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雾海上很少很少能享受晴天。
不是遇不到,而是即使遇到了也大概率会被灰蒙蒙的雾气遮蔽天空,那炽热的光无法穿透隔绝时空之雾,只能在雾气中留下些许影子,给下面的人一丁点念想。
而对此时的“银鹰号”来说,连这种天气都是奢望。
“咔嚓!”清脆雷声在头顶炸裂,仿佛雨滴的牧羊人,大片暴雨被狂风吹来……仅仅第一波大浪就让玛尔损失了船队五分之一的船,水手们亲眼看到同伴们是如何葬身大海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他们不禁想到也许那个最忌惮的日子就是今天——是的,他们怎敢奢望能在这种风暴中躲过幽灵追击?
“稳住帆!”库丝把着方向轮盘,回头大声对玛尔喊道。
“你们听到她说的了!”玛尔也大声呼喊着传递命令,这不是他想这么喊,而是不把声音扩张到极限根本没人能听清——风暴和雷声都太夸张了!
“银鹰号”也是包裹铁皮的大船,甚至可以称之为战舰。风浪在它面前理应臣服才对,可它现在看起来就像一艘小渔船,越发衬的那浪头磅礴势大。
“疯了……疯了……”幽灵状态,玛德琳亦在惊恐呓语:“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浪,每个浪头都在70米以上,这怎么可能……”
希茨菲尔倒是不怎么紧张,因为她记得银鹰号平安回到了维恩港,也就是说现在这一幕看起来惊险,但玛尔两人肯定想办法摆脱了不死者舰队。
“轰!”
雷云轰鸣,倾盆雨幕中有一道白光雷霆劈中风帆,银鹰号的主桅杆被直接打断,白帆立刻在风力裹挟下飞出老远,连缠绕的绳索都断裂了。
“用卷筒帆!”玛尔面色极其难看,脸色白的就像死人,他喊了两遍发现大副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一脚踹翻这吓呆的废物,亲自到甲板下面操作起来。
也就过了一分钟不到,他解锁了卷筒帆——那是一种插在船身上的粗壮卷筒,表层是可以活动的金属皮。这玩意怎么看都像烟囱多过像帆,可当狂风吹动卷筒旋转的时候,其产生的力道确实足以推动船只,且效果比普通的风帆更加稳定。
唯一的缺陷就是磨损问题,银鹰号在海上找不到补给要节约着用,但现在显然是要豁出去的时候了,逃不掉就是死路一条。
船队在恐怖的风浪中若隐若现,所有还清醒的船员都用绳索缠住腰把自己固定在船上,有的时候一个浪头下来他们就像坠入深渊谷底,然后下一刻又被裹挟着卷到浪颠,从超过70米的海拔高度俯冲直下。
不少人都在这个过程中死去了。有些人绳索断裂飞了出去,有些人撞在旗杆上被插穿身体,有些人扯着绳索就像风筝一样和同伴们相撞,互相被对方骨头捅穿捅死。
但这甚至都不算炼狱,真正的炼狱是那无声的消亡——巴金萨船队的最后一艘船在跌入谷底后再没有露头,还活着的银鹰号船员眼巴巴的看了半天,终于意识到这段旅途就只剩自己。
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不会有神,不会有救世主。
他们崩溃过,祈祷过,绝望过,目睹过所有可能想到的惨状,最终他们反而莫名坚强起来,从心底涌出一股勇气。
反正都已经这么烂了,不是吗?
这样我都能活下来,那也许我就不该死……最起码我比那些人多活了好几分钟呢!……干嘛不试试干他妈的!?
到这个时候,玛尔几乎也绝望了。雨水哗啦啦的从楼梯口蔓延下来,他上甲板的时候都睁不开眼。但上来后他却惊讶的发现甲板上的秩序并未崩溃,幸存者们就像一颗颗拧死的齿轮,不管这暴雨如何吹打都依然钉在岗位上,他之前的命令被一丝不苟的执行……银鹰号似乎还有的救!
“其他人呢?”他抹了把脸,好让视线能在一秒钟内清晰一点,找到一个人大声询问。
“死了!”那人同样大声回答。
“我是说其他的船!”玛尔大吼。
“都死了!”那人吼的比他还大。
玛尔愣了。
一时间,他分不清脸上的到底是不是雨水。一些熟悉的面孔从记忆中钻了出来,他抬头看天,看到翻滚的黑云和灰雾交融,那一团团变幻的烟雾……他仿佛看到那些人在里面挣扎。
“给我!”不由分说,他抢过水手手里的绳索,用比他娴熟几倍的动作打好绳结,牢牢将箱子固定下来。
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力量,不是勇气,而是复仇。
“玛尔——”前面传来尖叫声,“海图——海图吹飞了!我能看清——但我没力气!!”
