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罗刹人的办公室不就在这附近吗?”
会议毕竟还要不久才开始,素裳也不知道师祖在哪里。
其实以如今的通讯便捷程度,她本可以直接在手机上问师祖的,但出于某种私心,她没有这么做,而是一路悄悄摸摸地来到了某个熟悉的办公室门口。
戴着琥珀色眼镜的女孩就站在门外,看到她的到来也毫不意外,反倒像是松了口气似地为她打开了办公室外层的安全门。
……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嗯?”
一个分神,奥托面前的游戏屏幕灰暗了下来。
看着倒在地上的卡莲,他的神情却没有什么波动,只是缓缓将目光转向了门的方向,听着那独特的敲门声,回了句:
“是素裳吗?进来吧。”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将光盘取出,与游戏机一起放归原处。
但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仿佛是自然而然的动作,他把桌上放着的卡莲手办往一旁挪了挪,位置不再那么显眼。
“欸?罗刹,你怎么知道是本姑娘来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而且,这样的敲门声,也就只有你了。”
奥托抬起头,眼看着素裳快步走了进来,宽大的衣裙飘飞间,还带着些云的味道。
“这么说,本姑娘在你心里还挺特殊的嘛。”
素裳一如既往地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奥托面前的桌子上,转过脑袋看着他。
奥托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身体的重量交付椅背,而后微笑着,微笑着,只是微笑着。
素裳的神色却截然相反,她本来也在笑着,可眼看着奥托的模样,嘴角便压了下去,眉头也紧紧皱起。
“罗刹人,你……心情不好?”
“哪有哪有!”
奥托摊开手,浮夸地叫了起来。
“你还不知道吧素裳小姐,卡莲·卡斯兰娜还活着——我应该和你说过她的故事,也告诉过你,我的夙愿吧。如今已经不需要我去完成这个夙愿了,因为她活着、她一直活着,所以我开心还来不及。”
“……啊?”
沉默了半天,素裳从发紧的喉中蹦出了这么一个字。
她当然知道卡莲是谁,也知道罗刹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为复活她而努力。尽管人死复生这种事在素裳眼里是绝不可能做到的,但正因为其不可能,她才相信罗刹可以做到,于是,他们曾经约定好了,等到他得偿夙愿的那时刻,一定要让她见证……
然而,卡莲·卡斯兰娜还活着。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也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事实,然而就是这样的消息,让在场的两个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奥托的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而素裳则像是宕机了一样,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甚至忘了问“她在哪儿”。
“但是……你的心情确实不算好吧。”
过了一会儿,素裳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两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将脸怼到奥托面前左右摇晃着观察了一番,然后才说道。
这一次,奥托没有否认。
“我明白你的心情,罗刹。最开始练功的时候,我可调皮了,我娘虽然严厉,但不管是打还是骂都管不住我,最后还是爹爹想了个办法,他让我每年新年的时候许一个愿,只要是他们能做到的,只要我在年末让娘亲满意,他们就帮我实现。但每一次、每一次,等我终于得到了为之努力一年的东西后,我却不觉得有多开心,只感觉到……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空虚。”
“素裳小姐,你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卡莲还活着的消息,对我而言是世界上最好的消息,比战胜律者棒得多,我更不会因此感到空虚和颓废。”
“啊……那个,我表达能力不好嘛,你别在意。”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的素裳飞快地摆着手,生怕奥托误解了她的话。
但奥托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只是这个消息,再一次让我感觉到无力……我最讨厌这样的无力感。还是个孩子的我,在大哥面前,在父亲面前、在姐姐面前,甚至是在我那愚蠢的侄子面前,都曾不止一次地体会过这种无力感。父亲要我逼迫卡莲与我完婚的时候,丽萨蛊惑我放出崩坏兽的时候,眼看着卡莲被押上刑场的时候……每一次面对那个一切的一切的罪魁祸首的时候……我讨厌这样的无力感。我甚至连,做自己唯一能为她做的事都做不到。我这看似传奇又光鲜亮丽的人生,不过是他早就编织好的命运。说起来,我总是喜欢自称愚者与小丑,还真是贴切的不能再贴切啊。”
“罗刹……”
素裳有些担心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奥托满是冷汗的额头,却又担心以两人的关系,这样的动作是不是太过逾越了些。
在犹豫间,机会一闪即逝。
奥托重新坐直了身体,语气无悲无喜:
“但你不用担心我,素裳小姐,我说真的。颓废、悲伤,这都是必要的,只有细细品味这种情绪,才能决定自己之后行走的方向。我遭受的打击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次。但多少给那个家伙一个面子,颓废个一下午。没有关系,等到开会的时候,我就会调整好状态,你无需担心。”
看着在转瞬间面容变得坚毅又阴沉的罗刹,素裳只觉得心口一痛,像是被剑穿过了一般。
而后,她忽然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总之,你的夙愿得尝,也就意味着你暂时没啥目标了是吧?”
