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呼出的气流喷到了面罩上,留下一大团无法擦拭的白汽。戴着这种东西,视野本就狭窄,现在更是如同深入了迷雾之中,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不过看不见,有的时候是一种好事。
无非就是焦黑色的土地与烙印着人体轮廓的钢筋混凝土碎块罢了。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凯文,我们不是要去樱的家乡吗?”
布洛妮娅的声音在厚重的防化服里回响,只让人觉得更加沉闷。
相比于全身包裹的严实的布洛妮娅,凯文身上,除了两具装尸体的袋子,就只剩下一身逐火之蛾的制服了。
“没错,这里就是樱的家乡。”
面对布洛妮娅的提问,凯文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所以……樱姐姐的家乡,早就毁灭了……不对!”
脚下的土地还在不断散发着热意,空中时而飘下的漆黑色雨滴也显示着这里距离遭受核弹打击还没有过去多少时间。
凯文回头瞥了她一眼,回答声依旧是平淡无比:
“是,在樱和你做下约定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子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洛妮娅俯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最上层的土地被漆黑的雨水浸润,而更下方的土壤里则呈现出崩坏能独有的紫色。
“我先前告诉那些士兵,我们胜利了,我们战胜了第十二律者,事实的确如此。我没有说谎,只是没有把话说全而已。”
“所以……”
“如你所见,这就是战胜第十二律者的代价。”
“一座城市的毁灭吗?”
布洛妮娅静静地站在焦土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慰么?眼前的男人真的需要自己的安慰?况且,作为一个“外来者”,对于这整座城市的毁灭所感触到的……“震撼”要比“悲伤”大得多,在无法深切体会到这份悲伤的前提下安慰凯文,总感觉这样的行为与那种高高在上事不关己,只一味贩卖心灵鸡汤并无区别。
只会让心中本就受伤的人更加清楚地感受到那份伤痛吧。
然而凯文摇了摇头。
“不,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理解……错?什么意思?”
凯文停下脚步,侧过半个身体,毫无生机的眸子落在了布洛妮娅身上。
“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三座。也并不是普通城市,而是人类最后的三座城市。”
“……啊?”
“这就是人类的现状,早在第十二律者诞生之前,我们的文明就只剩下了最后三座城市。而就在不久前,为了封印第十二律者,梅以逐火之蛾的核弹发射权限为诱饵布下圈套。最终的结果你也听到了、看到了,第十二律者被封印,但在此之前,祂对人类最后三个城市发射了所有核弹。”
“这……值得吗?”
凯文的眉毛向上挑了挑:
“当然值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真的这么觉得?”
“我是怎么觉得的,很重要么?”
凯文摊了摊手,又摇了摇头:
“但如果你硬要这么问,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布洛妮娅,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就是我内心的想法。在这一次的崩坏中,没有任何人做错了任何事。”
“包括那些杀害了铃的士兵?”
“包括他们。”
凯文毫不迟疑的回答与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布洛妮娅沉默了。她已经分不清,眼前的男人到底是在倾诉自己的心声,还是仅仅只是借对话的机会自己麻痹自己。
两人重新向前迈进,布洛妮娅并不知道这样的行为还有什么意义。
失去了一切可被称为参照物的东西,在这片几乎被夷为平地的荒原上,真的能找到樱的家乡吗?
还是说,凯文也在努力寻找着什么,固执地寻找着某些他自己明明很清楚不可能存在于这里的东西。
一边走着,他却没有再保持沉默,只是不断说着一些在布洛妮娅眼中无限接近于辩解的话:
“铃确实是律者,或者说,律者其实早就觉醒了,那就是我们所察觉到的第一次崩坏能反应,而正是因为死亡,才让祂得到了飞速成长。那些士兵没有认错目标。虽然从道德上我们谴责这种行为,但是逐火之蛾也从来没有‘不许虐杀律者’的规定。而就算如此,杀死铃,那也并非他们的本意。”
“并非他们的本意?你何必为那些已死之人辩解?”
