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移,转眼之间,我16岁了。
我长高了,虽然还不到村里的巨人们一半高度,但也胜过6岁时那娇小的自己。
我的手和脚都生的纤细修长,连指甲盖都泛着白玉光泽。我的脸——按照族人们的说法,更是优胜女子的漂亮。不乏有理论上和我是同性的人向我示好,甚至连雨水都忍不住对我示爱。
时过境迁,过去的依梵村已经不复存在。我们现在完全住在那片血骨林地里,住树洞,建树屋,树林迁移的时候会载着我们一起行走,可比以前方便多了。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没人知道这段旅途要何时结束。
我去问过血骨树们,它们说这种迁移从最古老的时候就开始了。
血骨树相比人和血兽有记忆传承,虽然这种传承局限性很大,九成记忆都会传承失败,但日月积累下来也留存了大量独家秘闻,正适合给我排解烦闷。
“我们已经记不清迁移的目的了。”它们说道,“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固执,就像你们固执的想要结婚繁衍,固执的想要变强大一样。”
“后面那句是在讽刺我么?”我不开心了,因为这些年我确实一直缠着它们,询问到底如何才能变强。
力量不是笼统的东西。我掌控了血骨树林,这使我获得了威望和权力。人们开始发自内心的尊敬我,畏惧我。那些血兽也不敢贸然侵犯我们。
但那不是真正的强大,我依然不敢到浓雾里去,我依然成不了血河之主。
“你想当血河之主,这件事搞不好比成为人王更困难。”和我最亲密的血骨树安慰我道,“你知道血河存在多久了么?它甚至超越我们的记忆……在最古老的记忆中它就有了。”
“我未必真要当血河之主。”我说,“我只是单纯想要变强。”
和它们混熟了,我也发现它们并不如传闻中那样有坏脾气。
以前它们还在和村子做交易的时候,它们脾气是挺暴躁,轻易不允许人们随便进来,拾枝者们还得征得它们同意才能拾枝。
但实际上它们有什么错呢?这是交易,它们从来不曾以暴力胁迫我们,不曾撒谎,不曾骗人,这就是明码标价的买卖而已。
更别说现在我们是真正的共生关系了,因为我执掌了这片树林,它们不再非要吃村里的人,作为回报我们经常会派出小队外出探查,目的是挖掘一些陌生人骸骨,拿来喂给树儿们吃。
“你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变强。”它们说道,“你的天赋是如此卓越……你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但我不想等了!”我不耐烦道,“我现在就想成为强者,最起码也要比屠血者强!”
“这不是好想法,亲爱的。”最温柔的血骨树悲叹,“我们不会告诉你的,那些法子只会害你。”
这让我感到极为愤怒——倘若它们骗我,对我说不知道我都不会这样,但它们摆明了知道却不告诉我,我觉得它们是故意的——就是畏惧我更强,这样它们就再也无法摆脱我了。
因此,当雨季来临,暴烈的雨滴在树屋窗户上敲敲打打,用那动静汇聚成语言向我示爱,我第一反应就是列出条件。
“想和我在一起?没问题,但你得教我如何变强。”
我并未完全失去理智,因为我记得血河说过,风雨和云会教我如何去做。
“这很危险呢,亲爱的。”雨的嗓音很好听,敲窗户上有种清脆的通透感,“让我想想……你何不再等上几年?你有卓越的天生财富……”
“但问题是几年后我或许就不希望再看到你了。”我竭力装出冷酷的模样,“你现在就得告诉我办法!”
“让我想想……亲爱的……让我想想……”
我们都知道时间紧张,因为一场暴雨的持续通常不长。她必须在雨停之前给我答复。
“有了!”那敲打的动静变大了些,我听见她问:“你知道雨是如何形成的吗?”
“是地上的水汽汇入云里……而云则是多变的,莫测的……它能包容很多东西。”
“你是指什么?”