“呃,也不是……”
“罗刹,咱们是朋友吧?”
“是。”
“这么多年,我还没向你提出过什么请求,所以这一次……”
素裳将手伸到了奥托低垂的脑袋前:
“罗刹,来和本姑娘一起拯救世界吧!”
奥托愣了一瞬,而后忽地抬起了头。
视线突然间恍惚,光影在倒转,时间的齿轮咔嚓咔嚓地转动着,仿佛在这一瞬间回到了五百五十二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天。
不被人喜爱的少年,遇到了翻墙而来的少女。
“嗯……大发明家,我有一个请求,你愿意答应我吗?”
“嗯!等我们长大之后……你就来和我一起拯救世界吧!”
同样的请求,同样的少年,在不一样的时间里……却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那短暂的一刻成为了永恒,贯穿了这五百五十二年的时间,再一次击中了奥托·阿波卡利斯的心脏。
奥托·阿波卡利斯轻轻接住了女孩的手。
“好啊,一言为定。”
最后的间章二 西琳与塞西莉亚与姬子
哗——哗——
这里是……哪里?
女孩似乎陷入了难以清醒过来的梦境。
哗——哗——
像是水流不断碰撞的声音,但又有些不同,似乎是自己从来没有的见过的东西。
哗——哗——
哦,对了。
这是海。传说中的大海吧。
虽然在真正属于西琳的那些年里,她根本没有接触到“海”的机会,只是从无数的转述与文字中了解到,那是根本没有尽头的,直接与天相连的湖泊。
而在成为第二律者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战斗,即使为了获取力量连月球背面都去过了,但终究还是没有机会去看一看大海。
然而这个心愿还是实现了,通过另一种方式。
在圣芙蕾雅的时候,那个笨蛋似乎去过海边度假,虽然不是亲身体验,但也借着她的感官窥探了一番。
不过如此——这便是她的感想。
海面确实辽阔,水天一色也确实神奇。然而,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她只是对海滩边上的烧烤更感兴趣。
说到底,所谓的大海也没什么稀奇的。
哗——哗——
水声还在响。
假如对大海不抱有兴趣的话,一阵又一阵的海潮声也不过是惹人心烦的杂音罢了。
哗——哗——
“▆▆……▆▆……”
浪潮声中似乎夹杂了什么。
“西琳……西琳……”
啊?
是在叫……我吗?
这个声音……
“西琳?没事吧?”
塞西莉亚的声音在耳边徘徊着,西琳一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紧接着意识开始自我拼接出记忆。
“我……啊,想起来了,好像是先前老爸特意给我做了那个烤吐司披萨……我这是怎么了?是那个东西太难吃晕倒了?”
西琳努力想要睁开眼,但却又像是被某种力量所束缚了。
那种力量……好像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不要清醒过来。
但西琳的双眼还是睁开了。
在视线找到光明的那一刹,西琳也找到了正确的记忆。
塞西莉亚已经死了,齐格飞……甚至已经忘了她的存在,也忘了那个短暂又不美好的梦了吧。
至于什么用天火圣裁烤的吐司披萨,那也只不过是齐格飞烤给琪亚娜吃过,所以她在幻想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罢了。
其实根本不属于她。
临死前的幻想啊……还以为自己在再次面对死亡的时候,能够坦然一些呢。
双目彻底睁开,映入眼帘的阳光有些过于刺眼了,于是西琳很快便再次眯起了双眼。
当然,刺眼的阳光也带来了别样的温暖,全身都暖乎乎的,尤其是在沙子的包裹下,舒服得根本不想动弹。
不想动弹就不动弹吧,本已死去的人要是随意动弹的话,会把生者吓坏的吧。要是自己再爬起来,然后突然出现在琪亚娜那个笨蛋面前,她一定会被吓一跳的吧。
“……”
等等……
好像……不大对劲。
“西琳?”
