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阿曼以为自己还在王宫。
但很快他就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躺在一间极其狭小的房子里,光床铺就占据整个空间的四分之一多,且在床铺边上还有一个圆环形状的窗户,隐约能看到窗户外有阴影在动。
现在是晚上吗?外面怎么这么黑的?
因为长期饮用水怪的体液,阿曼缺失了不少记忆,他揉揉眼睛爬起来,凑到窗户边上想看看外面。
这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
外面压根不是他认知中的陆地世界,而是海洋!他能看到模模糊糊的黑色阴影在水中游动!
他发出“啊!”的一声惊叫,身体后退,一个翻身摔下了床,四肢扒拉的时候还打翻了放在旁边的水果盘子,制造出哐啷哐啷一阵噪音。
门外或许是有人站岗,很快,两个他所熟悉的人来了。
“科内瑞尔先生……”他躺在地上看到李昂,盯着他的脸愣了半晌,“我记得你……但我觉得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
这俩人并未直接答复他,而是把他撇在一边,自己闷头说悄悄话。
阿曼悄悄竖起耳朵——他可是有素质当游侠的人呢,这种狭小空间说悄悄话?声音多小才能把我瞒着?
“我看他脑子好像不太清醒。”
“他的身体和灵都被那玩意污染过,神志不清醒是正常现象。”
“那接下来怎么办,要和他说玛丽已经完蛋了吗?”
“别吧……我觉得打击会非常大……”
“他能活下来都算很幸运了,这有什么打击……这世道死人不正常吗?”
“说是这么说,但如果可以,还是等他自己想起来吧……”
阿曼有些莫名其妙。
他听清了不少,但无法把它们和已知信息串联起来。总觉得脑子里凭空少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对自己回到歌利后发生的一切都是空白。
但也许是……安琪罗真的神圣血脉在暗中庇佑,比起普通人大量饮用水怪体液会浑浑噩噩甚至变成动物,阿曼不但不受诅咒,那些丢失的记忆也逐渐从心里蔓延上来。
他想起来了。
可疑的宰相阿方索……每天早晚惊醒的噩梦……诡异无情的幽深王宫……还有他的蜘蛛新娘……摆在桌上的怪诞水罐。
巴莉乌小姐好像中途来找过我一次……她和我说了什么来着?要赶着明天的计划把我带走?
那我现在应该是在他们的船上了……能潜水的船吗……这还真是前所未见……
各种杂乱的记忆、想法开始冲击他的理智,阿曼觉得自己能支撑住,直到他回想起来这两人说的玛丽是谁。
那是一个活泼而又沉稳的女孩,她很爱笑,但每次看到自己都故意板起脸,竭力隐藏那份情谊,只以追随者的身份自居,忠实执行他的每一个命令。
他想她应该成为他的王后,他们应该是互相托付彼此的人。
但问题是……玛丽死了?
瞬息之间,他回想起一连串的恐怖回忆。
里屋杂乱的蜘蛛洞穴……垂落的蛛网……趴在床上生吃人肉的巨大蛛怪……
水怪的嘲笑……记忆的预警……蛛怪对自己怪诞的感情……即使是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他也总是觉得它很熟悉……
后面的则是一段朦胧的……他愿意称之为幻觉的东西,他模糊看到那头怪兽被劈成两瓣,在明知道要死的情况下,那丑陋的头部还是挥动两截螯肢,竭力想要爬向自己。
……当科内瑞尔夫妇商量好要如何通知他的时候,阿曼已经想起了全部。
“所以你不需要帮助了?”李昂盯着他沉默的容颜,半是犹豫的问了一句。
“需要。”阿曼回答。
“我要你们帮我摧毁腐血神国!”
中午,阿曼苏醒的消息基本已经传播开了。
船员们议论着这位倒霉的国王,争吵金雀花王朝现在到底还算不算存续。
“他是国王,国王还活着就有希望,我觉得算。”
“这怎么能算呢?算的前提是国王手里还有力量,你自己看看歌利现在是什么样子……就算给他资助,他还能回去重建王朝?”
两边各有各的道理,再加上一些歌利的传说,以及这位国王为什么被盯上的乱七八糟猜测,整个餐厅一片嘈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低端酒馆。
“往好处想。”
端着餐盘,砰的一声放在对面,戴伦特屁股安稳坐下,舒舒服服的拿起刀叉:“倒也冲淡了不少悲伤的气氛~”
皮埃尔号也死了不少人呢,都快接近四分之一了,现在船上加起来不到40个人,这还是有一些“新人”补充过后得出的数据。
比如阿曼,比如葛兰,两个人身份天差地别,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很走运,居然都从那场劫难当中活了下来。
“真难得。”伊森一边喝着肉汤一边笑他,“老家伙还会为别人着想。”
明面上看,他自己是探员里资历最老的。但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戴伦特的资历比他更长。
他是木人嘛,甚至曾经被悠久的生命这种事困扰过。不老不灭对凡人而言既是赐福又是诅咒,他能感受到同伴那颗疲惫的心,也这就是为什么他才表现的那么浪荡。
如果不是因为理解了这点,他怎么会容忍这混蛋屡次三番的捉弄他呢?