“不,正因为他们是已死之人,所以我才不愿意让他们带着污名下地狱。你还记得,不久前阿波尼亚对你施加的能力吧?”
“那个女人……她只是说了一个【请】字,我就……”
“嗯,那就是她的能力,戒律。仅仅是用语言,就能影响一个人的潜意识。这种能力你应该明白其价值,为了让那些绝望的士兵不至于丧失对抗崩坏的勇气,逐火之蛾默许阿波尼亚给所有人施以【永远不要放弃对抗崩坏的希望】的戒律。这就是他们杀死铃的原因,每个人的初衷都是正确的,只是迎来了一个错误的结局而已。”
“……”
“而梅更没有错,她默许爱莉希雅将铃的事告诉了樱,这已经尽到了作为战友的情义。而当发现铃是律者之后,她又有什么选择呢?硬要说的话,这件事错在我,铃本来是交由我看管的,是我为了阻止樱离开了地下三十三层,造成了悲剧的发生。而之后梅就更没有错!网络世界、数据世界,那是所有融合战士无法涉及的领域,在那个地方,人类和最初遇到律者时一样软弱,梅能做到将律者封印就已经足够了,没有人能够保护所有人,没有!”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为自己的战友、为自己的爱人辩解吗?”
“随你怎么认为,我都无所谓。”
果然,眼前的男人只是在麻痹自己而已。
只要做一件事的初衷不是错误的,即使造成了错误的结局,那这个人也是可以被原谅,可以被理解的吗?或许,但所谓的初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在每个人心里也有不同的分量,判断罪责,最终依靠的还是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布洛妮娅相信眼前的男人明白这一切,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理由也很简单,作为一个旁观者,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再说,樱死了,这里也没有希儿的踪迹,布洛妮娅已经失去了留在这里的理由。眼前的凯文大概也只是过去的倒影,而布洛妮娅要寻找的是他的原身,她跟着凯文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完成和樱的约定,看一眼她家乡的樱花,可这里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那约定自然也是无法完成了。
如今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找不到离开的方法罢了。
“这里就是樱的老家了。”
凯文忽然停下脚步,面向眼前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废墟,轻轻吐出这句话。
“这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凯文指了指手腕上的终端:
“很简单,用过去的卫星地图直接定位就好。”
“……”
这确实是行之有效的方法,布洛妮娅先前也确实没有想到。这当然是经历所致,布洛妮娅曾经执行任务的时候可得不到卫星的帮助,自然很难想到利用这一点,不过这也不重要。
“这里……没有樱花啊……”
“和城市,和人类相比,樱花是最脆弱的东西。说到底,也就樱把它放在心上,作为一种执念。可你我都应该明白,当人类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早就没有人会稀罕樱花这种东西,早在核弹落下之前,它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吧。”
布洛妮娅没有回答,也确实找不到任何言语能够回答凯文。
她只是默默地站在凯文身旁三米远的地方,在这个距离,即使穿着防化服也无法阻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既是源自凯文的身体,也是源自他的语言。
“老朋友,你可以在此处长眠了。”
凯文轻轻叹了一声,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蓝色球体。
“这是?”
