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触觉微凉,琪亚娜的手将它攥紧,用力下压,而后,还不等她将门向后拉开,那扇门便被狂暴的气流吹开了。
轰——
耳边不断传来气流压缩的轰鸣,琪亚娜将双臂交叉于身前,双腿分开成弓步,身体也忍不住前倾,唯有如此压低重心才能避免被吹飞。
“发生了什么?”
已经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了。
她回过头,身后的圣芙蕾雅、那个纯白色的世界已经破碎,很快就只剩下了一片漆黑,也根本再看不到姬子的身影。
必须要前进了——少女在心里如此对自己说道。
她将右手臂横在双眼前,以此抵挡越发骄横的狂风,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银灰色沙尘。
双眼因此得以睁开,但却不敢向前看,只能紧紧盯着脚下。
左手臂奋力摆动着,尽管在这狂风与沙尘中只能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可她还是做出了如此徒劳的努力,只希望能够更快地向前,更快地回到现实。
她已经离开了疾疫宝石中的空间,因此,也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是芽衣、是姬子老师、是德丽莎学园长、是臭老爸、是布洛妮娅、是希儿、是西琳、是格妮薇儿……是大家,是每一个人拼尽全力才让她走到这一步……
所以,她必须前进、前进再前进。她必须抵达那个美好的结局,这样才不会辜负所有人。
姬子老师说,她已经做得够好了,足以回馈大家对她的信任,所以琪亚娜也大可以信任自己,但她或许不知道,越是这般温情脉脉的鼓励,只会让琪亚娜感到双肩上背负上了更多的重量。
风沙依旧在阻止着她前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经离开了疾疫宝石,可却也没有立刻回归现实。
这里是哪里?
根本看不出来。
为什么会在这里?
也根本不明白。
心中能确定的,唯有前进二字。
于是,时间就在“呜呜”的风声中缓慢流逝,直到琪亚娜雪白的身影几乎被银灰色所埋葬,直到她的步伐越来越慢,意识也越来越恍惚。
过去多久了?
完全不知道。
好像是半分钟、一分钟。
但又好像是一整天、一整月、一整年。
更像是无数个日夜的轮回重复,五千年、五万年的循环往复。
沙尘无时无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吹在她身上,逐渐形成了厚重的外壳。
她机械式地前进着、前进着,外壳限制了她的动作,腿脚越来越无力,也越来越慢,好像要被这不讲道理的沙尘彻底淹没。
即使用尽全力,张大嘴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确实想要嘶吼些什么尽管在开口的一瞬间就忘了要说什么。
身体和意识都逐渐模糊崩溃。只是身体仍然在机械式地前进着。
究竟是为何身处此地呢?
究竟是为何身处此境呢?
究竟是为何还在前进呢?
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
但又麻木着。
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着……
似乎此时此刻所经历的并非此时此刻所发生的。
似乎是某一份情感在某种特殊力量的作用下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和另一个人的所重叠了。
自己此刻所感受到的一切,到底是自己所感受到的,还是那个人所感受到的呢?
完全搞不明白。
只是在那漫天的银灰色中,似乎漏进了一些紫色。
不光是紫色,还有蓝色、还有粉红色、绯红色,都是人类填充明明只有黑白的宇宙时常用的色彩。
身上的束缚似乎也减少。四肢的每一次摆动都比原本越发有力,速度也越来越快……
风沙似乎小了不少,于是几乎要忘掉自己究竟是谁的少女抬起了头,入目的是如镜子一般满是裂纹的空间,以及一只巨大的,不断颤动的,又好像是石头做成的眼球。
“那是……什么?”
疑惑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那眼球忽地抽搐了一下,而后它微微转动,紫色十字星一般的瞳孔紧紧盯住了少女。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十字星状的瞳孔上似乎钉着一个人。
那是谁?
思考并未得到结果,因为下一刻,身前的空间如镜面一般破碎,碎片擦着少女的脸颊飞过,就像是被人从外部打破了一般。
少女一头冲进了碎裂的空间中,一时间上下左右前后全部颠倒,整个人依旧在向前奔跑着,缓慢但也确实在奔跑着,但却又好像是在破碎的空间中不断轮回。
直到她在自己的正前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雪白的散发披散着垂落,她转过头,看向满脸风沙地闷头前进的少女。
转头的那一刹那,雪白的长发在一瞬间晕染成了紫色。
“哼。”
习惯性地冷哼了一声,西琳抬起右手,咬住了食指指甲。
“总算跟上来了,喂,待会儿战斗的时候可别给我拖后腿。”
砰嗵——
心脏强有力地勃动了一下。
砰嗵——砰嗵——砰嗵——
砰嗵、砰嗵、砰嗵——
心跳声越来越急促,好像是逐渐细密有力的鼓点。
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是琪亚娜·卡斯兰娜,尽管这不是她最初的名字,但她所认识的大家,都将信任交予了这个名字背后的她。
她之所以在这里,她之所以还在前进,就是为了不辜负过去的一切,正是因为过往发生的一切既不美好,也太残酷,所以她才要把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变成大家所期望的样子!