大家应该也都能猜到一些,所以才会纵容他啊……
“有些人即使经过漫长岁月也能保持本我的纯真,但有些人即使经历比别人短看起来也会过于沧桑。”戴伦特撇嘴,“忘了你和她走在街上收到的眼神?他们以为你是她爷爷呢……”
分明是爸爸!
伊森不自觉的捏紧勺子。
这贱人……惹人生气的本领就这么强吗?
“咱们的亲王殿下进展如何?”戴伦特显然是撩拨的高手,他敏锐察觉到再继续下去伊森应该就要动手揍他了,立刻换到下一个话题。
“……”伊森瞪着他没有回答。
戴伦特继续送上马屁:“哦你知道吗,其实大家都很佩服你……那可是维恩亲王啊!你居然能让他知道怎么干正事,这是连陛下都没做到的成就。”
伊森已经很努力的在维持怒气了,但这一点确实是他自豪的,他忍不住抿嘴笑了。
“是吧?”戴伦特一拍巴掌,凑上来看他:“所以那边情况?”
“还在熟悉。”伊森没好气的挖了一大勺土豆泥,一把塞到这贱人嘴里,“你就是盯着外面看也能推导出来,没发现开的还很慢吗?”
戴伦特捂着嘴巴咳嗽去了,但很快的,旁边位置上又有几个餐盘落位。
伊森抬眼,发现是科内瑞尔夫妇,以及在依文瑞亚动乱中没帮上什么忙的教士和修女。
这一次,气氛是真的变压抑了。
所有人基本上都在默默吃东西,说话……能说什么呢?他们其实对彼此想要说什么,应该说什么都心知肚明。
不想说罢了。
没什么力气。
因为整艘船其实都缺乏活力啊。
它毕竟失去了它真正的船长。
……
希茨菲尔觉得自己又做了噩梦。
噩梦里是一片血红,整个世界好像都在蠕动。她代入的视角踩着血肉进入一个巨大的腔体,在付出了几乎全部随从的性命之后,她看到附身的身体走到祭坛前,拿起一叠羊皮纸卷。
难道是……死灵之书!?
她不好说自己是不是被惊醒的,因为相比受到的惊吓,饥饿和口渴问题要严重的多。
她甚至都没什么力气去把梦到的场景描述出来,迷糊中也记不清具体过了三天还是四天……只记得灰雾上总共就下过两场雨,她们靠雨水支撑渡过了一段时日。
还好,哪怕是在大海上,雨水也都是能直接喝的。
苦笑一下,少女竭力睁开眼睛。
她有一段时间没往下面看了,打算起身去巡逻一番。
夏依冰就躺在她边上,女人没有完全睡着,察觉到少女的动作后伸手抓住她的手指。
她不要她去。
太危险了……她能从少女摇晃的身形中看出她的虚弱,那简直像是会被海风吹走的样子,怎么能放任她到边上去?
她怕她掉下去呢,她再也不要失去她了。
“我去看看。”
希茨菲尔忍着肚子的绞痛蹲下来安抚她。
“不会有事。”
尽量用简短的词句表达意思,是因为她没力气说的太多。
之所以是蹲下而不是坐下,是因为她怕坐下就不好站起来了。
说来讽刺,碎片上的三个幸存者,其实理论上是希茨菲尔身体最虚——神蚀者的亏空是持续了很多年的,哪怕持有过自然法球,被补充了足量的生命力,但那玩意更多补充的是她的寿命。
她还是娇弱,但她反而能承受更多的痛苦。
就好像虚空低语对常人来说是足以把人逼疯的东西,希茨菲尔却习以为常。她可以在身体极端虚弱的情况下强行调动意志力做出行动,这让她成了三人当中唯一还能走路的人。
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低头对着女人笑笑,挣开手指,希茨菲尔走到碎片边缘扶住管道。
海风在吹,由此可知碎片还未停止飞行。
但相比较前几天的动静来说已经小太多了,它已经不能说是真正在飞,那更像是滑行——它的动力系统应该差不多快报废了。
灰雾很浓,而且是越靠近海面越浓。有这些东西遮挡视线希茨菲尔看不清太多风景,她只能靠听,通过捕捉海浪的动静推测她们现在飞的多高。
嗯……比起上次听的时候又大了点,总觉得已经不到100米了,这个高度肯定在百米以内……
但是不排除是错觉,不是说饥饿会直接影响感官吗,严重了甚至会产生幻觉,我老做噩梦不会就是被饿的吧……
缺少能量,她连大脑转动的都很迟缓。一些思绪转来转去就是通彻不了,整个人看起来呆头呆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站在这里该做什么。
眼睛……是了……眼睛……
玛德琳的病情更严重了,那是不能指望她用银眼看穿迷雾……
但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却不只是她呢……我的左眼也做到过。
只是……需要付出更多代价罢了。
心头一动,一枚细长冰针在她掌心浮现。
把冰针派出去,让它在五六米远的位置来回游动,希茨菲尔伸手把眼前的发丝全撩到耳后,暴露出她的整张脸,以及那枚暗金神瞳。
它在发亮。
幽深的阴影,里面隐约有金芒闪耀。如果有剖面图那可以看到这枚眼球滋生的触须正在勒紧她的大脑,那些触须已经和脑子完全长在一起,它在加速汲取大脑的能量。
希茨菲尔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觉,那左眼射出一道光,牢牢锁定游动的冰针。一切灰雾阻碍在这目光面前都不复存在,她看清了远景看清了海面,还看清了那些游离在碎片周围,隐匿在晦暗雾气中的怪谲之物。
那是人脸。
一张张人脸,每时每刻都在变幻。它们完全由灰雾组成,宛如死灵,一直潜伏在左右,好像是专门在等着她们。
等什么呢?
