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希茨菲尔等人一边商量一边等着靠岸的时候,纳米亚,另一片天地内,皮埃尔号正在特尼则的操控下艰难前进。
这本不是可以如此称呼的事情,因为特尼则已经基本克服了恐惧,实现了从0到1的突破,他理应至少每天能开船6小时以上,但这样的日子持续没多久他就松懈了,想要把工作时间再缩减一点。
伊森等人对此是毫不意外的——不如说倘若他真的因为那番话就振作起来才令人惊奇,可好歹是希望凝聚在这家伙身上了,除了鞭策他,强行驱使他开船以外他们也没有别的法子。
下午,汹涌的海面上电闪雷鸣。狂暴的海风甚至吹散了灰雾,将大半个天空都暴露出来。磅礴的、犹如倾盆的暴雨连接天幕和海面,动辄就是几十米的浪头冲向天空,宛如一幅末日图卷。
因为躲在较深的水域,皮埃尔号倒是不需要面对风浪,但海里依然时不时会卷过暗流,特尼则操控的时候总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上手没一会也就累了。
“我想休息。”他犹豫着开口。
“不行。”伊森就在旁边监督他呢,哪敢给他这种特权:“您今天才开始3分钟,才3分钟就不行了吗?”
他是没有明说的,但其中的某种意思却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特尼则白净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坐在餐厅里打牌的众人猛地产生了一股推背感——潜艇很是加速冲了一段。
然后他就怂了……确实是开始力不从心,速度大大降低回来,连正常航速都保持不到。
“殿下做的不错。”伊森头有些疼,尽量委婉的劝说他:“但无论是远海航行还是冥想修炼都不是靠冲劲的,这更接近长跑……您长跑过吗?”
“呼……从来没有……呼呼……”特尼则瘫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着阿皮斯魔方,耷拉着脑袋大口喘气。
“那说明您的身体缺乏锻炼。”伊森扬眉,“没关系,我可以教导您……长跑和短跑是不同的,和后者需要闭气相比,长跑更需要规划体能,还有就是控制呼吸节奏。”
“呼吸……呼……节奏?”
“呼吸节奏不能乱,这也是一种保持体能的方式,如果您能坚持下去的话每天的工作时间就真的能达到6小时了,对……别的什么都不想,就只管呼吸,只管盯着那片黑暗。”
特尼则犹豫了一下,没敢说自己精神消耗如此夸张的主要原因是他怕黑。
他也是萨拉人,也是从小听闻邪祟的传说长大的,只不过因为他几乎没出过维恩港,维恩港又有机械太阳镇压永夜,他没什么机会去恐惧永夜的黑暗而已。
但现在不同,在开船过程中他每时每刻都要凝视外面的深海,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在他看来比真的看到怪物还可怕的多。因为至少看到怪物后他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但一片黑暗的环境却只能诱导他不断遐想,一会觉得里面什么都没有,一会觉得里面到处都挤满了魔怪。
不过他虽然不说自己害怕,但却把看到的东西描述出来过。伊森多少能猜出来他是有巨大的精神压力,所以才要一直在这陪着他说话。
这是必须的,可不是督工那么简单。
影狮也是很重视精神状态的,甚至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他们是最重视精神的群体。看出特尼则有精神压力不难,麻烦的是如何帮他缓解。
这船上也不是没有织梦师,但特尼则要开船,至少在他开船的时候必须硬撑,那就只有这么办了。
“道尔先生……”缓了一会,特尼则觉得自己回过气了,他稍微把速度提了一些,开口问道:“我们真的要去艾莎大陆……”
“没错。”伊森打断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即使我们不是为了希茨菲尔她们也得过去,这本就是陛下交给我们的任务。”
特尼则对当今国王有念想,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主要还是他的心思太好猜,这船上资深探员到处都是,随便敲击一下就能拿捏他的心态。
“……”所以特尼则又犹豫了,伊森提到了艾尔温,让他有一种艾尔温一直在期待,一直在注视自己的感觉。
这种感觉似乎又给他提供了一些力量,他又勉励坚持了一会,然后意识逐渐开始涣散,又感觉那种幽深的恐怖在袭击自己。
如果希茨菲尔在这她一定能认出来这是幽闭-深海恐惧症。
大多数人其实都有这方面的恐惧症,只是症状轻重不同。她自己在这个位置开了那么久的船也是清楚的,如果不是常年被虚空低语磨砺的精神足够坚韧,她也受不了凝视那片黑暗。
所以公允的看待,特尼则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人类对深海有天然的恐惧,但那又和对黑暗的恐惧不同,是九分恐惧,一分向往。恐惧发酵的过程就是在放大这种比例,有些人觉得向往涨到和恐惧五五开了就没事了,诸不知这时才是最危险的。
就像站在高楼俯瞰地面,恐惧才能救你的命,但如果你觉得那份一跃而下的冲动压过了恐惧,距离死亡就不远了。
特尼则暂时还没到这个地步,这多亏了伊森,一直守在旁边和他聊天,不管他状态如何,没有话题也要制造话题。
“您平时都喜欢玩什么呢。”
“啊……就是,骰子之类的,还有足球……”
“是赌球吧。”
“这个……差不多吧……有的时候会赌一把……”
“胜率如何呢?”
