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充满中亚风情的全羊宴席后,得到热情款待的众人婉拒了纳西尔的带路邀请,在林恩的带领下离开村庄,迎着正午酷热的阳光前往那座十几公里外的古代遗迹——确切说是贵霜帝国的陵寝。
走出这座小小的村子,一路上,他们不时看到往来的山民,是附近村庄的人。
黝黑粗糙的皮肤和矮小瘦弱的身材是他们最大的共同点,饱经风沙与饥饿洗礼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愁容,但更多的是麻木。
他们已习惯了这种数百年如一日的困苦生活,现代文明的成果似乎根本传递不到这种几乎是世界边缘的角落——他们既是被遗忘的人,又仿佛不是与其他人相同物种的存在,只是账面上的数字。
甚至嬉戏玩耍的孩童都显得没多少活力,严重的营养不良侵蚀着孩童的身心。
见过不少类似情景的林恩还好,几位女士则显得心有不忍。
更远些,越过一座矮山,又有少许可供耕种的土地——并非良好的耕地,只是山路上偶然的平坦处,能生长些植物。
这里密密麻麻地生长着许多作物,几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少年正在照料它们。
“……”阿曼达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当作没看到吧,我们管不了。”林恩目不斜视,“这不是哪个具体的人或组织能解决的。”
“麻瓜没有巫师这样超凡的个体力量,却能创造更大的灾难。”伊内丝沉声说,她曾作为赏金猎人遍历各大洲,这样的人间悲苦,她也不是头一次见。
“几百年来,这片土地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历史并未前进,而是在无意义地循环。”
林恩加快了脚步,“没人给他们选择怎样活下去的机会,他们就只能不择手段。创造悲剧的人不是他们,他们只是注脚。”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以及更加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因饥饿、疲惫和炎热而木然的少年甚至没有觉察到有人经过。
只有一个坐在山岗下,看着十来岁的小女孩摆动着双腿,水灵灵的大眼睛透着好奇。
她的腿上趴着一只纯黑色的小猫,相貌却与其他的猫不甚相同,慵懒的目光深处透着点凌厉,却对女孩格外亲昵。
“喵?”
见抚摸自己的手停了下来,它仰起头发出疑惑地叫声,嘴角还沾着点面饼残渣。
“抱歉呀小黑,我看入迷了,那些大人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你吃饱了吗?”小女孩温柔地笑着,又显得有点无奈,“我们的口粮只有这些了,我也好饿,对不起。”
“喵~!”
小黑猫直起身,双爪轻轻拍打在女孩的胸前,力道柔和,稍稍撒了会娇就重新趴到了腿上,闭着眼睛打起了盹。
睡觉是节省体力的好办法。
而在这个无人目睹,也无法发声的世界边角,这样的办法或许最实用。
甚至是唯一可操作的途径。
越边缘,就越无法言说,因为无人关注他们的处境,因为无人在意他们的痛楚。
这是横亘在整个世界面前的,结构性的弊病,也是无数灾难的源泉。
在人的欲望面前,万物都变得脆弱。
迷迷糊糊的小女孩似睡非睡,胃里传来火烧火燎的痛。
朦胧间,她梦到了一顿美餐——那是好几年以前,村子里的长者庆祝寿诞,她吃下了许多面饼,还分到了羊肉。
晶莹的口水在嘴角亮起,她醒了过来。
几块看起来就结实且香甜的面包摆在手边不远处,就是这气味勾起了她的美梦。
“小黑!小黑!快醒醒!”
她急忙摇醒熟睡的小猫,连咬带撕地拆开面包的简易包装,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就连散落的面包渣也没放过。
但也只是小小的一团。
回味着嘴里的甘甜,她手忙脚乱地跳下大石头,将面包藏在自己的衣服里,朝着正在干活的少年们跑去。
小巧玲珑的黑猫紧跟在后,炽热的阳光仿佛也不那么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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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急救不了穷。”走出很远,尤菲米娅说,“但我们至少可以救急,在我们能看到的范围里。”
林恩点头,“你说得对,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去那个村子看看——就像我们这几年对纳西尔他们所做的事情一样。”
他没有打击几位女士的积极性,虽然他很清楚这种社会性的问题绝非几个巫师所能解决,但正如尤菲米娅所说,他们至少可以在目力所及、能力所及的范围做些什么。
他并不反对这种善举,虽然真正能够拯救自己的人终究只有自己。
维克多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咧开嘴,发出无声的轻笑,跑到一边跟布莱恩勾肩搭背去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同窗老友了。
一路无话,直到越过两座小丘,抵达了无生机的荒漠。
在魔法的侵蚀下,就连这里的土壤也变得隐隐呈青黑色,不论是麻瓜还是寻常的生物,都会在某种不明原理的力场作用下,本能地选择远离。
就算是许多法力平平的巫师,也会被这种神似麻瓜驱逐咒的魔法干扰。
原本在这里顽强生长着的少许植物也变得干枯濒死,就像是中了某种奇特的毒素。
只有几块石制建筑的残骸依旧矗立,虽然主体已经在无情的风沙洗礼下风化坍塌,最终灰飞烟灭。
些许断瓦残垣中,依稀可见贵霜帝国鼎盛时期的风貌——独特风情的装饰与笔画,哪怕只剩下依稀可见的星星点点,依旧充满了历史的魅力与温度。
“就是这了。”走在布莱恩身边的维克多大步上前,接过阿曼达递来的魔药,大口灌下肚,精神振奋地抽出魔杖,“交给我!”
林恩几人缓缓倒退,给他留出施展的空间,看着他将杖尖对准前方的残骸。
这位阅历无数的探险家是观星者中最擅长野外生存和破解种种环境魔法的专家,哪怕是林恩也无法与他媲美。
只见他轻声念诵着魔咒,只是片刻间,面前的残墟就再度变了模样。
隐藏在障眼法之下,还有另一重更加深奥的障眼法,废墟深处,才是这座遗迹真正的入口,一条比海尔波之墓更深的甬道。
维克多此刻就独自屹立在甬道的入口之外,多了几分从容不迫的气度。
可惜没人理他。
“一人一小口,别多喝。”阿曼达掏出刚刚的小瓶,耐心叮嘱,“这里面的福灵剂可是特制版,效果好得离谱,副作用也猛。”
“诶?!——”
维克多的表情瞬间失控,他刚刚不声不响地灌了一大口下肚。
废墟里顿时弥漫起快活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