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之后,似乎是必然会出现的相对无言,但这并不是所谓的尴尬。
因为每一个人皆是如此,当心中存有一场期盼已久的重逢时,人们总是会不自觉地对这场重逢进行一次又一次地预演,人们会反复考虑自己应当如何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如何阐释自己的思念与欣喜,以及如何应答对方的关心。
任何人都希望这一极尽特殊的时刻能够尽善尽美,但任何人却也都会像这两个女孩一样,在一瞬之间感到无力打破眼前这一吹既散的沉默。
因为每个人在这种时候都很难立即注意到一件事——所有会将重逢长久地挂念在心间的人,她们其实从未真正分开过。
哪怕曾经的告别有多么仓促、有多么暴力,又是那样的难以启齿。
好在现场还有第三个无论是从身份还是情商而言都足以打破这份沉重的沉默的女孩:
“雷电芽衣?你怎么会来这里?按照梅博士的作战计划,你应该去拖住米凯尔才对,要是你的权能也被律者……”
“不用担心这个。”
芽衣收回瞥向身后的目光,顺道着扫过幽兰戴尔,最后停留在一个个欢呼着“又来了一个律者,夺走她的权能”的一众人偶身上。
“律者权能除去表现形式不同之外,其本身的分量并无差距,律者能支配理之律者的权能,无非是布洛妮娅作为一个律者而言还不完整。而我是【羽化】后的律者,论权能强度比这些人偶更强,它们若是贸然试图支配我,只会反过来被我夺走权能。所以,这些家伙一看见我来了,也就只敢像群狗一样狺狺狂吠罢了。”
冰冷、高傲,连简单的言语中都满是近似刻薄的尖刺,这是琪亚娜从未见过的芽衣。或许这就是琪亚娜从未了解过的,芽衣名为【雷电女王】的另一面,又或者只是一件又一件的糟心事逼迫着少女成长到这个模样。
幽兰戴尔一手握拳抵住下巴,眉头微蹙问道:
“之前作战会议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谁告诉你的?”
“是爱莉希雅。”
“那是谁?”
芽衣沉默着将脑袋低垂下去。
“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和幽兰戴尔一样,芽衣进入支配剧场的方式,也是从量子之海“跑”过来的。只不过起点有所区别——从本质上来说,往世乐土其实是一颗被锚定在本征世界某一片固定空间上的世界泡,所以芽衣就直接从往世乐土进入量子之海,再通过定位一路跑过来。只是雷之权能在赶路上有时比空之权能更加方便,明明距离比幽兰戴尔更远,芽衣也只是晚来了不到半分钟。
“芽衣!姬子她……”
“我看到了。”
面对身后琪亚娜的提醒,芽衣只是如此淡然地回答着,就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姬子的死亡。
“琪亚娜,从今往后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就从一起夺回姬子的尸体开始吧。”
“嗯!”
眼眶一酸,琪亚娜强忍住心中的感动,短促而又坚定地应了一声。
“小心!律者开始变化了!”
身旁的幽兰戴尔发出一声疾呼,原本聚在一起的三人立马向着两边散去,只是毫秒之差,一个巨大的拳头就砸在了三人原本站立的位置。
“又要来了吗?”
琪亚娜恨恨地咬着嘴唇。
人偶在一瞬间拼成了巨大人偶的上半身,又在攻击失手之后快速散开,不给三人一点机会。
不过,歼灭律者这种事既不是幽兰戴尔也不是芽衣的任务,而琪亚娜眼中此时也只有一个目标——
姬子!
“轰!”
幽兰戴尔的裙摆张开,蓝色的伽马粒子从装甲推进器中喷出,她整个人如一颗炮弹砸入了人偶的包围之中,巨大的烟尘瞬间腾起,但下一刻,又被两座巨大的自驱幻灵撕碎。
【Queen】手持着巨大的盾牌,为幽兰戴尔抵御着四面八方的人偶攻击,【King】手中的巨剑则迅速扫荡着攻击范围内的一切,而幽兰戴尔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在场上游走,弥补自驱幻灵攻击范围的不足。
“就是现在!琪亚娜!”