有人在一旁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身体,而无论是这明媚的阳光还是阵阵的浪涛声,都有些太过真实了。
西琳翻身坐了起来。
她将手掌搭在眉前,睁大双眼,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红色海洋。
浪涛翻涌之间,红色的海水上多出了雪白的细线,好像一张巨网笼罩了海绵,又跟随着海水不断耸动着。
海面上……应该还有海鸥来着?但西琳并没有看到。
海洋……按照琪亚娜学到的知识,本应该是孕育了一切生命的地方才对,可这片海却如此的死寂,除了永不停息的浪潮声外再无其它。
“难道是,死后的世界吗?”
西琳忍不住将双腿蜷缩,用双臂将腿抱住,下巴轻轻磕在膝盖上。
这里的一切是如此缺乏生机,但却又栩栩如生。
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却几乎无法感受到更多的生命,哪怕是所谓的死后世界,似乎也不应该这样。
西琳望着那来来往往的血红色潮水,思考的太过入神,一时间神游天外,竟然忘记了一件最为重要的事。
“啪——”
脑袋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而后有人从身后抱住了自己。
西琳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但在嗅到身后之人的气味时,不可思议与难以掩饰的兴奋同时出现在脸上,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接近一团,如同小猫一样缩入了身后女人的怀抱。
“原来……原来我先前听到的声音不是幻觉……原来……塞西莉亚,你一直都在……”
“是啊。这可真叫人苦恼呢。明明什么都看的见,但又什么都做不了……”
塞西莉亚紧紧抱着西琳,还不忘腾出一手来给她梳理乱糟糟的长发。
“对不起……我好像……在那之后,还做了更多的蠢事。差点就把这个世界都毁掉了。”
“但你最终还是选择了与十七年前不一样的道路,不是么?西琳,这一次,你拯救了这个世界。”
“那——那是琪亚娜的选择,和我有什么关系……”
西琳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动着,脸颊很快鼓起,但却并不愤怒。
塞西莉亚轻笑了一声,而后将她抱的更紧了一些。
西琳咬了咬下唇,身体逐渐变得放松,安静地享受着这几乎要成为永恒的幸福一刻。
然而,这样的动作总是很难不让人想到更多,比如……
十七年前,在面对最后的导弹打击时,她们也是以这个姿势拥抱着迎接了彼此的终末。
“那个……塞西莉亚,你原谅我了吗……”
“原谅你什么?”
西琳宕机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塞西莉亚可能的回答,但是唯独没有想到这种。
“你……不恨我吗?是我毁掉了你的一切,如果不是我,你可以和齐格飞继续幸福地活下去,可以陪伴着真正的琪亚娜长大,毁掉了这一切的人是我……”
“可是你又做错了什么呢?”
感受着身后怀抱不变的温暖,西琳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天生具有崩坏能适应性不是你的错。被骗到了巴比伦塔中更不是你的错。被那样对待后选择了复仇更不是你的错……说到底,你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错误的是崩坏,也是我们这群大人,只不过这一切错误的恶果最后由你这个孩子承担了而已。”
“我……我……可是……可是那个笨蛋说的对,如果我当时更清醒一点,更理智一点,在完成了复仇之后不牵连整个世界就好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的。如果硬要说有错的话,那第二次崩坏的责任我也要承担一半——我是当时天命唯一的S级女武神,只要我愿意,发现巴比伦塔这样的地狱也不是做不到。可我沉溺于虚假的胜利与短暂的幸福里,最终成了纵容罪恶滋生的帮凶。”
“……”
“别这么垂头丧气嘛西琳,过去的事情,无论怎么后悔,无论怎么不愿意承认,都是早已过去,无法改变的东西。正因为过去无法改变,未来才弥足珍贵。而在这个不久前被定格的【未来】里,是你的选择两次拯救了琪亚娜,也因此拯救了这个世界。虽然我并不喜欢善恶相抵的说法,但实事求是地说,你已经用自己的选择赎清了过去犯下的错误,不是么?”
