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指路,倒是难不倒希茨菲尔。
听刚才那位莫妮亚修女的说法,鲜血圣堂是救世之母教会在大城市的固定据点,伊妮安港没有是因为那边规模太小人口少,所以这里聚集的教会人员会非常多。
她不需要认识路,只要顺着神秘因子的浓度感应一下,那条岔道后面“味儿”最浓,顺着那个感觉往前即可。
不是什么好体验,尽管这座活着的教堂可以用“只要她点头会立刻趴下来舔她鞋子的狗”来形容,但它的内在装潢也实在是狂野的过分。
寻常建筑的内部走廊是以木头框架支撑泥灰填充,这条走廊却是以骸骨为支架,以血肉填充——如果尚且如此那她倒还可以忍受,但那些暗红色的墙壁上却偶尔会有青筋隆起,突兀睁开好几只巨眼,这对一个正常人类来说冲击力确实是有些大了。
希茨菲尔不是正常人,哪怕撇除神秘10的位格不谈,她也是从不眠症,从时刻存在的虚空低语侵扰中扛过来的,她不至于被这样吓到,但也会感到些许不适。
还好,她们至少知道在地上铺上一层皮毛地毯。否则她毫不怀疑地板上也会爆眼珠出来,她可不希望被这种怪物窥探裙底。
这条路很长,暂时似乎是摸不到边,希茨菲尔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习惯后开始沉下心思,觉得走廊里的风景从某种角度看还挺艺术的。
上辈子她去过一家废弃工厂,是一位相熟的长辈——那位长辈的朋友开的,工厂的一排厂房被一群落魄/半落魄的艺术家改造成了作品画廊,其中有一小截路,四周墙壁天花板上就是类似的风景。
画上去的大眼,突显在墙壁上的鼻子、耳朵、人体器官,和这里的景象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因为童年和性格的原因,希茨菲尔是比较早慧的。参观回去后长辈问她有什么想法,她只说它们都很特别。
但其实她觉得这是种悲哀。
以一个现代的、正常人的角度去评价那些作品,不外乎会得到“出格”、“扭曲”、“歪门邪道”之类的评价,因为口味确实有些重了,多数人不认为那能算艺术。
可若要以传统艺术的基本功来评价作者的水平,很多人会发现这些所谓的骗子居然有不少都出自艺术名校,正经创作的作品不说能否称为艺术品,做到让大部分人觉得“厉害”、“美”还是很轻松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那样做,而是非要离经叛道?
自然是因为传统艺术、传统画派的道路已经被前人开辟的差不多了。
前辈们都太厉害了,再加上这个圈子越是想往上爬可能就越要触碰到一些桎梏,比起不求回报的钻研技艺,想要成名确实需要一点取巧。
她并不认为这种取巧是对的,只是单纯觉得因为种种因素而选择取巧的这种行为,造成这种行为存在的现状是悲哀的。
屠血者和血法师也可以套用这种关系,但是略微有些许不同。
血法师说是席娜所开创的,是只效忠于人王的嫡系,但实际上希茨菲尔已经知道这其实是撒迦莉雅王挖掘出来的古代秘术。
它从更久远的时期就存在了,存在了很久,因为种种原因消弭于时光长河,就像那些传统画派一样,是一门经典的、自成体系的、独特的技艺。