赤红色的闪电从另一旁切入战场,细小的雷弧组成了巨大的雷网,其中的几分快速切断了姬子身上所有的银线。
姬子的尸体开始向下坠落,人偶自然不甘心失去如此好用的鱼饵,大量的银线从天垂下,试图重新缠住姬子的身体,但姬子坠落的正下方忽然打开一个空间裂隙,一晃神的功夫,那具身体已经到了琪亚娜怀中。
“拿到了!”
红蓝两道光芒划过,幽兰戴尔和芽衣重新回到了琪亚娜身边。
“拿到了!”
琪亚娜兴奋地重复了一遍。
“芽衣、幽兰戴尔,抓住我的肩膀,这就带你们离开这里!”
“等等!”×2
芽衣和幽兰戴尔几乎是同时出声,相互瞥了对方一眼后,两人绕到琪亚娜身后,三人背靠背组成一个三角,就这么静静等待着人偶再次包围了上来。
“啊啊啊!愚蠢!愚蠢!太愚蠢了!愚蠢的人类!
“拼死拼活,就抢到了一句毫无作用的尸体,人类还真是无可救药的生物,就对那些无意义的事情这么在乎吗?与其这样浪费时间、浪费生命,还不如加入我们,一起构建美好的新世界——啊!这是多么宏大的愿景!不过……
“琪亚娜~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怀里的到底是什么?”
“!”
怀中的身体冰凉一片,但不知何时,触觉也变得异常僵硬,琪亚娜本以为那是尸体独有的特征,可低头看去,才发现她怀中的不过是一具破烂的木偶。
“这是什么时候调换的!”
双唇微微分开,又颤抖着、颤抖着张到了最大:
“你们这群混蛋!把姬子藏到哪里去了!!”
“略略略——略略略——”
人偶无一例外地手舞足蹈起来,吐着舌头,转动又或者是晃动着脑袋。一切尽在预料之中,没有什么比自导自演一场反转不断的戏剧更让人感到欢愉。
“我们可不是愚蠢的人类,尸体这种东西于我们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价值,你猜猜她在哪里呢?哦——我知道了,你们人类也总是喜欢对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抱有希望对吧。只要没有找到同伴的尸体,就只能将她算作失踪,其实心底无比期望着对方真的只是【失踪】而已。怎么样,你猜一猜,无量塔姬子到底死了没有?”
“你——”
“琪亚娜!不要冲动!”
幽兰戴尔单手按住了作势就要冲出去的琪亚娜。
但她忘了,现在的琪亚娜,已经不是自己一只手就能控制住的孩子了。
好在,另一个人也在此时出声制止了琪亚娜的莽撞行为。
“冷静点琪亚娜。”
熟悉的声音抚平了女孩驳杂的心绪,愤怒依旧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人能浇灭的怒火在心中愈发旺盛,但如果是芽衣的话,琪亚娜愿意为她暂时压下这些。
“律者想要看到的无非就是你再做出更多不理智的行动,我们无法预知它们究竟还有多少后手,这种时候再不能贸然行动了。”
“那……姬子怎么办。芽衣!姬子怎么办!”
“只能暂时放弃了。”
“哈?”
琪亚娜不可置信地看着芽衣冰冷的侧脸。
“雷电芽衣说得对,琪亚娜,什么也无法舍弃,就注定什么也做不到。”
幽兰戴尔在一旁适时补充道,虽然眼角抽搐的芽衣小姐觉得她此时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但是……幽兰戴尔,刚才不是你说没有抛弃战友的习惯的吗!”