“我来!”玛尔抓着障碍物一步一蹭到船舱里,踩着抹过脚踝的水靠近妻子,从她手中接过轮盘。
“在东南一点!”库丝扒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声提示。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玛尔一边开船一边回头看后面。
船舱后的窗户烂了个大洞,狂风把里面的东西吹的乱七八糟,但多少还是有顶棚挡雨,所以他依稀可以看清,后方的白帆仍穷追不舍。
“神赐旋涡!”
“神赐旋涡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每次我遇到他们都会去那里——”
“然后他们就不敢追了是吗?”
“是的——尽管我也不知道原因!”
“那地方到底长什么样?”玛尔忍了半天也忍不住顾虑,他不禁想如果真是旋涡那岂不是要把银鹰号给卷进去?
那还叫逃生吗?是送死才对!
真是废话——你要去送死,敌人当然不跟你一起!
“是旋涡!但不会卷进去!”库丝努力跟他描述场景,“会卷进去——但是很快又会出来!”
“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会——但很快会出来!!!”
玛尔直接给气笑了,他发誓,如果不是他现在两只手都要把着轮盘他一定要狠狠打女人屁股!
但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被惊愕取代。
犹如穿透了一层厚厚雾障,所有的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温暖阳光。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云层泼洒下来,给海面,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色。有那么一瞬间玛尔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他从来没见过哪里的海洋有这种阳光。
然后,急转直下。
虽穿过了雾障,但银鹰号的船头立刻下压,以接近90°的夸张幅度顺着一道海流涡壁朝下方卷入。
“哦哦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船舱里的夫妻俩抱在一起大声尖叫。
他们看的很清楚,那是一个超级大漩涡!上方的风景不过是因为涡流被它卷的太高!但它的底部却比最深沉的噩梦深渊还要恐怖!那湍急的水流越到底层颜色越深,最中心的区域完全漆黑一片……仿佛神主来了都可以吞噬!!
“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茨菲尔看到玛尔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表情之扭曲,哭声之惨烈,不禁让她想起上辈子有天夜里听到类似的哭声。
——那次是因为楼下孩子往马桶里丢泡泡糖,结果管道堵了,滔天的粪水从那家人靠南窗户往外喷涌,那家人无计可施只能打孩子,她在旁边楼上看的都怕。
不过她到底是……到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她没有过多回忆这些,而是仔细观察银鹰号的航行轨迹,打算看看这种绝境下他们要怎么脱险。
说实在的,她想不出来。
这个旋涡她是闻所未闻……它的位置大概在艾莎东北,萨拉东南,位于伊卡洛林洲和瑟雷斯洲中部那片辽阔海域的最中点。这玩意看起来可比任何海怪邪神要恐怖多了,最起码让她自己想,她想不出来该怎么逃生。
无论怎么看,银鹰号都完蛋了。
除非真的有神主降临,用伟力把船拉到天上,否则没救,它会被旋涡吃干抹净。
“希茨菲尔小姐……希茨菲尔小姐!”
恍惚中,她感觉有人在推搡自己。
是玛德琳,她晃醒少女,指着上面对她说:“你看到刚才的深渊了吗?那深渊!你看到了吗?”
“什么深渊……?”希茨菲尔一脸茫然。
“银鹰号!”玛德琳瞪眼,“他们刚才下来的时候我看的很清楚,他们这条线到对面那条线,海水的涡流是不一样的!”
“什么意思?”
“这是由不同的海水汇聚而成的超级漩涡!”玛德琳浑身都在颤抖,“有两条隐匿在海水下方的深渊将海洋隔开……一共是四片海域的水汇聚到一起……我的天!原来这就是神赐旋涡……太阳王的传说是真的?”
她提太阳王,希茨菲尔顿时反应过来。
她想起了灾变纪元,想起了在历史画卷里看到的天地之变。
那灭绝的一剑改天换地,如果是那一剑的“基点”,残留这种诡异风景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为什么会是十字分隔?
等等……我好像在咆哮之书上看过类似的东西……
掐住眉头,希茨菲尔调集过去的记忆,回想当初首次研究密码书,在前面几页看到的雕刻。
土豆……
土豆上的圆环……
第二道圆环……
两道圆环交叠成十字……
这里是两次神战交汇之处?
她蓦然惊醒,心里冒出一股寒气。
引发灾变纪元的是太阳王挥出的火焰之剑,那她为什么要挥这一剑呢?显然是因为有敌人需要她怎么做。
两个圆环,意味着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两次……那可不就是两次神战,这里居然是神战的交点!
