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为何总是在学米凯尔说话呢……不,不对,或许,是米凯尔在学她说话……
等等!
明明以前从未想起过,但此时此刻却在记忆里异常显眼地伫着的,是她与米凯尔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所说的话——
“其实现在也还好啦。老婆死啦,女儿也死了,我现在只用养自己一个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米凯尔的态度随意,口吻轻佻,怎么也无法让芽衣把这样的态度与死亡的沉重所联系起来。但那是最初的芽衣,在业已了解米凯尔的现在回顾他彼时的神情,那样的随意,那样的轻佻,都不过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悲伤所必要的障眼法罢了。
该不会这么巧……
不,应该不是。米凯尔抢在她出现之前就匆匆离开了,或者也可以解读为,她是故意在米凯尔离开的那一瞬间才出现,说不好是谁在躲着对方,但想来应该不至于……
“喂喂!芽衣芽衣,你在想什么呢?”
摇摇欲坠的身体忽然被强有力的臂弯所扶住,说不出什么名字的花香伴随着柔软的触觉在一瞬间冲进了她的脑海,将大量零碎的记忆带来的负担,以及因为愤怒与恐惧所带来的疲惫感一道驱逐。
“你……”
芽衣的神情有些动容,又有些迷茫,强大的警惕心差点儿就要瓦解。
“我叫爱莉希雅啦!真是的,你都没有好好记住我的名字,真是令人伤心呢!”
芽衣的眼角有些抽搐,说实话,她很不擅长应付这种过分热情的人。不过,如果换成琪亚娜的话……只是一想到琪亚娜和爱莉希雅坐在一起的场面,芽衣就本能地觉得耳膜传来了刺痛感。
“不,我其实……记住了……只是……”
只是这段时间出于某种奇怪的报复心态,她一直保持着对米凯尔呼来喝去的态度,哪怕实际上被呼来喝去的人是她自己。
“喂!芽衣,中午我要吃两碗咖喱饭……停停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就想吃你做的!”
“拒绝,你去啃饼干吧。”
“唉呀芽衣,说真的,要不你来做世界蛇的厨师长吧?我保证,做饭也是一种很有用的修行……”
“你再这样,我就离开世界蛇了。”
“芽衣,你也不想自己什么都没从世界蛇这里得到就离开吧?那不是和琪亚娜白打了一架?”
“……”
“那咖喱饭?”
“你……好吧。我现在做,你半个小时后打开空间裂隙来取。”
——彼时的她正在南非。
好好反思,比对并不熟悉的人直呼其名更没有礼貌的是连名字都不称呼,芽衣不知道该如何道歉,只能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再犯这种错误。
倒不是抱着“好好相处”的想法。只是忽然想到,除去利用这些人得到更为强大的力量外,似乎也可以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获得更多关于米凯尔的情报。虽然直到现在都无法对“敌我”做出准确的定性,但那种东西无关紧要,无论是从个人兴趣还是从可能的敌对关系出发,芽衣都有想要更加了解米凯尔的动机。
可忽然间,她听到了哭声——很是浮夸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的主人紧紧搂着她,呜咽个不停,但又什么也不说。那样子,倒像是个刻意用哭声引起大人注意的孩子。
“你……爱莉希雅,你怎么了?”
这一次,芽衣刻意带上了名字,只是这样一来,爱莉希雅的哭声反而更闹心了。
“呜呜呜……我真傻,真的,我明明为这一天准备了这么久,刚才报名字的时候却忘了……呜呜呜我忘了!!”
“忘了……什么?”
原本芽衣还是被搀扶的一方,此时此刻却不得不反过手来抱住了眼前的女孩。而爱莉希雅却得寸进尺,呜咽着直接扑进了她怀里,因为九公分的身高差的缘故,爱莉希雅只是稍稍俯身,便正好将冰凉的泪水都糊在了芽衣胸口。
“有点重……”
对于抱惯了琪亚娜的她来说,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能以重量来衡量的体验。
但这种体验上的差距很快又被另一份疑惑所掩盖了。
芽衣不明白,明明认识才不久,为何这个家伙就能如此自来熟的……呃……就算是当初她和琪亚娜……进展好像也没这么快吧……等等!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忘了,我忘了!重新来一遍,芽衣,把爱莉希雅这个名字忘……呃,暂时忘掉,来,跟着我念,我的名字是——粉色妖精小姐~!不要漏掉最后的~哦!”