幽兰戴尔双眼低垂着,小声解释道:
“如果只考虑感性的话,哪怕是把这个世界泡整个翻过来,我也一定要找到姬子,可是……琪亚娜,我们的战斗毕竟不只是为了自己的感性,也是为了整个世界。即使是再强大的人,也永远无法在每一个选择上做到两全其美,世界也不一定允许我们选择自己最想要的结果,有些时候,我们只能权衡轻重,去做违背自己心意的决定。我想……你身边的雷电芽衣,一定是相当清楚这一点。”
琪亚娜猛地转过头,才发现芽衣的睫毛有些湿润。
她的嘴唇颤动了两下,而后以微不可察地气音反问道: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出乎意料的,无论是幽兰戴尔还是芽衣都没有回应她。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任凭整个世界被人偶的嬉笑声以及关节木块的撞击声填满。
但某一个时刻,两人又在突然间同时开口:
“三——”×2
“?”
琪亚娜皱起眉头,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二——”×2
当三后面一个数字报出,人偶也纷乱地停下了一切声音,毫无疑问,这是在倒数,可是倒数什么?
“一!”×2
琪亚娜的眼眶一松,不自觉地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
彼处的空间剧烈震荡着,波动犹如山呼海啸一般冲击着琪亚娜的大脑。
人偶的反应要比掌控着空之权能的她慢上太多太多,等那些家伙瞪着被眼罩包裹的双目看向天边时,休伯利安号的一半已经穿过空间裂隙,舰首由月光王座引擎驱动的主炮亮起耀眼的蓝色光芒,正对着剧场的中心。而月光王座引擎满功率运转发出的巨大噪音连几乎跨越半个空间的剧场内都听得清清楚楚。
“琪亚娜!用权能封锁这片区域,一个也不能放走!”
当琪亚娜听到这个声音时,幽兰戴尔已经跃上了高空,双手高举,像是在呼唤着什么。下一刻,她头顶的空间出现了一个紫色的漩涡,那柄蓝白色的骑枪真就如同高塔一般被放大了无数倍从漩涡中刺出,尚且只是露出一个尖端,就已经与休伯利安号差不多大小,让人难免想到伫立在世界尽头的光辉之塔的传说。
与此同时,这片世界天空中的雷云全部汇聚了起来,甚至将那日食的光圈都层层叠叠遮蔽。赤红色的雷光在青灰色的云层间不断跃动着,发出千鸟齐鸣的锐响,只等着芽衣一声令下,便会与幽兰戴尔、休伯利安号一同将此处夷为平地。
相比之下,虽然在第一时间明白了大家的战术,琪亚娜依旧是反应最慢的那一个。但即便如此,长达半年的日夜苦练带来的对权能的熟悉程度终于起了作用——一道只对天空开口的双层虚数屏障在顷刻间生成,将整个剧场中心囊括了进去。
许多人偶第一时间冲到了剧场边缘,可以单个人偶的力道根本无法打破屏障。
而当有人偶试图在银线的牵动下从头顶的空洞中逃脱时,芽衣率先出手了——
雷光咆哮着,如箭矢一般坠落,将大量凌空的人偶打回了地面。
遥远的天际,休伯利安号终于完全进入了这片空间,当空间裂隙关闭,空间构架相对稳定之后,一道巨大的光束贯穿了整个世界,分毫不差地通过虚数屏障上端的开口涌入了剧场。
如那世界尽头的高塔一般的骑枪也紧跟着落下,巨大的身躯直接湮灭了一切。
为战斗划上最后的句号的是芽衣,紫色的雷环在她脑后浮现,一同出现的还有两只巨大的机甲手臂。机甲手臂抽出比人还要高的太刀,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雷鸣,如血如火的雷光笼罩了整片天地。
高塔一般的骑枪回到了主人手中,月光王座引擎的噪音也缓缓消散,如雨如瀑的雷光最终也只剩下了空气中逸散的细小雷弧。
也不知道整个剧场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明明先前姬子的攻击可以轻易斩断那栋高楼,但在如此剧烈的攻击下,整个剧场居然没有一处垮塌,就连那接连挨下月光王座轰击与高塔一般骑枪刺穿的圆台也只是在正中多了一个尖锐的巨坑,再加上诸多裂纹,却并没有彻底崩坏。
但剧场是否完好也并不重要,在那圆台之上,已经满是人偶的残骸。
并非先前小打小闹一般的,按照关节拆分的肢体,而是已经碎裂成杂乱的木纤维,根本分不清到底是什么零件的残渣。
“成……成功了……”
琪亚娜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石台,直到过了两三分钟,眼前也没有人偶再次爬起,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这种美好的心情并未持续太久……
“我们会不会把姬子也一起……”
“琪亚娜!”