“第九神之键,星海协律。”
凯文像是一个机器人,无情地念出了手中武器的名字。
“樱,你不是第一个牺牲的融合战士,但你是第一位牺牲的‘英桀’,尽管他们并不认可这个称号。但我觉得,如果她赶得上你的葬礼的话,一定不希望一位‘英桀’的长眠就只是挖个坑埋起来这么‘不浪漫’吧。可我们没有时间了,希望你能喜欢这一份礼物。”
话语终了,星海协律开始轻轻颤动起来,蓝色的外壳颜色逐步加深,直到变得血红。
而凯文面前的土地也在无形力量的牵扯下向上浮起,腾出了一片足以让两个人安眠的深坑。
凯文放开手,神之键依旧悬浮在空中,他跳入坑中,将樱和铃的尸体摆出相拥的姿势,这才又跳了上来。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布洛妮娅缓缓摇头。
凯文轻哼了一声,左手重新托住星海协律,原本浮空的紫色土壤就像是年久开裂的墙灰一样簌簌落下。
可突然,原本只是站在一旁无声旁观的布洛妮娅冲了出去,凯文的注意力似乎并不怎么集中,等他后知后觉地伸手时,才发现已经拦不住那孩子了。
好在还来得及强行扭转星海协律的额定功率。
“布洛妮娅,你……”
本来还想喝斥的话语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尚未落下的泥土再次悬浮起来。
而布洛妮娅虽不声不吭,动作却异常迅速,只是趴到坑边上,再从那坑里抓起了一把土,然后飞快起身跑了回来。
“你在做什么?”
凯文有些生气地质问着,大概既是为布洛妮娅的突然行动而感到后怕,也是在懊悔自己居然在那一刻分了神。
防化服的面罩上满是极速喘息留下的白汽,布洛妮娅看不清凯文的神情,凯文也同样看不清布洛妮娅的脸。
不过,布洛妮娅抬起摊开手,满是辐射的黑土从指缝中滑落,只留下了掌心一片萎缩蔫坏的粉色花瓣。
“呃……哼……”
布洛妮娅听到凯文轻哼了一声,随着面罩上的白雾消退,她看到凯文别过脸去,手中的神之键再次绽放出光芒,厚重的土层将樱和铃的尸体盖住。
“樱,我不会为你立碑,至少不是现在。我向你,向还活着的所有人发誓——人类,一定会战胜崩坏……而到了那个时候,只有到了那个时候,许多事做起来才有其意义。”
凯文昂起头,面朝浓墨浸染的天空,当他的话音落下,天空似乎明亮了一瞬,而后暴躁的雷鸣吞没了他话语的尾音。
墨汁一般的雨水转瞬间倾泻而下,布洛妮娅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布满了黑色的竖线,就好像出了问题的游戏画面一样。
身侧传来“劈里啪啦”的响声,雨滴触及凯文周身三米的范围的那一瞬间就被冻成了冰雹,在清脆的声响中滚落一地。
“快点走吧,这里的环境,即使你穿着这身衣服也撑不了多久。”
布洛妮娅点了点头。
两人在一片漆黑的雾气中转身,才走了没两步,布洛妮娅忽然于雨声中开口:
“凯文,为什么你会说……律者不会再变回人类了呢?”
“嗯?”
布洛妮娅看到眼前的男人轮廓动了动,大概是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在这个世界是常识。”
“……布洛妮娅觉得你们只是选择了一种更有效的处理方式,而不是选择了真相。”
“随你怎么想,比起人类更愿意相信的东西,我更相信我亲自经历的一切。第六次崩坏的时候,当我将自动步枪的枪口抵在律者的额头上时,律者突然展现出了人类的情感,她哭着求我杀了她。”
“然后呢?”
“我误以为她还活着,所以犹豫了一瞬,就是那一瞬间,她的力量杀死了整条街上来不及撤离的上万人。”
“……”
“所以,当崩坏选中了我的战友成为第七律者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杀死了对我微笑的祂。”
“?”
如果说当凯文提到“第六律者”的时候,布洛妮娅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那么当“第七律者”传入耳中时,布洛妮娅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这和自己在先前那个世界泡中看到的不一样啊!
“那米凯尔呢?”
布洛妮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嗯?哪个米凯尔?”
“啊——”
布洛妮娅继续向前迈步,可她却觉得世界发生了某种变化。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开始变得如同水中倒影一般不真切。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布洛妮娅耳边响起:
“哎呀!你终于出来了呢!”
“米凯尔!!!”
