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席娜是大事。
思考大事显然没那么容易,因此布诺里埃尔并不介意希茨菲尔和夏依冰先行离去。
说白了,今天的会面只是楔子。是给双方一个真正认识、并且互相坦白想法的机会,回去之后他有的是机会延续合作——毕竟她们居住的婆娑公馆就是他的产业。
“其实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夏依冰在车厢里看着希茨菲尔,“我也算了解你了,你每次下定决心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希茨菲尔半蹙眉头,有些好笑的看着她问。
“就像这样!”夏依冰伸手捧起她的脸,半强制的把她掰的面向自己,“装的很深沉,很苦恼,好像在思索什么难题……但实际上你已经想好你要做什么了,这些不过是用来迷惑的假象。”
“你确实已经称得上是很了解我了。”希茨菲尔悠然一笑,“但是你还不够了解。”
“是么?”女人扬眉,“哦……这么说时间比我想的还要更早一些……”
毫无顾忌的交谈,看似是极其鲁莽的行为,但希茨菲尔早已在车厢里撒了香粉,它们同时有隔绝声音传播的功效。
神秘主的权柄是不方便展露,但光那份知识就已经是无穷财富。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有那个荣幸能知道吗。”
将手掌上移,拨开挡住少女左眼的那部分刘海,夏依冰盯着那只显露出来的妖异神眼,吸了口气缓缓问道。
“没什么荣幸不荣幸的。”希茨菲尔闭上眼叹气,“你自己也能猜的差不多,就是我们之前商讨的计划之一,利用卢卡的关系和席娜合作。”
腐血神国是有裂痕的。
如果布诺里埃尔提供的情报正确,它的最高首领无疑应该是尹瑟尔。尹瑟尔是不死者舰队的首领,是日蚀教会的教宗,暗中控制救世之母教会,然后又通过救世之母教会控制着神国。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应该都是这样,但席娜的降临打破了平衡,她以人王的姿态君临大地,将一盘散沙的人类势力统合起来,从此在这片诅咒之地上人族为尊——这是阿莱西亚记忆里,那些血骨树亲口承认的事实。
从席娜暗中创建血法师这个职业来看,她对尹瑟尔一定是有异心的。
希茨菲尔不禁想到了艾尔温,想到在出发之前艾尔温就提醒过她,血骨法师会不一定就是她的敌人。
一开始她对此感到非常奇怪,好奇为何不出萨拉的艾尔温还能提前那么多知道血法师的存在。但后来通过夏依冰的传承记忆看到了那些回溯投影,希茨菲尔猜测……这可能是因为,“血源”终究是属于纳米亚世界本土的力量。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能孕育神的。
神话粒子是已经被证实为存在过的东西,哪怕有再多人不信、或者听信那些学者专家的话把神祇都看做是强大的人类也好,神话本身并不是虚假。
而且这个世界并不安分……
神话粒子消失了,遵从几大物理量衍生的科学道路成为主流,但显然作为世界化身的母树并不甘心,没有神智的它依然在蠢蠢欲动,随便被戴琳那样的人撩拨一下,它就迫不及待想再现神话盛世。
由此可以推测,“孕育神”可能是世界的本能,而这种本能引发的神话现象是可再生也可循环的。
就好像地球有无数代的生物发展史,微生物的时代过去之后是三叶虫,然后到昆虫,到爬行类,到恐龙,再到恐龙灭绝,哺乳类逐渐登临王座。
当然这个例子并不完全一样,因为地球进化史没有证据是有什么意志在背后操纵,但只论循环确实是一样的——这意味着在神话粒子的时代之前,也就是目前大多数人所了解的那个被太阳王所统治的神话纪元之前,甚至是之前的之前,一定有别的神话在那里留存。
文明和神话在那片土地上不断繁荣不断消亡,生与灭的间隔可能是百年千年甚至亿万年,那谁能说得清楚“血源”是否是邪恶的呢?