对比血法师,追寻神秘的屠血者无疑在走一条新的道路,他们就好像舍弃传统画派求存的落魄者一样,不求能超越前人的脚步,只求能多渡几年春秋。
就为了超脱。
这倒也不能说是什么悲哀,却又比悲哀更加深邃,几乎到了绝望的程度。
因为这两条都是死胡同啊。
血骨之道倘若有用,当年也不至于被神话粒子压制、取代。时间海和现实都证明了它被放弃是有原因的,梭哈迷信这种东西……希茨菲尔觉得是只有死路一条。
神秘学的道路就更不用问,它的出发点就错了,除了她这个持冰针的缝尸人,任何触碰这条道路的人,在那道路尽头等待他们的都只有毁灭。
反倒是最开始被她认为效率低下的骚灵学派,通过各种论述、实验缓慢发展出来的入梦法门,这种不沾染神秘,小心翼翼在灰雾中维护自身灵念的流派更加符合生存之道。
这就是世界的智慧吗。
内心感慨,走廊终于也到了尽头。
实际上,在思绪走到一半的时候希茨菲尔就发现了,这走廊不该有这么长的。
在外面看,海王城的鲜血圣堂算上院子,占地接近半座球场。而维恩港冰龙大球场的草坪规格是最高那档,长度可达120米,截取一半也就是60米长,换算步数为120~140步。
她有在数的,从跨入走廊到现在她一共走了153步。怎么算都不该有这么离谱。
唯一解释就是教堂内部的场景在变。
当她走进来,在走廊的转角,她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建筑内部的布局在变。
来回的转弯也可能是无意义的,那153步换算一下,她离教堂门口可能才只有三成不到的实际距离。
鲜血圣堂主观上恨不得当她的狗,它不可能主动做出这种事情。
不是主动,那就是有人在操纵了。
回神,希茨菲尔看向前方的大殿。
二十根廊柱支撑穹顶,空旷旷的石板路,两侧各有四排修女伫立。
这里的照明全靠廊柱两侧挂的火把,显得格外幽暗、阴森,尤其注意看那些被火光照出来的廊柱表面,能看到一些长着牙齿的蠕动之物。
石板路中央是主路,希茨菲尔停顿一下,在所有修女的注目礼中踩着中间的皮毯上前,遥遥见到最尽头有三把“王座”。
左右两把较低,都空着。
中间那把最高,端坐有人。
火把的光晕没有蔓延到王座上去,那人的上半身看不真切,只能从显露的裙摆装束上猜测也是一位黑裙修女。
希茨菲尔怀疑边上两个位置其中有一个是属于莫妮亚的,因为莫妮亚修女在和她说话时有次提到塔莫修女没有在后面带职务,这接近是对待平级同事的态度了,她猜测莫妮亚修女的地位不会比塔莫修女低太多。
至于另一个空位置,阴暗一点想,或许是属于玛丽安的……
“哈西姆。”
上方突然传来问询。
“你是萨姆找回来的,她路上是怎么和你说的?”
声音很厚,称不上有磁性,这女人应该不年轻了。
闭着眼睛都知道上面是谁,希茨菲尔干並脆答道:“她建议我在环形和鞭刑里选一个。”
“你选的什么?”
“我都不选。”
这对话出来,两边的修女纷纷抬头看来。
主座那位积威太重,她们平日里都不敢抬头深怕对上她的目光,但这对话实在太离谱了,不少人都在心里给“哈西姆”下了判决书,觉得她今天是要完蛋了。
疯了,她怎么敢在犯了错的前提下这样和塔莫修女说话的?