“……”
芽衣低着头,满脸疑惑地看向前一刻还哭哭啼啼的爱莉希雅。
不是……
这是什么级别的变脸功夫?
但她迟迟不予回应,爱莉希雅的脸色又哭丧了起来:
“呜呜呜!芽衣你倒是跟着念嘛!就念一次,好不好?”
“这个……”
芽衣的嘴唇颤抖着,即使在并无旁人的情况下,要念出如此羞耻的名字,也是需要一定决心的。
何况她并没有一定要听从爱莉希雅的理由。
“所以,这个名字很重要吗?”
尽管如此,就这么被缠着也不是办法。不论是为了变得更强,还是为了得到更多米凯尔的情报,都不应该这样浪费时间,所以还是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但在此之前,她希望自己能得到一个方便说服自己的理由。
“嗯……你想啊……”
眨眼间,爱莉希雅脸上的泪痕又消散得一干二净——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但芽衣除了荒诞之外,并没有感觉到名为【见怪不怪】的情愫。
爱莉希雅赖在芽衣怀中,用一只手点着自己的脸颊,拉长了声音说道:
“你看啊,我是不是全身都粉粉的?”
“呃……是。”
看了眼爱莉希雅身上黑白交织的制服,芽衣将“是”之前的那个“不”字咽了回去。
“嘻嘻!”
爱莉希雅欢快的一笑,抓起芽衣的手指,轻轻划过了自己精灵一般尖尖的耳廓。
“看!我的耳朵,像不像传说中的妖精?”
芽衣才刚刚反应过来,指腹上便传来了冰凉的触觉,她猛地将手收回,却也终于注意到了眼前的女孩在【生物层面】上与【人类】的不同。
“你……真的是妖精?”
“当然是啦!”
“……”
芽衣皱着眉,无论她如何费力观察,那尖尖的耳廓都不像是普通的cosplay道具,甚至还能透过薄薄的皮肤看到一些毛细血管。而且方才指尖触及彼处,虽然觉得冰凉,但那是一种相对的感知,生物该有的温度还是存在的。
可爱莉希雅越是这么坦诚,芽衣就越不愿意相信。她想,即使没有米凯尔这个前车之鉴,光爱莉希雅这样的态度,就很值得让人警惕——至少也是慎重思索对方话语的真假。
况且,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也让她很难相信,前后两个文明的差距会大到多出一种名为【妖精】的生物的程度。
但看着爱莉希雅一副“你不喊我就不放手”的表情,芽衣只能无奈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粉色我明白了,妖精我明白了,小姐不用多少,那~又是什么东西?”
“~就是~啊?”
“这真的是人能够念出来的东西吗?”
“嗯~你听不出吗~哦,我都忘了,这是我们妖精一族才能听出的东西,真是为难你了呢~”
“所以……”
“那就不需要~了啦,只要把前面六个字念出来就可以了~快点快点~”
爱莉希雅眼巴巴地望着芽衣。
芽衣一连咽下两口唾沫,又左右扫视了一下,至少在这一刻,这个大厅里似乎是没有第三者的,那……
“粉色……”
“我建议你别那么做,否则这个女人就会用她手里那个东西把你的声音录下来,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在一群人面前循环播放。”
一道阴冷粘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芽衣先是顺着那声音的指示向下望去,掠过爱莉希雅尴尬的笑容,注意到了她背在身后的左手中攥着的粉色喇叭。
但下一刻,芽衣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有些粗暴地推开爱莉希雅,然后迅速转身——当看到身后那个咬着指甲的熟悉身影时,她的目光瞬间呆滞了。
尽管已经从世界蛇的很多人口中听到过那个人失踪的消息,也不明白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的身体先一步大脑做出了反应。
“呵呵,这一次送来的小白鼠还挺……”
“……梅比乌斯妈妈……”
“?”
“喔!”
惊叫出声的人是爱莉希雅,她贯彻了一如既往的浮夸姿态,双手掩住了嘴,做出一副“震大惊”的模样。
“事先声明梅比乌斯,这可不是我教的!”
梅比乌斯小巧的脸庞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在剧烈颤抖着,但讥讽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她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的视线越过芽衣,看向了爱莉希雅。
“这个跟梅……咳咳,这个……律者,是米凯尔送进来的?”
