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轻声追问出来一句,希茨菲尔却没有去看奄奄一息的发明家,独眼只落在那台不伦不类的怪机器上。
“这东西是……变压电站?”
她眉头紧蹙,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慌乱,总觉得“变压”这个词好像特别重要,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她到底年轻,记忆力出众,再加上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也不曾荒废对过往的复习,她渐渐还是回想起来一些知识,一些她曾经印象极深的知识。
电站……电站……说变压的话,那应该是用来调节电流的压力……
对了,电力在被发明出来后虽然因为安全可靠的性能迅速充斥整个社会,但我没记错的话……即使是在地球,一开始也为电力传输的严重损耗而头疼过。
距离越远的传输线路电力的丢失就越严重……正因为这一点所有城市才需要修建大量电站,距离电站越近的居民区电力就越强……
改变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好像还要在爱迪生改良电灯之后……有人发现可以通过调节电流的压力来减小损耗,这极大提升了传输效率,使得长线运电成为可能!
所以这个“变压电站”,它所代表的其实是……“交流电”?
站在原地,整个人的状态变成呆若木鸡。
希茨菲尔做梦也想不到她会亲眼目睹这种东西。
交流电对电气文明的意义有多重要,任何有点阅历的人都该知道。它是最重要的拼图之一,交流电的发明让电真正能绽放它的光彩。
希茨菲尔想起了自己经历的几次大停电。无论是在维恩港还是在黑木市,电力的供应都经常出现吃紧现象。
是数量不足吗?
恐怕不是。
光记忆里有印象的电站都超过十座了,以她成天到晚家里蹲的性格,这个数字非常夸张。
如果不接案子,她的活动范围就只有居住地周边很小的一块区域而已,当然这不是因为她喜欢宅家里而是她实在抽不出空去走太远,可这已经足够说明城市里的电站有多密集。
四十年后的萨拉,没有掌握交流电技术。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浑身开始起鸡皮疙瘩。
这项技术并不是没有被发明出来,至少有人幻想过,有人提出过,甚至可能在拉法-皮西斯之前还有别的人——
但他们都没能把想法真正实现。
直到这一刻,希茨菲尔才真正理解灰雾入侵对文明的影响有多严重。
1983年的黑木镇,一次可以被载入史册的邪灾肆虐,包括她在内,他们之前看待这段历史只会把目光投注在极个别的人物身上,从来不会去想那些小人物,去关注他们的奋斗和悲欢。
没有意义。
在生存面前,同情弱者太奢侈了。可就连黑木镇都能冒出来一个“交流电之父”拉法-皮西斯,一个被邪灾牵连导致连名字都差点没留下来的发明家。谁又能保证在今后的四十年里类似的情况不会重演?
甚至它可能早就被重演过了——她现在看到的东西就是重演,一如指南针在地球失传了4次又被发明了4次,可能在过去同样有人提出类似的概念,但他们都没有机会留下名字。
她的念头过于强烈了,强烈到神秘主不费力气都能感觉的到。
[交流电的发明者啊……]她感慨起来,[要是这东西能流传下去,四十年后的萨拉,绝对不会那么吃力。]
别的不说,机械太阳的充能问题基本上可以得到解决。那玩意现在充一次能大概能从维恩飞到黑木市来……这是极限。但如果有更稳定的能量供应,甚至每座城市都能确保这种级别的能量供应,那它完全可以毫不停歇的持续赶路,在短时间内巡视整片萨拉国土。
[也许这就是时间海被留下的意义。]她点评道,[过去我也经常不解,但这里的东西……类似于交流电的失传的技术肯定还有。]
[也许我们的路并没有走错,开启时间海……不是罪责……]
“确实不是罪责。”希茨菲尔突然出声,“但我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少女却没再回答她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得抓紧做完。
半跪下来,盯着嘴角溢血的中年男人,希茨菲尔轻轻凑到发明家耳边。
“神主没有离开我们……”
男人的状态很不稳定,子弹打穿了他的肺叶,在他的后背开了个洞,流血过多让他显露出来的半张脸极为苍白。
但他此刻却不受控制的瞪大眼睛,一点点抬头瞪着少女。
“神主说……没有历史的文明将没有未来……”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但他确实看到眼前的人影正在发光。
但这光好像不是来自她本身的,而是来自她的身后,那台未完成的‘变压电站’。
时光的脚步被加快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发展,他看到永夜消退,太阳升起,人们伴随日出日落在田埂上奔走,然后来了一大群人,他们发现了被遗弃的变压电站。
一切都是被加速的……这些人围绕电站查看、讨论,有卡车驶来将它运走。
他看到它被拆卸、分析,一些“拉法-皮西斯”投递的信函被花大力气翻找出来,他们专门有一批人负责解读其中的内容。
他不由加剧他的喘息,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这简直是……
只有在梦里才能幻想的场景……
要实现了吗?