也许在更古老的时代真的存在有一个血源文明,他们生存下来的方式就是类似血肉法术那样的技艺,他们用这份力量狩猎、疗伤、面对着可能存在于同时期的更可怕的掠食者们。
这只是一条求生的道路而已,希茨菲尔不认为这种东西可以拿出来评判对错。
她把这些想法断断续续给夏依冰说了,然后补充一句:“血源可能是史前文明遗留下来的力量,是独立于神话粒子体系之外的力量,你之前看到的拟形者之王应该是被迫重启了这份力量,因为面对外神入侵仅仅凭借当时的力量是不够的,她需要支援,那参天的血树不是敌人而是她呼唤出来的对敌的帮手。”
艾苏恩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
其实夏依冰隐约已经从她的一些话语中猜测她是这种态度,但当她真正从少女口中得知理由,她还是不免为这种看待事物的角度而稍稍吃惊。
有点……太宏大了。
我们本身也只是在大幕下挣扎求存的蚂蚁而已,艾苏恩却总是能跳到那么高的层次之上去看待这一切。
夏依冰觉得这很了不起,至少她自己是做不到的。
她也听希茨菲尔提过“反差之美”的美学理论——当然,希茨菲尔还没有作死到把“青涩搭配成熟”,也就是“越稚龄的少女打扮越成熟越能凸显那份脆弱和可爱”这种事跟她说明——但夏依冰好歹跟她腻在一起这么久了,她对美学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理解。
所以她尤其觉得此时的少女很美。
相貌、体态倒是其次,关键是以19岁的“稚龄”居然能发表出如此一番独到见解。
这难道不是反差吗?
就好像她更稚嫩的时候就能以那种自信去侦破案子,每当看到她这副样子,夏依冰总觉得心弦被拨动,情不自禁的就想做点什么。
趁着希茨菲尔还在发表自己的观点,她弯腰把对方的鞋子脱掉,将两只被黑色蛛丝袜包裹的小脚抱到怀里,轻轻按捏脚背和脚掌。
19岁的稚龄……如此成熟和帅气的姿态……要是再流露出一丝羞怯……哪怕一丁点也好……这岂不是反差里的反差?
佁谁又敢说这不是艺术了呢?
“……”希茨菲尔确实有些不太自在。
两人关系是很亲密了,没错。唔……像这样脱掉对方鞋子帮忙捏脚的事,她自己也不是没有做过。
但怎么突然就来了……
夏纯粹是关心我吗?
应该只是关心我吧……毕竟去那边走了不少路,有些路干脆是跑过去的,走的确实有些酸痛……
但她能不能不要一边捏一边看……
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
她知道自己其实是明知故问,也知道女人心里可能存在的龌龊东西,但因为惯性,也因为矜持,希茨菲尔还是尽量装的不怎么在意。
“所以……嗯……我想的是反正时间海不存在了,我们都能梦到那些东西呢,艾尔温看到更多,比如直接看到血源文明的起源,知道血骨法师会……也不算稀奇……”
她已经很尽量的在转移注意力了,只是龌龊确实是极其容易传染的东西,思想一旦被荼毒感觉上也会敏锐起来,她现在就觉得那些捏弄动作就像一把把带毛刺的小刷子,刷在脚上,痒在心里。
“侧面可以认为她想要我们支持席娜?”
夏依冰抬头看到她面红羞怯的样子,惊艳之余心里直呼对极了,但自身仍装的无比正经,好像她真的只是在帮少女做脚底按摩。
“你是根据这个才同意计划的,对么?”
“差不多……”希茨菲尔实在受不了那种瘙痒了,双腿蜷曲把脚抽出来,“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布诺里埃尔说明这点。”
真正的敌人是日蚀,是支持日蚀存在的外神。
支持席娜不代表原谅她之前犯下的罪,这是一种利用关系,她们利用席娜和血法师牵制日蚀,伺机寻找日蚀的漏洞。
“救世之母教会非常在意九骑士之墓,可见那些东西也想得到血源的力量。”
在女人可惜的注视中重新穿上鞋,希茨菲尔把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只可惜海图丢失了,早知道有那么多人都在注意这东西,当天晚上就不该藏拙……”
夏依冰愣了一下,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她突然理解了:希茨菲尔能看出我刚才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反抗,而是纵容我……对她做那些轻佻的举动……甚至不舍得斥责我,还要在话题上给我开脱……
因为她觉得愧疚么。
海图关系着伊玛尔家族的秘密,她遗憾让我失去了这个机会……
“艾苏恩。”
“嗯……?”
