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胡桃继续描述,语言将希茨菲尔带回那个年代。
1943年,黑木镇,第一次魔像诅咒爆发,胡桃和拉法-皮西斯相继身亡……那年胡桃13岁。
但她和拉法-皮西斯认识的时间比那更早,那是在一年多以前,1941年的深秋,11岁的她被父亲亲自领着带到对方家里,哀求此人能收留女儿。
“皮西斯先生是一位绅士,他对穿着和仪态一丝不苟,尤其注重时间观念。”胡桃说道,“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他每个星期六都会去镇上的教堂祷告,而我家的位置就在那条路的最中间,当我还非常非常小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坐在家门口看他往那里走,我数过无数次,每一次他的左脚都只迈了72步,两只脚加起来一共145步,一次不错,不多不少。”
希茨菲尔心想这样的人应该是极其有主见的,他明显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放在黑木镇算鹤立鸡群了……她有些不理解为何这样的人——尤其胡桃说他是个“发明家”,他干嘛选择这样的环境。
这不奇怪,发明家即使到今天也不算老词,纳米亚或者说长夏的科技进度充其量是刚刚进入电气时代,在这期间民间会有很多奇人异事,也许哪天一觉醒来从能报纸上看到新兴事物。
而这种人——也就是发明家,为了更好的完成工作,他们大多数都会选择一个信息获取更方便,交通运输更方便,物质条件更优渥的地方居住。
黑木镇也许不算寒酸,但和邻居维恩港相比就差太远了。
有些零件镇子上的五金店是买不到的。
这个拉法-皮西斯要么是个夸夸其谈的民科,要么就是个中翘楚,有实力自己解决一系列难题。
“你猜你们的初次交流应该不太愉快。”她轻声说道。
胡桃惊讶的看过来:“……确实是这样的,因为当时养不起孩子的家庭很多,您可能觉得弗洛街,乃至整片桥街区那一代生活着的全是穷人,但其实他们真不算穷了,真正的穷人应该是要为今天能不能吃饱去奔波的,那个时期的萨拉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哪怕是维恩附近都有许多。”
“所以可想而知。”她继续说,“如果皮西斯先生收留了我,第二天他门前的地毯一定会被其他人踏破,会有很多家庭想要把孩子送给他的。”
“他们不怕他是坏人吗?”希茨菲尔有些纳闷。
这种情况已经类似饥荒年代了吧?据她了解,只有历史上饥荒特别厉害的时期父母们才愿意这样割舍孩子。
而这里是纳米亚,这里有梦界,有邪徒,他们能判断皮西斯就是个好人,不会对他们的孩子做过分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好人,这是毋庸置疑的。”胡桃坚定道,“他在镇子上住了超过10年了,一个人弄了那么大的一座房子……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人,有传言说他会抓小孩,哪怕是夜晚也不开灯,要躲在黑暗里吃小孩的肉。”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尤其大家发现他其实很乐于助人,遇到一些农具、工具损坏愿意帮忙维修,这种说法也就不再有了……那些住得近的人还经常给他送作物瓜果,如果不是他极力拒绝,他们原本想帮他把废弃田地也种起来的。”
“大家都知道皮西斯先生是好人。”希茨菲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好人是不会对自家孩子做什么的,所以有谁吃不饱饭可以很放心的把孩子送去,这差不多就相当于寄养。”
寄送家庭是好人,寄送距离近就在镇上,每天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也不会疏远——这不就等于找了个冤种养孩子吗?
老实说这种做法希茨菲尔挺不齿的,她当然知道有些人是真的走投无路,可别人也没义务这么帮你。
旧时代,很多人收养的先决条件是要原生家庭先和孩子断绝关系的,只有这样孩子以后才会和自己亲,才愿意认自己,帮自己养老。
要是付出了这么多连这种保障都得不到,除了冤种她真想不到别的词可以形容。
当然,拉法-皮西斯大概率不在乎有没有人帮自己养老,但他一定很烦别人三天两头来打扰他。
“你家里是怎么说服他的?”希茨菲尔顺势问道。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所猜测,这道题不难,无非就那一两个答案。
“如果是以仆从的身份被收留,那一定会发生刚才我说的那些事情。”胡桃说道,“但我是以学徒身份被收留的,那是我第二次走近那房子,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进去。”
“我父亲这次换了说法,他扯谎说我从小就对手工方面很感兴趣,平时喜欢拼接木头,3岁就打了一把椅子……”
“……”希茨菲尔面皮稍微抽搐一下,觉得胡桃的老爹很有撒谎天赋。
“皮西斯先生明显不信,但他还是同意了。”小木偶两只手都交叉在一起,“他真的真的是个好人。”
她总是强调对方是好人,这可以理解为她潜意识对此人有强烈的愧疚感,所以总要说他的好话。
希茨菲尔觉得这可能是因为……胡桃现在比过去懂事,她发现父亲把自己送出去的动机不纯,即家里并没有到揭不开锅养不起她的程度,也就是那个男人在耍小聪明。
而拉法-皮西斯应该是看穿了这点,可他还是收留了胡桃,这让胡桃心存感激。
具体细节希茨菲尔没有挑明,更没有问。
太不合时宜了。
这种东西都过去多少年了,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了,胡桃是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皮西斯的情感,对父亲的情感都不是现在的希茨菲尔方便管的。
木偶的真心是很难得的。
现在一只小木偶想跟她表达,那她安心听着就行。
“他收留我做学徒——”胡桃吸了口气,“但其实一开始我做的都是仆人的活。”
“我倒是想帮忙的,但我……在我弄坏两台不知名的机器之后,皮西斯先生就基本放弃我了,从此我专门负责给他整理衣服、清洁,还要给他的后院除草。”
“你当时11岁?”
“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希茨菲尔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她觉得有些烦躁。
对神秘主的杀心都淡了些。
一直以来她都很自豪自己的工作成果,因为那真的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将他们从深渊当中拯救出来。
可现在她发现世界上的黑暗有那么多,需要拯救的人有那么多,她所发出的光亮远远不足以照亮全部,充其量就是一朵萤火。
过去她不会思考这些,因为她很清楚那没有意义——就好像一个人不会去认真思考自己要怎么制造出一枚太阳驱散世界上的所有黑暗一样,他们都知道那是做不到的,做不到就没必要思考。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手里可能握着“太阳”的阀门。
神秘主。
新体系的建立会为纳米亚带来新纪元吗?
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侦探希茨菲尔比较重要呢,还是神秘主希茨菲尔比较重要?
她在思考。
她不知道答案。
“身主不好奇吗?”还是胡桃把她从思想旋涡中搭救出来。
“……好奇什么。”
“好奇他成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到底是在研究什么。”
“呃,我确实挺好奇的……所以是什么呢。”
“灯泡。”胡桃吐出一个单词。
“他应该是在研究新的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