“嗯哼~”
爱莉希雅就连应答声也这么轻快。
梅比乌斯脸上的阴沉突然就消解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又连忙用手掩住,待嘴角被压平之后,才将手放下。
只不过,手一放下,嘴角便又忍不住上翘了。
最终,她便只能将这份笑容化作一份讥笑:
“爱莉希雅,你是不是傻?”
“啊?怎么了?我可是很聪明的!”
“那聪明如你,就一个人待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梅比乌斯的笑容再也压抑不住,她连忙转过身,却还没忘了牵住芽衣的手,她半强迫性地拉着芽衣向乐土深处走去,还故意放大了说话的声音,以保证能被那个她最讨厌的女人听到: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芽衣是吧,想必外面的你已经很了解我了,那就不做自我介绍了。从今天开始,你在乐土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和我说,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只要不是什么实在不能回答的问题就行。总之——千万别再被那个女人骗了!”
梅比乌斯高昂着下巴转过头,像是在向另一个人宣告自己的胜利。
尽管只是一场从各方面而言都无聊透顶,放在以前……即使放在以前她或许也会如此在乎的胜利。
但出乎意料,又或者说不出意料的是,爱莉希雅丝毫没有“败者”的自觉,她只是笑着、笑着……
她不傻,但她依旧笑的很幸福,就好像得到幸福的人是她自己一般。
间章 天命总部:唯一的友谊
“素……素裳小姐?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正好是神州的春节期间,您……”
亚尔薇特看着两步外毫无破绽的笑容,只觉得自己的运气差到了极点。
倒不是说对这位传说中的太虚掌门心怀畏惧,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只要相处上十分钟就能有数。
只是天命如今要面对的复杂情况不是一句话就能概括的,神州在两个月前的行动并不符合“天命盟友”的身份,这一次素裳拜访天命总部,甚至没有提前发出任何形式的通知,她的舰船直到距离天命一百公里的警戒空域才发出拜访信号,负责巡逻的女武神不敢自作主张,就把她带到了今天值班的亚尔薇特面前。
但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这位太虚掌门,着实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嗯……亚尔薇特呀!你应该也听说了,神州两个月前发生了一件大事——识之律者居然直接降临在了太虚山。虽然咱们应对及时,没造成什么重大损失,但之后的收拾残局还是花费了不少工夫呢……”
素裳理了理被高空强风吹乱的发丝,有条不紊地抛出了自己的答案。只是在亚尔薇特看来,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似乎素裳小姐视线的落点并非她,而是她身后。
身后有什么吗?亚尔薇特不想节外生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
“素裳小姐,这和您突然来访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亚尔薇特小心翼翼地发问。
若是换一个人说出相同的话,亚尔薇特绝对会以为对方是在借神州的应对得当嘲讽更早一些时候天命总部在面对骤然降临的第二律者时的惨状。
但既然是素裳小姐的话,那她绝对不会有这种意思——这是任何对李素裳稍稍熟悉的人都能做出的判断。
“嗐!之前元旦的时候,因为要处理那件事的余波,所以没来你们这儿串串门……呃,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新年例行国事访问……不过天命和太虚也并非国家,唉算了算了,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吧?这不就是趁着神州新年的工夫,把之前的访问补上嘛!”
素裳笑着摊了摊手,一连串的话语从她口中轻吐而出,却又字字分明,好像落入一串落入玉盘中的珠子所发出的轻脆,即使是经常被战友揶揄话多的亚尔薇特,此时也不得不在内心深处给出【自愧弗如】的评价。
“呃……”
亚尔薇特有些犹豫。
抛去所有私人感情因素,素裳小姐的话也并非毫无破绽,最起码有一点——既然是弥补早该在一个月前到来的例行访问,那又为何不提前通知天命呢?如果不是正好撞见了负责巡逻的女武神,或许神州的飞船已经被导弹击落了也说不定,虽然素裳小姐是单刀赴会,也不用担心随行人员遭殃,但只要一想到素裳小姐座驾被击落,然后一个人顶着炸毛的头发御剑飞行来到天命总部的样子……
“嘿嘿……嘿嘿嘿……”
“亚尔薇特,你在痴笑什么?”