西琳重新闭上了眼,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在一片寂静中,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好像要睡着了一般。
确实还是睡一睡吧。
已经清醒了太久、太久。
也痛苦了太久、太久。
虽然还不清楚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只要塞西莉亚也在这里,她便可以放松到卸下全部的防备,只是在她温暖的怀抱中沉睡下去。
然而这种愿望并没能得以实现,因为又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了:
“哟!你们两个在这里晒太阳呢!塞西莉亚前辈,要不要来杯冰镇的鸡尾酒,我亲手调的,保证味道不错。”
“啊啊啊啊啊!”
西琳直接跳了起来,满脸震惊地看着身旁这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红发阿姨尖叫了起来。
“为什么你也在这里啊!!”
“怎么,不欢迎我吗,西琳小姐?”
“呃……”
红发女子狡黠地笑了笑,随即一手端着鸡尾酒,一手在沙滩上撑了一下,整个人坐了下来,就坐在塞西莉亚身边。
“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你应该认识我吧?毕竟你和琪亚娜共用着同一具身体……算了,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前天命极东支部A级女武神,无量塔姬子,也是琪亚娜·卡斯兰娜的老师。”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西琳抓狂地叫喊着,塞西莉亚刚刚帮她梳理柔顺的头发好像炸毛的猫一样重新变得散乱。
塞西莉亚先是对着姬子笑了笑,而后站起身,按着西琳的肩膀,将她重新抱在怀里之后才坐回沙滩。
而后她才再次微笑着看向姬子,转而问道:
“所以,是姬子老师你来解释,还是我来解释呢?”
“塞西莉亚前辈,您就不用叫我老师了吧?”
姬子苦笑着抿了一口酒,她很清楚那声老师是站在“琪亚娜的母亲”这个身份上喊的,尽管塞西莉亚应该很清楚,那并非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但无论如何,姬子都觉得这种称呼怪怪的,受不起。
“那……就我来说吧。”
沉默了一会儿,姬子重新拾起了话题。
“简单来说,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律者核心中。”
“核心?不对吧,我记得我应该已经……死了。而且,我在琪亚娜的核心里还可以理解,塞西莉亚还有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老师说话的时候可要耐心一点哦!”
姬子悠然自得地饮着酒,塞西莉亚则是带着几分调皮的心思不停抚摸着西琳的脑袋。
“简单来说,这里是律者核心的最深处。你之前应该在律者核心中和芽衣完成了通讯,就应当明白,所有的律者核心其实都指向同一个交汇的奇点,而我们所在的,就是这么个地方。”
“呃……勉强能听懂。”
西琳扶着自己的额头,只觉得有些头大,好在姬子也并没有引一堆拗口的名词,而是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给出了解答。
虽然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不大明白——
“但是律者核心的话……这里不就只有我一个律者吗?”
西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又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着身后的塞西莉亚,生怕自己戳破了某种【真实】,从而使得这个哪怕只是幻象的塞西莉亚就此消失。
而恰巧,塞西莉亚在这时将手从西琳头顶移开,后者直接被这动作吓得浑身一颤,只不过在下一刻,塞西莉亚的手就移到了西琳脸颊旁,开始揉搓起她圆鼓鼓的小脸。
“别担心西琳,我过去就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以后也会一直陪伴下去。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哦,姬子老师也是律者呢。”
“哈?”