咧嘴讥笑,希茨菲尔驱动冰针把它们绞碎。
没发现也就罢了,发现了……她不会允许有威胁在侧。
再看海面,确实已经非常近了。
她的感官确实因为饥饿出了问题,这个高度根本不是刚跌破百米,估计还要拉近一半的距离。
头很痛,这是因为透支了精力给眼睛,可希茨菲尔知道她必须撑住。
离海面越近,灰雾就越浓。
灰雾越浓,穿梭雾气时就有更高的几率穿梭另一个世界。
如果可能她也不想——开玩笑,傻子都知道这种行为有多危险,要知道萨拉目前撑死也就达成个自保,连攻出去都要派她们这些精锐侦查,更别说是将触手伸到这里……伸到传说中的“邪神的世界”。
但是,没有选择啊……
希茨菲尔不想死。
以前她不在乎,但现在,她知道自己这条命还背负了冷迪斯对她的期望,她必须活下去,连带她珍视的人们一起。
我是神秘主……
喘息一声,她尽力把眼睛睁大。
眼皮打架,那就用左手强行扒住,逼迫着持续输出精力,她盯着海面,目光终于刺破了虚妄。
还是不确定是不是幻觉,但她真的看到了……海上有一支船队在行驶。
这完全是两个视界——她右眼看到的是一片幽深海洋,有时会有浪头翻涌,带起一片片纯白浪花,但海上不存在任何要素。
左眼看到的却是血海。
一片主体是血红色,时不时翻涌黄色的,看起来类似某种脓液的浪花……一片磅礴无垠的血海。
正是在这片血海上有一支船队。
她感觉到了,有神秘的涌动在指引她。
说明船队里有神秘体系的修行者,层次大概在3阶左右。
一切猜测都是真的……
灰雾确实能直通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也并非我想象中那样一片荒芜……
它是有生命的,我们说不定可以因此得救!
她觉得自己理应激动一下,但她真的太饿了,连激动的力气都鼓不起来。
希茨菲尔开始仔细打量那些帆船。
远远看去,那是很正常的三桅帆船。和她在加勒比海盗里见过的没差。
也许有什么不同吧,但她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即使有也看不出来。
但仔细看,这些不是普通的帆船。
那桅杆是骨,那甲板是肉。
撑起的风帆干脆就是不知名的生物的皮……这竟是一支完全由血骨打造的船队!
与此同时,血海之上,一名少女正坐在一艘血骨大船上编织渔网。
“比莉——”
有人叫她。
“干嘛?”她也反叫回去,手里动作丝毫不停。
“船长让你去捞点肉上来!我们的三层装甲破裂了!需要修补!”
“他自己怎么不去!”
“因为他想培养你嘛!”
“可我并不乐意当船长!你别以为我会在这艘船上待一辈子……我跟你们说好了,我是要去当修女的!”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哈哈大笑。
“哈哈哈……小比莉真会说笑话。”
“修女?你知道当修女有多困难吗?”
“比你当船长的可能性小一万倍,我劝你死心吧,你天生就是当船长的料!”
“我就不!”
少女气呼呼的把渔网一摔,双手叉腰站起来:“哈西姆都做到了!我不信我比不上他!”
“……”
肉眼可见的,随着她叫出“哈西姆”这个名字,所有人收敛起原先的笑脸。
“别提那家伙……”有人低声说道。
“别提他好吗,那个叛徒……”
“闭嘴……船长来了!”
咚!
咚!
咚!
伴随一阵重物敲击地板的动静,一个身影从台阶上下来,率先展露的居然是一截木头假腿。
那是个高瘦高瘦的老男人,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蓄着胡须,头戴一顶船长角帽。
“比莉。”他拉长音调。
“我刚才听到有人说你不想当船长。”
少女扭头,不去看他。
这本来只是赌气行径,但下一刻,她揉揉眼,快速朝船边走了两步。
她看到天上有一个漂浮的巨物。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上面好像还有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