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房间里，林恩看着睡梦中也十分痛苦的瑞姆，沉声问。
“大约六小时前。”阿曼达拿起一块怀表，“现在有所好转，但依然不乐观，她的身体状况很差。”
“这和一般的魔力暴走不同，而且……。”伊内丝指了指瑞姆的两侧手腕，语气沉重，“可能是天生的黑魔法。”
尤菲米娅坐在她身边，握住有些冰凉的小手，叹了口气。
“也许是默然者。”她的目光暗含悲悯。
林恩皱起眉头，用自己的指尖点在女孩的眉心，微弱的魔力渗入脑海又迅速收回。
“我在南非见过一个默然者，和她不同。”
“那会是什么？”尤菲米娅问。
“不好判断，需要细致检查，但现在不行。”林恩轻轻拭去瑞姆额头上的汗珠，“她马上就要醒了。”
话音未落，紧皱的眉头微微颤动，黑亮的眼睛缓缓睁开，带着疲惫与茫然。
“……我在哪？”她有气无力地问，状态比早上还差。
“一个安全的地方，也是你的新家——如果你愿意的话。”林恩平和地说，“纳西尔乐意接纳所有留下来的人。他也是巫师。”
“家？”
瑞姆咀嚼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我没有家了。”
她面色愁苦地摇头。
她从小就很能感受周围人的情绪，哪怕是在最痛苦的时刻。
废墟里，她鲜明地察觉到了同村人的恐惧与怨怼。
恪守传统的他们对一切未知事物极端排斥，因此幸存者中有不少人在被施了遗忘咒之后离开山谷，踏上投奔远方亲人的旅程。
暴露魔法的她或许会被视为【不祥】的征兆，只是那些劫后余生的村民不敢说。
而且，她现在仍能感受到体内的痛苦。
就像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她。
她在林恩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快死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对不起……可以帮我照顾小黑吗？它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家园被毁、亲人尽丧，还有那些诡异的特殊能力，不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已处在崩溃边缘，命运的枷锁对一个最多十来岁的小女孩来说太过沉重。
围拢在床边的众人纷纷面露不忍之色，尤其是阿曼达。
“傻孩子，你才多大，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林恩眼波微动，“最多是小小的后遗症，你会是个优秀巫师的。”
“你不是在骗我吧？”瑞姆将信将疑。
“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林恩抬起头，“只要你能配合我。现在重新平躺，闭上眼睛，可能会有点头晕，忍一忍。”
说话间，他轻轻抬手，阿曼达几人立刻心领神会，只有伊内丝不明所以，被索尼娅直接拉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他和尤菲米娅，以及闭紧眼睛的瑞姆。
哦，还有那只一直蜷缩在床头浅眠的小猫。
骤然提升的魔力让它睁开眼睛，感受到纯净且柔和的微光照在身上，白天没好利索的皮外伤也变得舒适了些。
随之而来的是深沉的睡意。
这不仅是疗伤魔法，也有强烈的催眠效果。
“喵……”
小猫强撑着睁大眼睛，却也无法抵挡困倦，几秒钟就重新趴倒。
“我来检查，配合我。”
安顿好黑猫，林恩用力拍了拍脸颊，打起精神。
话音刚落，尤菲米娅的魔杖已点在瑞姆额头正中，无声无息地施展出高深的守护魔咒，滋润着女孩的身心。
宁静的屋子里，魔法的光芒时隐时现，只能听到呼吸声。
这是二十年培养的默契。
躺在床上的瑞姆全身紧绷，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床单。
无论多么小心，这个过程也并不会让人感到舒适，就像有一只大手在脑海中翻找，又像细密的渔网拖拽身体，带来由内而外的虚弱与眩晕感。
但这个早慧的女孩很懂事，一声不吭。
她甚至故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虽然最细微变化也会被两人尽收眼底。
足足过了一小时，细致入微的检查才算告一段落。
不仅瑞姆身心俱疲，施展魔法的林恩和尤菲米娅也不算轻松。
魔法本身并不难，却要时刻警惕还无法控制魔力的女孩的自发抵抗——这是身体的本能，也是许多默然者的死因。
就算是当年的纽特也未能在剥离默默然的时候跨越这一关，造成了年仅八岁的默然者小女孩的死亡。
这是他终生的遗憾，也是林恩的前车之鉴。
但这次，老学长的经验教训并没有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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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什么呢？”
感受着女孩体内平静表象之下的暗潮汹涌，林恩疑惑不已。
脑海中猜想不断，又被他纷纷否定。
尤菲米娅也很是错愕。
在瑞姆的身体里，他们见到了此前闻所未闻的魔法。
——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水桶里装着一座湖泊。
漆黑的魔力盘踞在她体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融入了血肉肌肤、五脏六腑，就和先前在村庄里，被她借着哭喊宣泄而出的魔力一样。
最初不论是尤菲米娅还是伊内丝都没有发现这些魔力的存在，它隐蔽地潜伏在瑞姆身体里，就像沉睡中的默默然。
然而，当林恩找到它的存在，令人震惊的事实摆到了他的眼前。
这既不是默默然，又具备一个默默然的几乎所有特质。
除了那种疯狂的本能与躁动的潜意识，也就是造成默然者纷纷夭折的罪魁祸首。
就像……就像真正的默默然不知何时已经死去，留下了堪称无价之宝的“残骸”，在尚且稚嫩的瑞姆体内长眠。
在不久的将来，它的主体将会随时间而逸散，但只是剩余的少数也将是一位年轻巫师毕生不可多得的珍贵力量。
“会不会是……最开始的时候？”尤菲米娅含混地问。
林恩默不作声地摇头，思绪回到大半天以前。
那时的他才刚刚抵达战场，就用紫衫卢恩的力量将意欲复仇的女孩束缚在原地，紧接着，又是近距离的接触与净化。
那种源自魔法的侵蚀与恶意让他印象深刻。
“也许真是那个时候？”他不太确信地低下头，看到了缓缓睁开的眼睛，还有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我是生病了吗？”体内的滞涩与撕扯感不减反增，让瑞姆的小脸纠结在一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强忍着不适，她直起身拉住两人的手，“我很能忍耐的……”
柔和的语调不像是在说自己的身体，倒像是在关心别人。
“不，你没有生病。”尤菲米娅抱住了她，“虽然我们还没有搞清楚问题的原因，但你很快就会变得和平时一样健康，而且……得到一份来自魔法的神奇的礼物。”
生活确实像是一柄天秤，在苦难之后亦有馈赠。
但这些，年幼懵懂的女孩还一无所知。
她只是觉得抱住自己的大姐姐全身都很温暖，就像……
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想到这，她下意识地搂住了尤菲米娅，眼角泛起泪花。
再懂事的孩子终究也是孩子，比起魔法，她真正珍爱的还是已经永远离开自己的家人。
她是不幸的，像她这样遭遇悲惨灾难的人在世界各处还有许多。
她也是幸运的，因为太多的苦难只会带来毁灭，而她不是。
虽然这份幸运带着生命的重量，让稚嫩的她难以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