布洛妮娅只觉得视线闪了一瞬,眼前的风景就变成了无数漂浮的金色方块,当然,也少不了那道人影。
“怎么?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待了那么久,突然再看见熟人,难道不觉得激动?”
“……”
布洛妮娅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总觉得眼前的米凯尔有哪里不正常……唔?
“你到底是哪个米凯尔?”
布洛妮娅忽然指着米凯尔身上的逐火之蛾制服问道。
“当然是你更熟悉的那个米凯尔啦!”
米凯尔摊了摊手,可布洛妮娅不为所动,无论是神情还是动作都保持着原样。
米凯尔的嘴角抽了抽,很快又摆了摆手:
“好了,不骗你了,我们只见过一次面,在……你的本征世界里过了几天来着?”
“……”
“唉……看起来,短短几天的时间,未来的我在本征世界做了不少坏事啊。之前你见到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紧张。”
“如果你是那个世界泡里的米凯尔,那希儿在哪里?”
布洛妮娅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米凯尔的碎碎念,只不过她问出的话毫无意外性,米凯尔无聊地直摇头。
“希儿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我可以让你见她,不过你得先向我证明你有某种潜力。”
“没问题,但是你也得让布洛妮娅看看你的诚意。”
米凯尔的唇角勾了起来。
“哦?倒是一点都没犹豫呢。”
对此,布洛妮娅的回答异常干脆——
“我没得选。”
该说她太急躁了,还是太清醒了呢?米凯尔笑着摇了摇头。
“接下来你会再经历两个与先前类似的世界泡,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多余的事情,你只需要给出自己的‘选择’就可以了。你的选择,也将证明你的潜力。”
“话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没得选是没得选,可布洛妮娅也不想连“证明潜力”的标准都不清楚,稀里糊涂地被扔进世界泡里。
“你只需要做出选择就可以。”
米凯尔笑着把话重复了一遍,又抢在布洛妮娅开口前抛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哦,对了,在下一个世界里,你可以看到希儿哦。”
“!”
布洛妮娅不会拒绝,布洛妮娅不可能拒绝,米凯尔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布洛妮娅没问题,随时可以出发。但布洛妮娅还有一个疑问。”
“说。”
“刚才的那个世界……为什么和布洛妮娅了解到的一些……不一样?凯文他甚至……不认识你?还有他所说的,律者无法变回人类,可是我记得你明明是……”
“这个嘛……”
米凯尔的声音拖了老长,而后忽然笑了起来:
“你猜咯!”
“……”
“不过有一点是正确的——律者确实无法找回‘人性’,对于我们的时代,这是一种无法挣脱的法则。而我之所以能够逃离这种束缚,只是因为我本就是律者。琪亚娜、芽衣,还有更早的瓦尔特,其实也都是如此。但这仅仅是对于我们而言,如果是对于人类来说的话,比如布洛妮娅你如果变成律者,那么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布洛妮娅就将彻底消失,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间章 樱花散
漆黑的雨依然在下着,没完没了地下着,势必要在轮回之前把整个世界染成黑色。
如果布洛妮娅能回到这里,一定会无比吃惊吧。
在她离开之后,这个米凯尔口口声声说着是为了测试她而存在的世界泡居然依旧在运行着,既没有轮回、也没有彻底崩解。
好吧,以布洛妮娅对世界泡的认知,应该是不会出现这些疑问的。她也不可能再回到这里。
“噗——”
被雨水浸润的沙泥忽然爆开一个小口子,一节雪白的手臂从地下钻了出来,墨汁一样的雨水从皮肤上滑落,拖出长长的痕迹,好像难看的纹身,但也只是停留在最表层,只需要轻轻一擦就可除去。
第二只手臂紧随其后钻出了土壤,细长的手臂在雨中迷茫地挥动着,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不可能握住什么。
人类总是用不切实际的傲慢为滤镜,来看待自己的力量。于是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尤其是有了融合战士这种完全称得上是超人的存在之后。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孱弱。
就好像现在正努力挣扎着想从坟墓中钻出来的人,无论是放在哪个纪元,她都足以称得上是最强大的人类之一,可被深埋于大地之下后,仅仅凭借她自己的力量,做到而今这种地步就足以称得上是极限了。
只要是被活埋过的人都清楚这个道理,厚重坚实的土层会牢牢紧缚住四肢,想要挣扎,却连发力都做不到,因为根本没有可以借力的点。被活埋进大地的人,只能在那比过往的一生加起来还要漫长无数倍的五六分钟里深刻领悟自己的死亡。
“死亡?”
