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这么敏锐，林恩。”
面对林恩的询问，尼可·勒梅并没有表现出意外或惊讶，而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就像你猜测的那样，虽然没有再次实验的机会，但这种道理不需要验证——它的所有原理就印刻在我的脑海中，并经过无数次推演——炼金术从不分辨灵魂的善恶，尤其是生物炼金术。”
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这里面原本记着我所有的思考，在大约五百年前，我当时的设想是每隔一段时间重新抄录一次，但最后一次都没有，所以它只剩下了最后的图案。”
“你想把它和你自己一起带进坟墓，对吧？”
“正是如此，因为这实在是很容易被人的欲望带偏，走向非常可怕的地步——没有人知道那个【足够强】的限界在哪，也总会有人被财富和永生冲昏头脑，这将带来巨大的灾难。”
尼可没有点出名字，但光从他的语气就已经能听出来，正是害得他有不少年都必须更加隐姓埋名的罪魁祸首伏地魔。
当然，也不只是伏地魔，数百年的漫长时光足以塑造出数不清的像他那样的野心家，无非是实力强弱有所不同，造成的危害有大有小罢了。
比如那曾被伪神莱斯蛊惑，又最终被它无情抛弃的黑巫师蜂鸟。
再比如那图谋魔法石及其配方，焚毁他在巴黎的宅邸的狂徒。
凡此种种，迫使他不得低调处事，随时光推移而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甚至就连林恩自己都觉得，让这件既强大又危险的宝物彻底被历史尘封也不是坏事。
但没有谁可以对近乎永恒的生命那么爽快地说不，在拥有了希望终生厮守的爱人，或者其他各种难以割舍的牵绊之后更是如此。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当然也不能免俗。
他默默低下头，心中激烈地斗争着、盘算着。
如果能像尼可这样洒脱地活着，即便苍老也依然充满风度和年轻人的活力，那自然最好。
但林恩知道，勒梅夫妇能做到今天这样，不仅是魔法石和长生不老药的作用，还有几乎不可复制的高尚而纯粹的人格，这是比长生不老药更珍贵的宝物。
更多的人——或许也包括很多理想远大、才华横溢的卓越巫师，流逝的时间将他们的一切都潜移默化地改写，变成丑陋的异形，从肉身的形体到内在的灵魂，都变成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这是让他难以接受的时间的异化。
尼可也看出了他的纠结，微笑着问：“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看那个图案吗？”
“怎么？”林恩眉头一挑，“它有什么特殊作用吗？”
“有很多人看过那个图案，但看到【巫师】这个意象的人，算上你也只有五个而已。”尼可笑呵呵地说，“我从最开始就相信你不会被欲望支配，而是会做它的主人。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人。”
“因为我是个纯粹的巫师？我记得你从来都不迷信吧，尼可。”
“这可不是迷信，而是玄妙的魔法，而且不仅是纯粹的巫师，更是纯粹的人。”尼可认真地说，“你可以把它视作最后检验。”
“我该感到荣幸，但我现在更想搞清楚一个问题——你朋友最后怎么样？”林恩问。
“半个月前是他们夫妻去世三百周年的纪念日。”尼可感怀地说，“我们做了很多年邻居，从巴黎到里昂，再到普罗旺斯，一直住得不远，他家做的苹果派很好吃。”
“三百年……”
莫名的历史厚重感悄然来袭，令人多少有点头皮发紧和心里发沉。
“我很理解你的顾虑，其实没多少人能接受这么长的寿命，虽然太多人渴求长生乃至永生，但他们大都没考虑耐受力。”
尼可微笑着说，“活得太久的人往往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或是发现自己适应不了时代，或是找不到乐趣，或是再也不想经历离别的痛苦……但那个时候，有些人会发现自己不敢死了。”
“你是不是在建议我干脆不要制造魔法石了？”林恩听出了几分异样的味道，“或者……先用你的存货活个几百年看看再说？”
他知道老尼可藏了多少长生不老药，而且敢确定，他能藏一个仓库，就说明绝对还有不止一个用来存放这些东西的地方，这是“前保密法时代”巫师必备的技能。
“我没有任何态度和立场，只是支持你的决定。”老人笑呵呵地掸去手上浮土，“虽然我常告诉你长生的好处，但我不是你。”
“我现在也觉得长生很有吸引力。”林恩赞同道，“尤其是和菲在一起的时候。”
“具体怎么选取决于你。我可以确定你不会做出格的事，这足够我放心了。”
已经很久没这么折腾一天的老人缓缓起身，拖着看起来风吹一下就会散架，实际上还能决斗的身子慢悠悠地朝外面走去。
“你的专用操作台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里有一张羊皮纸，用五号显影墨水涂上就能看到完整的配方和宝石素材清单。”
“谁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遇到那样的怪物，所以你不用着急做出选择。”
“但记得，走之前把它烧掉，别留下痕迹，也不用准备，我这基本都有……”
轻飘飘的声音越传越远，渐渐消散在无人的走廊。
暖色系的明亮灯光下，林恩侧过头，稍作思索，拿出了口袋里的双面镜。
生存与死亡，这是个千古的抉择，也是个难有答案的谜题。
它不该被草率和单独地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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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安静得像是潭死水，只能听到挂在墙上的机械钟发出规律的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挑的身影推开房门，踩着“哒哒”的脆响由远而近。
连自己的高跟鞋都没来得及换，处理完各种事务的尤菲米娅匆匆赶来。
“林恩，我来……好吧，我明白了。”
停在林恩身后的她看到了摆在桌上的空白羊皮纸和显影液，顿时知晓了一切。
她太了解林恩的性格，也太清楚他现在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没什么犹豫和迟疑，她俯下身子，在男友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工房的大门悄然闭合。
就在最后的光亮也即将被走廊的黑暗吞噬之际，一抹火光顽强地从中“挤”了出来。
复杂的问题往往有着简单的答案。
许多在林恩眼里利害纷扰，种种关系蟠根错节的事，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寻常。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信任自己的伴侣，没有任何顾虑和担心，又或者说，有着共同面对所有结果的思想准备。
包括那个“异化的自己”——虽然她完全不相信这样的事会出现在自己和林恩身上。
再烫手的财富终究是财富而非催命符。
更何况它被最适合控制它的人掌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