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因为“紫极光”的突袭而结束了。
死了那么多人倒是小事——对伊妮安港,或者对艾莎洲当前的人类世界而言,一晚上被掳走100个人简直小意思,甚至不足以成为什么谈资,但如果是被“紫极光”掳走的就不一样了。
所以大家伙都忙不迭的告辞告退,有些要回去通知下层或者家属,有些还得顶着酒意把人马点起来,防止那该死的凶地再卷土重来。
希茨菲尔一行人也辞别了总督府,带着“明日详谈”的邀请谢绝掉总督要她们留宿的美意,少女站在别墅下方朝天上看,依稀能瞥见一些褴褛而又细长的影子升了起来。
“应该是铁索。”修德船长领着比莉一行人快速靠近,看到她们在这抬头看天,忍不住给她解释一句,“防备凶兽用的,对‘紫极光’应该是没什么用。”
“‘紫极光’的身体隐藏在云团里,我按照自己的推测,认为它应该是大气生物的一种。”后面又传来另一句话。
所有人回头,看到是卢卡。
卢卡-彼拉肯,血法师工会首席,同时也是附近最为强大的血法师,最有地位的血法师。
那么理论上他在某些方面的学识也是最渊博的了,由于血骨法术的特殊性甚至还要超出成天杀戮的屠血者们,所以船长看到他顿时肃然起敬。
“我曾经远远见过一次‘紫极光’。”卢卡笑道,“不是在伊妮安港……那是还是白天,灰蒙蒙的雾气挡在道路上,我猜我可能碰到的那一只心情不好,它把附近的灰雾全吸光了,我们由此能隔着几千尺瞥见它大概的样子,那可真让人感到震撼。”
“是怎样的呢。”希茨菲尔立即追问。
卢卡一愣——他原本就是有感而发而已,可不是打算真给他们分享经历。
如果只有希茨菲尔和那位女随从他是无所谓的,但正所谓对什么档次的人就要说什么档次的话,旁边还有一堆贱民、水手盯着,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去了解呢。
所以希茨菲尔的这番问询,无论是立意还是时机都很有意思。如果不是她打算为这些人背书的话……
嗯,这个看起来是不太像的。
卢卡打心底里不认为修德船长这群人配得上一位制香大师,要知道因为环境因素,制香大师在王都的地位丝毫不比他这样的血法师差。
那如果不是这个原因的话,就只可能是她真好奇了。
她好奇,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为此她可以不拘小节,所有的礼仪、限制之类的在这时的她眼里都无关紧要。
听起来很复杂,但浓缩起来就一句话:对知识的向往压倒一切。
“看起来像一团云。”卢卡低声道。
如果他的死对头席奥在这,立刻会发现他看少女的眼神和蔼的就像在看最好的学生,“无形无质……只有一团巨大的、翻滚的烟气在那里扭动……你在那个时候是看不清光芒的,只觉得那是一团活泼点的云,我得说幸亏它当时心情不好,因为‘紫极光’的性格偏向于幼稚,心情好的它很可能把自己混在灰雾里偷偷靠近我们,那样等我发现不对的时候就绝对晚了……”
他说的轻松,一群人听的可是心惊胆战。
虽然因为职业原因他们没有在陆地上跑过长途,但可以代入想象一下——假如某次远海航行遇到大雾天,所有人照常工作拉帆的拉帆系绳的系绳,但谁也不知道有一头庞然巨怪一路跟着……
嗯,只是这么遐想了一下,不少人就惊出一身冷汗,看那表情今晚大概率是要做噩梦了。
卢卡却还在吓唬他们:“大气生物吃人的方式是秘密,有限的记载里表明它们会在上方形成环装,内部产生真空吸力,用强大的吸力把笼罩区域内的一切——无论是岩石还是生物席卷上去,再用隐藏的利齿统统磨碎……这个过程大概会持续几分钟,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它会把吃剩的残骸再吐出来。”
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众人转头向那边观望,正好看到一些零散的残骸……粉红色、猩红色相见的骷髅骨架从那块区域的最上方坠落下来,叠在板砖上砸的粉碎。
卢卡扬眉,伸手朝向那个方位,只见他无根手指在这一刻如同橡胶软鞭一样延伸出去,隔着几十米卷住一截长腿骨,把它从尸骨堆里拉扯回来。
“阿文松的。”他闻了闻骨头就开始点头,拿它指点着上方夜空,“它还没走呢……但是它不敢下来了,‘紫极光’怕火,把火把都点起来就不要紧了。”
临分别前,他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封雪白的信函,慎重将它递给希茨菲尔。
“您的品质是我生平所仅见的,我能感受到,在您身体里隐藏着某些神秘的力量。”