德丽莎的声音忽然直接在琪亚娜脑海中响起,她连忙看向从天而降的幽兰戴尔和芽衣,只见两人也同样用手指抵住太阳穴,皱着眉,像是在倾听什么。
“姬子的事情之后再说,我们……不对!现在立刻撤退!快琪亚娜!为所有人打开回到本征世界的空间裂隙!以最快的速度!”
头顶的日食环消失了。
空间的权能一下子扩散到整个世界泡,清晰确定了每一个人的位置,大约五六秒后,每一个人、包括休伯利安身前都打开了对应的空间裂隙,这已经是琪亚娜此时此刻能做到的极限,她甚至只能确定空间裂隙的另一面是本征世界,而无法确定对应的具体位置。
事实证明,如果她再慢上一丝丝,大概就真的来不及了。
跃入那黑漆漆的洞口,当空间裂隙关闭的最后一刹,琪亚娜看到米凯尔出现在了她原本站立的位置。
“战术不错。破坏力也不错。”
大概是耳朵坏掉了,她似乎听见米凯尔如此评价道。
不,以那个人的精神状态,也不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
咔啦——
细小的石子从废墟顶端滚落,细碎的砖瓦轻轻动摇起来,很快,一头黑发的少女从废墟间钻了出来。
“阿嚏——咳咳咳——”
眼前所见是一片尘雾蒙蒙的灰色,空气中的烟尘呛得她又是打喷嚏又是咳嗽,直到感觉自己的气管都要被震破了,少女才突然想起自己得到过死之权能的祝福,并且现在的自己,似乎也不用依赖呼吸这种效率低下的手段维持生命了。
身体边缘散发出柔和的绿色轮廓,少女的咳嗽声很快停止。她身上冒出细小的银线,缠住了身边的砖瓦,将它们拼凑成一个简易的人偶,而后在人偶的帮助下终于把自己从废墟中刨了出来。
但是还没有结束。
少女让砖瓦拼成的简易人偶维持住废墟的洞口,而后自己将上半身钻了回去,很快便将一具完好无损的人偶从废墟中拉了上来——似乎也不能说是完好无损,细看之下便会发现人偶的脖子短了一截。
“看来,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呢。”
少女喘着粗气,语气于疲惫中又带着淡淡的戏谑。
“没想到是你救了我。”
人偶的脖颈一卡一卡地转动着。
“是啊是啊。不过你的脑子还好吗?没被撞坏吧?来测试一下——请问你是谁?”
“拙劣的试探。”
人偶轻轻啐了一口。
“哎呀,看来脑子没坏。”
话虽如此,少女却低垂着双目,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遗憾,她的双手背在身后,无声无息地握住了一片方才藏下的锋利瓦片。
然后……
“咔!”
她将瓦片捏碎了,哪怕手掌因此受伤流血,她也继续用力,直到那瓦片碎成粉末,从她指缝间流落。
她快速修复好掌心的伤口,而后将两手摆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好。
然后,身前的烟尘中出现了一对血红色的眸子。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让人偶也跟着转过脑袋,而后它便惊喜地叫了出来:
“神明大人!”
“嗯。”
米凯尔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重新变回了柔和的粉色。
人偶的神情迅速黯淡了下去。
“神明大人,方才您中途传来新的指令,我们全部遵照了,可是现在……大家……都没了……”
“我知道。”
“啊……”
“我全部都知道,但是现在……温蒂,你重新感受一下自己的力量。”
米凯尔对格妮薇儿视若无睹,看上去似乎确实更宠爱Leader一点。
“我……呃……这是……大家的力量?”