刚拉上鞋跟,希茨菲尔听到女人在旁边叫她。
习惯性的应了一声,她就感觉香风扑面,整个身体都被紧贴过来的手脚抱住。
一开始是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夏依冰“狂性大发”想借着香粉隔音对她做点更过分的事。
在心里挣扎,挣扎要不要给她得逞……随后就发现夏依冰只是想要抱她而已。
就只是搂抱——搂紧她的腰肢和肩膀,脑袋埋在她的胸口和肩胛骨里——不断拱动不断呼吸。
所以你也察觉到了我的想法……
“我无所谓的。”
她听到女人嗡嗡的声音。
“只要还能像这样一起。”
“什么守墓人的秘密。”
“就随它去吧。”
……
玛德琳闲的没事干想下楼转转,刚下大厅就看到这两人站在公馆外的马路边上,那个矮点的正在训斥高个的,把后者喷的狗血淋头。
依稀能听到什么“懒惰”、“不专业”、“不像话”之类的词,想了想玛德琳还是决定不触霉头,蹑手蹑脚摸了回去。
如此等了大概十分钟,希茨菲尔带着夏依冰上楼。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玛德琳也就当真是如此,她已经打定主意这种事尽量少去搀和。
局长好像是来真的。
反正艾苏恩-希茨菲尔也算自己人,这种关系既不算是违背誓言也搞不出来人命,自己何必去多嘴呢。
不过正事还是要汇报的。
“哈西姆在休息。”玛德琳说,“她很多天没睡觉了,回来之后就躺下了……然后有个叫莎娜的女人来找你们,留了张卡片,要我等你们回来就交给你们。”
莎娜?
哦……没记错的话,布诺里埃尔的女儿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对视一眼,希茨菲尔和夏依冰都猜到对方的目的。
计划是环环相扣的,布诺里埃尔并不能预料到她们会在今天驱使机械螃蟹去找她,那他当然得做两手准备,派女儿尝试接触她们就是其中之一。
“她邀请我们参加今天晚上在上四层的酒会。”夏依冰拿起卡片,看到上面写的是上四层的大厅门号。
“这本身就是一张邀请函,刚才在街上我看到有人拿着类似的东西,好像是一张卡可以带一位舞伴。”
“我真高兴。”玛德琳上一秒还饶有兴趣的脸瞬间变得冷漠无情,“可以留在这好好休息。”
只能两个人去,那不用问是没自己的份了。
“你去看着哈西姆吧。”希茨菲尔安慰她,“阿莱西亚可能也得交给你看管……这是很重要的工作,探员巴金萨。”
“不用这样强调提醒我……”
玛德琳拉长音调往门外走。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我总觉得这里已经被盯上了!”
下午回来时她就有一种被窥探的感觉,但不管她怎么寻找都找不到对方在哪。
“玛德琳你去哪?”
“去帮你们问问那边有没有着装要求。”
结果是没有。
实际上就算有希茨菲尔也不想换衣服,因为她并不是以什么“漂亮女性”的身份去赴会的,一个制香师没事穿那么花干嘛呢,只会让人看轻自己。
但得洗澡,身上的衣服得用毛刷刷一遍——好歹基本的洁净是必要的。
一听说希茨菲尔要洗澡,夏依冰顿时摆出如临大敌的架势。
这是她一贯的想法了:她觉得人类在盥洗室里的时候是最脆弱,也是最有可能遭遇刺杀的,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是不能离少女太远,不管希茨菲尔怎么说怎么推就是不走,最起码也要留在房间里,和她保持一门之隔。
希茨菲尔拿她没办法,意识到如果不答应夏依冰她可能会干脆破门而入坐在马桶上双手抱胸看着她洗,她只能选择屈服,在恶狠狠的瞪过女人后抱着毛巾衣物缩进浴室。
“砰!”
盥洗室的门用力关上,听后续动静还加了锁扣。
“你加锁扣没意义。”
夏依冰靠在门板上,一边说话一边检查手枪弹匣。
“万一你在里面滑倒了晕倒了,这只会增加搜救的难度。”
里面顿了顿传来少女的回应:“我宁愿淹死在马桶里也不可能让人看到我那副样子……”
“嗤!”
夏依冰没忍住笑出声来。
“砰!”
门板传来一声闷响,她猜测一定是有人恼羞成怒,把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可能是毛巾也可能是团成团的衣物——砸了上去。
“说起来,你那印记搞上之后就没出事哦?”
她继续检查手枪弹匣,在里面塞好冰爆弹,然后把弹匣推好上膛。
“你很希望我出事是吗?”
“我只是觉得一直被什么东西盯上很烦,要是能一口气解决就方便了……”
“……”
“艾苏恩?”
“我左手的印记在发热。”
夏依冰先是一愣,然后迅速理解这话里的信息是什么意思。
而作为说出这句话的个体——同时也是印记的载体,希茨菲尔放弃脱衣服的动作,小心谨慎的靠在门板上,悄悄去解那些锁扣。
盥洗室的花洒已经打开了。
淅沥沥的水声中,有一团黑影……模糊不清的黑色物质正从墙角渗透出来,在半空中形成一头四足、细腰、不可名状的畸形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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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习惯性忘记了,玛德……等下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