她不会再认同所谓的【为了美好的新世界而战】,因为她要【为了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而战】!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束缚着少女的力量在那一刻消散,身体重新变得有力,而意识也重新变得清晰。
琪亚娜终于可以昂着脖子,用尽全力地大喊道:
“待会儿战斗的时候别拖后腿的人是你吧!只会生气的河豚小姐!!!”
两道身影间的距离在一瞬间缩短,眼前即是西琳的背影,这一次,琪亚娜没有犹豫,闷着头从西琳的幻影中冲出。
她能感受到,身后的人影消散了。
而在最后的最后,她留给了琪亚娜一个笑容。
【继续前进吧,你一定能做到的琪亚娜。因为你是我的另一面,所以你一定能够做到我所不能做到的事,所以,你绝对不会失败。】
“喝啊啊啊啊——”
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且明朗了起来。
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四颗核心,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核心如心脏一般疯狂地勃动着,疯狂地汲取着来自虚数之树的能量,再将其全部注入身体的四肢百骸之中。
而后,视线的尽头,是引人坠落的黑暗。
没有关系,在漫长的黑暗中,人类也会点燃薪火。
于是琪亚娜看到了身前的火焰。
于是琪亚娜努力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团火焰。
入手并不炽热,反而是一片冰凉。
而后黑暗消散,琪亚娜依旧被大量的人偶压倒在地,但她成功握住了身前的那把剑。
那把姬子曾经用过的断剑。
火焰从燃起到爆炸还不到零点零一秒的时间,人偶的惨叫声甚至比四处飞溅的残骸更晚来了一步。
于汹涌的烈火中,琪亚娜重新站了起来——就如同她过往每一次被打倒之后一样。
轰——
贝纳勒斯落在她身后,将一堆妄图偷袭的人偶压成了木粉,而后低下脑袋,伏在她身旁。
琪亚娜的目光扫了一下,并未看见格妮薇儿,倒是无边无际的金发人偶重新围住了她。
但她已经不会再害怕,更不会被打倒了。
噌——
断剑挥向一旁,横向平行于地面,而后再随着手臂调转对准了站在最前方的人偶——
“你们的攻击结束了吗?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似曾相识的动作、似曾相识的话语、似曾相识的神情、似曾相识的意志。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一切又似乎有了变化。
金发人偶捂着耳朵抽搐了起来。
“可恶可恶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又一个的……怎么会这样!明明大家都是被黑暗所选中的人,明明我们都很清楚那些黑暗的分量,为什么还会这样!!!为什么要抗拒那个美好的新世界的到来!!!”
气焰不言语,只是在下一刻出现在它面前,一刀削下了它的脑袋。
无数的人偶像是密集的蚂蚁一般汇聚着,它们脑袋连着脑袋、肢体连着肢体组合在一起,却在【组成】的那一刻,被汹涌的火焰重新炸成了一堆零件。
“为什么!为什么没法支配这份权能……明明只是得到了疾疫宝石的力量……可恶可恶可恶!”
地上的人偶脑袋一个个张嘴发出了尖叫,它不明白为何琪亚娜会在一瞬间变得这么强大,也不明白驱使着琪亚娜继续前进、继续战斗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它更不明白,为什么格妮薇儿、为什么西琳这些同样承受了人类恶意的存在,到最后也没有认同那个【创造美好的新世界】的梦想。
但是……
“但是不要小看人类心中的恶意啊混蛋!!”