它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最终却也只能做到翻转身体,努力向前爬行。
“咳咳……唔……”
爬着爬着,她触摸到了什么零碎的东西。
青色的风恰到好处地为她吹开烟尘。她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同伴的尸骸。
“还……没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初的,也是最后一个人偶狂笑了起来。
“是啊,成功了,一切都成功了。”
米凯尔在一旁平平淡淡地补充道:
“所有人的集合,比任何力量都强大。所有人的牺牲,换来了一个人的重生,现在,你只需要回到那个舞台,重新开始你的表演,扮演好你的角色,而且……
“线,已经缠到她身上了。”
“先不着急。”
人偶从破碎的零件中找到一个脖子,它将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把脖子替换上,而后成功站了起来。
“对……对对对……先不能着急。”
她神经质地重复着已经说过的话,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说给身后的神明和格妮薇儿,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又或者两者皆有之。
“那些愚蠢的人类大概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杀死了我们,接下来的几天,就让他们好好放松,好好懈怠,让他们好不容易形成的【牢不可破的同盟】从内部生出嫌隙,然后再向世界宣告我们的归来——没错……没错……下一次的演出,就不在这个狭小的剧场里了。因为下一次演出的舞台,将会是整个世界!”
间章 米凯尔——命运的奴隶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肯定是联邦政府那群人操作不当,格妮薇儿也在你们那边的吧,让她输入强制停止密钥就好,我做的程序留了一个隐形后门,设定的强制停止密钥有两份,一份由联邦军方设置,另一份无法变更的正好就是她作为训练兵时候学的那个……啊?什么?没用?不可能啊!
“等等等等!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你们先别急,我还设置了第二重后门,你让格妮薇儿在密钥栏上输入【奥托是傻逼】的首字母大写,点击确认之后重复输入一遍,然后在第三次跳出来的弹窗里输入【奥托是个大傻逼】,这次是全拼,就能把终端控制范围内的所有机甲都强制停下了,如果这个密钥还是没用,机甲就会强制自毁。”
“呃……特斯拉博士,不得不说,您的密钥真是朗朗上口。”
饶是苏见惯了另一个人的特立独行,也只能对特斯拉博士在设置密钥这件事上的特殊口味表示理解和祝福。
相比起来,米凯尔只是眉头轻轻跳了两下,毫不意外。
“明白了,我这就告诉她。”
挂断电话,将特斯拉的话重新复述给格妮薇儿之后,米凯尔轻舒了口气,缓缓倚靠在大楼的栏杆上。
苏则是上前两步,走到他身边,闭目远眺着天际的方向,而后将手搭在了栏杆上。
“看到这番景象,不去救一救吗,苏?”
米凯尔不死心地追问着这个问题。
“我们无法拯救所有人。”
苏的每一个声调都被压平,大抵是过去的记忆在作祟吧,米凯尔一听到这种声音,就想起了四平八稳漂浮在茶水上的枸杞。
只是……
“苏医生,这实在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刻意带上【医生】的后缀,究竟是一种调侃,还是回忆自己在作祟呢?拥有精神感知力量的苏看不透这一点,米凯尔也同样不明白。
“我们不可能拯救所有人,这并非真理,只是与现实的妥协。当然也可以是一种借口。就比如我、凯文还有华,在过去的无尽时间里,我们看着人类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自相残杀,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有力量去阻止这一切,可我们都选择了旁观。除非涉及到崩坏,否则我们不会出手。说到底,漫长到极致的时间会悄无声息地改变所有人。不是么?”
