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说年岁，我要比你多活许多年，至少也称得上有些经验之谈。我看重你，就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来点真心话吧。”
梅林似乎完全平复下来，心平气和地看着林恩，言辞中倒真像是推心置腹。
林恩没理他，只盯着战场，他也毫不在意，随手变出个棋盘，摆上巫师棋的棋子。
“约莫一两千年前，我闲来无事，就和当时一个还算看得顺眼的家伙创造了这种有意思的小玩意——至少能消磨时间。”
“你倒有闲情逸致。”林恩不咸不淡地说。
“人活得久了，总会碰到那堵挡在面前又打不破的墙，起初当然无妨，日子久了，早晚会感到厌烦。还是那句话，你还太年轻了，以后一定会理解的，我愿意帮你，因为你是惟一一个有资格与我并肩的人。”
梅林语重心长，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远方高塔，还有那被花海掩盖的墓碑。
“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你会意识到这世上只有魔法才是唯一重要的事，能与你同行的人只有我，因为只有我们这样被上天偏爱和选中的人才有机会突破规则。”
他把玩着手中的那枚皇后，神色玩味。
“至于其他人，不过是过眼云烟。所谓的传奇也好，那些庸庸碌碌，不知自己因何而来也不知该去往何处的凡人，都一样。”
“从有了所谓巫师这个概念以来，这些人里能让我高看一眼的，也不过一只手就能数得清楚——你那老师赫奇帕奇算一个，可惜她看不透这些，落得个早早身死。”
“你能来到这里，找到我，已经说明你有这个潜质，也早早超过了他们。”
“我今天就要教会你最重要的一件事。所谓爱，所谓友谊，所谓情分，这些东西都是多余且愚蠢的，走不到我们这样的高度，所有人都不过是养料，不过是这枚棋子。”
“一些小人物而已，棋局之内，他们有些用处，跳出这个棋盘，他们就一文不值。你我二人早就坐在棋盘外了，明白吗？”
他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说起话来却有几分情真意切，不可谓不诚恳。
但林恩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回事。
说着说着，他也意识到了这点。
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少许阴霾。
“看来我说的这些心里话，你是全都当成耳旁风了？”
“谈不上，只觉得有点吵。”林恩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头也没回，“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教过你，下棋也好观棋也罢，不说话是一种基本的礼貌。”
“好，你很好。”梅林不怒反笑，捏在指尖的皇后化为飞灰，随风飘散，“那我们就看看这盘棋能下到什么程度。”
他不再多说，抹去棋盘，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空茶杯——碧绿的茶水缓缓升起，片刻后填满了整个杯子，散发着花香。
“这就对了。”林恩满意地笑了笑，饱含深意地望向他，“有时候，正是那些不被你放在眼里的棋子和小人物才能带来惊喜。”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梅林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就像茶水中有什么秘密。
较上劲的两人不再说话，头顶的风雨，四周的冰霜，一切都烟消云散。
......
“轰——”
“布莱恩！维克多！带人退后！先把那些烦人的触手清理干净！我坚持一会！”
清丽的长袍满是烟尘，脸上也是汗水混着硝烟，黑一块灰一块，好不狼狈。
自小就习惯了有林恩在身前的尤菲米娅头一次体会到独挑大梁的艰辛，高度紧绷的神经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
遍地废墟中，她的身影闪转腾挪，既要顶在前方，抵御这个前所未有的超级怪物，又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指挥观星者和各路援军分头行动，尽量减少伤亡。
但也只能是减少。
在这种堪比大自然的伟力面前，除了她能正面抵挡之外，就算是斯拉格霍恩和尼可这样魔力深厚，魔法造诣也超群的巫师，也必须几人联手才能勉强阻挡片刻。
他们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必说，埋头闪躲半天也未必有机会做出一次反击。
好在这里有数百上千的精锐巫师，看似无穷无尽的触手也不是真就除不尽。
随着观星者主力调转方向，将火力集中在这些难缠的干扰物，原本焦头烂额的巫粹党和各国傲罗也咬紧牙关，不计伤亡的狂攻之下，倒也真取得了不俗战果，顺利将怪物本体围困在一处曾是教堂的废墟中。
但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在伪神面前屡试不爽的魔法到这个尤为庞大和强悍的怪物身上却没了作用。
不论是单独迫近的突袭，还是数十个一流巫师的联手施展，都没分别，甚至还因此伤到了稍微冒进的弗利维。
几番攻防之下，尤菲米娅看出了症结。
晦暗的灵光忽隐忽现，将它的精神世界护得滴水不漏，也让自己无计可施。
同样看出这一点的还有林恩。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至今仍身份不明的对手，轻声说：“这就是你说的不在乎棋子和小人物吗？不小的手笔，那畜生身体里面恐怕有你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吧。”
平淡的语调在这一刻更显讽刺，梅林却满不在乎，反而略带自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都不重要，我只是感慨一下。”
“感慨什么？”
“感慨你还没和我打这一场，就要先丢一个另类的魂器了。”
“你说什——给我住手！”
不等他有所反应，浑厚到极点的魔力顺着世界树的枝叶涌向未知空间，如同石沉大海，谁也找不出它的去向。
自始至终稳坐钓鱼台的梅林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智珠在握的冷静，一声低喝，枯萎的花海再度盛开，朝林恩和世界树袭来。
然而，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耀眼的白光已经在万里之外的巴黎，在苦思对策的尤菲米娅身上亮起，璀璨夺目，竟让他一时间也有些不愿直视。
“轰——”
澎湃的气浪以茶亭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飞速扩散，花海化为齑粉，茶亭自身也在魔力对撞中被轰得支离破碎，只余片瓦。
而与此同时，更加气势恢宏的爆鸣声从遥远的战场传来。
透过刺眼的光霞，震惊中的梅林见到了此生未有的景象。
投入了不知多少心血和魔力，吞噬了不知多少同类和珍奇物资，就算他自己也无法轻易摧毁的得意之作，竟然在白光的照射下开始碎裂和融解，就如春日开冻的河面。
数百年未曾有过的怒意在心头盘旋，还有发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