“嗯,在你眼里,死亡意味着什么呢?”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和米凯尔聊起的这个话题了。是那绝无法忘却的六年里?还是这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的五万年里?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她很清楚,这样的对话曾经真切地发生在过往的历史中,绝非她自己脑海中的臆想,这就足够了。
“话说,为什么会想到问这种问题?是刚刚——了吗?还是因为你的——?”
“呃……也不是,只是……总之,你是怎么看待死亡的呢?”
“嗯……”
印象中,米凯尔用手托住了下巴,在回忆中已经完全模糊的脸微微昂起,看着深邃的夜空。
回忆中的视线也跟着转移,她自己的目光也投向了那片即使人类穷尽整个文明的时间也无法跨越的黑暗之中,她的眼神随即在漫天的盐粒中迷离了。
“唉……这种年纪谈这种话题,你不觉得为时过早吗?好吧好吧,看你这样子,也是个喜欢把事情都埋在心里的人。嗯……怎么说呢,我也才这么大点年纪,你真要我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也只能给出这个年纪的答案——死亡不是一件坏事,但也绝不是解脱,死亡就是死亡本身。”
“然后呢?”
“没了。”
“啊……”
“我之前就说了,我这个年纪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不……我是觉得……相比于大人,你的答案要成熟不少。”
“呃?”
“你不觉得吗?绝大部分大人是不会思考这种问题,而你能很快给出这个答案,这应该算是成熟吧。”
在那之后,米凯尔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而在她的记忆中,只看到自己将目光移向膝头,借着月色用绢帕擦拭着一把胁差,如水的月光在刀身上凝结,刀身不长,握住它,就好像握住了一线冰雪。
“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如果死亡不是一种解脱,那又为何说死亡不是一件坏事呢?”
“嗯,因为死亡可以给予我们时间。死亡唯一可以让人聊以慰藉的一点,便是给予了充足的时间来回味自己的一生。活着的人总是会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对自己做出的决定进行粉饰和扭曲,唯有到死亡前的一刻,一个人才能完整地回顾自己过往的一生,毫不避讳地在心里给自己的一生盖棺定论,这是只属于将死之人的特权。”
“也就是说,对于那些作恶多端又不肯悔改之人,死亡或许是唯一能让他们承认自己错误的机会,对吧。”
“这是你的理解,但我并不认可这种想法。”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死亡。我最讨厌亲眼目睹他人死亡,无论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会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唯有一种死亡是我所喜欢的——那就是在做完一切我能做的事情之后,得到与我一生相对应的死亡。只要是与我所做的一切相对应的死亡,无论是在众人的簇拥下,抑或者是孤苦伶仃一个人面对,我都不会讨厌。”
“可是……你不是说死亡并不是一种解脱吗?”
“嗯,可人终有一死。而且,正是因为死亡并非是一种解脱,所以死亡才是死亡,所以死亡才有其价值。”
?