“哈西姆。”
主座的女人前倾身体,露出一张白嫩、但稍微显出富态的圆脸,“哈西姆-修德……很好,我彻底记住这名字了。”
“上一个被我记住全名的人叫波瑞雅-皮丽,她舍不得新获得的美丽身体,不愿意接受进一步改造,你想知道她下场吗。”
“我确实觉得挺好奇的。”希茨菲尔平静说道。
可能在那些修女看来她这副态度就是找死,但她真觉得这不重要。
跨进大殿内的第一眼她就把这里所有人都扫了一遍,不出意外,包括主座上的塔莫修女在内,没有一个位格高的。
屠血者和救世修女,在她眼里,不外乎就是食尸鬼和女巫的异世镜像。
屠血者类似食尸鬼,走‘人欲’路线,最简单粗暴的进化路数就是吃血兽内脏。
血兽也是污染物,体内留存有神秘因子,这种吞噬汲取的不只是血肉基因,还包括一丁点的神秘本源。
修女则类似女巫,走‘求知’路线——可能这条路又被她们改动了一下,多了一条‘治愈’的分支,但本质应当是没有变的,她在接洽神秘网络的时候能感觉得到。
如此换算下来,台下修女大致是‘求知5=治愈5’,或者‘求知6>治愈5’的水平。
塔莫修女要更强一些,在她的感应中应是‘求知6=治愈6’。
往厉害的说,这里随便挑个人到地球上去都能超越暴食之王,但这也不过就是综合神秘5~神秘6的水平而已,和她隔着巨大鸿沟。
她要是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和这些小角色争风吃醋上,那才真是失心疯呢。
“我可以告诉你,她被我扒掉了那身皮囊,那层皮此刻就被你踩在脚下。”
塔莫修女终于被希茨菲尔的淡然给激怒了,她站起来,一边走下来一边指着右侧廊柱。
“她的血被圣堂饮尽,她的肉和圣堂融为一体,她的骨被碾碎砌入石料,这就是在海王城违逆我的下场!”
最末尾那段,她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修女们又把脑袋低了下去,深怕在这一刻被一同牵连。
只有萨姆,这个矛盾的触发者,她就站在最靠近主座的台阶边上,看向希茨菲尔的眼里满是复仇的快意。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哈西姆。”
塔莫修女像是累了,身体软软坐回位置。
“环刑和鞭刑。”
“你选一个。”
“……”
“……”
少女沉默了两三秒钟。
就在塔莫修女不耐烦,想要开口判决的时候,她抬头露出灿烂笑容。
“我选环刑。”
“可以。”塔莫点头,“那么就……”
“啊——!!!”
不等她说完,下方突然传来惨叫。
是萨姆——所有人看向她站的位置,却发现不知从那里钻出来两根细长的骨刺,将她的手脚掌心都捅穿了。
尖锐的骨刺就像拥有生命,在穿过皮肉后自发弯曲崩断开来,如此便形成了四个巨大如车轮的白骨圆环,逼的萨姆一边惨叫一边侧面倒在地上,抽搐着身体向上面求饶。
“啊……大人……我并没有违逆你呀……!!”
她还以为是塔莫干的。
难道不是吗?
在场的都是救世修女……主教修女也不过是对特别强大的救世修女的尊称罢了,能控制鲜血圣堂凭空降下这种刑罚的,除了塔莫还能是谁?
但塔莫修女很清楚,这并不是自己的手笔。
惊骇的目光看向灰发修女,还没等她畅想可能,她的头一歪,脑袋突兀掉了下来。
伴随“咕噜咕噜”和“咚!咚!”的动静,塔莫修女的头一路顺着台阶滚落下来,蹦蹦跳跳的落到萨姆跟前,逼得她强行止住惨叫。
好像……海王城,救世之母教会的最强者就此身死,在场众人只是隐约看到主座上方掠过一道细长的触须,连她怎么死的,身首如何分离的都没能窥清。
安静。
大殿内陷入极致的安静。
一位位修女瞪大眼睛,目视那娇小的人影踏步上前,很是自在的坐上主位。
噢……这也侧面承认了是她做的。
没人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前所未有,史无前例!
她们该害怕吗?
还是惶恐?
“我本来是不想弄死她的,只打算给她一个教训。”
王座上的少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有些漫不经心的把手举到前胸位置,仔细盯着圆润的指甲。
“布诺里埃尔跟我介绍了这里的情况,我知道她在大事上没有决断权,意味着教会的领袖要看卑斯洛的脸色行事,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上位更迭。”
“而且还有各部门的任命,运转,这些事情我没有经验,杀了她未免有些浪费。”
“但是么……”
放下手,更自在的将左腿叠在右腿上,希茨菲尔尽力坐的更舒服点,独眼看到大殿前方正有人快速奔跑过来。
来人神色极为严厉,看向她的眼神非常不善,基本上就是打算跟她拼命的架势。
“但是。”希茨菲尔连独眼也闭上,“进来的时候我见到了莫妮亚修女。”
来人的脚步略微一顿。
“我认为她是一位可敬的长者。”
“经验丰富,足以取代塔莫的位置。”
话说到这里,惺惺作态就太难看了。
尽管还是发自内心的感到疑惑,可那股惊怒的情绪是散掉了,莫妮亚修女来到台下站定,半晌问她:“……你到底是几阶?”