我的梦想……
我那遥不可及的毕生追求……
新的发电站被修建起来。
开张仪式上,有明显是大人物的家伙在宣读他的功绩。
“拉法-皮西斯”的肖像画被批量生产,他的脸登上各大报刊,连大贵族都愿意收藏这些东西。
他进入教材,被孩童所熟知。
他被追封为“交流电之父”,追授圣橡树骑士勋章,金奖。
他的名字被铭刻在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上,熠熠生辉,就像镀了一层金子。
但最让他震撼,最让他动容的是它的影响。
电灯变多了。
以前穷苦人家是用不起电的,马夫的孩子到了晚上就没法学习,他们总是找借口混掉白天,傍晚出去在附近玩耍。
技术的革命改变了一切,电灯走进社会底层,大量无意义的发电站被拆除,城市环境和内容空间得到巨大改善。
道路上总是有灯光照明,它们像星火点缀夜空,隔河相望的城市彼端一片繁荣。
永夜不再显得可怕。
因为有一股力量自发从文明里涌现,就像春雨,无声的渗透方方面面。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一边笑,一边大口大口的朝外咳血。
“拉法-皮西斯。”
他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挣扎着去看,一个被暖光笼罩的人缓缓对他伸出手。
“你的功绩足以升上神国。”
“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他突然就意识到这是谁了。
“我的荣幸,冕下。”
他不再颤抖以及咳血,身体好像恢复到完全健康时候的状态,一个翻身就从地上起来。
他也不再去关注周遭的情景,只是沉浸着感动着,一边伸手向那朦胧人影,一边缓缓闭上了眼。
……
同一时间,整个时间海出现异变。
从时间海到灵海灵潮,从虚幻的梦界到阴森现实,那璀璨的光之海在发生震动。
伊森-道尔。
马普思-戴伦特。
夏莎-伊玛尔。
雷蒙-波特曼。
阿什莉-凯。
以及无数正在关注这里情况的人,他们无比惊讶的将视线投注到那片广袤的胧影,看到所有的蓝光都在收束,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流。
“这是什么?”
伊森张嘴,但也只能重复这句子。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之前从来没遇见过……”
“可能是灵海——也就是她提到的时间海内部有了变动……”
“所有人停手!”
雷蒙站起来在森林里怒吼,周遭的准骑士们放下长锤和银弹枪械,有些茫然的看向夜空。
那些游灵好像正在撤退?
不……倒也不是说自发的撤退,尽管它们不懂得说话,但通过一些肢体动作——比如一些腐血者扒拉着树枝,抱在一起也想留下的那种态度——你可以看出来它们其实是不愿意走的。
但有东西在召唤……或者说吸纳它们。
“双神峰!”
黑暗中有人指着上面大喊。
“快看!双神峰!”
所有人抬头,瞥见双神峰的上方,那夜空之巅出现了一个突兀的东西。
那是蜃楼?
是幻影?
他们说不清楚。
就像是海洋,又像是裂缝……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哪里的景象反射到云层上所形成的奇观。
但偏偏它又好似是真实存在,居然能对游灵怪物们产生影响。
所有的游灵都被那片投影吸了进去。
好像那是旋涡。
是深渊。
有一个无可违逆的意志驻扎在里面,它们没法违抗这一召唤。
“这是……”
就连雷蒙这样的铁塔汉子也忍不住惊惧——他的脚步被强行中止,只因他看到在蜃楼当中,就在刚才,隐约睁开了一枚金色巨眼。
那真是一枚诡异的眼睛。
明明隔着有数千米,仅仅只是目光扫来,他连思想都要被冻住。
在那短短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在哪忘记了他的使命,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当他回神,巨眼已经收回云层,他被迫半跪到地上大口喘气。
是错觉吗……
他摇摇头,努力让神智恢复清醒。
总觉得……
总觉得那枚眼睛好像在哪见过……
东泉岛。
夏依冰被迫从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耳中就听到外面在欢呼。
“走了!走了!”