樱的脑袋破土而出,冰冷的雨水斜打在她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意。
“米凯尔……”
她好像明白那一份记忆来自于何时了。
原来……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啊。
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遇,而非那一场虎头蛇尾,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好笑的刺杀。
之所以能通过对话回想起时间,其实只是因为,她在这次对话后没多久加入了毒蛹接受训练。
在那之前大约一个月,早已记不清模样的父亲和母亲去便利店购物后彻夜未归,第二天早晨,在两公里外的河滩上发现了他们被啃食的不成人样的尸体。
之后的几周时间,樱向学校请了假,每天带着铃前往当地警察署请求追查凶手。之所以要带着铃去,自然有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的缘故,但除此之外,还是为了占一点小便宜——当时是夏天,去警察署,只要坐在大厅里给那些大人施加压力,就能免费享受空调,而警察署的那些人现在想起来也不坏,每天都会给她们准备午餐和晚餐……或许也有生怕她们饿死在警察署的缘故吧。
她们家乍一看并不算贫穷,在既非市中心也非郊区的地带有一间不小的院子,父亲直接将剑道馆开在了家里,每个月弟子上交的学费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只不过大部分都被投入了古玩、刀剑,还有各种各样奇怪的股票、基金、债券上,现金并不多,而樱当时才刚满十岁,最少还要等六年才能出去找一份合法的工作,在此之前,只能说能省则省了。
人总是这样呢,明明是如樱花般脆弱的生命,却从来没有哪个三十岁的人去思考“如果我明天就死了该怎么办”。一旦发生意外,只会留下一地的鸡毛蒜皮,好在樱家里没什么亲戚,还不至于上演某些狗血剧情。当然就算有,和她们的父母也没什么关系了。
现在想起来,那些警察对她和铃还是很友善的。还记得最开始那些警察只给她们泡面,两三天之后,给她们的就是警察署食堂的猪排饭了,如果去的早,还会给她们准备早餐。
但那时候樱并没有感受到这份善意,她只是执着地想要找到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
警察署的那些人应该是知道些当时的樱不知道的事情的,对于那种事,他们自然也无计可施,当时的逐火之蛾也才是一个刚从联合政府对崩坏部门独立出来没多久的组织,甚至对外招募人员打出的旗号还是“超自然现象研究部”,根本不可能为了两个成年人的离奇死亡大动干戈。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两条生命,相对于全世界七十亿的总人口而言实在是沧海一粟,只不过这两条人命对于铃和樱来说意味着一切而已。
以现在的目光审视过去,还真是无处不充斥着幼稚与可笑啊……
樱记得,那时的自己完全沉浸在一种古怪的负面情绪之中,若说是仇恨,那么她连一个确切的仇恨对象都没有,她见过父母的尸体,也清楚那样子绝非人所能为,更像是某种野兽。但在名为城市的人类聚居地中,哪来这样的野兽呢?倒不如说是被某些人饲养的野兽残忍吞食了,更符合她认知中的逻辑。
她只希望警察署能早日找到凶手,得来的只有敷衍的回应,与一日三顿嗟来之食。
为什么警察每一次都是敷衍了事?
难道两条人命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吗?
没有了父母,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呢?
铃才刚开始上学,等自己升学之后,谁接送她上下学,学费又能支撑多久呢?