黑气翻涌着,那是被这座塔吞没的人类心中的恶意。
生存于这个世界上的悲伤,忙碌而平凡的生活中诞生的麻木,偶尔遇上不如意时在心底许下的诅咒,甚至是被这塔吞没的那一瞬间心中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都成为了律者的力量。
那从天的尽头坠下的银线也被这股力量染成了黑色,而后它们牵引着破碎人偶的每一块零件快速重组。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那抽象又丑陋的简单拼凑。
散乱的人偶零件都有规律地进行了重组——明明碰撞发出的声音像是木块,却又如金属一般完全溶解再重组,最后形成的是一个似人非人的巨大人偶。
黑灰色的外壳散发着金属的光泽,手脚与躯干都有着并不像人类的粗壮,脑袋上粗下窄,脸庞又很短,被金色的外壳包裹着,只留下猩红的眼球。
关节与关节之间并不相互连接,像是仅由从天垂下的丝线操控着单独的部位聚合成一个整体。远远看上去如果没有那银线的话,反倒更像是某种机甲。
“我们的理想、我们的痛苦……全都要被你给毁了,琪亚娜!”
尖叫声中,更多的娇小人偶从黑暗中涌出,扑向了琪亚娜。这当然难不倒她,那火焰一般的光芒在一众人偶中左冲右突,姬子留下的断剑剑刃处亮起红色的光芒,每一次挥动都能轻松斩断人偶的任何部位。
但就当琪亚娜冲到那律者所化的巨型人偶面前时,人偶的双手十指微微一颤,烛火的反射下,琪亚娜看到那十指上还连接着万千的丝线。
“!?”
丝线牵连着另外十只巨大的拳头从人偶背后飞出,它们就宛如最初的娇小人偶那般无穷无尽,对着面前的一切就是一堆狂轰滥炸。贝纳勒斯在第一时间便被多只大手掐住扔出了高塔,而在绝对的数量下,整层楼的地板都被轻易轰塌,琪亚娜落到了下一层,一边要面对更多的小人偶,一边还要注意头顶落下的巨大拳头,而律者毫不怜惜自己的同伴,那巨大的拳头将琪亚娜周围的人偶砸得粉碎,再被丝线牵动起来时,反而体型还扩大了几分。
而且,不至于如此。
轰——
楼层接连坍塌,当琪亚娜再抬起头,从天花板上那一层又一层的圆洞中,她看到了无法计数的巨大铁拳。
还有,丝线控制下不断坠落在她周围的人偶。
“恶心!真是太恶心了!你居然想要拯救这样的世界……你很有正义感嘛!但是这又有什么用!这不过是你的自我感动而已!你无法改变人心中的恶意,无法改变这个丑陋的世界!就像你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内心对我的仇恨一样!”
“不,自我感动的人是你,律者。而且,此时此刻的我,已经不再恨你了。”
琪亚娜再一次抬起断剑,将断裂的锋刃指向了头顶。
不知从何时起,那把断剑好像有了些许变化。
原本应该扑满了灰尘才对,此时却焕然一新,甚至闪烁着火红色的光泽。而且,在那剑柄处,已经镶嵌上了四颗核心,正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笑话!笑话!我们都是失败者!人类都是失败者!想要挽救这个满是丑陋的世界,只有将其彻底焚尽!然后创造一个崭新的——”
“错了!”
回应琪亚娜的,是接连砸下的铁拳。
断剑上冒出火焰,将与自身渺小存在截然相反的铁拳一刀斩破。
一个、两个、三个……但终究敌不过更多。
在接连不断的轰鸣与震动中,烟尘遮蔽了视线内的一切。
而当烟尘散去,再也找不到琪亚娜那道雪白的身影,只有层层叠叠落下的铁拳堆积在一起。
“弱者就是弱者,失败者就是失败者。”
律者的巨大身影从天花板的空洞中缓缓落下。
“空有信念,却没有力量,只会塑造出你这样的家伙。醒悟吧,这才是这个残酷的世界的真相。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你的理想不会实现,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咔——
什么声音?
咔——咔——
律者刚刚将胜利的宣言脱口而出,便看到那巨大的铁拳上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碎裂纹路。
下一刻,那些拳头全部崩解了。
琪亚娜的身影在一片狼藉的砖瓦中踉跄了两步,而后如一柄长矛一般笔直立在了原地。
“或许你说的对。这个世界当然不美好,但也有人叫我不要放弃。她告诉我,她们告诉我,在那么多的不美好背后潜藏的正是美好,而只要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美好,那我们就绝不能放弃,而是应该……
“为这个世界上的美好而战!”
“少在那里大放厥词了!!!”