“所谓的屠血者就是靠吃血兽精华来变强。”雨说,“他们杀死血兽,吞吃它们的精华——也就是内脏和脑髓,身体逐渐出现血兽的特征,性格方面也越发暴躁。”
“这不是聪明的做法,因为那等于放弃人的优势去学野兽,它有局限性,即使走到尽头也无法超脱。”
“但你……”她又叹息,语气中夹杂着浓浓惊羡,“阿莱西亚,你和任何人都不同,就像一块天生的宝石,只是还没开始被雕琢。”
“雕琢?”
“你可以有更广泛的追求。”雨说,“想想屠血者的做法,他们吃那些东西是为了获得什么?”
“按你说的,是为了获得血兽的力量。”
“没错……但那力量却是驳杂的,低等的,远远不如人类自身具备的纯净。”
“……你要我吃人?”
我大惊失色,突然有些理解血骨树们为何对我守口如瓶。
这片大地上的生灵皆靠食人来变得像人,但我从未想过,连人也有这样的能力?
“不止是人呢……”她幽幽说道。
“人,血兽,树木,土石。”
“甚至是风、雨、雷、电……这一切的东西,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纳为食粮。”
“怎么样,我这个回答你可满意?”
我沉默了一会,对她说:“我很满意。”
于是我走出树屋,踩着血骨树的枝桠爬上树顶,向雨水完全展露自己,任由她冲刷我,舔舐我,和我在天地间自然碰撞。
她是欢愉的,我感觉得到……风雨中是呼啸和雷电,我闭上眼同她一齐享受。
直到我下定决心,向着天穹张大嘴巴。
“……嗯!!!”
骤然惊醒,娇弱的少女在桌上抽搐,满脸都是惊疑和忌惮。
“艾苏恩?”
旁边传来关切的声音,有一双温柔但却有力的手将少女扶起,将她拉到自己怀里靠着。
“你看到什么了艾苏恩……别这样吓我……说话?”
夏依冰在那晃动半天,希茨菲尔才从绵长的回溯中清醒过来。
她终于意识到她回来了。
她不是什么阿莱西亚-贝伦库鲁德,而是艾苏恩-希茨菲尔。
一名侦探,也是皮埃尔号当前的船长。
睁眼细看,面前的罐子里正有深绿色的烟雾袅袅冒出。
它们好像已经被耗尽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变淡,并在几个呼吸后变成透明白烟。
“艾苏恩?”
夏依冰等她呼吸平稳才又开口问:“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他的过去和平生。”
希茨菲尔吐出口气。
“真是非同一般的‘精彩’,我亦没想到灰雾里的世界会如此缤纷……”
万物有灵是一句口号。即使是最极端的学派也不会真的希望它变成现实。
但在灰雾涌动下,它成真了。
河会说话,树会说话,风会说话。
就连分散的雨滴也会说话。
这算什么?
把一切自然生成的东西都拟人化了?
这到底是怎样的伟力才能做到?
难不成这就是灰雾笼罩下的艾莎洲?
血骨树说的神国……就是腐血神国?
太多的惊诧在冲击她,让她一时半会说不出太过具体的东西,只能挑拣着,断断续续的给女人复述,说她代入那份视角的玄幻经历。
夏依冰也是听的瞪眼。
如果不是因为说这些的是希茨菲尔,她肯定以为这是哪个浑人编造的故事。
“但是这并不可怕吧?”
最后她又问。
“怎么能把你吓成……嗯,那个样子……”
她不想用“吓”,但少女当时的样子确实接近。
她很好奇。
在她印象里,希茨菲尔很少那样失态。
“可怕?”
少女眯眼重复了一遍。
她又想起了那拉远的画面。
想起那纤细的人影陡然将嘴张的比树林还大,一口将洒落的雨水吞吃殆尽。
想起他转身回头,看向林地旁边的血河。
确实。
那一幕是挺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