“通常来说给我类似感觉的人走那条路才是最合适的,但不排除有些人会突发奇想……总之如果你改主意的话,你可以去王都看看。”
离开喧哗的总督府,行走在大马路上,船长等人却还是激情难耐。
伊妮安港到9点左右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灯光亮着了,这和灯油没关系,要知道它们靠着血海呢,血海虽然臭,但几乎能提炼出无限的脂肪,这是制作灯油或者蜡烛的绝佳材料。
主要原因是光亮太盛会引来血兽,人类对血兽是基本没什么防备能力的。只要是能越过城墙进来的东西,想弄死它,那一定得依靠由屠血者组成的城防卫队。
但今晚不一样——“紫极光”带来的压力太大,对方又有畏火的天性,伊妮安港被迫反其道而行之,挨家挨户把人叫醒,争取叫每一栋民居都点亮灯火。
杰比等水手看不明白,他们认为这是找死的行为。但希茨菲尔却觉得阿戈尔聪明,这是要用数量取胜。
汇聚的火光不但能震慑“紫极光”让它离去,那些被光亮引来的猎手也会因为光芒太盛、猎物太多而陷入两难境地。
不过终究是有缺点的吧……
就好像是黑暗森林,火把能吓退畏光的魔怪,却有可能引来不怕光的,甚至比退去者更加可怕的东西。
所以本质上,这种行为是在赌命。
赶时间回船上怎么说也太危险了,船长干脆在附近旅店开了房间,邀请希茨菲尔三人一起入住。
希茨菲尔早就不爽这繁琐的礼裙,进去房间后直接脱光,换回第一天买的黑色长袍,再把深棕色的束腰系上,很满意的扭扭身子。
一般人都是憎恶束腰,会被这玩意勒的难受。但希茨菲尔身材比例极其完美,即使最近又在小发育腰间也没添多少脂肪,反而觉得有它约束才更舒服。
否则这袍裙显得空荡荡的,行走时动不动有布料摩擦自己的身体,就像有人轻柔在皮肤上抚摸一样,她可受不了这种感觉。
不眠症已经不是问题了,按理来说她该洗漱睡觉。但希茨菲尔知道今晚的戏还没唱完,坐在镜子前梳着头发,把侧边发丝取一部分编织成一条麻花小辫。顺带等人来找自己。
“咚咚咚”果然传来敲门声。
“请进。”
实际上在她开口前门就开了。夏依冰急着找她说事,一点礼节已经不放在心上。
玛德琳也在后面跟着,她实在是没地方去,经历过刚才的惊魂后让她一个人睡她也不敢。
“玛德琳你去外面一下。”但夏依冰不打算带她一起讨论。
毕竟是比较私密的事……她和这位下属关系还没近到那种程度。
玛德琳脸色有些白,女人怕她伤心,安抚说道:“放心……不是嫌弃你,等会进来一起睡吧。”
把人送出去,再关上门,夏依冰回头时正好瞥见少女略带讥讽的笑脸。
先是一愣,然后很自然想起那个“旅店承诺”。
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玛德琳-巴金萨你是真能碍事……我现在灭口还来得及么?
“手好点了吗?”腆着脸上去,夏依冰二话不说,先捞起少女的右臂轻轻抚摸。
“好多了。”希茨菲尔感到刺痛,但没说什么,“这地方的风水是有问题……骨折伤的恢复速度少说比在那边快了10倍。”
“药的问题么?”
“不是……我觉得和神秘有关。”
某种程度上,神秘因子也是一种能量,这鬼地方的神秘远比在外面活跃的多,可能她的身体是自发在恢复过程中吸收了不少。
“艾苏恩。”简单聊了点,夏依冰迫不及待切入正题:“我们去吗?”
“这看你。”希茨菲尔直视她道,“我这边尊重你的意见。”
“那我要去!”夏依冰抿唇,“没有机会就算了……现在机会这么好……而且那个‘英普罗尔’,这不是正好能调查圣石板么?”
两人都没说明,但两人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那是夏依冰的身世背景。
“查鲁尼说过,我的父母之前是日蚀里的高级干部!”夏依冰道,“我早就想过很多种可能……既然是高级干部为什么要跑到艾莎洲,还那么拙劣的被查出了身份……现在看显然他们是走投无路,他们是双重的叛徒!同时也叛出了日蚀教会!”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了。
希茨菲尔心里皱眉。
夏的身世是一笔烂账,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它烂在那里,这样她道理上的仇人都死了,她出于正义和道德的考量继续为萨拉效力——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凡其中再有一点变动,撩拨她深入去想“他们会不会是无辜的,他们会不会是被误解的”,其后不管事情如何妥善处理,她都不可能再坦然面对手中的工作。
因为如果是误解的,那处理掉他们的行为就完全是错误的呀……
这其中的正义因素就没那么高了,作为惨案的亲历者,让她不去多想不去愤怨怎么可能?