米凯尔闭着眼,轻轻咬住了下唇。
“不,或许并不是改变。”
脑袋轻轻晃了晃,并不属于【米凯尔】的黑色长发轻轻飘扬着,也将思绪拉回到了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时间之前。
“我在那时就无数次地设想过。假如我作为一个【失败者】苟活到了新的时代,我该怎么做?我真的还会有拯救这个世界,拯救全人类的勇气吗?从始至终,我都不认为我会这么做。”
“为什么。”
这句话对于苏来说并不是真正的疑问,仅仅是对话继续下去所需要的触媒。
“因为这不是我们的时代啊。苏,我应该也问过你的吧——假设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来到了五万年后智人建立的文明之中。智人不会发现他的异常,只会觉得他长得过于壮实,样貌也有些古怪。
“但是对于他自己来说,他的族群早已毁灭,他被过去抛弃了,他的话语也不能为现代的智人所知晓,他也无法融入现代的社会。于是他便成为了一个,夹杂在过去与现在,且不再拥有未来的人。”
尼安德特人灭绝了,晚期智人塑造了现在的文明,这是人类的胜利,但不是尼安德特人的胜利,尼安德特人也不会为此而欣慰。
“又或者说,此时此刻的我们,就像一条河流枯竭后搁浅的鱼。在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枯竭的河道忽然再次涨满了水,水中是一只只鲜活的鱼,可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米凯尔。只是我想知道,在五万年后的现在,你依旧是这么看待这个时代的人类的吗?”
“真狡猾啊苏,这本来是我对你的提问。”
说完这句话,米凯尔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街道中满是嘈杂与惨叫,还有机甲践踏地面发出的闷响。
一切都好像是五万年前那场惨剧开端的重演,或许两个时代的区别,并没有大到米凯尔口中的那种程度。但又或许仅仅只是因为“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罢了。
“是的,我仍然这么想。”
“但你可不是这么做的。”
“……”
米凯尔沉默了。
良久,他喟然一叹,身体也顺着栏杆下滑,蜷缩着坐了下来。
“我的心思,就这么好猜吗?”
“没有,挺难的,比猜凯文的心思难上一点点。”
“那就是比挺好猜的难上一点点。”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苏耸了耸肩,只是眼下的场面实在不适合笑。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凯文都认为你的目标是拯救爱莉希雅。只是如此。”
“其实倒也没有错。”
“嗯?”
“我说了,关于尼安德特人的观点,从五万年前到现在,我从未改变过。这个时代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之所以想要让这个世界达到一个【完美】的结局,也仅仅只是为了爱莉希雅。”
“……”
苏什么也没有说,没有纠正,没有反驳,没有质疑,也没有附和。但他对此,也并不意外。
“苏,你花了五万年的时间观测世界的真相,对于【米凯尔】到底是什么,应该相当清楚的吧?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但自从我诞生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在追求着拯救这个世界的办法。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你们大多数都有自己想要拯救世界的理由,因为你们拥有过去,拥有更多的东西,你们发自内心地想要守护那些东西,也发自内心地为失去那些东西而感到愤怒,可是于我而言,我一无所有。拯救世界对我而言并没有明确的意义,就只是一种缘由不明的冲动似的。
“但我们都知道,救世的愿望不可能凭空产生,它必须有所依存,才有可能跨越了五万年的时间依旧被坚持着。或许,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只有一个,那便是依赖量子纠缠得到的一段故事,以及那份记忆中对爱莉希雅的情感。既然愿望一定有所凭依,那也只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没错,米凯尔之所以想要拯救这个世界,仅仅是因为他爱的那个人想要拯救世界。米凯尔之所以想要给予人类对抗崩坏的道路一个美好的结局,仅仅是因为他爱的那个人喜欢看到这样的结局。从始至终,名为米凯尔的存在就不是什么英雄,仅仅是为了一己私利撬动整个世界命运的罪人。”
“这些话……呵呵,凯文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呢。”
“凯文和我,终究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
“……”
“他对于梅的情感是在相处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而我就算是对爱莉希雅的感情……也很难说不是无根浮萍。并且,对于这个世界,凯文终究还是会找到那份归属感,从而明白自己并不仅仅是因为梅的命令而战斗,或许他早就明白了。所以,就算梅真的死在了我们的时代,他作为圣痕计划的执行者,也一定可以把英雄的信念贯彻到最后吧。”
“那你呢米凯尔,你大费周章地混进了盐湖城基地,又毫不掩饰地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
“简单的试探而已。事实上,我已经达成了我的目的。”
难以想象,米凯尔正用双臂抱住膝盖,以一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姿态说出如此恐怖的话。
是的,无论是试探还是达成目的,放在正常人身上都也只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可如果这个人手握着终焉的权柄……
苏的眉头蠕动了一下,很快把握了米凯尔想要传达的意思。
“原来如此,我并未在发现你的第一时间表露出太多的敌意,也从始至终没有多少惊讶的情绪,而你已经从这些反应里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没错。苏——你其实,已经看到最后的结果了吧。”
没有给对方回答的时间,米凯尔紧追不舍地追问道:
“你没有对我采取敌对的行动,也没有试图改变要发生的一切,连一句谴责都没有。甚至之前,你也装作对我【误解】的样子,把梅她们带出了往世乐土。也就是说……在你的观测之中,今天,乃至于之前以及今后发生的事,在大方向上是通往一个你能观测到的最好的结局的必经之路。苏医生,我终究不愿相信你是那么冷血的人,这个解释,可比你的自诬更符合逻辑吧。”
“还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
苏第一次露出了苦笑。
米凯尔却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彼此彼此吧,你们不也把我的目的猜得死死的吗?”