“玛德琳你……”她用惊愕的眼神看向女人,却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玛德琳-巴金萨的眼睛变了。
不复之前的正常瞳色,那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银灰色,隐约还在往外喷洒银光。
银眼海鸥……
这就是为什么她能看到吗?
不等希茨菲尔有更多惊奇,下一刻,银鹰号的处境再次逆转。
在一众船员的尖叫中,在船长玛尔的嚎哭中,这艘铁皮船在即将被卷入旋涡中心时居然开始了逆向运动!
不是倒退着被卷回来那么简单……非要形容的话,希茨菲尔想起了蚊香。
蚊香卷有两层旋涡,分别是正向和逆向拼接在一起,现在的情况就像是银鹰号在正向旋涡里驶到了尽头,开始接着逆向旋涡往外面飞!
真的是飞——那速度太快,只是一会功夫就回到了最外圈,然后行驶的速度越来越快越开越快,最后干脆乘着海风腾飞起来,被一股神秘气流托到天上!
“那是什么?”
幽灵状的两人跟着抬头,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她们现在飘在大漩涡的上空,大约和它的高点平齐,距离底部少说也有好几百米。
因为关注的焦点是银鹰号,所以她们从来没有抬头往最上方看过一眼。直到这一刻银鹰号被气流卷飞起来,她们抬头,看到那东西,才真正领略到什么是震撼。
远远看去,那是座岛。
它飘在天上,在旋涡的正上方,外围轮廓到底部中央是逐渐收束的不规则山岩,整体呈倒锥形,勉强能看到四周裸露出来的金属管道。
它的底部和旋涡中心连着一条透明气旋,似乎正是在这股气旋的推动下,银鹰号才能被卷出海底。
这艘船带着模糊的尖叫在半空中打转,然后好像是随便选了个方向,一头钻到雾障里没动静了。
“……追吗?”
玛德琳咽下一口口水,回头询问希茨菲尔。
“没必要。”希茨菲尔一直盯着那座浮岛。
“除非银鹰号把我们拉回去,否则有更重要的东西得靠我们调查。”
是的,她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传说中的传说,甚至在上个纪元,上上个纪元里仍是传说。
“浮空城……”
玛德琳用艰难的,晦涩的语气念出其称呼,摇头说道,“我现在不相信你了希茨菲尔小姐……我怀疑包括你在内的一切都是假的……这只是我做的怪梦……”
希茨菲尔没有理她,驱动身躯往上漂浮,不断靠近那悬空的浮岛。
越发接近,她得以看清它的更多细节。
无穷无尽的金属管道和粗犷齿轮组合在一起,那齿轮仍在工作、转动,从几千根朝上的管道里喷出黑白烟雾。
它并不是一个贯彻的整体,其结构由一座主岛和数百座小岛组成,悬浮在上千米的高空,距离拉近才知道这东西到底多大。
三分钟前,希茨菲尔以为它充其量就是一座小岛。
一分钟前,希茨菲尔推翻观点,认为它大概比得上埃尔纳克镇——这称得上是很辽阔了。
但现在她要推翻之前的一切:这东西起码有四个埃尔纳克镇那么大,简直是飘在天穹上的浮空王国。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神国。
只能说名副其实吧……
她飘在天上,面对这国度,低头俯瞰下方云层,感觉大漩涡就像大海睁开的一颗眼珠。
她还在幻想——幻想那位童话里的王子是如何被从这里丢下……嘴角莫名带上笑意。
确实没想到……有这种发现。
这座浮空城位于神战交点的最上方,回到现实里她大概能推测出旋涡的位置,那岂不是说找到这地方并不太难?
唯一麻烦的地方是,旋涡似乎只能把船只抛到一定高度,然后那股神秘气旋会送他们进灰雾,怎么上来还得想别的办法。
那就更不能错过探查的机会了。
希茨菲尔也不等玛德琳,自己率先飘了上去。
死骨冰针被她召唤出来在身边游离,随时防范任何危险。她的双脚在下一刻踩踏上这国度的土地,入目所及却看不到人。
这是座空城。
地板上满是青苔海藻,各种植物从建筑物里钻出来朝向太阳。
虽然能判断这里曾经有过繁荣,但毫无疑问,在玛尔发现这里的时候——也就是现实时间的很久以前,这座天空之国已死去了。
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希茨菲尔看见道路的尽头有一座广场。
广场入口处立着一座破损的雕像,它看上去远比希茨菲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女神雕像要更像真人,真实到希茨菲尔不禁怀疑这是否就是太阳王年轻时的相貌——直到她看到雕像下还立着块碑。
走近石碑,看到上面雕刻有字。
字是萨拉语,内容是[罪人用余生看守海渊直到长眠,以此抵消其因傲慢犯下的罪。]
署名是[依文-盖尔]。
[一个不知所谓的预言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