“嘿,这些年我可赢了不少,差不多有二十万瑟拉!”
“很厉害,这笔钱您用来做什么了?”
“一部分用来买东西玩,但大多都捐出去了。”
“捐出去?”
“是吧……反正我又不缺钱,之前我还是王子的时候倒是得指望小金库,因为父亲他不会无缘无故给我那么多钱……但现在我有管辖的地域了,我有收入,那也用不上那笔钱了。”
“您总是捐钱吗。”
“我不记得了,一般赢钱就捐,差不多一周一次。”
“捐给谁呢。”
“那些福利院呗——说起来这还是贝伦坦的愿望呢,他总说只有孤儿是最值得信任的,组建亲卫都要从福利院找。”
“这么说您也做过不少好事了……”
“还有沃娜!”这次轮到特尼则打断他,“沃娜喜欢美食……我把那笔钱划出来一份存入金行,用利息组建了一个美食研究会,让他们创新了不少菜品。”
“纳里斯的喜好就太粗暴了……他自尊又太强,我直接捐钱一定会被他骂上门来,所以我一直找人偷偷在其他城市采购冬衣物什,应该没有被他发现。”
“冈特的话,他很少表露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我是知道的,他喜欢刀剑和那些模型……我捐款给糖果店让他们推出了一款刀剑型糖果,他们一开始还不乐意,说儿童误食会出人命……费了半天劲才说服他们,他们才愿意做成软糖……”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需要伊森继续诱导,特尼则也自己嘀咕起来。
他的注意力大多沉浸在这些事例和回忆里,手上依然还在开船,但已经不再恐惧深海的黑了。
“……”伊森发愣,有些震惊。
特尼则还有一个最大头的赞助没说,就是尽管他本人对高雅的歌剧毫无兴趣,但他一直有暗中接济一些困难的剧团。
想想就知道这是为了谁——他在乎的人里还有谁喜欢看歌剧呢?
他不是废物。
伊森这么想。
当然——也许他确实是个废物。因为他胆小怕事,优柔寡断,无论是作为一位王子还是亲王都远不合格。
但他,怎么说呢。
他现在提到的那些人,大部分都已经死了。
那是他的兄弟,他的姐妹。他说出来的话可以是假的,脸上的表情可以是假的,但他一直坚持在做的事不会是假的。
最起码他在乎这些人,他一直记得。
伊森觉得这样的人,拿废物称呼他有些过分。
“抱歉,殿下。”他突然开口,“我也犯了经验主义的错。”
“嗯?”特尼则一愣。
“您其实一直很怀念吧。”伊森低声道,“怀念以前的日子,几位殿下都在维恩的时候。”
“我是一直在想他们。”特尼则抿唇,“有他们在的时候我没感觉,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要等他们不在了你才会发现那些东西,那些平时一直被你忽略的东西。”
“当然我不是在……给他们开脱。”他害怕伊森误会意思,赶紧补上一句,“有些事他们做错了,那肯定要处罚……我只是有些接受不了,总觉得所有人都长大了,瞬间变得和记忆中不一样了,他们都有了自己的追求和理想,不管好坏,哪怕出卖一切,付出一切也要为之奋斗。”
“但只有我没有这些东西……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想这个想那个……”
“也许我确实是废物吧。”
“不您只是还没成长而已。”伊森抬高音量,迎着他怀疑的目光用力点头,“是的……您只是,太纯粹了。您并不是没有理想,相反,那理想才是最困难的。”
“我……”特尼则被他说的一头雾水,还想追问,脸上表情突然大变,捏着阿皮斯魔方用力转动三圈。
“喔喔喔——!”
餐厅,戴伦特刚抽到青眼白龙正在兴奋,一股推背感猛地袭来,他手里的卡牌,桌上的卡牌都抛飞起来,不少人跌下椅子滚作一团。
“什么玩意?”
“怎么开船的?”
“那臭小子是故意的吧?”
“不——你们看外面!!!”
