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摩人似乎很愚笨,因为他们从来没考虑过,如果我真是他们的先祖重生,我怎么会对部落的一切习俗都不了解。]
[但他们不在意这一点,那我也不可能主动坦白……他们以最高的礼节服侍我,送给我最鲜美的肉,最甜的果浆,叫我在混沌中过了好久荒唐日子。]
[我并不是毫无收获的,比如我就通过莎玛搞懂了母河是什么,祭礼是什么。还有祭礼过程中需要做那些事,念诵的东西,准备的材料,这些我都有所了解。]
[甚至我还自创了一些——我发现我同伴们的遗物他们并没有销毁,而是都作为战利品堆在库房里,其中有好几桶还没完全受潮的火药,那中间一部分依然能用。所以我让他们把东西运来给我处理,后来我用火药在祭台上表演了一些可笑的马戏,他们大为震惊,对我的态度更尊敬了。]
他玩的好像挺开心的。
希茨菲尔有点不耐烦了,这简直通篇废话,她开始怀疑选这本书到底是不是浪费时间。
但是,这个母河的概念确实让人很在意……如果这就是灵海的雏形,那岂不是意味着这种现象从神话时代开始就存在了?
而尼摩人的习俗则隐隐预示着死者是真的可以转生?那些残灵是可能通过祭礼这种流程进入生者肉体的吗?
仔细想想,希茨菲尔觉得这是胡扯。
真有这种手段,那她看到的龙国历史也不会是那样的悲剧了。太阳王都做不到的事情,这应该只是土人部落的愚蠢风俗。
她觉得《南海游记》还是有价值的。这个价值不止体现在帮她想起了那段遗言,还体现在点出了“母河”这一概念,让她了解到原来最初不只是生灵,连死物都可以转化成那种形态。
并非不合理——如果说飞灵残灵都是强烈意识在现实的残留,那只要它足够强,比方说一位船长由始至终都对自己的爱船有强烈执念,那他死后留下的意识连同整艘船都勾勒出来——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切所谓的灵异、未知不过是人们还没堪透其中原理,希茨菲尔相信她能找到其中的规律。
再看《南海游记》,尼摩人篇随着南海巡逻队的船只开来也面临尾声。
配枪配甲的精锐士兵远不是土人部落能抵抗的,费罗很快被他们发现,连同那些遇难者的遗物一起收容到船上。
终于获救,希茨菲尔一开始以为他会非常高兴。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每一段小故事里,格林-费罗都会提到这两段冒险,并时常在文字里透出对过去时光的某种遗憾。
[当我老去,再也跑不动商,我选择在海神港安家落户,娶一个妻子,过大部分人都想过的那种安稳生活。]
[我把我的故事说给很多人听,他们称赞我是传奇,是勇士,是被幸运女神眷顾的人。我的朋友们以结识我为荣,我的儿女们以我为骄傲,我在人前尽量迎合他们,但我知道我内心深处不这么想。]
[是的,我活下来了。在无数次的危难遇险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在尼摩人群岛的那段记忆,所有人在听闻我描述它的时候都会夸赞我的机智和幸运,他们都觉得我逃出生天是一件幸事,只有我……只有我时常会想,这是否算是失去了一份珍贵的宝藏。]
[人老了就是这样的,他们都说老人其实在老去之前就已经死了,他们不是活在和其他人同样的时间里,他们眼里的世界和别人不同,那都是回忆,是回忆在时光里残留的倒影。]
[我恐怕也到了这种状态,毕竟我已经有了数之不尽的财富,子女们败上三代也花不完,我见识过那么多危险,我不缺女人,不缺阅历,我唯独欠缺的是另一段人生。]
希茨菲尔半蹙眉头,花了点功夫才理解这人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作为文明者该体验的一切,格林-费罗他都已经体验过了。他在那个阶段已经不想要钱不要想地位,但他依然在想念年轻时的自己,想念那个疯狂的自己,幸运的自己,总是会有奇遇的自己。
就好像他下面写出来的这句话一样:“没有人会知道,如果那艘巡逻船没有发现尼摩人群岛,作为尼摩人的格林-费罗接下来会有怎样的人生。”
其实就是想找刺激吧。
看到这里,希茨菲尔觉得用“找死的商人”称呼格林-费罗有些不太公正,他有资格被称为探险家的。
尽管正儿八经的探险家是主动找死,他是被动,但他多年来已经习惯了那种厄运和好运交织的情况,他显然有些乐在其中。
[我很清楚,我的子女们会放弃我,我的朋友将离我而去。]
游记到这里已经差不多快要收尾,留给希茨菲尔的只有最后一页纸,她先看到了这句话,翻页后又看到一幅插画。
还是黑白线稿,是一座码头,一个萎缩的、手持拐杖的背影站在那里,远方是朦胧海平线,整个人和喧闹的码头格格不入。
[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话,我当时肯定不会发疯。]
[我会接受船长的邀请,再次踏上雷电号,和他们一起追猎大海上最凶猛的海怪巨妖。]
[我会在巡逻队抵达群岛时给尼摩人预警,指挥他们打退进攻,带领他们躲藏转移,发掘那些兽皮卷里埋藏的秘密。]
[我意识到我的生命即将终结,我在这里忏悔……忏悔我曾掐死了那个土人女孩。]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试探的问她,如果我并非是尼摩人的先祖显灵会怎么样。她的回答是: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尼摩人也不是尼摩人,海里的鱼也不是鱼。]
[我以为那不过是土人的无知而已,还怀疑她会泄露我的底细,所以寻找机会谋害了她。]
[但现在看来真正无知的人是我,我将用余生孤独来支付代价。]
[可那又如何能赎罪呢?]
[我已经永远回不去了……]
“没想到一本游记这么有料。”
看到这里,希茨菲尔实在忍不住发出感慨。
被费罗掐死的女孩应该就是莎玛了。
那句话是真的蕴含哲理的,尤其对她这种人——远比费罗那半吊子的文明人更懂理论的文明人来说,她能从中领悟出更多东西。
比如进化和演化。
早先大海里确实没有鱼,那是别的东西演化来的。
早先陆地上确实没有人,那也是别的东西演化来的。
鱼上了岸就不是鱼了。
同理,格林-费罗当了尼摩人,那他也真的能是尼摩人了。
一段失去的人生对一个看遍繁华的人来说诱惑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临死之前仍念念不忘,朝思暮想。
当然她懒得管这些细节,她更看重的是额外收获。
“尼摩人的‘母河’……”
“他们觉得母河里能包容一切,古往今来的所有事物都可能在其中显现,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世界上只有一个母河’?”
仿佛有一道灵光在脑门划过,希茨菲尔升起大胆想法。
那如果换一个词汇呢?
把‘母河’换成‘灵海’呢?
“世界上只有一片灵海?”
“世界上只有一片灵海……!?”
念了几遍,希茨菲尔直接掀开被子跳下地,开始穿戴外出的衣服。
然后她快速跑到旁边阿什莉的房间,推醒女孩,问她把那把短剑藏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