“这两者并不能一概而论。”
苏睁开了眼,眼中除去疲惫之外,还有一丝丝麻木与空洞。
但最后,所有这一切外放的情绪都被他收敛了。
“……”
“……”
“……”
对话似乎结束了,米凯尔达到了他的目的,苏也没有什么保留。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保持着长久的沉默,即使偶尔对视上,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眼神别开,直到脚下的秩序开始恢复……而打破沉默的人,是苏:
“时间不多了,等她们回来之后,你又要重新回到克鲁格的身份,也不能与我过多交流了吧?”
“不是不能,而是没有必要。”
米凯尔的态度重新变得冰冷,一如他的动作,好像只要保持着如此夸张的孤独,就永远不会受伤。
“真的?”
苏的反问很平淡,他的双手离开了冰冷的栏杆,缓缓合抱在胸前,双眼也再次闭上,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多说什么。”
“……”
“……”
沉默又重新回来了。
苏叹了口气,突然将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拥有时间权能的你应该能看到到除那个结局之外的未来吧,米凯尔。”
“嗯。”
“明天晚上你要做的事……苍玄会死。”
“嗯。”
“伊默尔也会死。”
“嗯。”
“……”
苏一时间无话可说了,尽管在他的“观测”……呃,姑且可以被称之为“观测”中早就看到了这一幕。
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不去和伊默尔见一面吗,我记得当年,除了千劫之外,他和你的关系最好。”
“是啊,他一直到最后都在用我的条纹平角内裤做聊天头像。”
“……”
“不过,没有必要见了。我们会重逢的,我们所有人都会重逢的,但不是在现在,不是在这里,甚至——”
“甚至不是在这个世界,对吧?”
苏抢白了一句。
但话音落下,他才慢慢反应过来,脸上再度浮现出一抹苦笑。
“真是的,又被你钓到了。”
米凯尔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
“苏,看上去,你观测到的最好的结果,和我想要做到的一模一样嘛。诶诶?是巧合吗?”