她的神经就像一根弦,世界的冷漠与未来的焦虑从两头将弦拉住,疯狂撕扯,她就在这种撕扯中坚持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了。
那天下午,她突然在警察署办事大厅里大哭大闹起来,而后也不等警察上前询问,抓起的铃的手就跑。
但她不是要逃跑,不是要跑回家。相比起模糊不清的未来,眼下可能的危险已经完全被抛之脑后。
樱做出了最冲动的决定,她跑去了父母死的那天前往的便利店,那里离家有两条街的距离,因为母亲总是嫌离家最近的那家便利店价格太贵,东西还不新鲜,宁愿去远一点的地方买东西。
樱带着铃沿着父母可能走过的每一条街巷寻找着有可能存在的不寻常。
而就在夜幕彻底落下的那一刻,她带着铃找到了答案。
那时的她已经重新冷静下来,黑暗终究是让人恐惧的,尤其是对于只有十岁的孩子而言。可就在她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身边的破旧宅院里传来了野兽吞咽口水的声音。而她,樱,一个不知好歹的孩子,就那么鬼使神差地循声推开了宅院的门。
几乎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的崩坏兽将庭院塞的满满当当,它站起身时投下的阴影完全遮蔽了月圆之夜的光茫,取而代之亮起的是巨大的紫色兽眼。
铃的哭喊声,崩坏兽身上的腥臭味,自己当时连成一片的心跳以及从裙底流出的黄色液体,一切清晰地仿佛发生在昨日。
但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有两个看上去没比她大几岁的少年少女挡在了她身前,他们手握着蓝色半透明的刀剑,在引起巨大骚动之前,就轻松将崩坏兽解决。
而后她迷迷糊糊地邀请他们与她一起回家,铃受了惊吓,很快由爱莉希雅陪着睡着了,而她却不知为何,在换掉了沾满尿液的贴身衣物,又稍稍清洁过后,整个人只觉得有用不完的力气,精神上也异常地亢奋,于是便有了月下的这场对话。
十岁的少女懵懵懂懂地向一个同样懵懂的十四岁少年寻求死亡的意义,得到的是一个听上去有些不知所云,又彻底改变了她一生的答案。
在那之后,樱很快发现自己变得和普通人不同了,她变得远比班上的男生更加强壮,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完成一些常人无法做到的动作,有时候仅仅是练习素振,都能直接将竹刀挥断。
于是又过了没多久,她得到了两份邀请。一份来自她父亲曾经的学生,希望她能前往一个杀手组织受训,条件是丰厚的报酬。另一份是突然出现在家门口信箱中的,信上盖着毒蛹的红印,同样是邀请她受训,报酬倒是低了不少,不过它承诺在十四岁之前不让她参与暗杀任务。两份邀请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承诺会保护好铃。
如果没有那场谈话的话,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吧。
失去父母的情况下,她当然更倾向于快速赚钱,以供养妹妹。更何况她当时对自己的力量极为自信。
但她在做决定时想起了那少年在月下的话。
他不喜欢目睹他人的死亡,肯定也不会喜欢带来死亡的人吧。
樱最终选择了毒蛹。
现在想想,若是选择了前者,或许早就在某一场任务中沦为弃子,就算侥幸活了下来,也会因为触犯法律,最终被发配到毒蛹——这是真的,毒蛹的主要成员来源,不是她这样的少年少女,就是重刑犯,其中也包括她父亲的那位学生,罪名包括不限于颠覆国家、拐卖儿童、谋杀。
虽然只是少许的改变,但米凯尔的存在起码让她十岁到十四岁的这五年光明了不少,之后两年在黄金庭院的时光,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他让铃活了下来,而不是……
可是,曾经最讨厌死亡的少年,最后还是和死亡站到了一起啊。
泪水和漆黑的雨水混在了一起,樱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流泪了。
只是她真的没有力气了,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只是如果可以,她多希望米凯尔能站在她面前,将她拖出这一片泥潭啊……
不论是像小时候那样,还是像后来带她离开逐火之蛾那样……
米凯尔还真是个骗子,明明说人在临死前会对自己的一生有最客观的评价的,可她为什么想来想去,都是与他的回忆呢。
“啪!”
掌心被用力握住。
“抓紧。”
男人的声音透过雨幕,清晰地传入樱耳中。
他没有动用任何权能,只是一只手与她相握,向她证明着自己的存在,另一只手在脏兮兮的泥土中扒着,很快将樱挖了出来。
他将她抱在怀中,用力地抱在怀中。
“对不起……”
樱没有回应。
“我不得不这么做。”
樱仍然没有回应。
“冷吗?”
“我不怕冷。”
“也是。”
两个人忽然相拥着笑了起来,尽管在雨中,尽管如此狼狈,却发自内心地笑着。
直到樱的一句话终结了这一切。
“谢谢你,米凯尔。”
“我有什么……值得你感谢的地方吗?”