通天的高塔在这一刻碎裂,从两人所在在这一层向上的楼层全部崩坏,大块大块的破碎砖石、墙壁、乃至于廊柱都疯狂地砸向了琪亚娜,在顷刻之间又将这高塔以另一种方式重铸——
琪亚娜只来得及将那把断剑横在身前,身形便被彻底淹没。砖石的碎片无情地堆叠在一起,像是在塔身断裂处重新街上了一根细长的避雷针。
律者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这可是近四千米高度,底层直径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的高塔顶层全部的重量,即使是律者的体魄,挨了这一击,也不会比从万米高空直接落到地面更好。
或许死不掉,但断条胳膊断条腿什么的,无法行动是必然的。
“接下来先去解决那几只虫子吧。一个没有权能的律者,一个不是律者的普通人,两个没有羽化的律者,收拾起来轻轻松松。也就雷电芽衣有些麻烦,单独碰上会变得难处理,不过他们现在应该已经会合了吧,只要对准那几个拖后腿的进攻,雷电芽衣也没有办——”
轰——
爆炸的轰鸣声中,律者不可思议地回头,只看到遍地燃烧的残火,与黄昏的熏黄色光芒交相辉映着。
那一片废墟早已再次坍塌,而在半空中,那个与此时的律者相比无比娇小的女孩正将一把崭新的大剑高高举起。
跃动的火苗燃烧着她的衣服与发梢,双眼中亮起的碧蓝色眸光既冷静又坚韧。
她的裸露出的皮肤上当然满是伤痕,甚至还有不少是火焰灼烧过的痕迹,但却又在另一股力量的作用下快速愈合着。
而在她高举起的大剑剑柄前,金色、红色、绿色、蓝色的四颗宝石正熠熠生辉。
“我答应过大家要继续前进的,我怎么可能——止步于此!!”
火焰开始在女孩周身沸腾,最开始对于身形巨大的律者而言,那不过是微小的火苗。
可在坠落的过程中,伴随着青色的风,那火焰突然间便暴涨为流星一般。
“开什么玩笑!!!”
无数男男女女的惨叫声在这一刻响彻天空。无数黑暗的铁拳张开,在丝线的牵动下挡在了琪亚娜坠落的轨迹前,却连一秒都没能撑到便于火焰中消解了。
一只更大的手掌挡了上去,它挡住了坠下的火焰,而后更多的手掌跟上、攥紧,仿佛要将这一小块星火掐灭,也将这一小块星火推向更远的高空……
然而蓝色的火焰席卷了一切,熊熊燃烧的烈火夺走了本属于夕阳的光芒,而后再次坠落。
“为什么要妨碍我们的梦想啊!!!”
熟悉的、不熟悉的声音在琪亚娜耳边响起。律者操控下的手掌再次发生了变化,更坚硬的金色部分化为外壳,并且拟造成了锯齿般的模样,这些造型怪异的东西又全部聚集在一起,变成了一大团转动的链锯,直向着琪亚娜坠落的方向冲去。
“那根本不是你们的梦想!”
琪亚娜在坠落之时高喊着。
“你们不过是从宿主心中滋生出的执念和梦靥,而即使遭受了那样残忍的对待,他们渴望的仍然不是将这个世界彻底毁掉,而是塑造一个只有美好的新世界,这一点,便是人类心中美好的证明——喝呀!”
于即将靠近那坨链锯时,琪亚娜松开左手,只凭右手将大剑拖向身后,而后猛地转动腰身,便将丑陋的链锯斩成了飞溅的碎片。
无数的砖瓦、零件停留在半空,而天空也在这一刻彻底燃烧了起来,唯有一条明亮地直线横亘于天际,像是流星的尾巴,又像是一条指明了方向的道路——那像是无数个“格妮薇儿”与“西琳”心中残留的美好,也是无数个“姬子”从未放弃过的美好,在这最关键的时候,为少女照亮了回家的路。
少女如流星般坠落,孤零零地冲向律者发出的那漆黑如墨的光波。
下落停滞了,刚才的那一击耗尽了琪亚娜大半的力量……但,她答应过太多的人,不会止步于此。
理所当然的,在这即将被压制的时刻,少女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力量。
一只只手抵住了她的后背,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甚至是根本不认识的。
不论是谁,他们的力量都在这一刻因为心向美好汇聚到了这里,传达给了发誓要把这个不完美的故事,变成所有人期望的样子的少女。
砰——
爆炸再一次席卷了整个天空,无主的火焰四处乱飞,似乎昭告了这一次碰撞的胜者。
但下一刻,爆炸卷起的浓云中传来了响亮的吼声:
“喝呀——”
少女的身体不断翻滚着冲破了浓重的烟云,即使那身体相比于律者太过太过渺小,却也在这一瞬间让律者感到毛骨悚然,难以直视。
