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千？一万？
似乎都不是。
出现在林恩视野中的怪物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它们和曾见过的任何一个怪物都不相同，自己则长得一模一样。
下肢有六条，粗壮有力，末端生长着类似马蹄的结构。
手臂是两条，但比起人类的手臂，更像是某种作用于前半身的牵引工具。
貌似有个脑袋，但看不到五官，只有数十个黑色的圆点，用途不明。
本应该是上身躯干的部位长着一张巨大的口，就像一个通往体内的洞，还有两排牙齿。
每一个怪物的体格都不像完全体伪神那般庞大，但也堪比巨怪，就算是海格这样的混血巨人在它们面前也略显娇小。
在林恩来到这里之前，它们似乎已经保持现在的状态无数年了。
亿万年的时光洗礼早已让一切变了模样，它们工作的环境，指挥它们的机械与设备，甚至包括它们采集的能源与矿物。
现如今，还保持着原貌的只有这些神奇的，介乎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独特存在——即便是它们，也已经有许多化为黑色的痕迹，或许是因为能量在极缓慢的流失中终于耗尽，或许是因为高温、地质变化等其他的影响，没人知道答案。
同样，没人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以怎样的技术创造而来，也没人知道它们的主宰究竟去往何处，这些大家伙此刻就保持着各自的行动姿态，僵硬在各处——就像还在采矿，只是按下了暂停键。
这里是地下几十公里，地幔的岩浆近在咫尺。
或许很多很多年后，这些曾经的采矿机器就会在地质运动中走向毁灭——无声无息的毁灭，就像那些已经先走一步的“同类”那样。
但这些可能性已经停留在过去。
熟悉的魔力正在它们中的一小部份体内扩散和蔓延，微弱的生命气息正走向从无到有的质变。
一直在魔法手链里吃灰的金属球突然飞了出来，通体亮起璀璨的白光，散发出人耳无法识别的声波与信号，又被早已准备多时的魔法阻隔在外壳附近几厘米的狭小空间。
林恩不急不躁，初临此地的震惊也被按在心底。
他确实并未慌乱，更谈不上恐惧。
如果出现是成千上万个伪神，他一定毫不犹豫拔腿就跑，但现实并非如此。
那些伪神身上一定还藏着其他的秘密，以至于眼前这些怪物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
甚至可以说……有点弱小。
若不是来自章鱼伪神·巴尔的魔力让他有所警觉，再加上这与伪神如出一辙的身体形态，林恩甚至不会把它们视作同样的物种和威胁。
但另一个事实也是显而易见的。
那些祸害了人类和其他智慧生命数万年的怪物，最初大抵也是这里这些形貌丑陋、数量众多的怪物的一员。
现在，这些看似和死了没什么分别的怪物体内，知性的种子已经埋下——通过某种林恩也无法探明缘由的神秘方式，出现在了它们中的一小部分身上，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而生根发芽。
即便还没有任何一个怪物“苏醒”并迎来属于自己的生命，或属于“巴尔”的第二生。
但知性的萌芽已经带来了潜在的风险，因为就在它们的身上，林恩已经感受到了那和巴尔、诺克斯等伪神别无二致的邪恶气息，就像宣纸落上墨滴，缓缓洇开，直到将纸张彻底污染。
不巧的是，林恩不是个喜欢留下风险威胁自己的人，他更倾向于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深深吸了口灼热浑浊的空气，他抽出魔杖。
“不知道像这样的‘废弃矿场’还剩下几个，就算你们倒霉吧，最先上路。”
银白色的魔法之光将柔和的光明咒掩盖，这并不是某种独特的照明魔法，而是数以百计，通体如水银般丝滑的炼金人偶。
它们犹如漫天的繁星洒落在地，起初还是被施了缩小咒的金属锭，短短几秒便凝结成约有三米高的庞大人形，手臂则变化成刀剑的形态。
漆黑的魔力缠绕在剑刃之上，微弱却特征鲜明。
正是经由海尔波、斯莱特林和林恩三代巫师开创、改造、完善而成的，针对伪神的魔法。
虽然弱到不仅无法和上述三人相提并论，甚至还比不上那天在霍格沃茨演示的人偶，但在这样的场合已经完全够用了。
当利刃劈砍而下，萌发的知性与恶意之芽被连根拔起，连同伪神的怨念与仇恨一道斩断。
转眼间，散落在各处的黑色怪物就如同镰刀下倒伏的稻穗，被砍得七零八落。
林恩独自站在原地，掌心凝结着雾状的冰晶，将又开始散发高温的金属球稳稳捏住，不时看向周围少数几个刻意留下的怪物，有的体内散发着魔力，有的则没有。
这一等就是足足半个小时。
没有可以一劳永逸的强大魔法，就算有，在这等脆弱而危险的环境也不能轻易使用，否则软流层的岩浆一旦涌入，就连上方的火山也不是没有喷发的危险。
相较之下，人偶们的效率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事情永远不会像预想中那样一帆风顺。
就如一切生物都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个体，看似流水线产出的怪物也是这般。
总会有异类。
就在林恩盘算着今天夜里能不能彻底斩草除根的时候，远处一只自始至终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怪物突然间暴走起来。
修长的上肢一手一个抓住了身旁的同类，六条腿迈得飞快，朝远处跑去。
一边跑，胸口的大嘴一边疯狂吞噬和咀嚼，短短几秒钟就将两个怪物吞入腹中。
原本只有两三米高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动作也变得矫健了许多。
一具人偶杀到近前，只有野兽本能的它顺手一拍，却反而被轻松斩断了一条手臂，身体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黑气。
“吼！——”
吃了亏的怪物再不敢对抗，飞快朝远处跑去，嘶吼着求救。
又有几个异类响应了呼唤。
它们的行为方式与逻辑如出一辙，有几分章鱼伪神的影子。
林恩并没有急着自己动手，甚至让追击的人偶也放缓步伐，放任最初受伤的它不断吞噬同类修补身体。
其他怪物就没有这般好运了。
短短几秒钟就被围攻至死的它们未能激起半点浪花，甚至没让其他人偶有丝毫迟缓。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落荒而逃的怪物已经吞噬了上百个同类，身躯膨胀到近乎伪神的大小，随手一抓就能抄起几个原本和自己同样大小的怪物塞到嘴里。
甚至那些萌生了些许智慧和动物性，凭借趋利避害本能躲藏起来的怪物也未能幸免，光是林恩看到的就有好几个——它们挣扎着被吞了进去，从魔力到生命都被吞噬殆尽。
“怪不得那些家伙的本体都是大个子，原来根源在这呢……”
林恩轻声感慨道，眼角的余光扫过身旁一只怪物。
“演得不错，但既然已经有了一个研究对象，那你就没用了，希望你下辈子运气好点。”
“腾”
蓝白色的火苗燃起，挣扎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原本准备伺机偷袭的它就化成了飞灰。
刚刚还在飞速奔跑吞噬的怪物也忽然僵住，不停咀嚼的大口也保持着上一个瞬间的动作，掉下半只被咬成两段的怪物。
它似乎变成了一尊雕塑，眼睁睁地看着林恩走到近前，举起魔杖，说出一声“速速缩小”，就从一座肉山变成了钥匙扣大小的玩具，被装进一个古怪的木头盒子。
接下来的时间，不是没有抵抗、逃亡与挣扎，但在这个庞大却密闭的空间，面对比机器人更加一丝不苟的炼金人偶，每一个怪物的命运都是注定的——成为林恩笔记本上的统计结果。
直到陷入永恒的黑暗。
直到薄弱的岩壁被打破，汹涌的岩浆淹没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