先例，而且也和你之前说的后手对不上……不是，你该不会！”
“没错，反应不慢嘛梅。如果是别人可能不可以，但如果……是我呢？这样也可以解决另一个问题，将第一律者和第十二律者的力量结合，人们就可以在数据世界中构造任何自己理解的东西，也就不会被饿死了。”
“……”
“放心，第七律者那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或者说，如果律者真的在这个个体中诞生，那反倒是好事，有了准备之后，提前在那具身体上布置一些东西，你们可以借此轻松掌控它的性命。当然，最重要的是……梅，一旦事情真的发展到了最坏的地步，我被终焉反过来控制了，或者……或者我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背离了原来的理想，那有它在的话，这个时代或许没有机会，但在下一个时代，或许可以依靠它来做些什么。放心，我会删去自己关于这一段的记忆，让以后的我以为自己没有在乐土留下任何东西，毕竟我也无法保证终焉会不会读取我的记忆……”
……
“咚咚！”
剧烈的敲门声打断了梅的思路，将她重新拉回到现实。
“苏？”
门被粗暴地打开，苏一反常态地瞪着眼睛冲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
梅不急不徐的发问让苏意识到了自己的过激，但他仍旧深呼吸了好几口，才让自己能以较为平静又清晰的口吻说出那件事：
“梅，樱她……死了。”
“？”
梅的眼神毫无波动，只是脑袋微微偏了偏，像是在那一瞬间思考了什么。
“怎么……”
“被米凯尔分尸后吃掉了。”
梅的嘴唇努了努，喉部肌肉缓慢滚动起来，废了好大劲才将那股呕吐的欲望压了下去。
“看来你说的对啊，他是铁了心要做那件事了。”
“嗯，但是……如今你我都知道爱莉希雅的本质是什么，如果只是普通的一个人，他真的能做到他想做到的，可作为终焉本身的半身……唉……我实在无法想象，万一到了最后，他无法实现他想要做的事，会不会在绝望之下再进行一次……到了下下个纪元，没有了圣痕计划和诸多布置，那几乎就……”
梅久久没有回话，直到最后——
“一切继续按计划进行吧。苏，接下来就要依靠你所观测到的那个世界泡中的他了，还有……做好准备，我们一起去接凯文回家。”
海之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