它来不及再说什么,只是将粗壮的手臂交叉挡在身前,又将自己能调用的几乎全部的崩坏能层层叠叠堆成屏障挡在身前。
与此相反,少女只是孤零零地冲了出来,但在撞击的那一瞬间,更为炽热的火焰从她身上喷涌而出。
律者的屏障如玻璃一样层层破碎,直到只剩下最后交叠在身前的双手。
于火焰中,琪亚娜感觉到身旁有人在看着自己。
她的余光向一旁斜了斜——或许只是火焰的幻影,但又好像是真的……姬子在火中微笑着,仿佛是特意在告诉她,自己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并不只是安慰。
琪亚娜的嘴角抿了抿,泪水从眼角流出,却在转瞬间被蒸发。
她微笑着将目光转回身前,而后就连头发也燃烧了起来。
再下一刻,律者交叉在身前的双臂,连同它那巨大的身体一起被斩破。
冲击席卷了一切,通天的巨塔在这一刻完全破碎,空中也没有了立足之处,而用尽了全力的少女带着满足的微笑就此坠落。
轰隆隆——
隐约听见雷鸣,醒过来时,琪亚娜感觉自己正身处一个温暖的怀抱,鼻中呼吸的,是明明十分熟悉,却又许久未曾闻到的香味。
“琪亚娜!”
风声中夹杂着紫发的女孩叫唤,睁开眼,她看到了芽衣眼中激动的泪。而后,布洛妮娅、希儿、安娜、陈天武也都围了上来。一向没多少表情的布洛妮娅正一边微笑,一边在向指挥部报告着什么。
“我……我没事。”
琪亚娜强撑着站了起来,她这才发现几人落在了贝纳勒斯的背上。
巴别塔已然坍塌,只剩下少有的一些废墟以反重力的形式漂浮在半空中。而在贝拉飞过一块平台时,琪亚娜看到了落在其上的人偶。
“那边!”
她当即跳了过去,娇小的人偶才刚刚跪着直起身子,火红的剑锋便已经横在了它脖颈前。
“是我们赢了。”
少女如此宣告道,而律者晃荡着脑袋,失魂落魄地说不出话来。
于是少女放心地别过头看向身后的众人。
“麻烦大家找一找,有没有一个黑色头发的人偶,那是格妮薇儿,她在最后帮助了我。请一定要找到她,麻烦大家了!”
“噗——和我们说什么麻烦。”
芽衣掩着嘴轻笑着,不舍地看了琪亚娜一眼,而后化作雷光离开。
布洛妮娅撅着嘴撇了琪亚娜一眼,补上了一句:
“没办法,就让这个笨蛋得意一会儿呗。”
于是她也转过了身。
琪亚娜有些尴尬地笑着,却没发现她面前的律者已经将身体伏低——但伏低并非投降,而是为了最后的进攻。
“我们怎么可能输给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又是无数男男女女混合的声音。
琪亚娜愕然转头,身侧又响起了雷鸣。
但芽衣还是慢了一步,甚至就连其实一直在警惕着的琪亚娜也没来得及挥剑——
一把深蓝色的长枪从高天坠落,破开律者的躯干,将它钉死在了地上。
破碎的马蹄声凭空想起,骑乘着一匹深蓝色骏马的幽兰戴尔从天而降,落在了律者身边。
高大的,像是崩坏兽却又有所不同的马拨了拨前掌,而幽兰戴尔早已迫不及待地跳到了琪亚娜面前,而后在芽衣的一脸懵逼中,先是牵起了琪亚娜的手,而后一把抱住了她。
“琪亚娜,你没事吧?”
芽衣:“???”
莫名其妙中,琪亚娜觉得幽兰戴尔似乎有了什么变化,比如——额前的金发中有一小撮似乎变成了白色?
……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一日】
【15:41(格林威治时间)、16:41(天命总部时间)】
【第十律者,支配之律者第二次战败,目前仍在打扫战场搜索情况。】
双手离开键盘,奥托有些颓废地瘫在了椅子上。
“到最后,我好像没派上什么用场啊。比安卡似乎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唉,她回来之后不会打我吧?虽然我逼走了她了父亲,可也确实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大的嘛。”
余光瞥到了卡莲的手办,于是他偷偷从办公桌最底下抽屉的档案袋里抽出了一个光盘,又从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了游戏手柄。
“算了,先玩会儿卡莲幻想吧。”
最后的间章一 罗刹,和本姑娘一起去拯救世界吧!