素裳歪过脑袋,颇为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就笑个不停的B级女武神。
这样子,倒是让她想到了前几天识之律者的恶作剧——托了这位小爷的福,她五百年来第一次看到马师叔笑得那么畅快,就是那笑容出现在一张饱经沧桑、不复往日英俊的脸上莫名就变得猥琐,直到林师叔看不下去找师祖告状去,闹剧才迟迟落幕。
当然,对于不清楚素裳内心活动的亚尔薇特来说,这简单的一句问候简直堪称是灾难性的责问了。
“啊……我……我……”
“好了素裳,你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冒失,就暂且饶过亚尔薇特的无礼吧。”
突然间,每个天命的女武神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只是多了一些不易被人察觉的疲惫。
“啊啊啊啊啊!主教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
“罗刹人从你问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在啊。只不过他让我别提醒你,对不住了啊,亚尔薇特。”
素裳大气地摆了摆手,好像是她要原谅亚尔薇特,而非恰恰相反。
“可以了,亚尔薇特,你做的很不错……但是接下来,能否让我和素裳小姐单独相处一会儿呢?”
“哦哦!”
亚尔薇特终于反应了过来,匆匆行了个礼后,就自觉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现场。
“噗……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呢。”
追逐着女武神远离的背影,素裳双手环抱,刻意用上了从师祖、师傅那里学来的老成语气。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是向另一个人展示自己的成熟么?素裳也无法准确把握住自己的心态。
只是,罗刹人并未给予她回应——没有以任何方式给予她回应。
拨开被风再次吹乱的长发,素裳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迈出两步,走到了那个孤独了五百年的男人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素裳也是难得耐下了性子,陪着奥托一起,站在这浮空港的枢纽,吹着天命防护罩过滤之后依旧强劲的风,看着来来往往的运输机起起落落,听着嘈杂而鼎沸,却又听不清其中任意一种的人声。
其实这一刻就这么保持下去,或许也不错——明知道,倘若这个假设真的发生,自己在未来一定会为此后悔,但她依旧没忍住仍由这种思绪放飞了两三秒。
深蓝色的天空中看不见一片云彩,心思转瞬间也没有了寄托,直到视线逐渐放平,观察者才堪堪意识到,云层只在自己脚下。
回想自己刚出生的年代,总有人幻想着自己能够像鸟一样飞翔。人类就是这么傲慢的生物,总有人拒绝承认生而为人所带来的物种局限性,转而去追寻那个不可能达到的目标。哪怕这个目标会连带着他自己一起粉身碎骨……
但千百年来、数万年来,人类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神明似乎赐予了人类某种并不外显的祝福——在漫长的时光中,只要人类想,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们最终做不到的。
这不就是吗,人类掌握飞行的能力仅仅数十年后,就一举飞到了曾经他们所羡慕的鸟儿绝无法飞到的地方。
但这对于人类而言,究竟又有多少意义呢。
“呵……”
奥托·阿波卡利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仿佛是个信号,站在她身边的女孩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喂罗刹人!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有吗?我怎么没感觉到?”
男人的声音飘飘忽忽,不再有过去不可或缺的傲慢,倒像是无根的浮萍。
女孩——即使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姑娘了,奥托还是更愿意在心中称呼她为女孩或者姑娘,就好像对方早已知晓他的真名,却依旧喜欢用【罗刹人】来称呼他一般。
个中原因,他其实很清楚。无外乎,奥托·阿波卡利斯是面向所有人的名字,但罗刹人,是只属于她和他之间的秘密。
奥托很清楚这一点,但在过往的五百年里,他从未将这一点放在心上。
唯独今日不同。
他也无法说清楚自己内心翻涌着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就好像他说不清楚脚下翻涌的云层明天一早会出现在何处。
“唔……”
罗刹人的反应——他第一时间声称自己没事,却又在每一个呼吸之间都穿插着叹息声的反应,让素裳确信他是真的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
毕竟,这是她认识对方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
“你……”
【说话】,如此简简单单的事情在一瞬间变得那么艰难,并非是做不到,而是需要精心打磨,以确保语言中不会有刺激到对方的存在……说到底,她也不知道罗刹人究竟是怎么了。
“以前的你,碰到这种情况,一定会在最后好好鼓励亚尔薇特,多少还会给点物质上的奖励吧。”
她只能这么说。
“哦。以前的我,这么恶心吗。”
“?”