“它们滚蛋了!我们赢了!”
“怎么回事?”
她迅速跳下来冲出房间,找到一个欢呼的警员揪住其衣领,面容已经有些扭曲狰狞。
“告诉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事情!”
“我……我不知道?”可怜的人也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结结巴巴的在回复她:“我们交战……有人牺牲……但是它们不知道为什么退走了……”
“退走了???”
“对!……好像是……海里出现了大漩涡,不管是怪鱼还是腐血者……所有蓝光变的玩意全吸进去了!”
“局长?局长?”
那人看到夏依冰陷入呆滞,有些关切的叫了几下。
“局长……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夏依冰赶紧松开他,摆了摆手,“你去庆祝——不对,现在还不能确定就结束了——去告诉所有人安静下来!坚守岗位继续警戒!”
“是!”
对方离开后,她一个人靠在走廊上发呆。
突然出现的大漩涡。
我居然直接被从时间海里弹出来了?
无论怎么假设怎么思考似乎也只有那么一种可能——有一个具备比她更高权限的,在这条道路上走的比她更远的人对时间海施加了某种影响,导致它出现这样的变化。
而那个人只能是她。
“最好别让我抓到你……”
她用力在墙上锤了一拳。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
现实中的惊诧没有影响过往的历史。
无论现实中的大地是如何与黑暗交融在一起,至少在另一个1983年,在以这个拐点为基础延续下来的所有支流当中,永夜做不到只手遮天。
那黑暗被驱散,一座座城市都亮起灯光,一如现实中的王城维恩港,人们在星期日也能上街游玩。
更多的智慧因此启蒙,更多的光辉,更多的希望……最终凝聚成最璀璨的工业结晶,呈现出来的则是爆炸,和海上升起的蘑菇状乌云。
梦界中。
时间海中。
所有景象化为莹蓝光子,环绕着最中央的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是有形体的,那是希茨菲尔,她的装束、外观没有丝毫改变。
另一道和她有几分相似,但只有轮廓,看不清内容,就像是她分出的影子。
“你确定要这么做。”
影子说道,说话的语气有些不解。
“我们的路已经被证明是正确的,时间海可能是她故意留下来的希望之种,是‘成神的后手’,所有条件又恰好在这一刻全部满足。”
“神秘的光辉可以借此被你洒向这片土地,你本可以开辟一个新的纪元,开辟一个新的时代……”
“我不需要。”
希茨菲尔果断拒绝。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我理解到的和你不同。”
“我不认为这种东西是必要的,就像地球没有神秘也能运转的很好。”
“我们自己就有修正的能力。”
“我们自己就有这样的力量。”
“那要神秘有什么用?”
“要这全新的体系有什么用?”
“确实……我直到刚才才彻底的了解你……了解到你在被我撕裂出来的时候,我所具备的那种情感……那种迫切想要再见他们的期望。”
“但有什么意义呢?”
“夫人……”
“冷迪斯……”
“甚至……妈妈……”
“你确实放弃了和她相见。”影子说道,“你刚才其实就有机会的……”
“没有意义。”
少女再次将她打断。
“‘已经发生的事,为此纠结没有意义’。”
“那不是一个合格的侦探该去做的事……如果我这么选择那我未免太不专业。”
“被埋葬的历史,被挖掘的文明,被刻意遗留下来的成神灵基……这一切都不是她留下时间海的真正原因。”
“我更认为这是她想告诉我她错了……”
“太阳神国的道路错了。”
“纳米亚不需要一个新的太阳王,它明明可以自己走的!”
这就是她在那一瞬间所明悟的东西。
她理解了。
也彻底懂了。
所有因,所有的果。
她要成为的不是另一个太阳王。
而是一个看守者。
一个在黑夜里默默守护羊群的牧人。
她只需要做到这些而已。
剩下来的,顺其自然。
“……所以你决定了。”
影子开口,说话的语气带着颤音。
“是的。”
希茨菲尔深深吸了口气。
她看向蓝海,一字一句的对它说道:
“自然法球。”
“帮我把时间海和现实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