地面依旧在颤动不息,但世界的光影已然暗淡,唯有从云层缝隙间洒落的月光,好像用手一掬,便能将那银白色的光芒握于手中,变成一把长剑似的。
指尖闪过淡淡的金光,与眉心的光芒交相辉映,双眼微睁,淡漠无情的目光瞄准了一只断掉手臂,胸腔下侧破开一个大洞,却依旧在继续向前,像是抱着某种无法理解的执念继续践踏着大地,将普通士兵构筑的防线碾为齑粉的巨人——
“三尺之水,堪可截云!”
在少女的故乡,曾有某位诗鬼留下过“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的名句,于是三尺之水,便成为了照人如照水,削玉如削泥的宝剑的代称,而少女儿时的幼稚愿望,便是用手中的“三尺水”,截下天际飘渺的白云。
而如今的她,已然可以做到这一点。
视线内可见的一切崩坏能都在顷刻间遵从着她的牵引汇聚于高空,凝实成一把绝不止三尺,而是万仞之长的轩辕剑。
看似厚重无锋的剑刃削开盘踞于夜空的乌云,仿佛有一道金光闪过,地面裂出如峡谷一般巨大,但已不孤单的裂缝,而那巨人只剩下两只脚还在银线的牵动下执拗地行走,一步、两步……最终彻底瓦解成一堆模糊的碎肉。
素裳深吸一口气,脸颊不由自主地鼓起,而后缓慢又平稳地将那口气吐出。
太虚剑神,此身最强的攻击手段,也是少女从前行走江湖最大的依仗。若是全力施展,能将此处肉眼可见的山峰齐齐削平,用来清理落单的巨人,哪怕它们是那样的庞然大物,也未免有些浪费了。
素裳自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精准控制了力道,但疲惫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这样落单的巨人她已经清理了二十三只。
当然,不使用太虚剑神也不是不可以,仅凭手中的“飞光”了,她也有把握将那巨人于十数息之内斩成碎末,只是那样未免太过恶心了,并且……有些浪费时间。
“呼……”
素裳长舒出一口气。
时间。
虽然她身处之处已是最初布置的三道防线更后方的,位于河谷后原野上的火炮阵地,但这并不意味着她需要更多的时间。
恰恰相反,前方的来犯之敌,在神州如雨如瀑的导弹打击,以及师徒二人加上识之律者一轮接一轮的太虚剑神下,基本可以说被歼灭殆尽了。当然,普通士兵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与牺牲,这一点,无论是来自神州的士兵还是来自身毒的士兵都一样让素裳感到敬佩。
即使是清楚自己能轻易杀死那些巨人的她在面对那样的庞然大物时都不敢说心中没有一丝本能的恐惧,而绝大部分什么也做不到的士兵心中的恐惧只会更盛,然而除极少数人外,绝大部分的士兵都坚守了自己的岗位,哪怕他们中部署在最前方的人几乎必死无疑。
只是还有像先前那只巨人一样的,在防线之外没能被歼灭的巨人,它们像是怀着某种意义不明的执着,只是不停地前进、不停地前进,即使炸断它们的双腿,也会用手抠着地面继续向前爬。
所以,还必须要做一些清理工作。
但是……已经快六个小时了吧?这些巨人依旧没有消失,甚至站在山峰上还能感受到更远处地面的震动……也不知道巴别塔那边的战斗如何了。
根据之前交换的情报,必须将巴别塔中的律者干掉,才能真正意义上解决这些巨人。
由于时差的缘故,当地时间已是深夜,今夜的月光又总是躲在云层之间,更看不清西北方向那座通天巨塔的轮廓。或许还是直接联系一下比较好,可她此时也偏偏抽不出空来。
“唉……”
素裳急促地叹了口气,从袖兜中取出一个早已冷得邦邦硬的肉包,狠狠咬上一口,像是在拿这无辜的食物出气。
冷掉的肉包又干又腻,她不得不从似乎无所不能的袖子里再掏出一个水袋,“吨吨吨”喝了个水饱。
没过一会儿,身后传来破空的呼啸,余光微微一扫,她便知道是师傅来了。
少顷,明晃晃的轩辕剑载着一袭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晰如故的白衣落在了她身边。
“素裳,你这里如何?”