猝不及防之下,素裳的一只手居然不自觉地抓住了奥托的袖口。
像是早就料到眼前的女孩会有这样的反应,奥托侧过身,松了松血红得晃人眼睛的领带,嘴角含笑地反问道:
“别说我了,你呢,素裳小姐。倘若是正式的访问,不会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更不会是你独自一人前来吧?眼下可是你们神州的春节,我听说赤鸢仙人回到了太虚山,还把过去的太虚七剑全部召集了回来,也包括你的母亲,你们神州人不是最讲究过年要团聚么,为何要大老远跑我这里来?”
说完这一长串冗长的话语,奥托·阿波卡利斯脸上的笑容早已不复存在。不光是神经大条的素裳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他自己对此并非一无所知,或者说,他很清楚自己身上变化的原因为何。但他没有想到,自己就连说话的口气都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我娘早就回川中去了。”
素裳不甚在乎地摊了摊手。
“你和你母亲的关系应该不差吧?”
“是不差,但是她老人家年纪越大,脑回路就越来越难理解。天天求神拜佛……算了,本姑娘也不好说自己娘亲坏话。我的师傅你也知道,我应付不来。师祖就更……至于师叔们,怎么说呢,交情也没那么深。”
“但这些都是借口吧?”
“呃……”
素裳抹了抹额角的汗滴,无奈点了点头,姑且算是承认了。
“老实说——罗刹人,我可不是想刺激你,只是……确实是米凯尔让我来的。”
“……”
“你也知道嘛,他跟我师祖有些交情,所以也……在……太虚山,嗯,这段时间他基本都在。”
“你呀,就如此坦荡地说出来了?”
“那又怎样?天命和神州的盟约里可没有一致对抗世界蛇,本姑娘可是连夜找出来一字一句看了一遍呢。”
“呵呵。”
奥托忽然有些想笑,而看着眼前女孩故意做出的,与五百年前一般没心没肺的笑容,他还真的笑出了声。
不同于早已熟稔于心的各式各样的假笑,这一次的笑,是发自内心,却又不明缘由的。
但这种事也无所谓了。
“所以,那个男人是怎么对你说的?”
不对!有问题!
奥托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距离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已经过了了好几秒,警惕心才姗姗来迟。
但又过了两秒后,他才又想到,此时此刻的自己,似乎已经没有作为对方敌人的资格了。
“呃……”
素裳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嗯?”
奥托的眉头蹙了蹙,急促地叹了口气后,他反过来牵起了素裳的手,轻声说道:
“还是别在这里说了吧。大冬天的,你的脸都被冻红了。”
“……”
素裳缓缓抬起空着的手,覆在脸颊上,掌心传来的温暖与风在手背上留下的寒意截然相反。
奥托低下头,无声地注视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握在了素裳的袖袍处,并未有半分逾越。
但微微发力,素裳的身形却巍然不动。
“他没和我说什么,只是说……现在的你,或许需要我。”
“……噗嗤!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他的后代,就一定要走他的老路吗?真是可笑。”
素裳不明白罗刹人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罗刹人似乎并没有言语间表现出来的那么愤怒。
当然,愤怒多少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的什么。
明明没有精神感知类的能力,素裳却觉得,此时此刻罗刹人的内心像极了夏日里暴雨落下前的天空。
低矮厚重的乌云,撵着几个塑料袋与几片落叶在街巷中纵横决荡的暖风,还有深吸一口就让人觉得浑身套上了被汗水浸透的棉被的沉闷空气。
此情此景,她也只能为难地笑笑。
师祖的男人还说罗刹人需要她,但是她根本连罗刹人此刻需要什么都不知道。
“……”
好像是……不知道?
迷茫,对,是迷茫。
不知怎么的,素裳居然透过厚重的云层,准确把握住了罗刹人内心的什么。
只是她不敢相信,这样的罗刹人,居然也会有迷茫的一天吗?
“还有你,素裳。就是那个男人的一句话,你就大老远跑到天命来了?你已经不是五百年前的素裳了,多少想想你身上背负的神州吧。”
回过神来,素裳却发现罗刹人正在数落自己。
但相比于受批评者该有的羞愤,素裳脸上露出的却是果不其然的神色。
“罗刹人你……今天似乎格外关心本姑娘呢。”
“?”