嘈杂四起,但有一道惊恐的声音穿透出来,所有人顺着信息指引看向窗户,正好看到一枚金黄巨眼在那里睁开。
于是再也没人抱怨,整个餐厅在一秒内从嘈杂变的极其安静,所有人像被施了妖法一样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枚眼睛正好和圆形窗户差不多大,它几乎是紧紧贴在窗玻璃上,大部分是金黄色,只有中间的竖瞳是深黑色……它极富人性化的转来转去扫视餐厅里的所有人,就像要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记住那样。
“往好处想。”戴伦特幽幽开口,“从眼睛的比例来算,不管它是什么,它都不会太大……”
话音刚落他就愣了,因为在其他的窗户上,那一整排的窗户上居然都睁开了一枚金黄巨眼!
“你不说话就是帮大忙了!”
和他打牌的李昂猛地站起来,“所有人——回战斗岗位!”
有人带头,那种恐惧压抑的气氛总算被打破,船员们克制着、手忙脚乱的爬起来,竭力恢复秩序和斗志,去手控室的去手控室,枪炮组、观察组各就其位,显然都知道接下来将有一场恶战。
而特尼则……因为意识包裹船壳的缘故,他看到的场面是最全的。
拦截皮埃尔号的无疑是一头深海巨怪,它通体漆黑,几乎和整艘船差不多长,身体结构非常古怪,至少他没从任何海洋传说中听过有什么东西是长这样的。
“它长什么样?”船体在它的挤压下晃来晃去,伊森看到特尼则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不顾危险冲过去逼问他:“回答我——它长什么样?”
“像章鱼……不对……像蜘蛛……不对……那是长着八手的巨人……”
特尼则一边颤抖摇头一边断断续续的吐露话语,伊森听的直皱眉,这三个东西有关联性吗?
“船头能瞄准它吗?”他重复诉说自己的要求,“操控船头瞄准它!枪炮组要尝试发射弩炮!”
皮埃尔号的主要攻击手段就三种,一个撒网,一个弩炮,还有就是利用阿皮斯魔方的能量散布电流。
但后者的操作难度比较大,特尼则用的不怎么熟练,伊森不敢在这种关头指望他因为他怕特尼则把电池房炸了,只能先用弩炮试试。
特尼则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他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种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关头出现在他身上的感觉——愤怒。
他其实是一直有怒怨的……因为他并不是那种有伟大理想的人,他承认了,他这辈子只想当个废物混吃等死。
但他也有那么多在乎的人啊……
确实,当所有人都在前进的时候,哪怕维持在原地不动也像是后退。
但他想要的只是平稳的一生——这一生是将那些人包进去的。
为什么会有疯子去蛊惑贝伦坦啊。
又为什么要牵扯到冈特,牵扯到沃娜。
这些该千刀万剐的东西……我们不去找他们的麻烦就算仁慈了,他们怎么敢反过来把触手伸进维恩,甚至摸到白影宫里?
下一个是谁呢?
我?
还是说她?
心里涌起一股力量,突然的,他感觉阿皮斯魔方不再那么不听话了。
一种如臂指使的感觉,好像他就是整艘皮埃尔号,船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房间,那紧张的、惶恐的、兴奋的面孔依次映入眼帘,他甚至能感受到这艘船的每一个零件。
“殿下!”伊森以为他还在发呆,“亲王——!!!”
嗡……
但是突然他感觉身子一抖,脚底蔓延上一层鸡皮疙瘩。
从外界看,深海爆发出一股璀璨的电流。
戴伦特依然待在餐厅,他一边收拾地上的狼藉一边看向窗外,那里一直有亮蓝色的电流迸射跳跃……闪烁的电光照出一尊难以言喻的恐怖阴影。
它确实是既像章鱼又像巨人。
身体结构类似节肢动物,有八足,却不是软体,每一只足腕前段都长着和人类结构一模一样的巨大手掌,身体表面呈深黑色,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亮起来的金色斑纹。
怎么说呢,有点像一直巨大化的,长着手掌的黄纹蜘蛛。
但明显不同……那硬化的身躯是可控的,戴伦特在下一秒看到它骤然收束躯体,所有的节肢变得极其柔软,好像真正的章鱼乌贼般荡来荡去,同时体表的斑纹越发明亮。
它在吸收电能。
戴伦特莫名产生这样的念头。
金黄色的斑纹,在它的主体躯干上扩散、蔓延……逐渐形成一个紧闭双眼的女人面孔。
如此持续了十多秒钟,电流消失,一切景色重归黑暗。
然后——那漆黑深渊中再次睁开了一只只巨眼。
船壳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戴伦特不由露出苦笑。
虽然这么说有些煞风景,但好像他们把它给惹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