“第二十四只了。”
少女拍了拍手,利落地抬起头,收敛了所有疲惫。
“差不多了,还剩下的巨人也就二指之数,你去休息吧。”
“啊……这……但是师傅你……”
“谁说我要替你干活的?”
虽然黑暗中看不太清师傅的脸,但是凭借着那份熟悉,素裳自行脑补出了师傅不屑撇嘴的神情。
“识之律者是小孩子脾气,咱们得让着她点,免得到时候一报击杀数目弄得她不高兴,另外,你那几个师叔也都手痒得很,尤其是你六师叔,他自从脑子不好使之后就总喜欢找人打架。刚才大部分敌人都被我们解决了,现在也是时候让他们过过瘾。当然,你娘是不杀生的,她现在正在战地医院里救治伤员,你待会得了空,也该去看看她。”
“我娘亲,唉……”
素裳将双手交叉握于小腹前,她难得做出这种小女生一般为难的动作,可只要一谈到娘亲,她就会这样。
小的时候,即使娘亲再怎么严厉,她也总是愿意缠着她。比起一天到晚苦大仇深的父亲,只要在习武上完成了娘亲的期望,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一代又一代熟人的生老病死,她这个洒脱的性子都不免偶有伤感,娘亲也逐渐跟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会关心她……准确地说,是再也不会关心任何人,精神状态也越来越糟糕,所以,一提到要去看看她……素裳心里就有些发怵。
“算了吧。”
最后,她还是小声地拒绝了。
“呃……那个,徒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突然之间也不知道和娘亲说些什么,还是等胜利之后把她接回太虚山,然后再慢慢……”
“得了吧,你和我解释个什么?”
冰冷的手指在素裳脑袋上用力一点,而后又快速收了回去。
“若是让你朝雨师叔听见了,多少得跟你讲一个通宵的孝道,可你师傅我是在乎这种事的人么?想见就见,想不见就不见,自己念头通达就好。”
素裳不由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说起来,在她漫长的五百年人生里,相比于娘亲,好像确实是跟在师傅和师祖身边的时候更多一些,呃……
突然间,素裳发现师傅的脸已经怼到了她面前,那对死鱼眼罕见地眯起,模糊中还可以看到唇角翘起的轮廓。
“素裳啊~”
“欸……欸,师傅。”
“人这一辈子呢,像我这般独来独往,不受制于羁绊,飘飘乎于世间固然潇洒,但你终究不是我,我不会感到孤苦伶仃,只会觉得有人的地方太过聒噪,而你本质上还是喜欢热闹的孩子……”
“呃……师傅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我这个岁数也算不上孩子了吧?而且……有些事习惯了也就那样了嘛。”
“那你刚才在担心什么?”
“呃?”
素裳愣了一秒,很快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徒儿这不是担心律者那边的情况嘛,要是不能解决律者的话,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还要再来一波这样的进攻。”
“不担心他吗?”
素裳的眼角抽了抽,眉头一挑,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回道:
“我担心他做什么?他堂堂天命主教,难道还得亲自上前线不成?”
“我有说那个罗刹人吗?”
“……”
“我明明是在问你担不担心师祖大人。”
“……呃,师祖大人的能耐咱们都是知道的嘛,而且师祖大人毕竟和……肯定没问题的。”
“哼哼。”
凌霜一连哼了两下,素裳忍不住别过了脑袋,但正巧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下,让她脸颊上的红晕越发明显——虽然凌霜也知道,这红晕不过是到了高海拔地区带来的正常生理反应,但这不妨碍她偷偷拿出手机,调出闪光灯将自己徒弟眼下的模样定格。
“咔嚓——”
“师傅!!”
“好了好了,吵吵闹闹地像什么样子。”
凌霜悠然自得地将手机收了起来,却又在徒弟面前板着一张脸,做出让人无法挑剔的严肃认真模样。
“你师祖刚才传信回来,律者已经被解决了,虽然暂时还没找到核心,但那个什么巴别塔已经坍塌,不管律者还会不会死灰复燃,兴风作浪,至少这一次战斗我们又胜利了,虽然……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视线扫过在月光下遍布巨大脚印的原野,凌霜的语气低沉了不少。
“但是,根据其它方面的情报显示,大部分的巨人、傀儡以及崩坏兽依旧能正常行动,要么律者还没有死,要么它们本身就具有脱离律者行动的能力,总之这边战场上还需要进一步的清理,而天命那边需要一个神州的代表前去协助师祖,与天命、逆熵甚至是世界蛇的代表一同商讨今后对崩坏的联合作战问题。”
“欸?这样吗?”
