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尼则的记忆中,这个妹妹向来早熟。
童年时的王子也是顽劣的,这一点和穷人的孩子没什么不同。他、纳里斯,甚至贝伦坦还有冈特,几个人小时候没少在王宫里祸害院子的植被,也没少被女官抓住抽打屁股。
如果说沃娜身为公主也喜欢和他们疯玩是异于常人,艾尔温——那个时候大家还喊她“希露”——她的表现就太反常了。
每当他们在宫里宫外闯荡受伤……指的是那种无伤大雅的擦伤跌伤,但凡他们在那段时间去拜访她,她总是会浅浅的笑着,回到屋里去拿药箱。
她会一个接一个的帮他们擦药,贴上绷带,然后细声细语的指责他们,说她认为这种做法有危险因素。
特尼则至今仍然记得那温软的语气和柔柔触感,回想其他人的感受,纳里斯他们应该也有过类似的萌动。
不过陷得最深的还是他特尼则罢了。
大家毕竟是无所谓的——小孩子对这种事向来无所谓,学校里的同学就是,今天可能和谁交恶,但要不了几分钟也就忘了,回头能看到两人嘻嘻哈哈在一起玩耍,这种“浑噩”也可以用在别的地方。
比如对艾尔温,对“希露”的好感上。
萨拉的王子被允许拥有一段童年,那它是非常短暂的。倒不是说情况真的不允许他们陷入享乐,而是在外部局势并不稳定,内部还有党派分歧的情况下,这种作态会加剧混乱。
他们是表率嘛……不管他们是否能做到,维恩港的市民只有看到他们的努力才会安心,想着“喔~连王子殿下都这样了,想必这国家一定是充满希望”。
人心不就是这样凝聚起来的吗?
这些都是查鲁尼零碎说过的话,特尼则记得不全,只是大概有些模糊的印象。
他的关注重心依然还是在艾尔温身上。
因为重病,她的院子是戒严的。王宫里经常会来官宦和大臣,他们都只是隐约听说过,宫里还有这样一位娇弱的公主,真正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
这是查鲁尼对她的保护,现在想来这种保护措施还有保密的意图在里面,因为接触的越少就越不可能发现真相。
所以几位王子们想去见她的话还是比较难的,走正规途径要通报审批,而审批权则直接落在国王手里,老头子可不会因为他们“只是想看妹妹”而在纸上签字,他们大多都是偷溜去看的。
翻墙、翻院子……甚至为了见妹妹一面处心积虑的在围墙另一面挖地道,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当初为了这件事可是什么糊涂事都想过做过。
那也是很值得开心的回忆了,特尼则当时也并不颓废,仗着聪明,他在学校的课程尚未掉队。落在他人眼里,则不至于把他和其他王子区分看待,因此他理直气壮都和兄弟妹妹们混在一起,尤其关照两位妹妹。
他记得有一天,他们在花园池塘里钓走了老头子最喜爱的一条大黑鱼,要偷偷去找艾尔温,让这位年龄最小,却什么都懂的妹妹处理鱼肉。
钓鱼计划是贝伦坦提出来的,这小子一直不老实,脑袋里一堆诡异点子。当时正值他们因为溜出去玩被查鲁尼打,贝伦坦提出要“做出反击和报复”,他们很痛快的都答应了。
纳里斯行动力强找来了工具,其实也不是什么长钓竿,只是一卷能用的线……特尼则记得把这玩意和树枝、铁丝组装到一起的人是自己,但最终把鱼钓上来的却是冈特。
冈特啊……他一直是那样认死理的。
从上午一直钓到中午,理论上允许他们失踪时间消耗殆尽。所有人都在念叨着算了算了等下次再来,只有冈特非要坚持——因为开始他吹过自己的钓鱼技术。
这个笨蛋怎么就不明白呢……特尼则脸上露出苦笑,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的活,太要脸是不行的啊……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那天沃娜倒是没来,但这是集体行动,拖下水的人越多,被发现的惩罚也就越多人摊,所以他们找到沃娜跟她说“我们要找小妹去烤鱼,你来不来”……沃娜答应的并不纠结。
她骨子里也是叛逆的呢,虽然总是装出一副很乖的样子,但其实老头子的很多命令,她心里都是不愿意的……她其实在是那段时期他们当中最离经叛道的人,只不过因为她是女孩,对她的标准确实宽松一些。
想到他们的突然造访把艾尔温吓到,特尼则脸色露出微笑。
他们也就那段时间比较熟——至少对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是这样的,他清楚的记得后来因为观念的浑噩、以及各自都建立了各自的理想,他们分开,各行其事,再也没有回过那个院子。
就只有他时不时还偷溜回去……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想了,会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还是尽量想那些愉快的回忆,就比如杀鱼……自诩聪明的贝伦坦要来,但是他根本什么都不会,第一刀下去切的太浅,反而激怒了鱼,被一尾巴抽在鼻子上,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纳里斯把鱼按住招呼其他人帮忙,贝伦坦在旁边哭,让特尼则意外的是只有冈特跑过去安慰他,其他人都忙着抓鱼,哪怕艾尔温也只是浅浅笑着。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最小的妹妹……老头子禁止别人接触她的理由是,她体弱多病,过多和别人见面对别人和她都不好,双方互相会传染病菌。
为了不传染病菌给她他们都会洗完澡再去,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
但她也真的很厉害呢……明明是那样脆弱的身子,在各种课程的学习上从来不曾弱于他们,甚至还是全面发展,能和纳里斯比军事,和自己比绘画,和贝伦坦比历史,和沃娜比炼金。
也就只有冈特,这小子最擅长打架,这是不好比较的东西,其他人也就只有最突出的一项能比拟她。
当时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现在想来倒也稀松平常。
因为她是艾尔温嘛。
圣橡树的子嗣,正统里的正统。她的优秀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反而是脆弱的体格拖累了她。
她总是那么谦虚,每当所有人表示自己在课程上比不过她,她就说自己是成天到晚闷在屋里,空闲的时间都在学习。
这种托辞……特尼则是不信的。
他看得出来,纳里斯也不信,但贝伦坦、冈特还有沃娜都深信不疑,这三个笨蛋,明明说的时候是明显的嫉妒夹杂纠结的语气,被这样安慰后又立刻眉开眼笑起来,真是幼稚愚笨的无法理解。
艾尔温是太温柔了。
她能理解他们,看穿他们内心的需求。明明当时他们是要带着鱼去让她处理,让她烹饪,但为了在妹妹面前突显能耐,兄弟几个反倒争抢起来。
艾尔温这时也不阻止他们,非要等他们抢够了,闹够了,那鱼也被砍的七零八落乱七八糟了,她才默不作声的上去收尾,把他们都以为废掉的食材重新变成最棒的美味。
我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对她有感觉的。
仔细想来,那真的是小时候最快乐的回忆了。纳里斯和冈特还在,贝伦坦也没有变的圆滑,沃娜依然能看出叛逆的性子,所有人围着院落烤鱼,争抢已经烤好的肉串,一边吃一边大声诉说对方的劣迹,整个院子里都塞满了欢愉。
但那也是最后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现烤的鱼,艾尔温直接大病了一场。这件事很快被追查清楚,查鲁尼极为罕见的发了大火,把几个人都呵斥了一顿。
自那以后,纳里斯和冈特去了军营。
他们再也没有在那个院子里举行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