奥托默默松开手,目光逐渐呆滞,像是在思索今日的相处到底是哪一瞬间逾矩了。
“算了算了,本姑娘懒得追究这些!”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倒退回到五百年前,素裳抬起手,轻快地拍了拍罗刹人的手臂,想要像正常朋友间那般顺势牵起他的手,却又在最后关头把手收了回来,灵巧地背在了身后。
“罗刹人,你来给我讲故事吧?”
“什么?”
“你也不像是那种凡事亲历亲为的类型吧?不然的话,琥珀怕是要怀疑自己的办事效率。那么,反正你有时间……来给我讲故事吧!还有你老是吹嘘的那个什么红酒,也给本姑娘尝尝!上次你怂恿的时候,本姑娘还没成年,现在可不一样啦!”
素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像是在以这种方式向罗刹人展示自己的成长。
“那些事,五百年前不就告诉过你了吗?”
“拜托罗刹人!五百年前你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你是不是一点都不记得了?从头听到尾,我也就听出个大概,就连那个‘她’叫什么名字,你都没告诉我!”
确实如此,奥托确实没有主动提起过卡莲的名字,但当初发生的事情,以素裳的地位,只要稍加打探,就能得到那个名字。
“而且,我只是说让你讲故事,没让你讲那个故事啊!那些事……没记错的话,上个世纪的最末,你就讲给我听过了——本姑娘现在想听的,是你现在的想法、现在的心情,或者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样啊……”
不知不觉间,奥托轻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走吧,素裳小姐。不管你想听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但仅限于今天,仅限于我的办公室内。所以……跟我来吧。”
奥托后退半步,微微俯身,向着素裳伸出了手。
素裳犹豫了一瞬,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但随即她便被罗刹人半强制性地拖着往前走了。
奥托……奥托·阿波卡利斯的意识有些恍惚。
五百年前,他将天命的俗事全部交给了奥托薇拉,自己却致力于一件不可能完成之事。卡莲和埃莉诺的尸首下落不明,好在他早就留下了两人的身体组织,在对虚空万藏内的知识加以梳理,再凭借第六神之键的力量,他成功复现了两人的身躯——可惜,只是两副没有灵魂的躯壳。
为了弄明白灵魂的奥秘,尽管心里清楚多半会一无所得,他还是毅然踏上了寻找有过一面之缘的赤鸢仙人的路。
从柯洛斯滕到太虚山,何止九万九千九百里。这样的路他在年轻时走过一遍,但那第二遍,背负着两具棺椁,自然不会是什么轻松的旅程。
但,自从西域漫天黄沙中遇到了那一袭杏黄色开始,一切都有了变化。
那段旅程不再是漫长、枯燥且死气沉沉的了。
如今再回忆起那段过往,奥托的记忆中难得出现了别的色彩。
就算是最后,不出意料地得到了一个徒劳无功的结果,他也从未在心底觉得那短短一年的相处是毫无意义的。
他忽然就明白,自己那位讨厌又多事的“老祖”口中所说的,此时此刻的他需要素裳是什么意思了。
是他自己的思想龌龊了。
抛去少女时期根本无法掩饰的悸动,素裳是这个世界上陪伴他最久的朋友,也是唯一几乎是从一开始就陪伴着他一路走来的朋友。而他对于素裳来说也同样如此。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份长达五百年的,特殊又唯一的友谊。
而且,素裳的立场很是特殊。她与自己私交密切,在“大事”上的态度却偏向逆熵那边。埃莉诺现身的载体,女武神安娜·沙尼亚特至今还在逆熵手中,他如果不想直接出面,通过素裳旁敲侧击也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这样的利用手段很是抱歉,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没有人见证过埃莉诺和卡莲的终末,就连“是她们二人拯救了柯洛斯滕”,也是最后那张纸条上的说明。
既然没有目击者,或许她们根本没有死亡,埃莉诺的【存在】便印证了这一点。
只是既然如此,他度过的这漫长的五百年,又是为了什么呢?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又产生了奇怪的分化——他居然将感性的情谊,放在了理性的利益得失之前。
算了……
从空港到主教办公室的路程很远,但在两人眼里,这段冗长的路途却不知为何缩短到了一瞬。
走进熟悉的办公室,素裳左右打量着变化,以缓解尴尬。
“砰!”