“塞西莉亚前辈说的没错。”
姬子摊开左手,掌心凭空多出一团火焰。
“我并不知晓塞西莉亚前辈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在你醒来之前,我们简单聊过,她对自己能够一直存在于核心中这一点也毫无头绪。她当然不可能是律者,或许是因为你们在最后拥抱在了一起,也或许是因为……她毕竟是一个【沙尼亚特】,这个姓氏背后所代表的血脉与圣痕,既然能够诞生一个【埃莉诺】,那么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至于我自己嘛……其实在穿上真红装甲的那一刻,我就意识到自己或许根本无法完成战斗任务。在极短的时间内,曾经遭受的崩坏能侵蚀就重新布满了身体,好像先前崩坏能就在体内留下了空洞,即使被清空,在再次触及的时候又会被重新填满。而之所以我能战斗到最后一刻,是我突然与疾疫宝石建立的联系,虽然同步率不算太高,但到了最后的那一刻,尽管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我还是成为了律者,并成功地把意识保存在了核心中。
“只不过疾疫宝石的权能是破坏,并不像静谧宝石和理之律者核心那样有重塑身体的能力,我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了。”
“那……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琪亚娜?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很……啧,她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那个布洛妮娅,还有希儿、埃莉诺一起的话,为你重新打造一副躯体也并非不可能吧?”
“你说的对,原本是可以做到的,但现在做不到了?”
“什么?”
“从我的意识进入核心的那一刻起,我似乎就无法离开这里了,即使重塑了身体也没有用。我想,是他出手了吧。当然,你现在的情况也和我一样,看来在他的剧本里,最后并不需要我们再出场。”
“……已经到最后了么?”
西琳垂下眼眸轻叹了一声。
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黑暗抵达月球背面,在狂暴的风尘中坚定地前行,最后找到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神明】,从他那里得到力量的那一幕依稀如昨日。
然而,这场剧目却已经快到谢幕时分了。
多少有些令人感慨。
不过……
“不过既然是律者核心中,为什么又会是海边?”
“这个啊……”
姬子拉长了声音,然后指了指西琳背后的身影。
“因为她说你从没亲自见过大海,所以我们两个就用记忆构造了一片海滩,只不过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把海变成红色的了,也缺了些东西。”
“不过太阳还是一样毒辣哦!”
身后沉默良久的塞西莉亚忽然开口,而后便是西琳的惊呼声。
“哦!”
塞西莉亚直接托着腋下将西琳举了起来。
“走吧西琳,先给你涂点防晒霜。”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这里不是意识构造出来的吗?涂不涂防晒霜也无所谓嘛!”
“来嘛!来嘛!不涂防晒霜的话就更没有代入感了……”
“啊啊啊别碰那里……啊哈哈哈哈哈……别碰……啊哈哈哈……”
最后的间章三 爱莉希雅,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举枪——放!”
“砰——”
“举枪——放!”
“砰——”
枪声到底响了多少下呢?琪亚娜并没有一个概念。
只感觉耳边时不时传来一声响动,假如姬子亲眼看见这一幕的话会怎么说呢?
“嚯!真气派,我到死都不敢想自己葬礼上能响这么多枪……欸不对,等我死了之后,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算了算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葬礼就随便你们安排吧。……有没有什么要求?那当然是没有咯……呃,不对,还是有一点要求的——你、德丽莎、芽衣、布洛妮娅、希儿、符华……你们都得好好地来给我送行啊!一个也不能漏!”