“这就是我和铃原本的结局吧。”
“你……不怀疑这一切都是我捏造的吗?”
樱缓缓摇头,被雨水打湿的长发摩挲着米凯尔的脸颊,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苏看到过类似的世界泡,当然,就算不考虑这一点,我也相信你。我相信你,米凯尔。我既不像爱莉希雅那样擅长用语言来表达什么,也不能像梅比乌斯博士那样始终站在你身边。但是我相信你。五万年前我相信你,五百年前我相信你,现在,我依然相信你。”
“是吗……”
米凯尔的视线也在雨中模糊了。
“嗯,我相信你不会背叛自己的过去,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你想要做到的事。我更相信,你还是那个打心底讨厌死亡的男孩。所以,我明白你要做的是怎样一件事。正因如此,我才要向你拔剑,因为我知道,这是你想要看到的,也是五万年前‘我们’没能贯彻到底的。”
“樱,我……”
“就照你原本计划的那样走下去吧。我很感谢你在吞噬前保护住了我的灵魂,让我的生命延长了几天的时间,但这应该不在你原本的计划内吧。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要意志坚定地走到最后。万万不可以反悔。而且……米凯尔,你还记得自己那时候说过的话吗——正因为死亡不是一种解脱,所以死亡才是死亡,所以死亡才有意义。我希望我以最惨烈的姿态死于对神明的抗争,也请你……不要亵渎这一份死亡。起码不要在真正的胜利来临之前。”
“我明白了……”
米凯尔轻轻抓起樱的头发。
“但至少,让我留下一些……”
“不是还在么?”
“?”
“那把胁差。我们第一次相见的那个晚上,我将父亲珍藏的一把胁差送给了你,你应该没有丢掉吧?”
米凯尔轻声笑了起来: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丢掉呢。”
“那就好……”
雨声稀稀拉拉的没完没了,樱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没有了权能的加护,肉体已经死亡的灵魂只有消散这一种未来。
只是她忽然退出了米凯尔的怀抱,而后用双手轻轻捧起了米凯尔的脸。
“米凯尔,真正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不是说对你拔剑这件事……我知道这是你想看到的……而是……对于让你感到痛苦这件事,真的很抱歉。”
米凯尔的双眼已经是通红一片。
五万年前,就在五万年前,也有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这么自说自话地在他眼前消散了。
世界的本质或许是无情的轮回,但米凯尔不喜欢。
就像他不喜欢死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还来得及追上前去,在最后时刻抱住了樱消散的身体。
“樱,我答应你,人类一定会战胜崩坏,你和铃,还有那些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也都会在战后的新世界重逢的。”
“我永远相信你。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米凯尔,你能满足我吗?”
“当然。”
“【请】你也一定要来新世界找我们,可以吗?”
樱并没有戒律的能力,但有些时候,有些人的语言,其本身就是一种戒律。
“好。”
草草应答了一声,在无尽的凉意中,脸颊上忽然感受到一小片温暖。
怀中的樱还是消失了,只留下未说完的半句话:
“有些话,还是来不及啊……所以请务必再来见我,我才能告诉你……”
怀中的人化为暗淡的光粒子消散,米凯尔挥了挥手,每一颗光粒子都变成了粉色的樱花瓣,逆着漆黑的雨水向远方散去。
但他仍旧没有离开这个世界。
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许久,一个白发男子伫立在焦土之上,只是他并没有动作,嘴唇虽然微张着,却也没有呼吸,就连眼神也停留在不久前的某一个瞬间。
“有一丝凯文的气息,五百年来,你也在向量子之海不断渗透自己的力量吗……凯文,真是越来越期待和你再见的那一天了……”
轻轻拍了拍这位陌生的老朋友的肩膀,这个早已死去的世界彻底崩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