素裳的眼珠无声地转了两圈,随即一脸坦然地说道:
“我记得师傅好像从来没去过天命总部的浮空港吧?师傅年纪也大了,要不这次就由师傅去那里,我留在这儿干体力活。”
“嘿。”
凌霜面无表情地冷笑了一声:
“你心里什么主意还瞒得过我?不过你说的也对,我毕竟是老胳膊老腿了,就和师祖大人去做些耍嘴皮子的功夫吧,这体力活还是交给你们年轻人比较好。”
“欸等等!”
素裳连忙张开手臂将作势要御剑而起的凌霜拦了下来。
而后,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师傅,我刚刚重新考虑了一下,现在战场上主要是识之律者和几位师叔在出力,留在这里反倒是在摸鱼。而从这里御剑飞行到天命总部那可是九万九千九百里路,一路上还无聊的紧。您老身体重要,就留在这儿监工吧,徒儿我去天命走一遭就是了。”
凌霜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挑眉微笑。
素裳实在受不了了,很快便在某一个瞬间消失,化为了天边的一道飞光。
“唉……”
等那道光芒在天空中越来越微小,直到肉眼再也无法捕捉,凌霜才悠悠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真是的……师祖正儿八经的本领没学到多少,言不由衷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
但她又很快想到了什么,掩着嘴轻笑了起来,连那对万年不变的,比布洛妮娅的死鱼眼更像死鱼眼的死鱼眼,也终于一点一点眯成了两道月牙。
“已经过去五百年了啊,就是块木头也得长出菌子了吧?算了,反正是她的私事,做师傅的可不该掺和这些……等等,她娘亲这么多年来好像还不知道?要不要跟素衣说说呢……呃,现在的素衣……还是算了吧。”
……
“李素裳大人,天命总部直属不灭之刃小队第三技术分队B级女武神亚尔薇特、B级女武神苏莎娜奉命执行接引任务!”
熟练地从飞光上跃至浮空港的甲板,素裳一抬头,便看到了不远处的两个年轻女武神。明明隔着还有一段距离,她们便昂首挺胸,整齐划一地向她敬礼,而后报明了身份。
一时间有些恍惚。
在过去的无数年时间里,她也曾不止一次地到访天命总部。尽管她表示,不论是柯洛斯滕还是浮空港,自己对这些地方已经熟悉到像家一样,但那个家伙还是每次都不嫌麻烦地给她安排接引的女武神。
这些女武神大多都是些新人,其中绝大部分的名字她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仍有一些名字在并不遥远的时间后响彻了世界……至少也是,值得纪念的名字。
比如雷安娜·布里甘缇亚、塞西莉亚·沙尼亚特、拉格纳·罗德布洛克、以及现在的两位S级女武神,当时还没有幽兰戴尔之名的比安卡·阿塔吉娜,和丽塔·洛丝薇瑟。
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两个少女,在若干年后的命运又会如何呢?
素裳很快拍着脑袋哂笑了起来。
这就是长生不死的烦恼么?
转瞬便被生性乐观的少女抛之脑后了。
从东往西赶路,颇有一种夸父逐日的感觉,但等到了浮空港,太阳终究还是落了山,尽管如此,素裳花的时间也不算太长,她有些好奇地看着两个女武神,俏声打趣道:
“我还觉得自己飞得够快了,没想到不如你们迎接的快啊。”
“哪有哪有。”
亚尔薇特用力擤了擤鼻涕。
“只是主教大人听说您要来,就吩咐我们在第三浮空港立即待命来着……”
“哈,这个罗刹……行了行了,你们也挺辛苦的,早点回去休息吧,把会议室的编号告诉我就行。”
“好的素裳大人!会议召开地点是阿斯加德主岛C区第三会议室,会议将在晚上九点整,也就是一小时五十三分后召开,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的话,我和苏莎娜就先告辞啦!”
“嗯?”
素裳好笑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两个年轻女孩,以往负责引路的女武神一个比一个认真执拗,非要给她带到地方不可,但她又旋即意识到,这两个女孩必然是事先调查过她的资料,知道她对这里熟得很,所以就明目张胆地摸鱼了。
“好说好说,你们赶紧去休息吧。”
手往万能的袖兜里摸了摸,除了包子和水袋之外再无其它,毕竟是刚从战场中下来的,也没什么可以作为见面礼的东西,于是反倒是素裳快步逃避似地告别了两个年轻女武神,而后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浮空港九大主岛之一的阿斯加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