一个也不能漏……
目光快速扫过周围,芽衣、大姨妈、布洛妮娅、希儿还有班长……她们都好好地站在这里呢。
好好地,站在这块冰冷的墓碑前。
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块灰色的石板,只不过在这石板上雕刻了几行字,于是原本无用的石板就变成了在人类眼里极富纪念意义的墓碑——
【无量塔姬子】
【1987-2017】
【圣芙蕾雅学园最好的老师】
当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视线难免变得模糊。
琪亚娜将视线低垂了下来,而后看到了摆在墓碑前的断剑。
说起来,姬子的葬礼,之前已经举办过一次了。
但那时并没有姬子的尸体,甚至连衣冠冢的“衣冠”也没有,只能草草安葬。琪亚娜那时还幻想过姬子是不是依旧还活着,但现在……
断剑的残片已经全部被找到,并在姬子的墓碑前拼凑完整。剑身的几节碎片上满是凹凸不平的划痕,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颜色也混杂着黑与灰,古朴到让人看上去就心情沉重。
断剑摆在一块白布上,而断剑两侧摆满了花朵,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为它曾经的主人献上了白菊花与白玫瑰。
今日的天空没有下雨,几片白云一动不动地悬在头顶,向着墓碑行上庄严的注目礼,风横着穿过草地,发出的窸窣声像是万物低语着祷文。
“今天我们在这里,纪念一位共同的朋友,一位永远的英雄。”
德丽莎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肃穆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不会陈述她的生平,也不会列举她的贡献,因为这些都有目共睹。我只想,向大家分享一段和她共同度过的时光——”
德丽莎开始了她的讲演,但琪亚娜却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德丽莎吸引时,偷偷从姬子的墓碑前离开了。
芽衣一直关注着琪亚娜的动向,当即跟了上去,后知后觉的希儿担心出什么事也想过去,却被布洛妮娅轻轻拉住了。
“让她们两个去吧。”
布洛妮娅的双眼斜觑了一下那两个人的背影,便不再多看。
“她们两个……应该有很多不方便让别人听到的话要说吧。还是不要打扰她们了。”
……
琪亚娜在一座又一座灰白色的墓碑间穿梭着。
一座又一座墓碑上镌刻着一个又一个于她而言陌生的人名。
死亡的日期也不尽相同,有在逆熵成立之前,作为天命北美支部的成员而牺牲的,也有在对抗天命的过程中牺牲的,自然也有在第二次崩坏中牺牲的。
越是往下走,墓碑的颜色便越偏向灰色,而名字下方的第二个数字也越来越靠近现实。
姬子是个例外,她在圣芙蕾雅一众人的强烈要求下,被安葬在了公墓最中心的位置。只是对于在不久前的那场大战中牺牲的人而言,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那样规格的尊重。
不过,能被安葬在这里,总比至今还停留在失踪名单上的好。
踏——
琪亚娜的脚步停在了日期最新鲜的墓碑前,她皱着眉扫了眼墓碑上无比陌生的名字,而后不出意外地捂住了额头,在公墓的台阶前坐了下来。
芽衣一直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此时犹豫了一瞬,也跟着坐到了她身旁。
两人之间确实有很多很多话要讲。可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有些话即使不说出口,只是待在对方身边,都能将对应的心意传达到位。
而还有些话,是并不适合说,却囿于情势必须要说的,那就更难开口了。
但也只是困难而已。
“我昨日又去了巴比伦塔的遗址,但是……还是没有找到你说的黑发人偶。不出意外的话……琪亚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发梢被微风托着,延伸到了双手也难以触及的地方,但彼处也唯有惨白的空无。
“不用担心我芽衣。我……多少也算有心理准备了。”
芽衣认真注视着少女的侧颜,固然可以从其中窥得几分悲伤,但却并不显得颓废。
“放心吧芽衣,我现在可是相当清醒呢。”
琪亚娜的嘴角努力向上咧了咧,露出一个相当不明显的微笑。
“无论是格妮薇儿,还是西琳,她们在最后都是怀抱着一颗向往美好的心,将力量交给了我,也将她们对那个美好未来的向往交给了我。所以,我会为她们悲伤,但是我绝不会再沉溺于悲伤中了。因为我知道,最好的悼念方式,便是让未来真的成为她们想要看到的那个模样。”
芽衣欣慰地笑了笑,但脸上的愁容却并未消解太多。
她有满腔的话不好说出口。
是啊。
她们将美好的未来托付给了你,你也愿意为了那份美好而战。可是琪亚娜……
你有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了吗?
芽衣的嘴唇不断蠕动着,最后也没能将这些话说出来。
她和琪亚娜重逢也不过几天的时间,或许只是因为这个时间点比较特殊吧……
但是,那种即使隔了很远的距离都能在琪亚娜身上感受到的沉重感确实做不得假的。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在于……
芽衣想要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以及琪亚娜这独自背负着沉重的侧颜,都在无形间刺激着她的记忆,她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许许多多的画面,然而每一帧画面都切换地极为迅速,使得她在漫长的时间中一直未曾捕捉住心中的那股熟悉感。
直到此时此刻。
芽衣终于想起来了。
类似的话,她也曾经对他说过。
那时的他们也曾坚信着,虽然肉眼可见的未来困难重重,但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成功。
不,不对,从那个时候开始,米凯尔就已经在计划着要以自身替代爱莉希雅了,他所渴望的是那样的胜利,然而即使是这样的胜利最后也没能被命运所允许。
只是,在最后的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在芽衣所看到的记忆里,米凯尔曾和梅说过,爱莉希雅也是一个律者,而在第九次崩坏中,爱莉希雅也确实解放过作为律者的身姿。
然而她的权能究竟是什么?为何与记载中的十三位律者根本对应不上?这一个时代也会出现拥有与爱莉希雅相同权能的律者吗?还有,米凯尔所谓的由自己【代替】爱莉希雅,究竟是代替了什么?他们在虚数空间又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米凯尔在回到本征世界后立即成为了终焉,却转而将整个时代埋葬?