米凯尔的语气多少有些得瑟了,但苏却没有半点不爽与愤懑。
倒不如说,他很欣慰能在这个时候依然在米凯尔身上看到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真是……太好了。
“好了好了。苏,这一局算是我赢了,也算是报了你们一个个都能猜中我心思的一箭之仇吧?”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种事……”
“多余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忽然间,米凯尔的面色又变得严肃而冰冷起来。
苏的神情变得有些灰暗——【这一刻终于要来了吗?】
并不是说此时此刻是什么重要到足以改变未来进程的时间,仅仅只是……一想到每向前一刻,就离那最后的结局近了一步,他就打心底感到一阵悲哀。
“苏,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助,也可以说是,只有你能帮助得了我的事。”
“我【看】到了,你但说无妨。”
“既然你看到了……要不直接说结果吧……”
“呃……”
苏被米凯尔这一句话刁难住了,但看到米凯尔狡黠的微笑,他也跟着没心没肺地微笑了起来。
“还是把每个字都说出来吧,米凯尔。我观测的终究不是真正的未来,只能作为参考。就像方才,我确实观测到了你大概的问题,以及这件事有可能发生,但是也没想到你会摆我这么多道。”
“嗯,那我直说了——五百年前,我刻意出手干预了卡莲·卡斯兰娜的命运。她必须经历一次死亡,就和姬子一样,因为如果不发生这种事,整个世界线都会发生变动,而那种变动已经超出了终焉能掌控的范畴,作为观测者,你应当明白——至少现在是明白的。”
“嗯……”
“但我真正在意的其实不是卡莲的命运,而是奥托·阿波卡利斯的命运。虽然这样做很对不起这位后代,但我必须要让他按照我记忆中的那个【故事】一样,去接触虚数之树,尝试着撬动这个世界的规则。
“从我获得终焉权柄的那一刻,我就发现在终焉的力量并非万能,在终焉之上,还存在着虚数之树的规则,就比如我始终无法在地球上完全解放终焉的力量,甚至无法逆转太久的时间,一旦这么做了,地球的空间就会因为无法承受终焉的力量崩落。虽然终焉之茧正在与树缓慢同化,甚至有一日彻底覆盖树与海的全部也不是不可能,但我显然无法等到那一天。
“我产生了一个猜想——既然是终焉为地球制定了崩坏的法则,那么是否也有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制定了虚数之树与量子之海的法则?那或许是维度高到你的观测都无法接触到的存在。而我的机会只有一次,我必须确认那个存在对我的所作所为究竟持怎样的态度。
“所以,我需要奥托·阿波卡利斯用的他的命运为我照亮前路,按照计划,我本来应该引导着他冲击虚数之树,进而对更高维度的存在进行观测,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了。五百年前,有人做了多余的事。我当然不可能去指责她,因为她是无论做什么我都不可能,也没有资格去指责的人。但我必须正视这件事带来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只有你能解答,虽然我一开始并不抱有希望。只是当你催促着我问问题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对于更高维度的存在,你确实观测到了什么。对吧?”
“能帮到你就好。”
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我确实遇到过,但你不用担心更高维度的存在。凡事都有代价,维度越高、越显得全知全能,与本征世界的距离就越远,越难以施加干涉。我也只是碰巧观测到了对方,只有我意识到祂的存在,对话才成为了可能。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米凯尔,你难道不觉得,祂之于你的关系,就好像你之于琪亚娜、芽衣、布洛妮娅。你所要做的,或许正是对方所编制的命运的一环呢。”
“命运,多好听的词。”
米凯尔笑了,只不过这一次的笑容有些复杂。
苏本以为他会高兴,他的笑容也确实带着欣慰的情绪,只是又多了一抹无法化解的悲伤。
“苏啊,你知道的吧。我从诞生的那一刻起,脑子里就装着身边人的命运、整个世界的命运。无论初衷是什么,在那快乐又痛苦的十二年里,我一直在对抗着这样的命运。每胜利一次,大家每庆祝一次,我的绝望便越多一分,因为一切都没能逃离命运的束缚。”
苏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又怎么也觉得不合适。
或许,对于米凯尔来说,他需要的也根本不是安慰吧。
这个几乎可以说已经是无所不能的男人,他需要的仅仅只是倾听而已。
“我崩溃过、踌躇过、犹豫过、颓废过,但我从未放弃战斗、从未放弃过反抗,哪怕是那一次,到最后我依旧选择了战斗……因为越是绝望,越是一切都在向着命运的指引严丝合缝地前进着,我就越不甘心如此结束。只是到了最后,我依旧要顺应着命运,才能得到改变命运的力量,起码长久以来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没想到,命运之上还有命运,而我从始至终,不过是命运这个一层套一层的回环束缚下的奴隶。”
“……”
“但是,这样就好。只要能给你们带来一个美好的结局,只要能让她看到这个美好的结局,就足够了。命运的奴隶什么的,如果只是这样就能换来这一切,那我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份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