“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爆响差点儿将她的魂都吓了出来,转过身,才发现罗刹人怀抱着一个酒瓶,瓶口还有白汽在轻轻飘荡着。
“这就是你的那个红酒?”
素裳歪着脑袋问道。
“不,我今天想喝香槟。”
素裳点了点头,她并非真的不懂,只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理,以至于在罗刹人面前表演着自己最初的模样罢了。
罗刹人似乎总喜欢拉着窗帘,屋内的光线昏暗一片,隐约看见罗刹人端着酒杯递向了她。
素裳接过酒杯,豪气地一饮而尽。
没有想象中酒精的苦涩,绵密的气泡带着微微的甜意在舌间蔓延,却也夺走了素裳开口说些什么的可能。
而就在此时,奥托重又变得平淡的声音响起了:
“素裳小姐,接下来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代入一下我的视角?”
不等素裳回答,罗刹人自顾自讲了下去。
但只是开头第一句话,就让素裳呆滞了:
“如果……如果,卡莲还活着,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间章 宣战
又是一个无梦的夜晚——当华睁开眼睛,对上了熟悉的天花板之后,脑海中莫名冒出了这样毫无意义的想法。
身体略微有些疲惫,这倒不是隔天剧烈运动的副作用,倒不如说,那种事情根本不存在。只是她这一身老胳膊老腿,即使从生理本身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任何问题,但漫长的时间导致的激素分泌变化,会让身体自己把自己当作是一个“老年人”。于是,偶尔会腰酸背痛,甚至觉得四肢无力,无精打采,也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问题也不大,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动作略有些迟缓地下了床榻,简单拉伸了两下——这是在用痛苦的形变强迫身体承认自己尚且年轻的事实。
当筋骨“噼里啪啦”活动开之后,肌肉僵硬、骨骼疏松的迟暮感也无影无踪,华又浅浅伸了个懒腰,这时才转头望向床榻。
床榻一边被单散乱,另一边却仍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昨晚也没回来么。”
华眨了眨眼,或许是起的比往常早了些,双目有些酸涩,又不自觉地低垂了下去。
简单给自己披了件衣服,一个人将被子叠好,一个人将床单抹平,一个人完成了洗漱,而后无声无息地坐在了镜子前。
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做好自己的一切,本应该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事情。
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面对一夜幽梦后乱糟糟甚至炸毛的长发,华都懒得拿起镜子前的梳篦,只是随意用手指梳理了两下,便想结束这繁冗无趣的过程。
“砰——”
窗外忽然传来零星的爆炸声,华的手一抖,不知何时留长的指甲在头皮上抓出了浅浅的血痕。
疼痛让华也跟着清醒了一些,她忽然想到,今天是神州农历里一年的最后一天了,简称,除夕。
时间总会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不受控制地流淌着,坚定不移地流向未知的地方。
失落在时间的长河里越久,对于时间的感知能力也就越发薄弱了,但在如此关键的“节点”上,华觉得还是要认真对待。
可随即她又愣住了。
一年……一年的结束,对于她来说,似乎也并不重要。
一个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活不了五万天,但她已在不知不觉间活过了漫长的五万年,漫长到连五万之后的零头都记不得了。
将时间轴缩短,一年之于她,比一天之于普通人还要短。
可无论如何,过去的这一年,确实是无比重要的一年。不管是对她而言,还是对整个世界而言皆是如此。
第二律者的苏醒时间其实相当短暂,但凭借其强大的力量,依然在整个世界范围内引发了大量次生灾害:吞没小岛的海啸,突如其来的地震与火山喷发,还有骤然降低的全球气温……哦,最后一点划掉,这正好帮助人类解决了他们一直苦恼的气候变暖问题。
当然还有最直接的——与崩坏有关的异常事件出现次数呈几何级增长。
这也是在过去的两个月时间里,不管是天命还是逆熵还是太虚还是世界蛇,似乎都没有再追究那一场天命总部大战的责任的原因——为了能过个好年,无论是哪个组织,都将所有的资源投入了解决那些异常事件之中。
可这么多的异常事件,也意味着,对于民众的情报封锁已经到达了极限。各种遭遇崩坏兽的视频在网络上肆意传播着——也包括天穹市那一晚的流星视频。评论区里的东西可想而知。但具体要不要向民众公布崩坏的真相,这是至少需要天命、太虚、逆熵三个组织的领导者同步商议的话题。
当然,眼下并不需要华来操心,神州的责任如今落在素裳肩上,那个她可以说是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表面上看起来毛毛躁躁,但大事上还是靠谱的,自己强势掺和进去,反倒会增加她的压力吧。
