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距离触手可及，林恩甚至能感受到梅林的呼吸，那是令人迷醉的花香与令人作呕的泥潭的混合物。
哪边是真、哪边是假，谁也不知道。
就像那团迷雾般的梦魇，和坐在花海中喝茶小憩的梅林谁是本体谁是分身一样。
又或者两个都是真的。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林恩只是摇了摇头：“我没法给你答案，梅林。因为你不配从我口中知道任何事，哪怕只是我的一个猜想。”
“你——！”
梅林被噎得脸色铁青，仅剩的一点血色全都在脸上涨了出来，恨不能喷到林恩身上。
但他很快——最多几秒钟——就仿佛被施了咒一样冷静下来，眼中残留的血丝依旧透着狰狞，抽动的面部肌肉却已恢复如初。
他用冰窟一般的语气问道：“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吃定了吗，埃里克？你以为可以直接杀了我，所以要向我示威，要让我在死之前感受一下那个斯莱特林的绝望？”
“不然呢？”林恩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他指了指头顶的万里晴空，蘑菇云已经尽数退散，刺眼的阳光无遮无挡的落在地上。
“你以为我会不替萨拉查和那些因你而死的人讨个公道吗？我可是个锱铢必较的人。”
“呵……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哪怕身体已经被寒冰牢牢束缚，哪怕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梅林依然笑得猖狂，就像生怕林恩不发怒。
林恩也深知此理，冷着脸没说话，等他笑够了才将魔杖举起，用力一挥。
“唰”
银光闪过，修长的臂膀随着风声而断，尚未落地就化作紫黑色的浓雾，被林恩以压倒性的魔力净化、湮灭。
“我不仅这么想、这么做，也有能力将自己的想法和目的变成现实。”
“……你确定吗？”
丢了一条胳膊的梅林不可谓不痛苦，他的脸色白得就像刚刷好的白墙。
但他的眼底毫无波澜，就像身体的伤痛与不朽的灵魂毫无瓜葛。
他甚至有余裕用最虚弱的语气发出最具讽刺意味的反问。
“难道不是吗？”
林恩不为所动，挥手间又是一条臂膀。
“你认为是，那就是。”梅林似乎适应了这撕心裂肺的痛楚，讥讽地笑道，“可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呢，是在顾虑什么？顾虑我这个和世间一切生灵共死生的梦魇会复活？如果是这样，你猜的很对——我是不会死的。”
“上一个说自己不会死的怪物，现在已经连渣都没剩下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能在遥远的未来重新活过来，那还是你吗？我建议你想明白再说。”
林恩面无表情地将魔杖抵在梅林残破的胸膛上，嵌入那既是血肉也是魔力的身躯，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风。
“想明白再说……呵，我想得再明白，今天也没法离开你这诡异的魔法。百年、千年或是万年之后复活的人是不是我，与我何干？”
梅林如同大梦初醒，眼中的浑浊散去，数千数万年未有的澄彻去而复返，还有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得意——虽然他并未胜利。
他慢吞吞地说，“埃里克，我承认你比我强，哪怕你的魔法还不如我，但你赢了。怎样的手段都是胜利，再丑陋的胜利也是胜利，我认可了你这句话。”
林恩没接话，他也没有停顿，只是稍稍喘了口气，低头看向胸前的魔杖。
“只可惜，你的胜利是暂时的。魔法石也不能阻止你灵魂的衰朽，你早晚会死，而我必将在某个未来的时刻再度回返。到那时……还会有下一个你来阻止我，还会有下一个怪胎来拒绝我的道路吗？”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精致的五官勾勒出一抹挑衅的弧度。
“我是永生的，也是不灭的。你可以消灭掉我的这个化身，也可以让我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里销声匿迹，但我早晚会回来。我想最后送你一句话，愿意听吗？”
“说吧。”林恩平静地说。
“如果你有幸活过千年、万年、十万年，看过十个、百个、千个你们眼中的所谓传奇化为尘土，你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
梅林摆开一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做派，说得推心置腹，眼底的冷意却挥之不去。
无形的花瓣悄然升起，无声无息地笼罩在林恩身旁，将微弱却诡异的魔力释放。
“我不怪你。”他用柔和而诱惑的语气轻声说，“哪怕你今天杀了我，毁灭了我这么多年的积累和谋划。因为你太短寿了。”
“是啊，我太短寿了……”
林恩早已察觉到他最后的魔法，却配合地露出涣散的神色，琥珀色的双眸空洞起来。
梅林仿佛看到了希望，眼前一亮。
“短寿不是你的责任，孩子，解除你的魔法，放下你的敌意，我们可以携手前进，一起在永恒中求索真理。”
他轻声说，魔法也随之升腾。
他不想死，这是毋庸置疑的。
舞动的花瓣朝着稍显暗淡的世界树虚影涌去，试图将林恩的心神搅乱。
然而就在他短暂燃起希望的时候，林恩露出了和缓而残忍的微笑。
“真是个诱人的条件啊，梅林先生，但我更关心的是，我演得还像吗？”
话音未落，燃尽了梅林最后一缕魔力的花之魔法如同风中的烛火，烟消云散。
梅林先是一惊，然后垂下了头，苦笑道：“我早该想到的，你总喜欢用这样的方法戏弄你的对手——只是眼见为虚，亲身体验才是真实啊，我也不能免俗。”
“好办法不在新旧。你刚送我一席话，我也有话送你，要不要听？”林恩问。
梅林颓然地抬起头：“你想要说什么，难道我还能不听吗？”
“请相信我，这话你一定感兴趣。”林恩意味深长地说。
梅林沉默以对。
林恩用轻快的口吻说：“所谓规则，也就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谁都有机会触及，唯独你这位永生者千难万难，甚至可以说只有那虚无缥缈的一线机会。”
“……说这种话并不能显得你高大，也不会影响我对魔法的追求。”梅林没忍住，出言反驳道。
“我从不会信口胡诌，哪怕是对敌人。”林恩坦荡地说，“虽然只是雾里看花，但正如你所说，我接触到了些许规则，也因此隐约明白了些东西。”
“给我住口！”
梅林暴怒了。
他奋力挣扎起来，却无济于事，只能用穷途困兽的凶狠目光紧盯着林恩。
比侮辱更残忍的莫过于真相。
正因为知道林恩从不对此说谎，他才感到出离的愤怒——用以掩饰心底的恐惧。
但旨在杀人诛心的林恩当然不会住口。
恰恰相反，他说得越来越兴致勃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