希茨菲尔自己都做不到,她也不要求夏能做到。
她是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的……当公理和正义产生冲突,那种对自我的否定,对灵魂的拷打,不亚于是在心房花园里泼洒毒药,所以她决定这件事一定要谨慎处理,千万要小心照顾夏的情绪,免得她受到的刺激超出限制,从一名强大的超凡堕落腐化。
她可是有前科的……
希茨菲尔极其重视。
所以自然而然的,她不意外自己会做出下面的行径——走过去轻轻搂住女人,尽量尝试用自己的体温还有肢体动作去抚慰她。
有些吃力,因为夏依冰确实是比她高的,两人身高差超过二十公分,接吻都要这边踮脚,她想摸女人的头基本不可能,也就隔着硬布料抚摸抚摸对方的脊背。
“我没事……”感受到从温润动作中传达的心意,夏依冰迅速冷静下来。
“我有些激动了……不要紧,我知道我在做些什么。”
暗中告诫自己有些事已经过去了——就想她之前在维恩港对少女说的那番话,相比她已经失去的东西,她更在乎她现在和将来拥有的东西。
那不就是这怀里的人吗?
不会再有更好的……她将此视为命运对自己最大的馈赠,已经不敢再奢望更多。
对身世情报的反应那么大更多是源于执念,这份执念积累太久太久了,她控制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我想过这种可能。”她把希茨菲尔搂到怀里,拖着她一起坐到床上,开始跟她说心里话,“想过他们是日蚀的叛徒,其实也是被萨拉误解之类的。”
“我想过……如果是误解那是不是就不该处理他们,但很快我又意识到这更是胡扯……因为不管他们后来打算干什么,他们之前都杀了人,按常人的说法,属于恶棍……”
希茨菲尔也不说话,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只要聆听就可以了。
夏依冰说了一堆话,情绪上是真放开了,脸色逐渐恢复红润,看起来已经完全正常。
“但我真没想到他们会牵扯到另一桩秘密。”她叹息一声,“守墓人……合着伊玛尔家族是守墓人家族,我们身世差不多哦?”
这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吗?
希茨菲尔锤了她一下,却被女人嬉笑一声抓住手腕。
好在也就是这种程度了,夏依冰脸上淡去笑意,松开她的同时亦在说话:“我觉得这就是他们在谋划的东西。”
“我也觉得。”希茨菲尔依然靠在她怀里,脑袋垫着女人的胸,双眼看向厚厚的窗帘。
九骑士之墓。
这就是艾莎洲的日蚀教会,现在正在谋划的东西。
“所以说好了哦。”夏依冰抱着她晃晃,“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
希茨菲尔咧嘴笑了。
她觉得夏依冰真可爱,这种根本不需要说就必须做的事情,她在这患得患失,反复确认……排除体型和年龄因素根本就是个小女孩。
“看不起我是吧……”
但是被敏锐的女人光速察觉,气氛开始变得危险。
好在有玛德琳在外当灯泡,夏依冰不敢太过分,只是捏着少女的黑丝脚挠了两下,一直强迫她瘫软求饶。
“呼……”
完事后,她靠在枕头上也看着窗帘,突然问道:“那老头也会一起去?”
她说卢卡。
“应该吧。”
希茨菲尔背对她坐在镜子跟前,双手撩起头发整理。
刚才的打闹把她头发都弄乱了,不处理一下,玛德琳进来又得想歪。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坐浮空堡垒去?”夏依冰眼睛一亮,“他不是很厉害的血法师么?一座浮空堡垒应该能搞出来吧?”
“‘血骨科技’的浮空堡垒,他真有的话,你愿意住么。”
“还是算了……”
夏依冰想了想把嘴唇抿成波浪线。
不会真是蠕动着的大肉瘤吧……
气氛安静了会,夏依冰盯着少女愣愣出神。
时间是来不及编辫子了,希茨菲尔索性把头发扎成马尾,正高挺腰肢,双手伸到脑后束发。
夏依冰觉得这时的她无比迷人。
无论是发辫的甩动还是挺腰时的弧度都是……就像一幅画,令人沉醉。
“抽屉里……卢卡给我的那封信。”
希茨菲尔把她唤醒。
“拿出来看看吧。”
“看看里面写的什么。”
从床上下来,走过去取出信,夏依冰首先看到信函背面有伳一个印章。
圆环形,从轮廓到内容都是血红色的。圆环里是一个模糊的人型轮廓,轮廓背后有一个小圆环,小圆环释放出放射状的射线,从人型轮廓的脚下往外延伸出好几道光影。
奇怪的印章。
这是什么意思?
数了数,光影也没到九道那么多,夏依冰排除某些猜测,开始拆信。
“这是……嗯……好像是地图。”
希茨菲尔听到她在后面小声嘀咕。
“地图?”
这几乎是她现在最想拿到的资料了,少女立刻转身去看,果然看到夏依冰手里展开的是一幅手绘地图。
地型……看不懂,包括海面,乱七八糟一大堆地方都隐藏在灰雾里。用游戏视角看很多地方还笼罩着“战争迷雾”。
但这足够珍贵了,要知道那些典籍里都没有地图能看,这份礼物情谊不小。
可卢卡到底是什么意思?
继续凝神,她们都看到从伊妮安港——地图标注的左下角有一条蜿蜒的道路一直延伸。
顺着它的路线一直往右上角看,她们看到另一个标注。
鸥锦城。
括号。
神国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