而且,那样的事情华在遥远的过去已经经历过一次,她……不能说有些害怕,只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不过……异常事件说起来很多,但第二律者的意识如今也算是消停了。异常事件的数量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继续暴增,除非新的律者再次出现。而这样一来,这些事件被完全清理也就是时间问题。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大家又要……
眼看着镜中人的长发重新变得柔顺,华拿起桌前的发带,打算先将左鬓惯常系着的小辫扎起来。
“就这么草草了事,可不是你的风格啊,华。而且,今天也不应该用这个发型。”
与鞭炮的爆响声截然相反,这一道突然从她身后传来的声音并未吓到她,反过来说,当那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她心中的某块石头反而落地了。
还不等她说什么,便觉得自己被人从身后拥住了。
温热的气息摩擦着她的耳垂,一只手绕过她的身体,拿到了镜子前的木梳。
“时间有些晚了,不过动作利索点还来得及,交给我吧。”
明亮的镜中,华看到自己的瞳孔在轻轻颤抖着,她控制着视线向上望去,米凯尔注意到她的视线,故意将下巴轻轻磕在她脑袋上,对着镜中的她微微一笑。
“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我已经许久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了。这一次不出意外也只是参加一下‘家宴’,和几个徒弟聊几句而已,哪用得着……”
“不,这次不一样。”
即使米凯尔如此直接地打断她的话,华也只是微不可察地撅了撅嘴,而后缓缓阖上眼,享受着细密的梳齿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划过头皮的触感。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世界各地都是人心惶惶,而最让人们难以接受的,莫过于奥托那个家伙连圣诞节和元旦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只是不痛不痒地发表了两篇千篇一律的讲话,并没有对质疑声作出任何回应。”
“所以呢,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
华默默睁开了眼,却看到了米凯尔牙关紧咬的狰狞姿态。
“锵——”
座椅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华猝然站起身,回头捧住了米凯尔的脸。
“你……没事吧。”
冰冷的十指轻轻揉搓着,紧绷的肌肉如冰块一般消化开。
米凯尔的神情重归平淡,却没有第一时间把话说下去,而是拉过华的手,拉到两边腋下捂热了,才将其还了回去。
华的眉头轻蹙了一下,脸上有笑意弥漫,但并不多。
她很快又在米凯尔的摆弄下重新坐回了镜子前,屋外院子里的鞭炮声一时间密集了起来,像是扰人清梦的闹铃,但又夹杂着识之律者与帕朵欢快的笑声。
华深呼吸了一口,却依旧觉得有些沉闷,她已猜到了米凯尔接下来要说的话。
“华,你还记得,我们的文明,究竟是如何毁灭的吗?”
“我当然不会忘记。”
米凯尔梳头发的手停住,两人再一次隔着镜子对视着,只是短短一瞬,华便透过米凯尔坚定的目光,看到了不可动摇的决意。
“我明白了。”
米凯尔的双手重新动了起来。
“那……不需要知会天命与逆熵吗?就我们单独行动吗?”
“素裳不是刚从天命回来么。虽然还未过问,但是以奥托的决心,也应该明白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什么了。世界蛇也会配合你们的工作,将舆论压力降低到最小。至于逆熵,他们恐怕是最反对对民众进行情报封锁的了,而且有梅在他们那边,我觉得问题也不大。”
“你心里有数便好,该怎么做,我也清楚了,现在只希望,我这个赤鸢仙人的名号,在神州大地上说话还做的了数吧……”
华轻轻叹了口气,默默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暖。
“对不起。”
尽管是闭着眼,但华能想象到米凯尔如今的模样——他一定将眉头皱成了八字,目光中带着少许歉意,用虎牙咬着下唇,鼻息深重而缓慢。
“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些的,很……很煞风景吧。”
“倒也不是。”
华的嘴唇抿了抿,想要摇头,又怕影响到米凯尔。
“正因为你是我所喜欢的那个米凯尔,所以你一定会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假如我连这一点都无法接受,那我或许并没有资格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