往世乐土就像一片巨大的泥淖,越是前行,便陷得越深。而最关键的答案,却深深埋藏于地心,无法触及。
“不行,我还是需要回往世乐土一趟。”
芽衣最初进入乐土,只是因为米凯尔告诉她,她可以从那之中得到能让她这个律者变得更为强大的力量。这一点已然实现,但事已至此,她待在乐土的意义已经不单纯是为了变强了。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烂尾的故事,而比故事烂尾更可怕的,是没能看到那个故事的结局。
不过……在见证了这一切后,他现在会在哪里呢?
芽衣有些担心地扫了眼琪亚娜,琪亚娜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怎么看也不轻松的笑容。
“说起来……琪亚娜,真没想到,幽兰戴尔的真实身份,居然会是……”
“嗯……突然多出一个姐姐这种事……有时候也有些不习惯。虽然她确实对我很好,就好像她曾经毅然决定拯救我一样。但是有的时候,我会因为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名字而……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啊哈哈哈,芽衣你别那么看着我,最重要的不舒服的点还是……这次事件好不容易结束,芽衣你当时要处理世界蛇的事没立即跟着我们回来,我就想着吃一桶泡面庆祝一下,结果刚屯的泡面全都被姐姐没收了……甚至在听说这些泡面是凯文老祖偷偷给我的之后还跑去把他骂了一顿……唉,她真的……比芽衣你还严厉。”
“这不是好事吗?”
大概是联想到了乐土中伊甸曾说过的,十几个融合战士围着桌子吃面团建的场景,芽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有一件事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相比起琪亚娜,她自己也一样,很久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等有机会,我再做咖喱饭给你吃吧。现在你应该尝得出味道了吧?”
芽衣站了起来,斜看着琪亚娜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揶揄。
琪亚娜脸颊微红,一想到自己曾为了让芽衣放心,指着一盘甜椒咖喱说辣的丑事就恨不得将那段记忆也全部清空。
只是很快她便又注意到了芽衣站起身的动作。
“芽衣,你这是……要离开了吗?”
芽衣转头目视着琪亚娜,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发出一声长叹。
“我……世界蛇那边有太多事需要我处理,往世乐土的探索也还差最后一点。而且……第十律者的核心至今仍然下落不明,虽然这段时间整个世界发生的多起骚乱都被证明背后没有律者的教唆,但我也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也是呢,以毁灭世界的方便程度来说,第十律者的能力确实防不胜防。”
“唉……”
回想到乐土中看到的那个文明的最后,芽衣只觉得心中的担忧愈甚。
然而在最后的最后,她又感觉到了一阵轻松。
为什么呢?
看着天边冒出头的月牙,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我先走了。琪亚娜,要好好听齐格飞叔叔还有幽兰戴尔的话,少吃零食,多去食堂吃饭——现在那些人见到你应该也不会太害怕了吧?”
“哎呀这些我都明白的啦!”
琪亚娜摆了摆手,而后挤出一个微笑:
“那……芽衣,我等着你回来做饭给我吃哦!”