她一直有在旁边观望,萨姆和塔莫的遭遇都看在眼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哈西姆”驱使圣堂做的。
一切变化源于那个认证仪式,圣堂喝了她的血,就毫不犹豫的服从她了。
难以置信居然会这样,莫妮亚多少还是见过点世面的,如果“哈西姆”只是神秘7的程度,她不认为鲜血圣堂会叛变的这么迅速。
这是来自更高位的碾压……
神秘度的碾压……
差距太大!
所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哈西姆,刚见面的时候就感觉到她修养很高,因为居然能盯着圣堂一直看,没想到居然高到这种程度?
希茨菲尔没有回话。
她维持闭眼的状态,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起来就像一座雕塑。
莫妮亚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或者用恐惧形容也可以吧……总之她迅速摆正了自己的定位,也彻底在心里接受了这一事实。
反正都是同一道路的,塔莫可以杀5阶,高于7阶的人杀塔莫……也挑不出毛病。
“见主教!”
转了个身,妇人主动发起声势。
“……见主教!!!”
迅速迎来整齐的回应。
人人都是聪慧的,尊严在这里并不值钱。
“其他人离去吧。”
希茨菲尔在间隙开口。
“莫妮亚留下。”
“我还有点事要问你。”
那我呢?
听着各人脚步声在往外走了,萨姆修女瘫在地上满脸惊愕。
她突然想起在车厢里少女看来的眼神。
哦……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
与此同时,不知名的海底空腔中,一群人终于差不多挖好了船坞。
这鬼地方没有涨退潮,船坞还是很好挖的,只要把沙子刨开引水进来,借用水的浮力便可稳住船身,不至于发生倾倒事故。
确定大半个皮埃尔号重新落到血水里,伊森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泄,他顿时难掩精神疲惫,顺着绳梯重新爬上瞭望塔,打算回潜艇里睡上一觉。
经过餐厅的时候看到戴伦特和特尼则坐在一起,伊森本来都走过去了,硬生生倒退几步又扭回来。
“你们在干嘛?”
他瞪大眼睛。
两人面前摆了几张黄色皮纸,戴伦特正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特尼则执笔,按照他的要求在皮纸上作画。
旁边摆着刻刀和胶水,还有一叠已经裁剪粘贴好的新卡牌。
干什么,这简直是不言而喻。
“很简单。”戴伦特笑眯眯的,“因为接纳了一些人……我们成员变多了哩!那原来的牌就不够用了,我和殿下打算做一批新的。”
“科内瑞尔一群人都在计划怎么抽干前面深渊的血水了,你还在这里想怎么打牌?”
伊森拎着木人怒目而视。
“你想气死我?啊?”
“有些东西你急也没用。”
戴伦特只是安静和他对视。
“我反对那么做,我当时不是没表达出来吧?”
“是的你反对!”伊森气笑了,转而用更大的音量咆哮:“但你同时也反对我们开船离开!”
“该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困倦让精神暴躁易怒,他感觉比平时更难克制理智。
但也实在是,戴伦特的态度太古怪了。
他既不支持加深对这处遗迹的探索,又不支持这边的观点,早日驾驭潜艇退走。
他难道想在这里干等?
等谁?
还有谁能来拯救他们?或者说,哪怕给他们提供一丁点建议?
“有些事情说不好的。”
“也许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戴伦特稍微偏转目光,先是对尴尬的亲王微笑,视线落在他手上的那幅画上。
那是一只鹰。
一只极为神骏的北风海雕。