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的匕首最终钉在了怪物头上。
看起来是这样。
走近些会发现,双方还剩一段非常微小的距离,肉眼难寻。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毫厘之间,也是在鬼门关上的急刹车。
尤菲米娅有些意外,却不是对这结果,而是对怪物的求饶。
阴险也好、狂妄也罢,那些以神自居的怪物不论实力强弱,都没有讨过饶。
她沉吟着说:“这家伙有点蹊跷。”
“我也这么看。”林恩笑着点头,收起魔杖信步上前,看起来完全没把它放在眼里。
怪物的体格虽已缩水十之八九,也只剩下躯干,比起人类仍是个庞然大物。
但在林恩靠近时,吓破胆的它却直接舍弃了绝大部分,把自己变成篮球大小。
这似乎是一种本能——当初在美国,伪神莱斯也有过类似举动,为了金蝉脱壳,而眼前的怪物全然看不出有这种动机。
能被林恩感受到的只有溢出的求生欲。
“不想死可以理解,但你认为自己凭什么能活着呢?”
踩在蜕去的躯壳上,林恩居高临下,语气不带一丝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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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掠夺、力量,这些充满诱惑力的概念在死亡面前都变得无比空洞。
曾经美妙的记忆和愿景也变得遥远。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怪物毫不犹豫,直接放弃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包括尊严。
它用记忆中最滑稽的姿态翻滚上前,连外观都变成只有一双眼睛的黑色圆球。
“不想死可以理解,但你认为自己凭什么能活着呢?”
生死不过一线,它感觉自己的大脑前所未有的灵光。
“我有价值,我知道很多东西,关于那个叫巴尔的混蛋——我不是它,是它强行把自己的东西塞给我,还有这里的每一个。”
“说话还算利索,但据我所知,你和你的同类体内有某种自毁系统,只要我试图窥探更多,就会和你一起被炸上天。”
“这——我不知道存在这种东西。”感受到杀气的怪物慌乱起来,“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我保证!”
“既然这样……那好,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有任何抵抗,你就可以和你的这些同类去下面作伴了,明白吗?”
“明白!我全明白!”
豆豆眼里的谄媚讨好之色愈发强烈,找到活路的它转了个圈,直勾勾地看向林恩。
事实证明,它没说谎。
原本隐藏于伪神精神世界的那种无形禁制在它的脑海中并不存在。
但它也没有那么有用。
因为属于伪神巴尔的记忆无疑也是残缺不全而且充满诱导性的——它只是为了让这些同族充当自己复仇的工具,那些真正有意义的内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不免让林恩感到失望,而敏锐的怪物也觉察到了这种情绪,心生畏惧。
巴尔的记忆让它知道,没有价值的人和一切都会被抛弃,而且是吃干抹净。
它不想死。
“我能替你做很多事!什么都行!包括杀这些被带坏的家伙!我愿意服从!”
它尖声叫嚷道。
“小点声,你吵到我了。”林恩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它们可都是你的同类,以前说不定还是同事。”
“只有活着才有意义,就算我不杀,它们也会杀死彼此,并且被你杀掉。而如果我死了,怎么想都没区别。我想活着,却败在了你的手上,所以我愿意做你的仆人。不论你让我做什么,只要让我活着就行。”
说这些话的时候,这个圆球怪物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语气也显得理所当然。
它说的是真心话,自始至终观察着精神波动的林恩确信无疑。
据他判断,在这些认识世界全靠巴尔记忆的怪物当中,有这种想法的未必是少数。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留你一命不是不行。”他慢慢地说,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你有价值,而且值得我信任的话。”
怪物大喜过望,圆滚滚的身子突然长出短小的四肢,匍伏在地。
“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拭目以待。”
林恩抽出魔杖戳在肉球上。
“一忘皆空。”
白光亮起,在昏暗无比的地底世界显得格外清澈和温暖,虽然这魔法并不温暖。
当遗忘咒的光芒消退,肉球那双红眼睛退去了阴狠和野性,变得懵懂而迷茫。
它定定地看着林恩,声音比起先前也多了几分憨直和厚重。
“……主人。”
“你不是巴尔也不需要继承这名字,我又不能总叫你怪物,给你个机会,自己给自己挑个名字吧。”林恩说。
肉球晃了两下。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被强行抹去与巴尔相关全部记忆的它若非身体强悍,灵魂也有着异样的坚韧,早该一命呜呼了。
如今虽然没有性命之危,却也仿佛变成了一张白纸,除了林恩硬塞给它的常识,也就只剩下诞生以来的零星记忆了。
“既然这样,就让我来起个名字。”尤菲米娅款款上前,拿起手帕,擦了擦林恩微微冒汗的额头,轻声说,“欧塞拜亚。”
“虔敬的卫士吗?不错的名字。”林恩挑了挑眉,微笑着问,“你觉得如何?”
“主人让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肉球,或者欧塞拜亚瓮声瓮气地说。
说话间,它的身体还在轻微蠕动,不断变换着形态,试图向人类靠拢。
但这显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个几乎油尽灯枯的窘迫状态下。
几度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它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恩,生怕被迁怒。
林恩当然明白它想要什么,移开了踏在它原本身体上的右脚,又指了指遍地尸骸。
“这些东西都没了那个畜生的印记,你如果想要吞噬它们就抓紧时间,我可不想在这地底下待太久。”
“是,主人!”
得到准许的欧塞拜亚大喜过望,二话不说就开始了吸收,从眼前的身体开始。
篮球大小的肉球迅速膨胀,又拉伸成轻薄如纸的巨大片状物,直接包裹在仿佛肉山的躯体上,不消片刻就完成了蛇吞象。
紧接着,断裂的触手和刀足也从四面八方回归了本体,然后就是风卷残云。
前后不过一二十分钟,侥幸没被烧成灰烬的怪物就都进了那张血盆大口,虽比不得林恩刚见到它时那般气魄雄浑,却也大抵恢复了个六七成的水平。
做完这一切,重新拥有巨大身躯的欧塞拜亚不敢托大,身体一阵扭曲,就变成了比尤菲米娅还要矮小几分的模样,单膝跪地。
“主人,请您吩咐。”
“还能变得更小吗?”
“可以。”
“那就有多小变多小。”
“是。”
充分贯彻“求存”理念的它没有提任何一个多余的问题,直接把自己压缩到了极致。
高脚杯大小。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像个没有半点二心的忠实奴仆。
但林恩毫无表示,只是在与尤菲米娅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再度挥动魔杖。
“速速缩小。”
将潜力压榨到极限的欧塞拜亚再次缩水,变成了钥匙扣大小。
翻手间,尘封的金属球再度出现,而且不出意外地再次发光且躁动起来。
这次,林恩没有将它封死,而是故意留出了一道缝隙,轻声问:
“回答我,你都听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