“放心吧,那一天要不了多久了。”
芽衣也笑着,而后两个少女就在升起的月亮下分别了。
……
今天是上弦月,早在太阳落下后不久,如指甲掐痕一般的月弧也跟着落入了地平线以下。
就算是在几万米的高空,面对着不为云层阻挡的点点星河,在少了月光晕染的情况下,也不免有些寂寞。
呼——
高空的风远比地面上来的猛烈。
假如说地面的风是万物为某人的逝去念上的祷文,那此时此刻吹拂着米凯尔的,应该算是嚎啕大哭吧。
跨越了小半个地球的距离,巴别塔的废墟就这么零零散散地飘荡在半空之中,也不知道这种异常的反作用力到底何时才能消除。
但就算不消除也不是什么坏事吧,等崩坏一过去,这里凭借其本身的故事性以及无可替代的景观,必然会成为一处旅游胜地。
哪怕这些飘荡的残砖碎瓦之下,是已经沦为焦土的大地,是彻底被改变的海岸线,是数以亿计的,无法埋葬的尸骸。
但时间终究会冲淡一切的,到最后,只差一点便陷入万劫不复的战斗在许多年后,或许也就在历史书上占据不到半页的篇幅。
人类甚至会妄想自己轻轻松松地以碾压之势赢得了胜利,尽管这和事实并不相符,但却是人类乐观主义的常态。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实当然要尊重,但对于大众也无需过多苛责,毕竟在这一点上就算再怎么提高要求,也无济于事。
只要应该记得的人还记得这场惨案,并且永远铭记着能够在面对相同境况时带来转机的美好,这就足够了。
米凯尔坐在一片勉强可以称为“平台”的碎片上,双脚悬在外面,下方就是一片漆黑的地表。
无论是向北还是向西、向东、向南,都可以看到密集的万家灯火,然而脚下只是黑暗与寂静。
“爱莉希雅……你看到了吗?”
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眼球,明明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男人却用着无比欣慰又亢奋地语调自言自语。
不,或许也不是自言自语。
“人类,是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战胜心中的黑暗的。无论是在多么漆黑的夜里,光芒也永远存在着,只是双眼能否察觉到罢了。但他们比我们幸运,至少这一次,他们做到了。”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爱莉希雅已经死了,而在那之后,已经又度过了五万年的时间。
“但为什么是他们呢?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我们呢?”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又压抑,只是就连这些也在很短的时间内不见。
“快了……”
抚摸着眼球的手指向上一滑,而后微微用力,直接将眼珠从眼眶中抠了出来。
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又或者疼痛总是会在更疼痛面前黯然失色。
不过,这种麻木感也称得上久违。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我们很快就要再见了,爱莉希雅。”
米凯尔左手捏着眼球,伸出右手食指,不断抚摸着那银灰色眼珠上的粉色瞳孔。
然后,他垂下脑袋,将嘴唇缓缓映了上去。
踢踏——
身后传来脚步声。
米凯尔抬起头,快速将眼球塞回了眼眶中,将脸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才平淡地发问:
“没想到你能找到这里,雷电芽衣。”
“想要找到你,其实根本不算困难。”
芽衣握着紫色的长刀,一步步走到了米凯尔身后。
“要尝试着杀死我吗?就在这里,就在现在。”
沉默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米凯尔最后等到的,是长刀落地的轻脆声响。
芽衣坐在了他身边。
“我在乐土看到,最初的你似乎有恐高症来着。”
“难道你没有吗?”
“我……以前也确实有。”
“那不就可以了,习惯就好。”
“……”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刚才为什么要放下刀?”
“没什么……只是觉得……反正战斗迟早有一天会到来,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开战并不明智,也没有胜算。”
“你倒是成长了许多——”
“以及……哪怕是最后一次,哪怕真的是最后一次……就让我在这里陪着你度过吧。”
“我并不需要这种怜悯。”
“不,这不算怜悯……事实上,我本来是直接回往世乐土的。”
“然后?”
“我向她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事,她告诉我,我一定能在这里找到你,而且……她让我好好看着你,因为你难过的时候,不论客观上是否会伤害到别人,但至少在主观上,比起伤害别人,你更喜欢戕害自己。”
芽衣抬起手,在星辰的微光下,用拇指拭去了米凯尔眼角的血。
在两人身后,一袭青灰色的长裙无声地来了,又无声地离去。
最后的间章四 米凯尔的回答与她的回答
“喂!你们听说了吗?那个第二律者在基地里逢人就说格妮薇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